诈伪世界,无非骗而已矣!

戴一副假面具,居然谈忠谈孝,谈仁谈义;

一般可以告诸鬼神,质诸天地。

只少个爱克司光,把你的面目,照一个彻底!

臭皮匠倒有爱克司光,把一个岸然道貌的杨仁安,说得置身无地。仁安情急计生,便拉着阿毛到那僻静的所在秘密谈话。谈些什么话?著者也只得暂守秘密。在先阿毛的面色很不善,谈了一会子,仁安从皮夹里取出些东西授给阿毛,面色便渐渐和平了。又谈了一会子,声势汹汹的阿毛,竟变做满面笑容的阿毛了。临走时,兀自唤着杨先生:

“杨先生,你快回去罢。太太的病吉人自有天相,不枉你挨着深夜,到城隍庙里去祈梦呢。”

叶氏的病,毕竟怎么样呢?这一夜的凄凉况味,煞是可怜。娘家既没有人来看视,只有阿金娘和她的女儿阿金在那里守夜。锦儿见叶氏病重,完全不关痛痒,吃饱了晚饭,依旧嘻天哈地玩耍了一会子,玩得倦了,上床便睡。叶氏已三天不进饮食,气息奄奄,只在床蓐上挨延时刻。她害的是肺病,危在顷刻,神志还没有模糊;阿金娘摸她的手脚,渐渐地冷如青石,心中很担着忧虑,防她不能挨到天明。庭中一阵一阵的风,刮得树枝砰砰地响;房间里一盏电灯,可也作怪,渐渐地光力薄弱。四月里天气,夜间兀自冷清清的,树颠怪鸟作声,叫的人毛发都竖。阿金本是胆小如鼷的,傍着娘坐,不敢稍离半步,仿佛离了半步,便要被野鬼捉去似的。床上的叶氏,瞑目待死,约莫半夜时分,忽然眼皮略开,有声没气地说道:

“我要去了,现在什么时候了?”

“太太,去不得。”阿金娘且哭且说,“现在时候还早,且待老爷回来了,你去。”

“他到哪里去呢?”叶氏轻声地问。

“老爷见太太病重急得了不得,到城隍庙祈梦去了。”

叶氏听得这般说,重又合着眼,到了下半夜,肝气发动,呼吸短促,几次说着:“我要去了。”慌得阿金娘且哭且喊,连说:“太太去不得。”阿金娘哭,阿金也跟着哭。阿金娘哭的是主母平日待她很好,却不料服侍她一场,今夜在这里送终;阿金哭的是房里冷清清,充满了鬼气,好不害怕。

“妈妈吓煞我了。”

“娘在这里,有什么吓?你可晓得老爷一个人今夜睡在城隍庙的大殿上,两旁都是奇形怪状的鬼卒,这才用得着害怕咧。”

阿金娘和她女儿坐待天明,兀自希望未绝:但愿主人在城隍庙求得好梦,真个太太命不该绝,待到天明,定有转机的希望。越是盼望天明,天又作怪,却迟迟不吐曙光。床上的叶氏喉间碌碌地起那痰声,气息越迫促了。

“他回来了么?”叶氏轻轻地问。

“太太,待到天明,老爷一定回来的。”

“我挨着这口气,要见他一面。”

“不到一点钟,老爷便回来了。”

叶氏微点着头儿,好容易挨到天明,兀是强挨着这一丝残喘,阿金娘唤一声侥幸:

“谢天谢地,太太大概有救了;料想老爷在城隍庙里头都磕破了。因此挨到天明,没有变端。”

于是阿金娘吩咐女儿到外面开了大门,候在门前,专候仁安回家。候了良久,才见仁安垂头丧气,远远地走来。

“老爷来了。太太的病不好咧!”阿金迎上前说。

仁安也不回答,苦眉苦脸,径入大门。阿金娘听得主人回来,忙从房里走出,便问主人所得的梦是凶是吉?仁安便把方才在路上捏造的鬼话,当着阿金娘再版一次,不过说话的态度换了,手擦着眼睛,呜呜咽咽,断断续续,说得音节悲凉,声调哀楚。这是他的拿手好戏,他幼年在书房里读书,先生许他读功第一。他读韩昌黎的《祭十二郎文》,会得装着哭调,真个一句一泪,一字一血。现在报告那祈梦的谎话,便仿着幼年时读《祭十二郎文》的腔调。报告没有完毕,赚得阿金娘俯着身躯,哭个不止。

“阿金娘,你去预备面汤罢,我还没有洗面咧。”仁安掩着面说。

阿金娘自去烧水,仁安入房。房里面静悄悄,除却垂死的叶氏,再无别个。

“要死便死,这般奄奄一息,不死不活,真教活人受累。”仁安立在叶氏床前,喃喃呐呐地说。

可怜的叶氏,忍死须臾,要待丈夫回来,叮嘱几句最后的要言。她的目光已散了,瞧不出床头立的是谁?但是听觉还没有全失。这喃喃呐呐,分明是丈夫的声音。

“你可是回来了么?”叶氏轻轻地问。

“回来便怎样?惹厌的妇人,我娶了你这痨病鬼,累也受得够了。要死便死,用不着向我絮聒!老实向你说了罢,我已另有了恋爱的人,这几年来待你的情形,都是假惺惺,我本不恋你,你恋我做甚?”仁安一壁说,一壁隔着被头,在叶氏的胸前乱拍。

可怜的叶氏,和仁安做了十余年的夫妇,一向没有看见丈夫的真面目,直到临死的当儿,才听得仁安说这轰雷掣电的无情话。又加着仁安在她胸前乱拍,摇摇欲息的灯光,怎禁得狂风吹动?霎时间痰往上涌,两眼一眨,早已“呜呼!哀哉!伏维尚飨”了。待到叶氏气绝,仁安忽然放声大恸,扑地倒在地上。

阿金娘正准备着面汤,给主人洗面;听得房中砰腾一声,赶去看时,见主人哭倒在地上,主母死去在床上。这一惊非同小可,不及照顾死者,便去搀扶生者。仁安偏又装腔作势,仿佛晕去一般,竭力扶他,只是扶不起。阿金娘只得哭喊着女儿来帮助,比及阿金赶来,母女俩给仁安揉胸脯、掐嘴唇。仁安方才做那悠悠苏醒的样子,扶得起身,喊着叶氏的小名,又是放声大哭:

“蕊珠,蕊珠,你怎么舍了我去呢?我比你大着两岁,我只道死在你前,谁料天不见怜,教我见这痛心的事,活在世上,有什么趣味?还不如早点死的干净。蕊珠,蕊珠,你在黄泉路上候着我,和你相见的日子不远咧。”仁安且哭且喊,分明又套着《祭十二郎文》上的“自今以后,我其无意于人世矣!”和那“死而有知,其几何离?”的几句老调。

“老爷,不要哭罢,哭的我心如刀割,太太这一死,要算有福分了。‘三世修来死在夫手里。’有你老爷这般真心地痛哭,端的难见难闻。哎呀!阿金爷这狠心人啊!我要是死了,只怕擦着生姜,也辣不出你的眼泪咧。”阿金娘捂着涕泪劝主人,忽然动着身世之感,不禁大哭起来。

叶氏身死,没有多日,杨仁安多情多义的名誉,早已哄动了一时。苏沪一带的大小报纸,以及种种关系文艺的刊物,另列一栏,专载仁安的悼亡文字。这一篇亡室《叶蕊珠女士的小传》哀感顽艳,博得多数人赞叹。此外尚有《悼蕊吟》百首,每首都有小注,专记些叶氏生前的闺房韵事。又有《病榻忆语》三卷,比着《影梅庵忆语》还得凄艳百倍,所用的词藻,不是血,定是泪。不知者见之,只道仁安撰稿时,以泪和墨,一壁写,一壁痛哭,才撰得出这般的血泪文字。谁知仁安凭空结撰,在悟因的禅室里喝饱了酒,提起三寸毛锥子,落纸飕飕,撒这个大谎。本来三寸毛锥子,是古往今来的说谎大祖师:没的说成有的,黑的说成白的;只须摇摇笔杆儿,便可以说得天花乱坠,不由人家不信。除却不识字的村天,当然不会扯谎;文字越是精通,扯的谎越是有声有色。世上尽有言行合一的人,生平不说谎话,比及提起这枝笔来,凭你怎样的忠实记录,多少总带几分扯谎的色彩。何况仁安又是说谎话的惯家呢?后来扯谎愈扯愈起劲了,亏他捏造一篇人鬼交通式的《蕊珠降鸾记》,说什么蕊珠的前生本是蕊宫的绿衣仙子,只因偶动凡念,遂致谪降人间,现在尘缘已满,不日可以重列仙班,这番降临鸾坛,仗着济公活佛的无上法力,来和仁安话别。仁安在坛下焚化一首诗,鸾坛上便依韵奉和,互相酬唱,联翩不已。还有许多未免有情的谈话,有问必答,和生前竟没有两样。于是各种文艺刊物上,又发生了许多好材料,只为旧式的读书人,名曰读孔孟书,其实对于孔子孟子的信仰,远不及信仰济公活佛的深,他们见了这般的著作,当然容易传诵,互相抄录,读个烂熟,比着幼时读那四书五经,尤其兴高采烈。便是思想稍新,素性不信扶鸾的青年男女,见了这篇《蕊珠降鸾记》说的活灵活现,入理入情,文字的魔力,渐渐移转读者的心理,知道仁安是异口同钦的忠厚长者,生平不会扯谎的,他的记载句句都是实录。大约人鬼交通,科学上有可能性。仁安笃于伉俪,凭着精神上的要求,竟被他打通了这条人鬼交通的捷径,竟会使那已离尘世的叶蕊珠,和他幽明唱和,这是人鬼交通的初步;将来神而明之,或者人鬼觌面谈话,不必借重鸾坛,也未可知。总而言之,杨仁安这篇文字,对于科学上有绝大的贡献,人人怀疑的人鬼交通术,分明得了一个凿凿可信的铁证。一辈靠着扶鸾生活的,益发说的嘴响,把仁安所撰的《蕊珠降鸾记》印成单本,逢人分派,宛比替济公活佛广发传单,这效力却也不小。四方善士到济公坛下来问吉凶的,益发络绎不绝。只有悟因师太,得知内幕,见仁安搦着笔杆撰那连篇的鬼话,不禁笑得格格的,且笑且说:

“冤家的,你这一枝笔,实在巧妙得了不得。明明没有这么一回事,经你笔尖儿几动,说得像煞有介事;若不是我得知你的内幕,只怕看了你的文字,也要被你瞒过咧。”

“我那爱人,”仁安搂着悟因说,“实向你说,我这一枝笔,委实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从前老父在日,见了我的少年作品,便说:‘这小子抱负非凡,将来一定是庙堂之器。’我在背后捂着嘴好笑,这一篇口是心非的著作,居然把老父骗过了。说什么庙堂之器?到了今日,我只在这里做那庵堂之器咧。”

“你连夜在庵堂里住,外面可有人议论?”悟因问。

“爱人,你放心,这臭皮匠虽然撞破了我的秘密,但是我随时给他些好处,业已软化了。他受了我金钱,便是鱼吞着钩子上的香饵。暂时忍耐,日后总有法子摆布他。至于我们家里的阿金娘,尤其上了我的大当,前几夜我住在家里,每到半夜三更,我便装模装样地放声大哭,闹的她不得安眠,她便劝我:‘保重身体,暂时住在朋友家里,免得见了灵柩触目伤心,夜夜放声悲恸。’这几句话,中了我的心坎,巴不得是这般。却又装模装样,定要伴着灵柩同睡,后来我的亲戚个个这般劝我,总算我强从了他们的劝告,夜夜来伴你师太同眠。”

“亏你作得出,待我到了来朝,把你的底细,说给大众知晓,看你可能够再把笔墨骗人?”悟因含笑说。

“爱人,尽说不妨。”仁安连嗅着悟因的面,“要是别人,我怕他道破秘密;惟有你师太,我不怕。我为什么不偷人家的妇女,却偷庵堂里的尼姑?只为尼姑头上有了几个香疤,便是守口如瓶的符号,任凭打煞她,也不肯说这真情。你果然有这胆量,当着大众揭破我的秘密,我的半生名誉便牺牲在你身上,也是情愿,”

“你既然怕人家泄漏秘密,明天的玩意儿,只怕干不得。要是闹翻,便怎么样?”

“爱人,放心,这雌儿不上我的钩便罢,要是上了钩,保教她声张不得。今夜只好和你同床各被,以便准备些实力,到明早努力工作。”

“冤家的,我并不想在她身上发一注大财。你定的计划,快快取消了罢。今夕何夕,怎好拆鸳鸯睡在两条被儿哩?”

“爱人,你这句话讲错了。不发一注大财,将来怎好和你同渡东洋,双飞双宿?牺牲着一夜欢娱,便可以享受一辈子的快乐,有什么不值得呢?趁着明天,老佛婆到杭州去了,庵堂里都是自己人,这个机会,万万不可错过。”

悟因没奈何,只得从了仁安的计划;又吩咐小尼姑妙根把葫芦里的仙丹装好了,葫芦里的仙丹,便是钓钩上的香饵,毕竟吞饵的是什么鱼呢?唉,这条可怜的鱼,在那同一时间,正和一个老妈子在自己房里秘密谈话咧。

“王妈,我上你的当咧。”柔痕说,“你说:‘送子观音灵验。’灵在哪里?昨天老头子向我说的一句话,几乎把我气个半死;我气在肚里,只得装着笑脸和老头儿贺喜。唉!这个光头真不是个人,她说得天花乱坠,活灵活现,原来是靠不住的:我恨不得提起木鱼槌,把光头打个破烂,才出我胸头这一口气。”

“柔姨太太,你没头没脑说些什么话?”王妈问。

“说起来,真气死人。昨夜老头儿来说的,曼云三个月信水不到,有了喜信咧。”柔痕恨恨地说。

“哎呀!真个有这般的事?敢是送子观音送错了主顾么?”

“我足足地气了一夜,今天独自出门,悄悄地唤一乘黄包车,赶往菩提庵,和那光头交涉。在先我本要打她几下嘴巴,谁料光头见了我,又是一番花言巧语,我又不好和她翻脸。毕竟她的说话可靠不可靠,到了明天,再去试验一下子,乌龟扒门槛,且看此一番。”

“悟因师太,怎样向你说的?”

“你凑过耳朵来,我告诉你。……她说:你不用慌,曼云便算有孕;说不定她是真有孕,还是装假肚?便算真有孕了,说不定她肚里袋着的是老头儿的亲骨血,还是外面来的野种?便算是老头儿的亲骨血,说不定她是大产,还是流产?便算是大产,说不定她产下的是男,是女?便算是产下的是男,说不定这孩子落地时是死,是活?层层叠叠的挫折,真叫做夜长梦多。你为什么听得她怀孕,便慌做了一团?这里的菩萨,非比等闲之辈,决不会把你的儿子送给了旁人,你且暂待一下子,自有好方法,教你在这一月里便得了喜信。我听了半信半疑,因此不敢难为她。”

“师太的说话,很有道理。曼云的喜信,不见得是真喜信,姨太太你拭着眼瞧便了。只是师太有什么方法,教你在这一个月里便怀孕?”

“她见我半信半疑,便指着佛龛上挂着的葫芦,向我说:‘这个葫芦,是很奇怪的,吕祖师把来留在这里,该有仙缘的,只须起个清早,向着葫芦祷告,空葫芦里便会倒出一粒仙丹,救济世人的困难。你果真心来求子,明天清早,不带佣妇,便来佛前祷告,贫尼拼着半夜不睡,先替你虔诵《早生贵子咒》五百遍,管教一粒金光闪闪的仙丹,会得从空葫芦里倒将出来。’”

“柔姨太太,这真是难逢难遇的好机会。菩提庵里的神仙葫芦,外面早讲得沸沸扬扬,都说葫芦里的仙丹,有奇奇怪怪的功效。可惜我不能跟你同去,要是跟你同去,虽然吃不着仙丹,见见仙丹,也是好的。”

经着王妈这么一说,柔痕便不再骂光头,早早地安睡,准备来朝去吞那杨仁安安排下的香饵。王妈睡在床上,暗暗好笑,笑得合不拢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