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有诗品,文有文品。

有诗而无品,是谓诗匠;而何以成诗中之圣?

有文而无品,是谓文丐;而何以成文中之俊?

汗牛充栋的诗集,大半是诗匠手中的竹片木丁。

汗牛充栋的文集,大半是文丐手中的残羹余渖。

诵其诗,读其文;必先论其品。

品之不存;虽有诗文,曾不足邀我之一瞬。

这几句便是雅社巨子杨仁安在李芍溪席上的谈论。今天芍溪请客,便在逸园中池上草堂设宴;这“池上草堂”四字匾额,是南海康有为的手笔。上面署着宣统八年仲夏字样;在历史上论,宣统三年便已逊位,清室统治,从此结束,哪里会有什么宣统八年?但是芍溪的逸园里面,竟不受历史系统的束缚。休说宣统八年的匾额,不足为奇;并且还有宣统九年的楹联,宣统十年的屏条,署名的都是几个赫赫有名的遗老。他们身在民国,兀自念那鞑靼入主中华的异种皇帝,自称耿耿孤忠,不忘义熙岁月。倘有人请他们挥毫,他们总署着宣统某年的字样;但是,凡有契约关系的文件,他们一样也会署着中华民国某年某月的字样。便是人家迎合他们的意思,署着宣统岁月,他们也不接受,定要改换了,才肯罢休。只为契约上写了宣统八年、九年,这纸契约便失了效力。凡是亡清遗老,都是这般把铜元看得车轮般大,关系金钱的文件,当然署中华民国某年某月;表示气节的书画条幅,当然署着宣统某年某月。要是不信,但看逸园里面的匾额对联,无一不是宣统年号;然而这张逸园的房契,却署着中华民国某年某月,可见得契约上面,寻不出半个遗老了。池上草堂正对着一个很大的荷池,那时菡萏作花,亭亭净植。五月下旬天气,正是池荷含苞待放的时候。荷叶似反张的翠盖,有几只红丝蜻蜓,呆立在翠盖上面,等候花开。池旁一带高槐,有许多不厌不倦的音乐家,在树顶上奏曲,便是唱了一阵又一阵的知了。宾主尽欢,开怀畅饮,八个人围着一张圆台。芍溪以外,每客杯箸旁都放着一条红签,预定座位。红签上端楷书的,是杨仁安明经,金石声太史,张诗舲孝廉,赵杏园孝廉,王慕雅副贡,鲍仲俊优贡,杜若洲茂才。什么明经、太史、孝廉、副贡,都是前清时代的科举名辞,民国辞典上是没有的。今天只为是遗老请客,“瓦爿也有翻身日”,不适用的科举名辞,居然也有适用的日子。杨仁安是芍溪佩服的人物,尊他坐个首席。其他宾客,依着科名为次序。杜若洲年龄最大,须发也有些花白了,谁教他提考篮时不争气,只博得一名小小的秀才?今天只好屈他坐在两榜先生、一榜先生、半榜先生的下面了。众宾迎合主人,绝口不谈新学,只谈些旧式文艺。仁安挂着敦品励行的牌子,开口立品,闭口立品,论到诗文,套着“先器识而后文艺”的论调,又研究什么诗品文品。听得李芍溪点头播脑,异常赞成。

“仁安先生的议论,可以大圈而特圈。”芍溪执着筷子,在桌上连打着圈,“士大夫不知立品,文艺便不足观。鄙人敢说一句狂话,辛亥国变以后,除却我们几位遗老,此外更没有文章。”

“诚哉!是言也。”金石声太史搔着颈里的一搭顽癣,且搔且说,“自来传世的文章,第一须立品,第二也得借重科名,才能够行之久远。翰苑诸公的文章,无论工拙,总有一种华贵气,流露于笔墨以外。不比郊寒岛瘦,脱不了村学究的气息。现在风会变迁,后生小子,不知科名为何物,但就兄弟眼光中看来,贞下起元,科举迟早总有恢复的日子。那一天济公降坛,恰值兄弟到来。鸾坛上大书特书道:‘此间有玉堂贵客,老衲在这里和南了。’慌得兄弟答礼不迭。可见天上的仙佛,依旧注重科名,一时遭劫,久后总须重光臼月,再整乾坤。”

“两榜先生的议论,毕竟与众不同。现在请问两位一榜先生,尊意如何?请干了一杯酒,发表意见。”芍溪提着酒壶,向张诗舲、赵杏园两位孝廉,各敬一杯酒。

“什么一磅先生、两磅先生?”躲在屏门后面窥客的柔痕,默默自念。一磅计重十二两,两磅计重二十四两,难道这几个人都上过了磅秤的么?今年立夏节称人,我的身躯,总算是娇小玲珑的;上了磅称,也有八十多磅。他们的身子比我大,却只有一磅、两磅的重量。难道他们都是轻骨头么?难道他们的骨头比我柔痕还轻么?

“姨娘你为什么微微地好笑?”和柔痕一起立的李素莲,悄悄动问。

“素小姐,你想好笑不好笑?”柔痕轻轻地说,“堂堂男子汉,只有一磅、两磅的重量。这一个是两磅先生,那两个是一磅先生。”

“真真奇怪,又不是罐头里的牛肉,热水瓶里的热水,怎么只有一磅、两磅的重量呢?”素莲且笑且说。

屏门后面正在那里调笑一磅、两磅,但是,座上这几位科举先生,毫不知觉。张诗龄是个近视眼,上下眼皮,只露着一丝的缝。听得主人尊他一声一榜先生,便道:

“不敢,不敢,乱世功名不值钱,兄弟虽然叨居一榜。在那二十年以前,还有人恭而敬之。现在却不然了,乳臭小子,完全不知道‘且夫’‘尝思’是何等样文章,起承转合是何等样笔法。他们只会说得几句鬼话,便把眼睛高看着青天,目空一切,怎有我们一榜先生在眼里?‘我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似这般的时局,还有什么话说呢?”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声,举起酒杯,浇一浇胸中的块垒。

“诗翁别发牢骚,斯文未丧,总有出头的日子。”赵杏园拈着几根黄毛髭须,且拈且说,“兄弟在鸾坛里也曾问过济公,毕竟我辈文人,有没有出头的日子?济公判道:‘大乱三十年,待到三十年后,便可天开文运,歌咏承平。’照这么说,文字的厄运,也有个限期,并非永远不见天日。”

“唉!”王慕雅副贡,忽然发了一声长叹。

“慕翁何事长叹?”芍溪问。

“赵杏翁说的三十年以后,会得天开文运。只是‘俟河之清,人寿几何?’便算侥幸尚在人间,怎能够提着考篮,再入文场?不瞒诸位说,兄弟在那少年时代,自命不凡,以为博个一榜、两榜,易如拾芥。谁料潦倒文场,只博个半榜!”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

“姨娘,你听得么?这大块头唉声叹气,自称只有半磅重,奇怪不奇怪?”屏门后的索莲,向柔痕说。

“端的可笑,俗称‘骨头没有四两重’,他有半磅重,总算比着四两还多二两。”柔痕说。

“姨娘不用听罢。似这般疯疯癫癫的话,听了令人生气,还不如到后面看小桃小姐去。”

“素小姐你先进去,我随后便来。”

柔痕为什么不肯跟着素莲去?席上有这一位敦品立行的杨仁安先生,便似吸铁石一般吸住了柔痕的两只脚,不管腿酸,只是不厌不倦地站在屏门背后,由着素莲一个人去看小桃小姐。外面席上谈论正酣;鲍仲俊优贡,自称经学专家,尤其研究的便是三礼。他在席上谈论些古代宫室怎样高怎样深,古衣冠怎样长怎样短。引经据典,把一切的丈尺分寸,口讲指画,仿佛他曾经住过夏商周三代的宫室,穿过夏商周三代的衣服。同席的听了,也有些讨厌,只是不好打断他的谈论;屏门后的柔痕,益发听得头疼。

“这阿胡子益发可笑。他敢是做过木匠和成衣匠不成?絮絮叨叨,谈些房屋的经帐,衣服的尺寸。”

在座诸宾,杨仁安不大发话;但是,偶尔谈论,却又娓娓不倦,总博得众人点首赞成。尤其是李芍溪、杜若洲两人,对于仁安的谈话,五体投地,赞叹不绝:

“仁安先生,‘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记得三年前,和阁一F在学校中同事。彼时阁下的品学早为同辈钦佩,虽非绝类超群,却也算得洁身自好。时光迅速,倏已三年,阁下的品格,一天天地高尚;阁下的著作,一天天地宏富。古人说的:‘蓄道德而能文章。’阁下可以当之无愧。”

“杜老先生谬赞了。”仁安欠身回答,“说也惭愧,文学一层,浩如烟海,似兄弟这般的程度,不过沧海一粟,万万讲不到文章两个字。况且,兄弟的意思,并不希图在文学上成名。《论语》上说的:‘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兄弟只服膺这两句经训。有文无行,宛似无源之水,其流易竭。尽有做起文章来,满纸仁义道德;其实方寸里面,只储着奸盗邪淫。似这般言不顾行的人,只把仁义道德放在笔头上欺世盗名,简直是名教罪人。兄弟这几年来,闭户读书只看些濂、洛、关、闽的学说,处处都从做人的方法着力。曾写着几句格言,黏在座右叫做:‘先学做人,后学做文。不会做文,不失为乡党自好者;不会做人,与禽兽何异焉?’每日清晨,先把这几句格言,朗诵三遍,然后读书写字。所以这几年来,兄弟在文学上没甚长进;惟道德功夫,比着从前,确乎有些心得。”

立在屏门后的柔痕,听了这一篇议论,虽不能句句了解;但是,仁安卖弄自己有道德,她听了忍俊不禁,早已扑嗤地笑将出来。要是外面静悄悄没有喧声,那么一定注意到屏门后面,为什么有妇人的笑声?若论这时,大家正赞叹仁安的议论,这位主人翁李芍溪先生,连连地拍掌道:

“仁安先生的议论,实在透辟之至。古人说的好:‘一为文人,便不足观。’这类的文人,便是把仁义道德放在笔头上的文人,当然不足观了。要似仁安先生才算得是言行合一的人,若洲先生说的:‘蓄道德,能文章。’并非谬赞,确是定评。兄弟对于濂、洛、关、闽四派的学说,也曾用过一番工夫,尤其佩服的便是杨龟山先生。那天鸾坛上判语,说兄弟是龟山先生的后身。兄弟见了这判语,受宠若惊。龟山先生是一代大儒,兄弟怎敢与他相提并论?但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学得龟山的一部分,也是好的。因此兄弟近来便取一个别号,唤做龟邱。表示兄弟效法龟山,有志未逮的意思。他是龟山,兄弟只好算个龟邱。‘泰山之于邱垤’,毕竟有个大小之别。”

“他是大龟,你是小龟,有你这么的贪做乌龟,没怪我在尼庵里偷汉。”屏门后的柔痕默默自语。

“龟邱两字很高雅的。昔有李龟年,今有李龟邱,将来大集出版,便可唤做《龟邱集》。”仁安说。

“仁安先生这句话,可谓实获我心。将来敝集付刊时,一定要恳求先生赐一序言,以增光宠。”芍溪说。

“小弟人微言轻,怎敢作序?将来大集付刊,只可在篇后做一篇短跋。”仁安欠身回答。

“芍老你为什么不请教济公赐一序言呢?兄弟近来著一部《三礼质疑》,曾经叩求济公赐序;他老人家果然应允了,过了三天,便在鸾坛挥洒一篇序言,顿使拙著增光百倍。”鲍仲俊说。

“时时央求他老人家,于心未安。”芍溪说,“谈到济公,兄弟又记起一桩事来了。昨天济公赐给兄弟一首诗,寥寥二十字,说的是:‘祸兮福所伏,福兮祸所倚。失马不足忧,得马安足喜?’兄弟见了这首诗,很是突兀,其间含有祸福倚伏得失循环的意思,不知道济公指的是什么事?待要叩问,鸾坛上又寂然不动。因此满腹怀疑,要请教在座诸公,可有什么妙解?”

“芍翁,恭喜你,将来定有重列朝班的希望。”金石声太史说,“这四句诗,两句是主,两句是宾;只注重在‘祸兮福所伏’‘失马不足忧’两句。看来本朝气运未绝,今上定有第二度的复辟,将来宣召旧臣,破格录用,便在这两句诗上得个预兆。”

“金太史,只怕不是罢。”芍溪摇着头说,“兄弟投簪以后,久无宦情。便算清室重兴,兄弟也只优游林下,不图起用。”

“这个问题,还得请教仁安先生。”杜若洲茂才说。

“小弟的意思,也和芍翁相同;济公所指的祸福得失,决不指着爵禄而言。请问芍翁,近来可有什么得意的事?”仁安说。

“田园息影,有什么得意可言?”芍翁说,“但是,兄弟抱着一桩缺憾的事,年逾知命,子息尚虚;自从拙荆亡过以后,不图续娶,也和仁安先生抱着同一的宗旨。无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着嗣续起见,不得不娶两房姬妾,希望得个梦兰之兆。老年纳宠,自觉惭愧,对于生平不二色的仁安先生,尤其莫名惶恐。”

“不要惶恐,这位不二色的先生,已给你效劳过了。”屏门后的柔痕,暗暗地在那里好笑。

“芍翁休得这般说。你和小弟的地位不同,小弟已有了一子,当然可以实行生平不二色的主义。芍翁嗣续尚虚,不纳尊宠,便不能继续宗祧。但不知两位如夫人,可曾得过喜信没有?”仁安说。

“说到我们身上来了,倒要听个仔细。”屏门后的柔痕,这般自忖。

“这两个姬人,进门以后,倒也端庄稳重,善体人意。只是,忽忽经年,未征吉梦。直到今春,’姬人曼云才有了喜信,这桩事总算差强人意。”芍溪道。

“还有一位如夫人呢?”仁安问。

“另有一个姬人柔痕,今年一十九岁,尚没有怀过孕,她也是切于望子的。”芍溪答。

“怕人家不认识我,替我报什么名?已和人家做了湿相好,你兀自瞒在鼓里。”柔痕暗暗地好笑。

“芍翁你不要见怪。”仁安正色而谈,“济公指示的二十字,大约便指这桩事而言。梦熊者未必梦熊,不梦熊者偏能梦熊。小弟酒后狂想,料想这位唤曼云的如夫人,怀孕的未必是男,转是那位唤柔……柔什么?小弟健忘,才听芍翁说起,便忘却了。”

“老杨真会假惺惺,连我的名字都忘却了。”柔痕这般想。

“她叫柔痕。”芍溪说。

“恭喜芍翁,将来梦熊之兆,定应在那位柔痕如夫人身上。”仁安说。

猛可里一阵凉风,吹得屏门洞开,柔痕忙躲向旁边的修竹轩里去。外面的主宾,披襟当风,异常爽快。待到酒阑席散,又同步九曲桥,倚着红栏,赏鉴那碧沼中的荷花。芍溪上着心事,暗暗地自念:

“难道曼云腹中的是个女胎不成?照着济公的诗意,多分柔痕倒有宜男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