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魔潭的面积不过方寸。

面积虽小,却是个害人的陷阱。

这其间有磨牙的鳄鱼,嚼得人骨如碎粉;

这其间有伸爪的蛟龙,杀的人不留遗蕴。

还有其他,其他的种种恶魔,百怪千奇,穷凶极猛。

可怜一失足,便成了方寸陷阱中的试验品!

失足的是谁?便是臭皮匠陆阿毛,他自夸会翻门槛,却翻不过杨仁安的方寸陷阱。歇凉亭左右早密布着便衣侦探,一经被捕,有口难分。过了一天,苏州报纸上面,便有皮刀党勒诈案披露:

皮匠陆阿毛,年已知命,平日尚能安分度日。近忽利令智昏,遍投恐吓书信于城中绅富,勒索巨款,信末署名阿毛二字,信封绘一割皮之刀,以为标记。城中绅富某某等,先后接到此类恐吓书信,曹经报告警区,从事侦缉在案。日前城中文学家杨君仁安,亦接得同式恐吓信一封,信中略言:“因有急需,告借大洋五千元,约于某日某时,在胥门塘歇凉亭中交款,倘有错误,当于夜半以割皮之刀取君头颅。”云云。杨君一介寒儒,以卖文为生活,得此恐吓信,一笑置之。厥后又来一信,措词更形严厉,下署皮刀党阿毛字样,杨君不能无恐,持往警区报告。警官见有胥门塘交款字样,因嘱杨君姑往胥门塘接洽,一面密布便衣侦探于歇凉亭之前后左右,果在亭中将该犯擒获,且在该犯手中搜出另一恐吓信,系预备向城中某医生勒索者,人证俱获,铁案难移。闻该犯到案,犹自称冤枉,坚不承认。当由问官命该犯书写阿毛两字,果与恐吓信中所署名字,笔迹相符,该犯至是不得不俯首认罪云。

那天报纸上的时评标题,便是“皮刀党”。是对于陆阿毛而发的:

近来匪党盛行,闾里殊感困苦,最近又有皮刀党发现。为之首者,为一臭皮匠陆阿毛。夫皮匠可以组织皮刀党,则木匠、铜匠、铁匠,何不可组织锯子党、锉刀党、铁锤党乎?工人组党,须行于正当之轨道,若藉此以遂其敲诈,则为患社会,曷有纪极?惩一警百,不可为此辈宽矣。

这个时评,很有正襟而谈的态度。又有一张报纸上的批评,很带些滑稽论调,标题叫做《臭皮匠与文学家》,是以调侃为前提的:

臭皮匠和文学家,同是劳工,同是靠着一个三寸长的锥子做生活的,可以叫做有锥阶级。近日报载臭皮匠敲诈文学家,便是捏着没毛锥子的先生,向那捏着有毛锥子的先生敲诈,一开口便是五千块钱,可称狮子大开口。可怜捏着有毛锥子的先生们,做了一世劳工,也不见得有五千块钱的储蓄!臭皮匠,臭皮匠,你太不识相了。酸菜甏里怎会寻得出藏金来呢?

无论是庄论是谐谈,都是隔靴搔痒,谁也不知道里面的真相。其实仁安要陷害阿毛,蓄心已久,天天把空白的信纸,教他签着阿毛两个字,总说写的不好;谁知仁安取去后,却在上面添写许多向人索诈的话,套了信封向城中绅富人家去投递。信虽不是阿毛写的,字却是阿毛签的。可笑阿毛蠢如鹿豕,已跌入仁安的方寸陷阱里面,只落得捉将官里去,再也不能伸辩。在那讯问的当儿,阿毛曾攀出仁安曾和他通同一气,藉着葫芦,向人家诈欺取财。但是堂上的问官,和仁安友谊很深,更兼仁安性情忠厚,学问优长的名誉已成为社会公论。阿毛这般招供,问官怎肯相信?认定是阿毛索诈不遂,有意诬攀。平氏听得阿毛被捕,毫不惊慌,反而说一句“天有眼睛”。只为那夜阿毛向她开玩笑,她却信以为真,她想:“横竖这男人没良心,有了金钱,便把老婆抛撇,由他去吃苦,干我甚事?”后来听得阿毛判定了三等有期徒刑,她便掳掳掇掇,收拾细软,随带小毛子,重抱琵琶,另嫁一个年龄比陆阿毛缩短二十岁的臭皮匠。她把皮匠担当做嫁妆,把阿毛历年积蓄的五十多块钱,当做老太婆贴汉的费用。事过景迁,再也不把陆阿毛记在心头。口口声声,反而感谢那位审判官,把阿毛定了长年监禁的罪,差不多替自己做了撮合山。要没有他这一枝判定人罪的笔,我只好一辈子和那老头儿做夫妻,怎能够嫁一个年轻力壮心满意足的丈夫呢?她想到这里,便和后夫商议,预备做一双鞋儿,孝敬这位审判官。我做鞋帮,教后夫配上一双鞋底,也不枉这位好官成就了我们的亲事。后夫笑了一笑,连称使不得:一者,没有知道这位好官的脚寸;二者,司法衙门不能轻易闯入,没的惹祸招殃,掀被头,讨屁臭。后来陆阿毛身入囹圄,没人照顾,不到一年,便病死在牢狱里面,做了一个金钱底下的牺牲者!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杨仁安断弦以后,人家读了他的悼亡篇章,谁也都说他是天生的情种。上门说合的人,也不知有多少。仁安总是乱摇着头,表示他愿守独身主义,永不再续鸾弦。人家只道他妻死未葬,尚有余哀,暂且停顿一会子,再去说合。谁料仁安葬妻以后,竟在各报封面登一个哀感顽艳的广告,缠绵往复,发表他不忘故剑的意思;而且谢绝蹇修,情真语挚,倘有人再去说合,他便要披发入山,从此不履尘境。人家见了,惟有连连嗟叹,当然不再相嬲。雅社诗人,又得了一个好题目;你也做一篇《义夫行》,我也做一首《义夫谣》;直把雅社巨子杨仁安先生说得竟是位柏舟自矢的男性共姜。其实这都是一种反宣传,越是拒绝说婚,越是比着求婚的广告,还得灵验十倍。执柯的果然没有人上门了,但是感动了许多待字的闺秀,纷纷和仁安通信,也有执贽愿作女弟子的;也有崇拜他伉俪情深,是数一数二的多情男子,愿把终身相托的;也有寄诗稿来的;也有寄照片来的。这几天的仁安插袋里面,常有女界寄来的书札,他便悄悄地到尼庵里,把这一束书札,在悟因面前卖弄:

“这是镇江来信,这是嘉兴来信,这是芜湖来信,都把照片附寄在里面。那几封信也有从本城寄来的,也有从外埠寄来的;虽没有照片寄来,但是笔致娟秀,情文并茂,料想寄信人的容颜,一定不弱的。好师太,我的艳福可不浅咧。”

“你有这么大的艳福,为什么不拣一个最好的,把来做继室呢?”悟因说。

“你不要口甜心苦罢。那一天我和柔痕重续前缘,你兀自泼翻了一葫芦的醋;絮絮叨叨,和我闹了大半夜,要是真个娶了继室,敢怕你师太不住在这里,要另住一个所在咧。”

“换到什么所在?”悟因问。

“不是迁居醋库巷,定是移住醋坊桥。”仁安笑着说。

“你又要说这俏皮话了。其实我不是吃醋,你和柔痕的事,可一而不可再;往来太勤了,给人家窥破秘密,不但你的名誉扫地,连我也吃官司。再者,你不是铜筋铁骨,究竟有多大的精神?‘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悬剑斩凡夫。’女色上面,还是瞧破一些才好。”

“好师太,你的苦口良言,我怎敢不领受?从今天起,我便离却这里,回家去休养身体,永远不和异性接近,你道可好?”仁安说时,离座便要告别。

“冤家的,休得这般放刁,坐了和你细谈。”悟因拖着仁安说,“你和我同睡,我毕竟百般怜惜你的身体;上床时,请你吃莲子羹,下床时,又请你吃蜜枣和牛肉汁,我把你的身体看的何等宝贵啊?宛比佛前点的长明灯,夜间点去二两油,明天便加入二两二钱的油,不但补足隔夜的消耗,而且所补浮于所失。所以这一盏长明灯,永远不会熄灭。”

“亏你想出这个譬喻,不怕罪过?”仁安且说且笑。

“怕了罪过,也不干这些事了。我们做尼姑的,在尼言尼,只好把眼前的东西相比。况且人的性命,本是一盏佛前长明灯;只有点油的人,没有添油的人,教这盏长明灯怎不熄灭?那一天,你和柔痕重寻旧欢,我瞧在眼里,很替你担忧。柔痕怎懂得怜惜你的身体?她这般骚声浪气,简直和婊子一般无二。后来我不是叫你照照镜子的么?你的面庞,立时减却几分血色。她分明是一只偷油老鼠,只省得偷油,不省得添油。亏得后来的几天,我天天请你吃鸡汁、牛肉汁;又在半夜请你吃燕窝粥,才把你面上失去的血色,恢复回来。偷油的是她,添油的是我。我待你的好处,敢怕比你的死鬼老婆,还得体贴十倍咧。你动不动便说我吃醋,却不知道我给你添油。要没有我,这盏长明灯还能够这般光明么?古语说得好:‘到老方知妒妇功。’你到了将来,才见得我待你不错咧。”

“好人,你的话很不错,我也很感激你。但是柔痕那边,也须敷衍敷衍;要不然,她怎肯按月津贴你香金?我本指望一度春风,便替她传播了种子,将来生个男孩,便可以承受李芍溪的巨万家私。在我只牺牲着长明灯里少许的油,然而老李的巨万家私,无形中便姓了杨。这是从前吕不韦以吕易赢的办法,再要巧妙也没有。我和你预定了双渡东洋的计划,在日本住过十年八年,重回中国,那时候李老头儿料想不在人世了;我传播的种子,料想已承受着李姓的财产了;柔痕料想已堂堂地做那太夫人了。李姓的财产,便是我们的财产,仗着生身老子的名义,向他要几万块钱,他敢不依么?这都是牺牲着少许的灯油,博得绝大的代价,吕不韦说的:‘奇货可居’,简直是千古名言。”

“要是生出的孩子,到了那时,不承认你是生身老子,这便怎么样?”

“旁的东西,可以出门不认货;只有这一滴亲骨血,总有几分像爷,几分像娘,无法可以抵赖。他若不承认,我便可以拉他到官厅滴血试验;他怕出丑,当然不敢拒绝我的要求。总而言之,柔痕不受孕便罢;柔痕受孕以后,我便按照我的计划行事,管教不会失望。现在第一困难之点:柔痕受孕,现在尚没有把握;转是那个曼云的喜信,业已证实。据柔痕说,曼云的肚皮一天一天地高了,李老头儿和他的女儿,都欢喜得了不得。这倒是一桩可虑的事,曼云生了儿子,我的计划便完全失败了。”

“冤家的,你提着受孕不受孕,我倒担着一桩心事。”悟因瞟着仁安,轻轻地说。

“好人,你有什么心事?”仁安凑近悟因,轻轻地问。

“都是你不好,害得我心头卜卜地跳。”悟因说。

“师父,许公馆里定下的《弥陀经》五百卷,明天便要来取的,可曾预备好么?”妙根匆匆地进房来问。

“这些小事,何用动问?你只依着上次的办法,在黄纸上点着五百个红点子,便够了。”悟因一壁说,一壁遣发妙根出房。

“妙根进房,打断了你的谈话,毕竟为什么心跳呢?”仁安问。

“三个月不曾见它,教我怎不着急?”悟因低着头说。

“三个月不曾见什么?我可不明白。”

“你别装痴作呆,假做不知。”

“好人,我真个不知道,你直说了罢。”

“三个月不曾见的,便是经……”说到“经”字,悟因缩住了,不说下去。

“什么经呢?可是许公馆里定下的五百卷《弥陀经》?这也不妨碍,只须吩咐妙根,打着五百个红点子,便够了。”仁安笑着说。

“你不是个好人,赚了我的话,又和我打趣。”悟因轻轻地打了仁安一下。

“好师太,你有喜信,不用纳闷。师姑养儿子,自有众神着力。”

“冤家的,你闯下了这个祸,还不替我想想法子,反而调笑我。”

“好人,你预备怎么样?”

“冤家的,尼庵中真个养起儿子来,岂不笑倒了盈干累万的人?趁着月份不多,你去赎一帖堕胎药,堕下了这个孽种,才好。”

“动都动不得,你肚里装着的,便是财神菩萨。”仁安说时,连连摇手。

“不堕胎,难道坐待临盆么?冤家的,亏你说的出。”悟因愤愤地说。

“好师太,不用着忙,待我细细告诉你知晓。方才我正虑着柔痕没有受孕,不能够生下男孩,做芍溪的继续人。但是,她没有孕,你却有了孕,也是一样的。只须吩咐柔痕装起假肚来,待到你分娩以后,悄悄地趁着深夜,贿通稳婆,和柔痕那边偷天换日,把孩子抱入李公馆,只说是柔痕生的,一样可以承受李姓的财产。将来我和你从东洋回来,我是小财主的生身老子,你便是小财主的生身老娘,李姓的巨万家私,还怕不落在我掌中么?”

“这个法子虽好;但是,在庵里分娩,总不方便。”悟因说。

“你不妨预定计较,装起病来。只说这里空气不好,到乡间去养病,便可以避人耳目了。再不然,你只说到南海去进香,我另替你觅一个秘密所在,待你生过了儿子,满了一个月,再到这里,只说是从南海烧香回来,但须套着黄布袋,拎着念佛珠,提着香篮,扮着一副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的面孔,外面人又怎会知道呢?”

“你想的两条计较,是第二条好,装病是不行的,人家说起来,你庵里现现成成地挂着神仙葫芦,还怕没有仙丹吃,却要到乡间去养病做甚?若说朝山进香,却是我们做尼姑的分内事,我便离庵几个月,人家决不起疑。但是,离庵以后,这座庵给谁掌管?虽有徒弟妙根可以付托,只不过她的年龄还轻,你到庵里来走动,万万不可贪恋欢娱,弄坏了你的身子。你须听我的忠告,凡是年轻的女子,大概都是偷油老鼠转世投胎,你好好地保守着这盏长明灯,休得到了灯尽油干,懊悔莫及。”

喁喁谈话,不觉更深。这一夜,仁安和悟因上床睡眠,没有什么睡眠以外的事。这叫做专诚睡眠,不作别用。一者,仁安知道悟因有了身孕,希望她生一个小财主,怎敢损动她的胎气?二者,悟因既提倡着添油主义,也只得暂时割爱,教仁安在后方休养。一宵易过,佛殿上又连撞着晓钟,仁安只翻了一个身,依旧瞢腾好睡,并不似前者匆匆起身,大清早便偷出后门。这是什么缘故呢?一者陆阿毛业已入狱,再也没有人候在弄口敲他竹杠。二者,悟因禅房里新辟了两扇窗,分明是个狡兔之窟;便有人到来,仁安只须钻入隔壁那间静室里面去暂坐,便不怕有人来撞破秘密。好在那间静室,平日总是锁着,难得有人来参观;便有人来参观,待到开锁,他又一翻身钻入禅房里去。尹邢避面,便利异常。仁安往往一天到晚在庵里,除却悟因师徒俩,谁也不知他的踪迹。不过今天的仁安,却不敢在尼庵里逗留,只为李芍溪设宴请客,仁安也在被邀之列。约莫晌午时分,偷香窃玉的杨仁安,已在李芍溪的席上高谈阔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