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肚,假肚。

肚皮里有了馅也,一天天地膨胀,一天天地增加高度。

什么馅呢?不是玫瑰,不是百果,

只把一张张的草纸,重重叠叠地把肚皮掩护。

待要唱一支《玉胞肚》;

唉!不是《玉胞肚》,却是草胞肚。

苏州茶食店里有一种糕饵,唤做袋袋糕。口采很好,是代代高升、传宗接代的意思;外面裹着红纸,印着金字,句句都是吉语。表面看来,是很漂亮的了;其实里面装的,大半都是粗草纸。虽有糕饵,不过十片八片,这般装假肚式的糕饵,社会上很是欢迎。遇着吉庆的事,总把袋袋糕送人,讨个好口彩。但是,袋袋糕虽然装着假肚,毕竟里面还装着一些些的糕饵;若说柔痕的肚皮,装得也和袋袋糕一般,仿佛也写着“代代高升”、“传宗接代”的吉祥标语。但是,里面除却草纸,一些也没有。凡是装着假肚的妇女,也有一种相传的秘诀,这种秘诀,是否载在《奶奶经》上,编书的却不得而知了。据说,每天在肚皮上裹着一张草纸,日积月累,继长增高。那么这个肚皮,便一天天地扩大,和怀孕一般无二。柔痕得这秘诀,是从菩提庵悟因师太那边学来的。悟因师太从什么地方得这秘诀?那又不得而知了。自从李芍溪在池上草堂宴会名士以后,杨仁安有意无意地解释济公降鸾的一首诗。芍溪听了,便不觉满腹怀疑。他本准备着曼云所怀的胎,是个梦熊之兆。经仁安这么一解,看来曼云的肚皮,还不及柔痕争气。李姓的一线宗祧和柔痕的肚皮大有关系。老先生一向研究着宋儒的学说,寡欲清心,不大在柔痕房里住宿。现在得了济公的指示——其实是杨仁安捣鬼——认定柔痕的肚皮是李姓的子孙栈房。有了栈房,当然要进货。老先生免不得告个奋勇,在栈房里进了一回二回的货。向来只是黄金掷虚牝,不生效力。现在却不然了,过了十余天,柔痕装腔作势地说道:

“老爷,我们种的月月红,这一个月竟没有开花。从前月月开花,没有误过期的,这一个月竟误期了。”

芍溪听说,推开玻璃窗,探头看时,窗外庭心里一带竹篱,牵枝带叶地布满了月月红,东一丛西一丛的花开正盛。便怪着柔痕扯谎:

“柔痕你不是当面说谎么?月月红开的正盛,怎说这个月没有开花?”

“老爷,”柔痕低着头说,“你是才高学广的,怎么小小的哑谜儿,都猜不破?我说的月月红,是这个月月红,不是那个月月红。老爷,你难道不明白?”

“你的信水竟没有来么?这是可喜的事,济公毕竟是活佛!”

“老爷,这个我从来没有误过期的;只错着时辰,没有错着日子,再要正确也没有。不比庭心里的月月红,虽然月月开花,开花的日子,毕竟有个抄前落后。”

芍溪得了柔痕的报告,这一喜非同小可。他想曼云有孕,柔痕也有孕,但愿彼此都是个男胎,那么喜气重重,真叫做如天之福了。即不然,应了济公的鸾诗,曼云生女,柔痕生男,我也不会失望。只不过柔痕怀孕,比曼云后五个月,揭晓的日子须待来年罢了。老头儿这般着想的当儿,柔痕正把第一张草纸束上自己的肚皮,从此天天增一纸,宛比日长添线一般,不知不觉,这肚皮便慢慢儿膨胀起来。她又叮嘱老头儿遵守胎教,别和她同房。芍溪当然应允,独自在书房里住,吟几首陆龟蒙的诗,读几篇杨龟山的学说。遇着无聊时,常约着杨仁安、杜若洲前来吟诗饮酒,逸园消夏雅集,每逢一旬,举行一次,不须细表。那时菩提庵里的悟因师太,宣言朝山进香,嘱令妙根照料香火,主持庵堂。菩提庵的佛堂里面,黏着一纸告白:

“贫尼发大愿力,即日往天竺普陀南海等处,朝山进香。敝庵一切事务,暂由小徒妙根主持。伏维诸大檀越鉴察。贫尼悟因合十”

烧香的太太奶奶们,见了这纸告白,赞叹不绝。她们便有种种的论调:

“这座菩提庵是悟因师太木鱼声中敲出来的,现在香火这般热闹,师太当然要朝山进香,谢谢菩萨。”

“毕竟正经师太,与众不同,有了这么一座庵堂,兀自不辞劳苦,千山万水地进香。”

其实呢,悟因头上扎着网巾,遮掩了一颗颗的香疤,换去一切僧鞋僧衣,打扮做俗家人模样。仁安早替她在虎丘山后,冷僻的地方,租下一所三间两披的房屋,雇着一名乡间妇女,做她守肚的娘姨。悄悄地唤了小舟,把悟因载往虎丘,从此躲在里面,不听晨钟暮鼓,天天看着这肚皮,专候十月满足,坐蓐临盆,阿弥陀佛,侥幸生下一个男孩子,便好抱给柔痕,用着偷天换日的手段,做那李公馆里的小主人。好在隔了三五天,仁安常常去看她,暂时虽感受些寂寞;但是,到了分娩以后,便可扯去网巾,穿了僧衣僧鞋,挂着黄布袋,提着香篮,拈着牟尼珠,一壁走一壁念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规规矩矩、正正经经地进那庵门。人家只道是从普陀回来,谁知不是普陀是铺肚。铺肚两个字,便是铺平肚子的意思。养下了小孩,把大肚子铺的平平复复,然后回到庵里。说她是从普陀回来,她的确是从铺肚回来。不过在这时候,她还没有达到铺肚的目的,她的肚皮一天天地高,柔痕的肚皮也是一天天地高,曼云的肚皮也是一天天地高。曼云是真肚,柔痕是假肚,悟因是私肚。这三个大肚皮,都和李姓有绝大关系,分明是肚皮竞争,在那里一决雌雄。杨仁安预定了一种计划,叫做“私者官之,假者真之,真者厄之”,编成三句口诀,专待临时应用;要是曼云生了一个女孩,这“真者厄之”一句便用不着了。专待悟因生好男孩,便可进行那“私者官之”、“假者真之”两句话。要是悟因也生一个女孩,依旧可以抱给柔痕。女孩虽不比男孩;但是,芍溪原有一个女孩,曼云生的也是女,柔痕暗里抱来的也是女,那将来财产支配,三个女儿当然都有份;自己的计划,并非完全失败,多少总占些便宜。他打定了这个主张,夜间往菩提庵里和妙根偷偷摸摸,日间和雅社文人结些翰墨因缘,又在济公鸾坛里扶鸾捣鬼,遇着消夏雅集的日期,便到逸园里去赋诗饮酒,和那位别署龟邱的李芍溪先生一觞一咏,寄兴陶情。

“爹爹,你和这般不尴不尬的人混在一起,有什么趣味?谈来说去,总是半磅咧,一磅咧,两磅咧,听的人头脑都疼。”素莲陪着她老子,在那绿沉沉的竹林里散步。

“你别小觑他们。”芍溪庄重着颜色,告诉女儿,“他们非比等闲之辈,都是饱学先生。现在国学销亡,风雅扫地,文学界中要如他们这般品优学粹的,实在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你虽在女学校读书,只是得些西学的皮毛,还加着沙沙腊腊的琴歌,花花绿绿的舞蹈,还加着什么旅行,什么开会,什么纪念,一年到底,读书的日子很少,没怪你国文不长进,现在乘着暑假当儿,合该把国文温习温习,遇着疑难,尽不妨向我质问,为什么镇日只和这几只猫儿结伴,绝不见你翻着书本?再者,我和这几位宿学先生相会,你不妨出来见见他们,侍坐一旁,听听他们的谈论。他们满肚皮都是国学菁华,无论单词片语,你听在耳朵里,管教你终身享用不尽。”

“爹爹,你别骗我。我虽没有爱克司光的眼睛,但是他们肚子里的东西,我都一目了然。有什么菁华?只有许多糟粕罢了。要不然,为什么他们出言吐语,有一阵阵的糟粕气呢?你说我镇日和几只猫儿作伴,爹爹你不要小觑这几只猫儿罢。我记得在湖心亭里,得了桃小姐分娩的喜信,曾向两位姨娘说,桃小姐产子,便是两位姨娘产子的预兆,将来曼姨娘生个大胖儿子,柔姨娘也生个大胖儿子,现在果然不出我料,曼姨娘有了身孕,柔姨娘也有了身孕,这喜信都是桃小姐给我们的,我为什么不欢喜它的小猫呢?”

父女俩一壁走一壁谈话。沿着竹径,走不到数十步路,迎面便是一个茅亭,却见柔痕正坐在亭中瓷鼓凳上,手执着一枝秋海棠,在那里赏玩。见了父女俩,便含笑相迎道:

“老爷,你和素小姐在竹林子里谈话,微风吹来,句句入耳。素小姐真好口采,她说我要生个大胖儿子。”说时,瞧了自己那个草纸衬垫的大肚。

“柔姨娘,你的耳朵真尖咧。我说曼姨娘生了大胖儿子,柔姨娘也生个大胖儿子。”素莲一壁笑一壁去摸柔痕的肚皮,慌得柔痕躲避不迭。

“素小姐别作耍。我这个肚皮,碰都不敢轻易一碰。”柔痕说到这里,又向芍溪瞟了一眼,“老爷,我昨夜一忽醒来,觉得肚皮里连连地跳动,不禁吃了一吓,只道是闪动了胎气,后来告诉王妈,她说:‘三四个月的胎,本来会得活动的,越是男胎,越是活动的厉害。姨太太的肚里,一定是个男胎。’我听了她的话,很是欢喜。上半天坐在房里,肚子里又动了三动;午饭后,横在沙发上歇息,又连动了四五动;恰才坐在亭子里,又连动了六七动。动的这般利害,大约是个男胎了。但不知曼云肚里的是男是女?”

“柔姨娘,我不是方才说过的么?曼姨娘生个弟弟,你也跟着她生个弟弟。”

“只怕不见得罢。”柔痕沉着脸说,“济公活佛,从来不说谎的。”

“爹爹,什么济公活佛?我不明白。”素莲问。

“我告诉你,却不许你告诉曼姨娘。济公降坛,赐给我一首诗,诗中的意思,是说你曼姨娘所生的不是男孩,男胎却在你柔姨娘肚里。这句话我有些将信将疑,竖横迟早都要揭晓,暂时且置不论!”芍溪说。

“爹爹,鸾坛上的捣鬼,是不能相信的。”素莲说时把头颈扭这一扭,“学校里的先生,常劝人破除迷信,扶鸾便是迷信,爹爹不该信他们捣鬼。从此以后,不要鸾坛里去走动。”

“小妮子口出大言,你读了没多几卷教科书,却发这狂论。旁的烧香念佛是迷信,惟有扶鸾不是迷信。往往有读破万卷书的饱学先生,尚且对于济公活佛,五体投地。你有多大本领,敢说扶鸾是迷信?常常和我在一起儿吟诗的杨仁安先生,他的品行、他的学问,确是苏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人物。”芍溪说到这里,柔痕暗暗地好笑。“他是生平不说谎的,曾在济公坛下和他的夫人笔谈。鸾坛上的笔迹,和他夫人叶蕊珠女士生前的书法一般无二。他做的一篇《蕊珠降鸾记》,句句都是事实。要没有鬼神,怎会说得这般活灵活现?”

“不信不信,一百个不信。”素莲连连地摇着头,“济公是活佛,素莲也是活佛。素莲活佛比着济公活佛还灵。济公活佛说曼姨娘养的是女,素莲活佛偏说曼姨娘养的是男。好在两三个月后,曼姨娘便分娩了,爹爹到了那时,你看是素莲活佛灵验呢,还是济公活佛灵验?”

素莲这几句话,说的又清又脆,和枝头百啭的莺声相似。芍溪听了怎不欢喜?但是,柔痕觉得有些不大入耳,推托着秋风凉爽,要到房里去更衣,便执着秋海棠,袅袅婷婷地踏着花径而去。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道:

“老爷,这肚子里又是连动两动。”

“柔痕,你好好儿走着。”芍溪说,“新雨才收,花径滑润,要是跌了一交,闪动了胎气,须不是耍。”

柔痕口里答应,心头却是暗暗好笑:“瞎眼的乌龟,我便跌十七八个筋斗,这草纸乔扮的身孕,总是颠扑不破。”

芍溪瞧不见了柔痕,便携着素莲的手,同到亭子里坐。那时飕飕地起着一阵秋风,碧梧树上,吹下几片叶来。依着风势,在廊下掠地而飞。芍溪点头播脑地说道:“绝好的画景,绝好的诗景。素莲,我出个题目,便是秋风吹梧叶,你给我做一首诗来。平仄不明,尽向我问,我可以告诉你。”

“做诗尽管做诗,这平平仄仄我听了也头疼。”素莲说。

“不明平仄,可以做诗么?你又口出狂言。”芍溪说。

“爹爹,古来的诗是谁做的最好?”

“当然要推三百篇了;三百篇经圣人删定,便是诗的绝唱。”

“爹爹,这三百篇,也是平平对仄仄,仄仄对平平么?”

“古诗专讲气息,不拘平仄;你要是会做古风,我也可允许你不拘平仄。”

“爹爹,你不是说做诗要明平仄么?原来不明平仄,也可做诗。可见平仄和做诗没甚关系;人家可做不拘平仄的古风,我也可以做不拘平仄的今风。你出秋风吹梧叶,我便照着这意思,做一首今风可好。”

“呵呵,生了耳朵,也没有听得什么叫做今风。”

“爹爹,文艺上的作品,贵创造,戒沿袭,我便标新立异,做一首今风也好。”

“你口出大言,做一首给我看也好。”

素莲构思片晌,便取出自来墨水笔,在袖珍册子上飕飕落笔,写着一首今风:

我问秋风:

“你敢是操场上的司令员么?”

飕飕的一声,便催动那梧叶赛跑。

足不停趾,管什么路低路高?”

秋风答我:

“我是主张严格教育者。

对于思想落伍的梧叶,怎肯轻饶?

飕飕的一声,便是贴着一纸剔除败类的革条。”

芍溪见了素莲所做的今风,在先呵呵大笑。接着又是连连地长叹,把袖珍册子交还了素莲,不发一语。

“爹爹,我做了一首今风,毕竟做得怎么样?为什么一会子笑,一会子又是长叹?”

“纯是一派胡言,亏你向我逞能。”芍溪说时,连摇着头,“凡是做诗,首在运典。你不见杨仁安先生做的诗么?句句都有典故,又风雅,又华赡,才不愧是读书人的吐属。你这几句长长短短非驴非马的俚歌,算是什么呢?你要形容风字,便该用着屏翳、封姨这一类故典;什么司令员,什么严格教育,翻遍古今的类书,从来没有这般说法。你要形容梧叶,便该用着梧叶知秋、金井梧桐这一类故典;什么贴革条,什么赛跑,翻遍古今的诗集,从来也没有这般说法。怎教人不好笑?又怎教人不好气?好妮子,你别逞能罢。我本来不喜欢现在所办的女学校,程度一天一天地低落,思想一天一天地卑陋。我现在听着杨仁安、杜若洲的劝告,决计不使你再入时下的学校。这几天正和他们商议准备开办一所注重国粹的女校中学,请杨先生做校长。将来你好好儿在自己办的学校里面读书,管教国文上有非常的进步。”

“爹爹,这话可真么?”素莲很惊讶地问。

“谁来骗你?我已筹集开办费,准备进行。”

“爹爹办学,我是很赞成的;爹爹请这位杨先生做校长,我不赞成。”

“你为什么不赞成?”芍溪问。

“爹爹,我这脑海是很清净的。”素莲说时,指着自己的头脑,“杨先生要是把那许多腐败霉蒸的故典,装入我清净的脑海里面,那么我便害着头脑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