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庵里的观音,毕竟是什么观音?

不是送子观音,却是鱼篮观音。

少停,少停,便有一尾活泼泼的鲜鱼,跳入篮里,供献观音。

也不是供献观音,只送给我老杨开心。

可怜的观音啊!你只做了老杨的工具;说什么大慈大悲,活现活灵?

清早起身的杨仁安,躲在悟因禅房里,禁不住野心勃勃。他把石观音当做钓竿,大葫芦当做钓钩,葫芦里的仙丹,当做钓钩上的香饵;专待活泼泼的鲜鱼到来,便可以尽量地供他一顿大嚼。才听得佛殿上晨钟撞罢,便打发妙根在庵门口等候,看鱼儿可来上钩?

“师父,快来。李姨太太又来烧香了。”妙根急急地进来报告。

“她单身来的么?”仁安抢着问。

“单身来的。她进了门,便把黄包车夫打发走了,现在佛殿上等候师父咧。”妙根答。

“爱人,我传授你的捕鱼秘诀,千万莫忘了。”仁安涎着脸说。

悟因并不理会,走出了禅房,忽又折回,凑着仁安耳朵,喃喃呐呐,不知说的什么。仁安忽又掉起书袋来:

“爱人,不须忧虑。‘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她是鱼,你是熊掌,不见得尝了鲜鱼,便抛却你这熊掌,你放心走罢。”

柔痕依着昨天悟因的叮嘱,佛前求仙丹,须得避着生人的眼。今天不带佣妇,在老头儿那边撒一个谎,只说自己害了咳呛的病,特地起个清早,到大仙殿去求仙方,天未明,便起身,梳洗完毕,也不吃点心。她以为空心肚里吃仙丹,才见得功效。一出了门,便唤街车出阊门,直到菩提庵,生怕走漏了风声,便把车夫打发了,独自进门来吃一粒仙丹。……其实来吞这香饵……她见了这尊送子观音,……其实是杨仁安猎艳的工具……未曾下拜,已来那里默默通诚:

“菩萨,菩萨,你须记清楚者!前来烧香的是柔痕不是曼云,你念着香火因缘,送子须送给柔痕,不该送给曼云。你有千只眼,难道认不清人?你有千只眼,难道指不出人?菩萨,菩萨,你须看得清楚,指得正确,在你的座下乞求子息的叫做柔痕,今年二十一岁,尚没有怀个身孕。”

“李姨太太很早啊。你这般诚心求佛,葫芦里一粒仙丹,管教落在你嘴里。”悟因一壁说,一壁替柔痕焚香点烛。

“师太,吃了葫芦里仙丹,真个会得怀孕么?”柔痕问。

“这神仙葫芦是吕祖师留下的,要是求得出仙丹,吃了一定怀孕的。姨太太不须怀疑,就此拜佛罢。”

柔痕听了悟因的话,便跪伏在杨仁安的工具——送子观音——底下,磕了不计其数的头,然后仰起头来,看那高高在上的葫芦里面有没有仙丹。

“鱼儿快要吞钩了。”杨仁安躲在大殿后面偷看那条大鱼。

小尼姑妙根照例升梯,取下葫芦,摇了几摇,仙丹滴溜溜地作声;走下梯子,便来道喜:

“李姨太太,恭喜你,仙丹在里面咧。”

悟因揭开葫芦盖,倒出一粒黄澄澄的仙丹,直把柔痕喜得心花怒放。忙问怎样吃法?悟因不慌不忙,托着仙丹,把柔痕引入一间静室里面,布置整齐,一尘不染,居中挂一幅白衣观音像,宝相庄严,令人起敬。向外一张炕床,两旁屏条,都是蓝地上写着金字《心经》全部,下署吴门杨仁安薰沐敬书;书法秀媚,到底不懈。柔痕暗想:“仁安是我们老头儿的诗友,老头儿时时称赞他的品学兼优,是吴中数一数二的正人君子。大约悟因师太钦仰他的品学,才求他写这《心经》全部。”柔痕看那屏条时,悟因已唤妙根去取一杯开水,放在桌上,把一粒仙丹很郑重地交给柔痕道:

“李姨太太,你莫小觑了这粒仙丹。命里没有仙丹缘的,任凭磕破了头,空葫芦只是空葫芦。今天你求得仙丹,一者,是你姨太太的福命不小;二者,贫尼捱着深宵,在佛前念了五百遍《早生贵子咒》,念得口苦舌干,才蒙活佛垂怜,葫芦里倒得出宝贝来。你吃这粒仙丹,须得避着生人耳目,便是贫尼师徒俩也要回避退出。待到开水稍温了,姨太太便把仙丹含在嘴里,喝一口开水,囫囵吞下,躺在炕床上闭耳养神,包教肚皮里有了佛种,回去便容易得胎。但是,姨太太在里面万万声张不得,一经声张,只怕不能有福,反而受祸,切记切记。贫尼和你拽上了门,套上了锁,外面烧香人多,见这重门锁着,便不会闯入里面来,以便姨太太静悄悄安心服药,早生贵子。”

砰的一声,门儿拽上了;拍的一声,锁儿加上了。柔痕很感激悟因心细,布置周到,她本是瞒着人到这里来求子的,锁上了门,正遂了她的心愿,免得被人家瞧见,走漏了风声。那时一杯热腾腾的开水,渐渐地飘散了蒸气;一粒黄澄澄的仙丹,金光照耀着眼睛。约莫静待了五分钟,摸摸杯儿,水已温了,便依着悟因的嘱叮,把仙丹噙在舌上,喝一口水,骨碌碌地咽入肚里,然后躺在炕床上,微微地合着眼,预备养神。谁料只隔得一会子,肚里觉得轰轰地热,直达丹田,柔痕寻思这仙丹果有灵验,吃下肚便见功效;再隔一会子,炕床上睡不稳了,休说养神,竟发起她的浪性来。柔痕出身烟花,自从李芍溪替她脱了籍,虽然锦衣玉食,宠可专房,但是芍溪老了,不能满足她生理上的欲望。宵深人静,不免起着勃勃的野心,为着种种阻碍,侥幸没有干出丑事。一者,芍溪的家法还严,没有闲杂人来往;二者,曼云是个不苟言笑的人,芍溪常赞她有大家风度,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柔痕也只得敛迹几分,不放出轻狂态度。今天吃了这一粒仙丹,不知怎样地把从前种种青楼风流史,一一地涌上心来,宛比解甲归田的军阀,忽听鼓鼙声急,便不免雄心勃勃,又须拍一个“剑及履及,枕戈待命”的十万急电,准备亲临战线,杀一个落花流水。柔痕在那时旁的都不想了,只想着从前身充战将的时代,常常和生力军鏖战;一切猛力相扑的情形,如在目前,不杀个人仰马翻,一定不肯罢休。自从离了这四战之区,和老头儿同住,偏守一隅,缩短了许多战线,一个月里,战事难得发生;便是发生,芍溪又是个战场落伍者,不过小小接触罢了。俗语说的:“英雄无用武之地”,现在换一个字,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阅者试想,这位能征惯战的女将军,怎不起着刘皇叔“髀肉生矣”的感叹么?这粒仙丹,竟是发生战衅的导火线。柔痕便变做了烈性女子,烈性两个字有个别解,便是性的部分,竟火烧也似的热烈起来。一时坐不稳,立不住,竟在这间静室里面,走起浪步来。盘旋打转,足有十多回,但是性的部分,越走越是热烈,管教这位女将军如何按捺得下呢?拉拉这门儿,又是方才被悟因锁住了,觉得口中奇渴,便把桌上放的这杯开水喝尽了,也只是杯水,救那车薪的火,有什么用?哈哈,在那急不暇择的时代,休说来一个男子,便是跑进一条雄狗,柔痕也会和它投递战书,战一个你死我活。但是,静室里面,除却上面挂的一轴白衣观音,再也没有旁的人影儿。柔痕瞟着似醉非醉的眼,暗暗地思想:“最好画轴上的观音,幻化一个男子身,走将下来,那便遂了我的心愿。”只见这轴观音,忽的渐渐上伸,仿佛背后有人拽着绳子似的。柔痕好生奇怪,没多时刻,这画轴竟不见了,露出两扇小窗,窗上黏着一条红纸,上写着“欲求子息,请入窗来”。柔痕惝恍迷离,也不知是真是幻?不由得跨上炕床,推这小窗;不推犹可,推开看时,里面竟是一间很清洁的卧室。不暇细看,只看见一张铁床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好像有些面熟,只不记得在何处相见?那男子向着柔痕微微一笑,不住地把手相招。柔痕身不由己,竟钻入小窗,一纵身便向下跳。心急步忙,只向那张铁床那边奔去,仁安暗唤一声侥幸,好大的鲜鱼,竟跳入网里来了,迎步上前抱个满怀。以后的事情,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旧小说叙述战事,遇着急性的将军,往往和对方混战了一场,直到战罢,才问一句你这厮姓甚名谁?现在这位女将军,也是混战了一场,直到偃旗息鼓以后,才问起仁安的姓名来:

“宝贝,你是个聪敏人,何妨猜这一猜?”仁安搂着这条鱼说。

“我方才吃了葫芦里的药,糊糊涂涂,恍恍惚惚,浑身发烧,没做理会,忽然观音画像背后,露出这一个洞天来,以后的事,我都不记得了。多分你不是个好人,串通了庵里的尼姑,把春药当做仙丹,装就这个圈套来害人,你不直说,我便到外面去叫喊。”柔痕说时,待要挣扎起身,禁不起仁安轻轻地一扯,却又玉燕投怀似的,倒在仁安身旁。

仁安慢慢地把自己姓名,告诉了柔痕,明知她已入了自己的圈套,便不怕她在外面声张。又卖弄自己怎样才高学广,怎样足智多谋,喃喃不绝讲了许多话。柔痕听了,笑也不是,气也不是,恨也不是,把手遮了面呜呜咽咽地说道:

“原来你们都是狼心狗肺的人。算我倒霉,入了你们的圈套,我是个清白身体,受这玷辱,死不干休。我回去也见不得家主的面,这个风声传出去,有什么面目见人?你们害的我好苦啊!”

“宝贝,亏你哭得出,我们的事,再要秘密也没有,怎会给外人知晓?快快不要哭。”仁安一壁说,一壁搔着柔痕的胳肢窝,引得柔痕笑将出来。

“李姨太太,你怎么这般好笑?青天白日,躲在贫尼的房里于这勾当,不怕菩萨动怒?”悟因蹑步进房,且笑且说。

“你这贱尼姑。我误信你是苦心修行的正经师太,原来你是个人面兽心。你这捏木鱼槌的手,却会拉皮条;你这念佛的嘴,却会花言巧语,破坏人家的名节;你把菩提庵当做台基,观音菩萨做私门头的招牌;你葫芦里却会藏着春药;你禅房里却会躲着汉子。亏你不羞,还有面目来见我。”

“李姨太太,你不该责备贫尼。须知今天的事,贫尼在你姨太太分上,费去了多少心思。只为你急于求子,自古道:‘巧妇不能为无米之炊。’这里的菩萨虽灵,但是姨太太肚子宛比一只锅子,里面空洞洞粒米全无,怎能烧得出一锅香喷喷的饭来?贫尼上念着菩萨送子的慈心,下念着姨太太求子的宏愿,这位杨老爷从来不肯轻易替人家下种,贫尼为着姨太太分上,特地向杨老爷再三募化,求他舍给一些宝贵种子,成就了姨太太的心愿。有了这宝贵种子在肚里,那么送子观音便好着力了,管教十月怀胎,生下一位眉清目秀的少爷,便不怕曼云夺你的宠。”

柔痕骂那悟因时,本是假惺惺作态。现在听得这般说,当然怒容全无,只有嬉笑。她嫁了芍溪久不生育,究竟谁不会生育?没个见证。宛比锁和钥匙,究竟坏在锁上,还是坏在钥匙上?这一会宛比唤铜匠另配了钥匙,多少总有些效验。便不再向悟因作态,穿衣起床,整一整鬓发,反而向悟因道谢。但是恐怕仁安不能保守秘密,不免叮嘱了一番,重又叮嘱。

“姨太太但请放心,这位杨老爷是很有名望的人,决不会泄漏风声,破坏自己的名誉。若说贫尼师徒俩,益发不会传将出去,没的惹祸招殃,教人家来封这尼庵。这番杨老爷瞧着菩萨分上,舍给你宝贵种子。你有了身孕,万万不要忘记了菩萨,忘记了杨老爷,忘记了贫尼。”

悟因的卧室本和外面的静室相通,只是挂着一幅白衣观音像,把两扇窗遮蔽了,外面便瞧不出痕迹,这也是仁安想出的方法,万一有人闯入禅房,他便可以钻窗而出,到隔壁静室里坐。好在这幅观音像,装着滑盘,会得自由升降,不须卷上落下。柔痕穿衣完毕,依旧打从窗洞里钻出,悟因已吩咐妙根开了锁,柔痕依旧衣裙整齐地出来,板板六十四,谁也瞧不出她是从战地上来的。临走时,妙根早替她唤了街车,悟因送出山门,合十了手,说一声姨太太慢请。

“柔姨太太回来了。”王妈在公馆门前,含笑相迎。

“回来了,老爷可在里面么?”柔痕问。

“老爷没有出门,向我问了几次;只为你清早出去,久不回来,他老人家有些不放心。”

“今天大仙殿里烧香的人多,待了好一会,才有空蒲团,因此就耽延了时刻。”

王妈和悟因本是通同一气的,听了柔痕的话,暗暗好笑,笑她还要骗人,说什么在大仙殿求仙方,只是在菩提庵播那菩提种子罢了。柔痕回到自己房里,把头发整理一下,只为方才在尼庵里找不到镜奁,单把小皮箧里的牙梳略略整理,依旧有些鬓发蓬松,须得头光面滑,才不使老头儿见了生疑。梳妆完毕,芍溪早已含笑进房,在沙发上坐定了。

“柔痕,你求仙方不妨打发人去,清早出门,冒了风寒怎么办?”

“老爷,旁的事可以打发佣妇去,惟有到大仙殿叩求仙方,非得亲自登门不可。要是打发佣妇去,存心便不诚了,仙人见了便恼怒,怎肯赐给我好仙方呢?”

“哦!我却记起一桩事了。菩提庵里的葫芦,真好奇怪!”

提起葫芦,柔痕心头的惊浪,忽地汹涌起来。这是贼人心虚,只道芍溪已知晓了她的踪迹,便不敢回答。只偷眼看老头儿的颜色,却见他态度如常,毫无怒意。柔痕胸头的惊浪,遂渐渐地落下,懒洋洋地说道:

“什么葫芦?我可不知晓。”

“你不知么?这葫芦真来得奇怪。据说纯阳祖师游戏人间,把它挂在菩提庵的佛龛上面,这其间藏着仙丹,哄动了多少男女,你怎么不知晓?”

“老爷,你为什么不去求求仙丹呢?求得仙丹到手,便可以一辈子鹤发童颜,长生不老。”

“现在人心叵测,大约又是一种投机性质,这仙丹只怕靠不住罢。我深信的只有济公活佛,在鸾坛上谈谈因果,论论仙机,这才不失雅人深致呢。”

“济公活佛果然灵验么?”柔痕问。

“怎说不灵?本地的绅士,没有一个不信仰济公的,他老人家一到了坛,总是诙谐百出,谈笑风生,入坛的弟子,都赐着法号。”

“老爷的法号叫什么?”

“他对于我,却是另眼相看,给我一个法号,叫做龟龄。他在鸾坛上指示我三生因果,说我前一生是宋朝的杨龟山,再前一世,是唐代的陆龟蒙。”

“杨龟山可是杨老令公。陆龟蒙又是什么人?”柔痕问。

“呵呵!你胡说了,我写给你看。”芍溪把指头蘸着杯中的茶,在桌子写着龟山、龟蒙四个字。

“哎呀!这便是乌龟的龟啊,敢是济公和你开玩笑么?”

“你又胡说了,杨龟山是宋朝的大儒,陆龟蒙是唐代的诗人,我向来对于这两位先生,是极端佩服的。曾有两方小印,一方叫做‘私淑龟山’;一方叫做‘景仰龟蒙’。可见我佩服两位先生的热心了。其实古人很多,我为什么只崇拜这两位先生?连我自己也不明白。毕竟济公灵验,说我便是两位先生的后身,这话真不错啊。从前我的朋友易实甫,也在鸾坛上经仙人指示,说他是张灵的后身,果然不错,一生落拓,和张灵差不多。总算我的根器比他好,竟是唐贤宋儒的后身,我欢喜的了不得。准备选着一方鸡血冻的石章,请名手刊成小印,用着‘二龟后身’四个字。你道好不好?”

柔痕尚没有回答,忽地王妈进房禀告外面有客来了,芍溪便离座出去会客,柔痕却是暗暗地好笑:

“老头儿爱做乌龟,我已在你背上扯起一道石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