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鸾之技,
看得如日月经天,江河纬地。
济公坛下,拜倒了许多优秀分子。
院秀分子尚如此;
何况蚩蚩者氓,目不识字?
这几年来的济公活佛,真个是天之骄子;到处降坛,指示玄机。那时苏州城中的官长,大半都是入坛弟子。逢着旧历朔望,常到坛里去拈香,一经官长提倡,那许多交结官场的绅士,亦步亦趋,都到坛里去凑热闹。那不可捉摸的济公,——只可说是诬世惑民的一种工具——居然交了好运,先后收得许多入坛弟子。前清遗老也有,善堂董事也有,学校校长也有;朝也赐一个道号,暮也赐一个道号。好好的苏州,变成了一种济公化。加着杨仁安有了这一篇人鬼交通的著作,人家都道忠厚先生的文字,一定是忠实描写的;所以济公的灵验,益发哄动远近。有一位杜若洲先生,三年以前,曾和仁安同在中学校里办过事的。他对于扶鸾,本来抱着怀疑性质;自从读了仁安这篇著作,不由他不信,说一句:“仁安不我欺也。”他果然也到坛里去走动走动。扶鸾本是一种心理作用,绝对不信的见了,无论怎么样总不能打动心坎。若洲既感受了仁安的文字魔力,精神上已起了裂痕,种种迷信,自会乘隙而入。走动了不多几次,居然也取得道号,沾染着济公化了。这次上门来访芍溪的,便是杜若洲先生。宾主坐定以后,旁的不谈,只谈些鸾坛灵迹。
“若洲先生,你是新入坛的济公弟子,每逢坛期,你总第一个赶到,你的信仰心是很坚的。”
“芍翁,这济公实在灵验,不由小弟不信,这几天降坛的,都是历史上的有名人物,往往千古疑团,至今打破。有这位济公做介绍,无论圣贤仙佛,哪一位不肯降坛?”
“若洲先生,这几天鸾坛里面,可有什么奇闻轶事?”
“奇闻轶事正多咧,可惜写这一幅字的朱先生,当时不知道扶鸾,不能够订正经书上的残缺。”若洲说时,手指着花厅上挂的一幅朱晦庵先生墨迹。
这话怎么讲”?芍溪很奇怪地问着。
芍蓊,说也奇怪。那一天,孟夫子降坛,我们学界中人,见是亚圣降坛,个个肃然起敬。那盘上写道:‘拙著《孟子》七篇,料想在坛诸君,童年时都曾读过。我说的孟献子有友五人,只举出乐正裘、牧仲两人姓名。这是我暮年记忆力不佳,这五个人明明都在口边,但是,想来想去,只记得这两人,以致后世读者,对于这有其人而无其名的三个人?未免抱着缺憾,后来我身死以后,在冥间和孟献子邂逅相遇,我便问他这三个人姓甚名谁?孟献子不慌不忙,把三个人的姓名,明明白白地说了,我才豁然醒悟;但是没法补入拙著《孟子》里面。现在趁着济公介绍,和诸君相见,这三个人姓名待我报告了罢。孟献子的五友,便是乐正裘、牧仲、阳皮、孺喜、少正丑,诸君,须得牢牢记者!阳皮便是阳肤的同族,孺喜便是孺悲的祖先,少正丑便是少正卯的祖父。’我们见了孟夫子降坛的鸾词,二千余年所怀的疑窦,一旦打破。可惜朱晦庵注《孟子》时,不曾扶鸾请神;否则,便可把二人的姓名注在下面,弥缝这个缺憾,也可省得二千余年的读者见了纳闷。”
“这些事,实在奇怪,我也记起一桩事来了。”芍溪仰着头说,“有一天,东汉时代的严子陵先生降坛,据说他和汉光武帝是同胞兄弟,光武帝冒姓刘氏,假借名义,才得重兴汉窒。他又搜出许多证据,证明光武帝确是他的同胞。这个消息一经传出,治历史学的得了一个破天荒的发明,很有人提议把《后汉书》改正一下子,以存信史。若不是仗着济公的佛力,这位山高水长的严子陵先生,怎会亲降鸾坛,道破这个秘密呢?若洲先生,我们入坛弟子的福分真不小,有这弯坛做那人鬼交通的无线电,自有源源不绝的重大发明。将来重刊《孟子》,便可把你说的这段故事,刊在上面,把‘其三人则予忘之矣’这一句删掉了,添上阳皮、孺喜、少正丑三个人姓名,也不枉孟夫子亲临鸾坛谆谆相告的美意。”
“芍翁,你的主张真不错啊。我方才在坛里时,也曾提议过的。有一位经学名家鲍仲俊先生,绝端赞成。他曾把经籍中的许多疑难问题,在鸾坛上解决:把古代大儒郑康成、毛苌诸位先生,都曾请到,有问必答,经籍上得了多少发明。他准备将来出一部巨著,根据鸾坛上的经训,竭力宣传,垂诸久说咧。”
“这一期的《鸾坛旬刊》,可曾出版?”芍溪问。
“芍翁,我们坛里又有一番刷新的气象了。延请雅社巨子杨仁安主持社刊,拟把旬刊改作三日刊。仁安是长于文学的,有他主持,当然放一异彩。”
“那是好极了。仁安不但文学擅长,他的品行也是极好的。他新丧夫人,这一百首悼亡诗,做的真好啊。记得有一天我在坛里和他相遇,看他意气萧索,不愧奉倩伤神。他曾向我说一句话,他是生平不二色的,这番断弦以后,永不再娶,做那一辈子的义夫。我听了敬佩得很;我也是个赋悼亡的,只因嗣续尚虚,不免纳两个姬妾相伴。现在相形之下,足见仁安的伉俪情深,令人异常惭愧。”
“芍翁休得这般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的纳妾,自是天经地义,颠扑不破。但是,仁安的品行,却也可敬。我读过旁人悼亡文字,也不知有多少。大约总是浮光掠影地说几句,并非从性情中流出。惟有仁安的文字,句句是泪,字字是血。说也希奇,拙荆读了他的文字,竟哭得涕泗滂沱。我道:‘这不干你事,为什么浪抛着许多眼泪?’她说:‘我自己也不明白,读未终篇,便觉得心如刀割;我很羡慕这位叶蕊珠女士死的值得,但愿你也替我做一篇哀感动人的文字,我便今天就死也瞑目。’芍翁,你想仁安的文字,可以博得妇女们这般伤感,文字的效力大不大呢?料想他撰述这篇文字时,一壁痛哭,一壁挥毫,泪痕墨汁,混合在一起儿,才撰得出这篇血泪文字来。所以人家说的不二色,都是不可信的;惟有安生平不作诳语,我知道他说的不二色,一定从肺腑中流出来的。”“着啊!仁安的不二色,绝非欺人之谈,我李芍溪可以替他担保,他除却叶蕊珠女士,断然没有第二个情人。”
“你这只乌龟没有张开眼睛么?自己的小老婆给人家占了便宜,兀自口口声声,保举他不二色。”喃喃自语的便是柔痕,她见老头子出去会客,便悄悄地去探听;她躲在屏门后探头偷瞧那来宾,见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儿,心里早生了厌恶,准备返身入内。忽听得提起杨仁安来,不由钉住了脚,听个明白。听到这里,又好气又好笑,便返身入内,喃喃地道这几句。
柔痕回到自己房里,便躺在沙发上,回想方才在菩提庵的一幕戏,方寸思潮,煞时汹涌:
“我万万想不到今天烧香,烧出这一桩好事来。杨仁安是很有心计的人,他套着一副假面具,博得人人都称赞他是诚实君子。今天承他的情,给我下了种子;但是,下种以后,端的会发芽不会发芽,现在还没有把握。唉!发芽也好,不发芽也好,但求曼云怀孕,只博个空欢喜,那便遂了我的心愿了。悟因师太不愧是一位好师太,她竟大开方便之门,给我预备这一个制造羹饭种子的技师。方才已领教过了,他的艺术,强过老头儿百倍,论不定我这一方春气蓬勃的园地上,已微微地发生了羹饭种子的萌芽,要是一个月后,依旧不生影响,还得第二次请求这位技师,给我很努力地种植一下,直到有了效验才休。曼云,曼云,你别快活,休说你肚子里不见得真个怀胎;便是怀胎,我也有法子教你一场白起劲,变做雀儿砻糠空欢喜咧。”
“柔姨太太,老爷唤你咧。”来的仿佛是一个小丫头,在房门外叫唤。
“老爷唤我做甚?”柔痕匆忙地问着。
“快去快去,老爷添了小少爷咧。”
柔痕暗暗欢喜:“这杨仁安的艺术真高,只这一下子,已给我制造了羹饭种子,那么我的太太便做成了。”柔痕恍恍惚惚,仿佛自己真是个生了儿子,业已满月,举行汤饼的筵席。瞧一瞧自己身上,穿得花花绿绿,最快活的便是系着一条大红缎子金绣风穿牡丹的裙子。这条红裙在习惯上取缔极严,凡有喜庆等事,须得正室夫人才能穿着在身;要是姬妾,那便不能了。柔痕平日见了人家穿红裙的太太奶奶们,好不羡慕,几乎害了一种红裙痨。今朝天大的喜事,果然过了她的红裙瘾。当下婢作夫人,摆出大家举止,要那小丫头把她扶出堂前,但见贺客盈门,欢声雷动。老头儿李芍溪长袍短褂,打扮一新,叫柔痕和他并肩坐了,受那家人们的拜贺。第一个便是曼云,依旧是姨太太打扮;穿一条惨淡无华的绿裙,低垂粉颈,走到红毡单上,唤一声:“老爷太太在上,贱妾曼云叩头贺喜。”说罢,纳头便拜,服服贴贴地磕了三个头。芍溪还欠着身子唤一声请起,柔痕却是大马金刀地坐着,动都不动,哼都不哼。曼云拜罢,又有仆妇丫环纷纷上来叩首。柔痕这欢喜实在难以形容,忽然想着新生的小孩,尚没有见过面,忙唤奶妈把小孩抱来相见。不多时那奶妈捧着绣褓里面粉搓玉琢的孩子,送给柔痕。柔痕抱在怀里,停睛细视,不觉暗唤一声惭愧,原来那小孩宛然杨仁安的雏形,只少着嘴唇上一撮短髭。那时芍溪也把小孩注视了一遍,忽地大喊起来:
“这个小孩,不是我的亲骨血,哪里来的野种?”
柔痕听说,好生惊慌,忽然手足颤动,便抱不住这个小孩,偶一失手,小孩落地,但见小眼睛一眨,竟然跌死了。柔痕不禁放声大哭。
“柔姨太太梦魇了。”在旁边叫唤的便是王妈。
柔痕经这叫唤,才知道自己依旧躺在沙发上,忙拉着王妈,谈那方才的梦:
“王妈,亏你把我唤醒了。我方才一场幻梦,几乎把胆都惊破了。好好地生了儿子,生得肥头胖耳,异常可爱。谁知偶一失手,把那宝贝心肝跌坏了,不由我放声大哭。现在梦醒以后,兀自心头卜卜地跳。”
“柔姨太太,你没有怀过孕,怎会生出儿子来?倒是曼姨太太有些希望,近来她懒尝茶饭,喜吃酸梅,这喜信可确实了。”
柔痕忙拉着王妈,附耳商议:
“王妈,你不提这事倒也罢了;提起这事,使我这颗心七上八落,没个停止。你想曼云生了儿子,她便是正室夫人了。我梦里穿的一条凤穿牡丹的大红缎裙,便要穿在她身上;我梦里和老头儿并坐的一张椅子,便要让给她坐。唉!王妈,我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怎肯低头屈膝,和梦里的曼云一般,服服贴贴在红毡单上叩头呢?你是我的心腹人,总得替我想一条妙计才好。”
“柔姨太太你不用慌,方才我打从曼云房间那边经过,知道她睡在床上,还没有醒。趁这机会,我和你悄悄进她的卧房,人不知,鬼不觉,我揿住她的头,你伸手在她肚子上重重地捶着几拳,怕她不损动了胎气变做流产么?”
柔痕听了这计较,异常赞成。更不迟延,便跟着王妈出房,一路蹑手蹑脚,径入曼云卧房。房里静悄悄没有旁人,绣幕低垂,但听得微微的鼻息声音,赶快揭开帐门,却见曼云仰卧在床上,并没有盖着被儿。王妈手快,拉一条被儿盖着曼云的面,一屁股坐在被上,做着手势,教柔痕伸拳打她的肚子。柔痕咬一咬银牙,扬起拳头,恶狠狠地捶着肚子。那时曼云待要在床上叫喊挣扎,只恨被王妈紧紧地坐在头上,休想喊得出、挣得起。柔痕把良心横了,待要重捶几拳,结果她的性命。却听得有人踉跄进房,喝着:“贱婢怎敢下这毒手!”回头看时,却是老头儿。芍溪一脚踢来,正踢在她臀上,跌了一个狗吃屎,急唤一声老爷饶我。
“妹妹醒来,怎么青天白日在那里说梦话?”
柔痕听得有人叫唤,抹了抹眼睛,却是曼云在旁边叫唤。瞧了瞧自己,兀自躺在这张沙发上。才知道做的是梦;后来又和王妈在梦中说梦,依旧是梦。登堂受贺是梦;入房堕胎也是梦。做了双料的梦,直到现在,方才梦醒。还恐眼前的曼云依旧是梦中的人,又抹抹眼睛,见那窗外日光正明,两个痴蜂嗡嗡地钻那玻璃。妆台上的时钟,正连打了十二下,恰是正午时分。种种景象,和那梦里不同,才强扮着笑容,起身让座。然而一寸芳心,兀自受那梦浪的簸动,不曾停止。
“姐姐,你来了多少时候?可笑我精神疲乏,白昼在这里睡,姐姐进房,我竟没有知晓。”
“方才听得老爷说你精神不爽快,伤风咳呛,特起了大清早到大仙殿去乞求仙方,但是,大仙殿的仙方有灵有不灵。记得上月我也曾咳呛过的,倒亏了科发药房的白松糖浆,吃了三五次,咳呛便平复了。当时只吃得一瓶,还有一瓶不曾开封,特地送给妹妹用。温水调服,每天三五次,便可止咳,总比仙方有效。”曼云说时,便把一瓶白松糖浆,很诚恳地授给柔痕。
柔痕接受糖浆时,天良一动,想到:“我方才在梦里要谋害她,不料她在我身上却是百般体贴。”便不觉面上烘烘地热,有些惭愧模样。转念一想:“她只为会做人情,博得老头儿常常称赞她器量宽宏,赞她举止端庄。其实她和《红楼梦》里的薛宝钗差不多,做些假意儿钓名沽誉,以便早早扶为正室;我心高气傲,和林妹妹相仿,倘不早作计较,将来失宠以后,便要重演苦绛珠魂归离恨天的一幕悲剧。她越是向我亲热,我越是恨她。谁要吃什么白松糖浆黑松糖浆?待她走后,我把这捞什子丢掉了,免得放在眼前呕我的气。”柔痕心头这般想,表面却也惺惺作态。
“姐姐,多谢你,处处想的周到,真和同胞姐妹一般。便是同胞姐妹也没有你这般殷勤。”
“这算得什么?横竖搁在房里不用’,送给妹妹也是行了一个方便。妹妹,我方才进房,几乎把我吓个一跳,你喃喃地唤着老爷救我。妹妹,你究竟做的什么梦?”
柔痕心头一愣,方才的梦怎好向曼云宣布?沉吟片时,含笑回答:
“这梦儿很奇怪,恍恍惚惚在堤岸上行走,偶然失足,跌入水里,探头看时,却见姐姐和老爷都站在堤岸上闲眺,我向你求救,你睬都不来睬我,那时我便大喊着老爷救命。”
“亏得是个梦,要是真个你落了水,我睬都不来睬你,这般心肠狠辣,还是个人么?”
“仰乎!仰乎!”一只铁棒打樱桃的小猫,在房门外向着曼云叫唤。
“小桃小姐来寻我丁,唱唱!这里束。”曼云把小猫抱在怀里,“它是素小姐的心肝儿;素小姐虽去读书,一心仍抛不掉它,再三嘱咐我照料,恨不得抱了小桃小姐同去上课。”
柔痕伸手去抚摩小桃小姐背上的毛;但见它圆睁了眼,高耸着背,嘴里呜呜作声。
“可也作怪。”柔痕说,“小桃小姐见了我做这模样。”
“妹妹,它见了面生人,都是这般的。你虽不是面生人,但和小桃小姐不太接近,它便害怕起来了。咪眯,不用怕,和你回房去。妹妹再会。”
曼云抱着小桃小姐和柔痕作别。曼云去后,柔痕恨恨地说:
“小猫也这般势利,真教人气死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