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金钱,天下许多罪恶,借汝之名以行!

父子交恶,兄弟相争;

同室启衅,四海构兵。

金钱,金钱,依旧在世上流行;

但是,金钱底下的冤鬼,天阴雨黑,啾啾唧唧地悲鸣!

悲鸣,悲鸣,

早知一钱带不去,何苦为汝而丧生?

金钱底下的孝子,正不知有多少!为着它四方奔走,为着它一世辛勤;为着它夜不安枕,食小甘味;为着它赴汤蹈火,疲精劳神。现在有人提倡非孝,恨不得把那百行之首的一个孝字,完全打倒了。唉!毋论孝字打不倒;便是打倒,也只是打倒的“人伦孝”,却不能把“金钱孝”一股脑儿都打倒了。臭皮匠陆阿毛也是金钱底下的一个孝子。自从那天窥破了‘杨仁安的秘密,拉他在无人处说话;在先,声势汹汹,定要把他的秘密对众公开,仁安是个随机应变的人,明知到这地步,央求他也无效,恫吓他也无效;除是请出他的尊大人来,断不能使他屈服,便在皮夹里检出一纸十元钞票,向着阿毛手里一塞,又许他以后还有源源不绝的馈赠。阿毛见了他老子,当然有天性的关系,这孝心便油然而生了。后来对于金钱的代名词,无非唤一声孔兄、墨哥。其实金钱的势力,绝非兄长可比,唤它一声兄,一声哥,还不如唤它一声爷;而且不是寻常的爷,简直是至尊无上极端专制的严父。世上尽有向着生身老子努力寻仇的儿子,世上断然没有向着活命老子金钱眨个白眼的儿子。阿毛得了金钱以后,当然满口子的杨先生是好人,杨先生是正人君子。不但不肯揭破他的秘密;而且禁止平氏在外面说长道短。有一天,平氏在家里偶不注意,提起仁安姘识尼姑的事。阿毛便恶狠狠地在皮匠担里取出麻线和锥子,定要缝住平氏这张说长道短的嘴,阿毛的意思,以为得人钱财,与人消灾,平氏不肯守秘密,传给仁安知晓,怎肯再拿出钱来?得罪仁安事小,得罪了生命老子——金钱——那便我的乖乖,真不得了咧!阿毛为着孝养他的老子,便是浑家也肯牺牲了,大有从前曾子蒸梨出妻的模样。亏得平氏连连讨饶,要不然,他定要把上鞋子的木楦头,塞住平氏的嘴,再把锥子在平氏嘴唇上打着眼,取着麻线,拈着猪鬃,左一针,右一针,把她的嘴巴,缝个点水不漏,看她再会说长道短不成?

阿毛的皮匠担,好多天没有上肩了。他有了仁安的补助费,挑这皮匠担做甚?仁安又常常来走动,总在黄昏时候;来一次,总有十元八元的补助。阿毛兀自贪心不足,以为零碎补助,不如给他一笔趸款,足够下半世的享用,便不再向仁安要钱,岂非直捷爽快?仁安对于他的要求,也不拒绝,言明愿出两千块钱,但须阿毛出一张笔据,写明授受了这笔款项,永不再向仁安敲诈;倘有反复,天诛地灭。阿毛不会写字,这笔据可由仁安代办,只须签上阿毛两个字便够了。阿毛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仁安便教他逐日练习起来。这两个字笔画虽然简单,但是臭皮匠学习写字,总觉得异常困难,好容易写得有些像了,仁安兀自不放心,今夜取了一张白纸,教阿毛在纸尾签上这两个字,摇摇头儿,说不行不行;明夜,又取了一张白纸,教阿毛重签个名字,摇摇头儿,又说不行不行。一连三五夜,都是这般。那一夜,阿毛见了仁安,再也忍耐不住,便絮絮叨叨地发话:

“杨先生,你别和我开玩笑罢,我是皮匠出身,只会拿硬锥子,不会拿软锥子;只会拿没毛的锥子,不会拿有毛的锥子,你教我写字,真叫做‘牵牛下井’。要不是为着金钱分上,为什么六十岁学起打拳来呢?只须白纸上有了两个黑字便够了,你怎么总是摇着头儿,连说不行不行?分明借此拖延,不舍得给我两千块钱。我的字要是一辈子写不好,你便一辈子不给我钱么?呵!杨先生,你要赖去这笔钱,‘开了天窗说亮话’,不用装腔作势,在我阿毛身上用心思。”

“阿毛,你何用这般着急?”仁安含笑说,“自古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既许了你,决不图赖。但是,这张笔据,人家替你代写了;你也得清清楚楚,签上你的名字,才有个交代,你的字实在太不堪了,歪歪扯扯,糊糊涂涂,成什么模样?”

“这真笑话奇谈了。”阿毛愤愤地说,“臭皮匠写的字,当然不成模样;要是,写了好字,我也不挑皮匠担了,尽可以大摇大摆,装做乡绅模样;当着人讲些仁义道德,背着人做些奸盗邪淫。”

“呵呵!当着和尚骂贼秃了。”仁安老着脸说,“也罢,你既这般心急,也只得将就一下子。但是,两千块钱我没有携带在身边,这纸笔据我早给你预备好了,你今天签了名字,明天给你钱,可好么?”

阿毛听了,异常快活,他想:“仁安真是个蜡烛。和他客气,他便有意延宕;骂了他几句,他便肯拿出钱来。但是,这纸笔据,不知怎样写的?我不识字,休得上了他的当。”

“杨先生,请你把笔据读给我听。”

仁安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抽出一纸信笺,读给阿毛听道:

今收到杨仁安先生名下大洋二千元整,彼此言明:

阿毛不得再向杨先生要钱,不得在外面破坏杨先生的名誉;

收到此款以后,阿毛倘在外面披露杨先生阴私者,

听凭由杨先生告发官厅,追还此款,赔偿名誉损失。

恐后无凭,立此存照,某年某日立。

阿毛点了点头儿,承认写得不错。仁安便叫他签了名字,作为正式的笔据。阿毛便把美孚灯旋得亮亮的,磨得墨浓,舔得笔饱,运动他这只缝鞋子的手腕,勉强签着“阿毛”两个字。忙道:

“可以将就过去么?”

“可以将就过去。”仁安折着这张纸,装入信封,待要塞入怀里,被阿毛劈手抢去,恨恨地说道:

“杨先生,你又要在我面前掉花枪了!两千块钱没有交给我,这纸笔据怎好落在你手里?”

“阿毛,你太厉害了,”仁安笑着说,“我杨仁安自称门槛很精,却不料你的门槛,比我更精。钱没有交给你,果然不能接受你的笔据。但是,放在你那边,我很有些不放心。”

“杨先生,这话怎讲?”

“阿毛,我告诉你,这纸笔据放在你身边,虽然只有一宵之隔;但是,万一给人家瞧见了,很有些不方便。只为上面写着不得披露我的阴私,人家见了,岂不生疑?定要向你根究,姓杨的有什么阴私?你说破了,我怎肯和你干休?你不说破,人家益发疑惑。”

“这真笑话奇谈了。”阿毛说,“你的秘密,我自然一辈子不告诉人知晓。便是这婆娘——指着平氏——我也不许她多嘴,倘在人前人后,提起你在庵堂里的事,我便要取麻线缝她的嘴。杨先生,放心罢,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怎肯把这纸笔据,给人家看呢?”

“杨先生,我真个险些儿被他缝起嘴来。我才说得一句,他便恶狠狠地取着锥儿,要在我的嘴唇上打眼咧。”平氏说。

“我也知道阿毛不会把笔据送给人看;只怕偶不经意,被人家瞧在眼里,生出许多枝节。好在外面有个封套,为着秘密起见,须得严密加封,才能放心咧。”

阿毛听得仁安这般说,真个把封口糊了;然后议定一面交银,一面交笔据。交纳的地点,须得秘密,在阿毛家里也不好,在仁安家里也不好;怕有熟人撞见,走漏风声,须不是耍。胥门塘上有个歇凉亭子,地方清净,行人往来是很少的,明天晌午时分,双方在这里交付。横竖钞票便于携带,远一些地方做交易,也不妨的。商议妥帖,仁安才悄悄地出门。阿毛并不相送,只为仁安到这里,总是鬼鬼祟祟,不给外面人知晓的。预戒阿毛不用声张,不用相送。仁安出门以后,阿毛上了门,吃罢了晚饭,回到房里,小毛子睡着了,夫妇俩再也睡不着,却在枕边窃窃私议:

“我明天得了二千块钱,做什么臭皮匠?好拣个热闹场中,开一爿鞋子店,便可大模大样做老板了。”

“你是老板,我便是老板娘娘。我身上的衣服,七穿八洞,须得穿一套新衣服,才像个老板娘娘。”

“我做梦也想不到会发财。你看我只轻轻地写着阿毛两个字,明天便有两千块钱到手,真叫做‘一字值千金’咧。”

“将来小毛子大了,再也不要叫他做皮匠。还是读书的好,同是一只手,拿着没毛的锥子,不如拿着有毛的锥子。”

“我听说杨先生写得一笔好字,人家请他写了一副对,大大小小,至多不过二三十个字;却要送他十块八块的钱。将来小毛子大了,要是也写得一笔好字,那便好了。”

“你的本领,远比杨先生高几倍咧。杨先生写二三十个字,只有十块钱到手。你拢总写得两个字,便博得两千块钱到手。我劝你也不须开什么鞋子店,尽可以到上海去卖字咧。”

“你倒会取笑,老实向你说了罢,我有两千块钱到手,自去做老板,还恋恋你这黄脸婆子做甚?你带了小毛子,依旧做你的洗衣裳婆子;我不愁没人陪伴,有了老板,自有老板娘娘。”

“天杀的,放些什么狗臭屁?老娘嫁了你这臭皮匠,苦了大半世,。你挑皮匠担,老娘替人家洗衣裳,抯搓担搓,几乎把手上的苦皮都擦去。热天还好,到了大冷天气,在冷水里洗衣裳,冻的两只手和红萝卜一般。老娘吃了千千万万的苦,只指望替你撑起这份人家,吃一碗开眉的饭。谁料你发了财,把老娘撇在一边,天杀的,你本来不是个好东西。‘滚的不稳,稳的不滚。’你年轻时,偷偷摸摸,抛着家鸡,专在外面寻野鸭子吃。只道你年纪老了,断绝了这条野心;谁料你偷食猫儿心不改,有了几个臭铜钱,便又不怀着好意。天杀的,你抛去了我,你和谁去做伴?”

“伴我的人,总比你年轻着一二十岁,走到人前也不讨厌。”

“天杀的,你到尿甏旁边去照照自己面庞,有了这一大把年纪,谁会看上了你?”

“我的年纪老了,我的洋钱却没有老。外面妇人哪一个不贪财?见我手头有了些油水,自然情情愿愿地肯嫁我。这是嫁我的银钱,不是嫁我的年纪。拭着眼瞧罢,过了几天,便有一个脸儿白白净净、身儿袅袅婷婷、打扮的花花绿绿和我一块儿坐在鞋子店里,便是我的老板娘娘。”

平氏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没口子地天杀的长,天杀的短,骂个不停。

“你骂也是这般,不骂也是这般。今夜和你一床眠;到了明天,各走各的路。你嫁我时,也是偷偷摸摸成就的,并不是明媒正娶,只和路柳墙花一般,有什么抛撇不得?”

平氏怒吽吽地把这一腔烈火透达了囟门,便在床上和阿毛厮扭起来。这张床铺不是特别的舞台,只不过几块板搁在长凳上罢了。戛戛格格的一会子,接着便是拍挞声响,小毛子在床上睡得正甜,想不到她妈会起着酸性作用,竟把这张床铺扭坍了。小孩子受不起痛苦,哇地哭将起来。平氏也不管儿子痛哭,竟把阿毛揿倒在地,捋他嘴上的毛,阿毛没口子地叫道:

“你不用动怒,我和你开开玩笑,当什么真?”

“天杀的,你敢把我抛撇么?你敢和那白白净净、袅袅婷婷、花花绿绿的坐在一起儿么?”平氏且问且挦他嘴上的毛。

“不敢了,好奶奶放着手。”

“谁是你的老板娘娘?”

“你便是我的老板娘娘。”

“你再敢起着野心么?”

“一辈子不起野心;倘起野心,罚我吃官司,坐长监,一辈子不见天日。”

阿毛连连讨饶,平氏才放着手,扶起小毛子,哭声兀是不绝。搁床的板凳已折断了脚,阿毛忙个不了,从皮匠担里取出锥子,在凳脚上打了几个眼,钉上了几只钉鞋的钉,依旧不牢,又紧紧地绕了几道麻线,才能够勉强将就。胡闹了大半夜,重又上床安卧,平氏的一口气还没有平,絮絮叨叨,直到天明才休。阿毛有事在心,怎敢贪睡?一骨碌爬将起来,洗面以后,照一照镜子,见颔下的须髯捋去了小半,心头好不气恼,暗暗地自念:

“这泼妇端的可恶,今天取得了这笔款,便向上海一溜,撇她在家里,看她怎么样?”

平氏见阿毛沉着脸儿,知道他兀自动着隔夜的气。阿毛临走时,平氏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阿毛睬都不睬,负气便向街坊上跑,暗暗地佩服仁安的计划真不错。

“他约我在城外交款,这法子是很好的,要是在杨宅付款,给人家见了,不免说长道短。要是趁着黑夜到我们家里来付款,又碍着这泼辣货在旁;她见了钱,眼睛里便放出火来,一定被她抢去,由她收管,那么吊桶落在井里,有多少不方便。现在约了一个清净地方,一面交钱,一面交笔据,没有旁的人瞧见,这桩事再要秘密也没有。”

很冷静的歇凉亭子,一天到晚,难得有人来打坐,一面临河,河边只停着一只芦席盖的小船,静悄悄地不知道里面有人没有?一面都是麦田,四月里天气,麦浪一起一伏,另有一种乡村的风景。阿毛上半天便赶到亭子里,坐在石凳上面;袖子里摸出几块大饼,一壁慢慢咀嚼,一壁瞧望着塘岸上的行人,可有仁安在里面?但见走过的都是赶市回来的乡农,两只空篮叠在一起儿,挑在扁担头上,口唱着四句头吴歌:

做天难做四月里的天,蚕要温和,麦要寒,

卖小菜的哥哥要落雨,采桑娘子要晴干。

阿毛暗暗点头:“做天有做天的为难,做阿毛也有做阿毛的为难;有了这二千块钱的横财,黄脸婆子便和我斗起醋劲来,鞋子店还没有开,老板娘娘还没有娶,颔下的吕祖师胡须,早被她扯去了一大把。将来仁安再要我扮吕祖师,那便扮不成了。我本和她开开玩笑,她竟下这毒手,似这般的泼辣货,怎配做老板娘娘?”想到这里,很决断要和平氏脱离关系。又听得经过的村农;另唱着四句山歌

命里穷来只是穷!拾着了黄金会变铜!

一两黄金要有四两福,臭皮匠想富十年穷。

阿毛听了,不由得心头一跳,怎么当着和尚骂起贼秃来?停睛看时,却是一个卖柴回来的汉子,扁担头上盘着捆柴的绳一路唱,一路向那绿荫深处而去。阿毛想道:

“这卖柴的倒也奇怪,千不唱,万不唱,唱这刺心的话。敢是他知道我的详情么?休得胡思乱想罢。今天的事,再要秘密也没有,怎会给人家知晓呢?他唱的臭皮匠,是另一个命苦的臭皮匠;若说我阿毛,财神菩萨正跟着我走,眼睛一霎,便是鞋子店老板,说什么想富十年穷呢?”

阿毛守候在歇凉亭子里,不越雷池一步。约莫呆坐了两三点钟,渐渐地赤日居中,已是晌午时分,却不见仁安到来,自古道:“等人心急。”阿毛这时再也坐不定了。便在亭子里团团打转,竟和热锅上的蚂蚁无异。打了一会子的转,见远远的有一位先生,把折扇遮着日光,大摇大摆地走来。走路的模样很像是仁安,只是折扇障着,认不清切。他又遵着仁安的叮嘱,不敢大声叫喊,不过踮起着脚尖儿仔细停睛。待到走近,暗暗地唤一声侥幸。

“财神菩萨来了。不枉我在歇凉亭子里守候了多时。”

阿毛忙不迭地向仁安招手。仁安点头,径入歇凉亭子,轻轻地问道:

“阿毛你预备的笔据,可曾带来没有?”

“随带在身,怎会忘记!”阿毛说时,从怀里掏出这封好的一纸笔据。

“你便交给了我罢。”仁安说。

“咦!杨先生。”阿毛很诧异地说,“你又翻我的门槛了,说明一面交银,一面交笔据。银没有取出,怎能取我的笔据?”

仁安笑了一笑,便从怀里掏出一个方方的纸包,轻轻地说道:

“款子齐了,待我点给你看。……且慢,待我小解以后,再给你款子。”

仁安说罢,重把纸包怀好,慢慢地走到堤边去小解。阿毛见了,并不怀疑。谁料那只停泊的小船里面,钻出几个大汉,跳上岸头,直奔歇凉亭,喝道:

“大胆的贼匪,你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勒索金钱么?”

阿毛愣了一愣,正待回答。却不料就中一个汉子,劈手把他的字据抢去,拆开看了一遍,喝道:

“恶贯满盈的陆阿毛,你原来专在外面干那绑票的勾当。今天可被我们捉住了。老实向你说,我们都是便衣侦探,候了你多时了。”

这当儿,方才唱山歌的卖柴汉子,也从树林里折回,便把扁担头上的绳索,捆柴也似的把阿毛捆起来,阿毛喊起撞天的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