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保存国粹的呼声,

道是对于醉心欧化的一服清凉散;对于敝屣国学的一下顶门针。

一片保存国粹的呼声,

道是打倒文学叛徒的当头棒;恢复古代文明的救世军。

一片保存国粹的呼声,

道是维持一切若存若亡的斯文系统;扫除一切吠声吠影的瓦釜雷鸣。

国学消沉的时代,忽听得有保粹女子中学发现;分明冷镬子里爆出一个热栗子,便惹起了许多人的注意。只为这时候学校里的课程,注意语体,唾弃文言;程度浅稚的学生,当然欢迎语体文;但是,做家长的大都不以为然。还加注音字母,闹得甚嚣尘上,小学生课本上面,都附带着切音。老先生见了,拭抹眼睛,看了良久,唤一声“岂有此理”。他老人家不知道是新发明的声母韵母,只道是东洋舶来品;好好的国文里面,夹杂着东洋字母,童而习之,这便是废弃国文的先声,怎教他不伤心呢?再者,学校里面,大都废止读经,别说《五经》没有顾问;便是《四书》也都束诸高阁。然而外面的应用文字,又抛不掉《四书》《五经》的句法和论调。大家都以为学校里所习的国文,实在不能应付社会的需要,加着课本里的材料,不是一个哑谜儿,定是一支童歌;乌鸦也会说话,黄蜂也会做诗,教育家以为开发儿童的心思,增长儿童的文学,惹得许多半新不旧的先生们,见了皱眉,看了摇头,都说:“似这般的教材,儿童们读熟了,究竟有什么用度?”还加着新标点盛行一时,尤触着旧学先生的忌。他们只知道浓圈密点,可以发表文字的精彩,往往同是一篇文字,没有加过圈点,便觉得平淡无奇;一加上圈点,仿佛打了一下吗啡针,博得许多读者点头播脑,称赞不绝。自从取消了旧标点,加上了许多新标点,左一个括弧,右一个括弧,教那头脑不清的先生们,玄之又玄,捉摸不定,都说:“这新标点是无理取闹,没有一些儿价值。好好的文字,加上了许多泪痕般的‘!’,指甲痕般的‘()’,倒挂秤钩般的‘?’,曲辫子般的‘——’,地牌般的‘:’,实在不成了样子。”做家长的既有这种的不满意,只为文凭的关系,不得不叫子女们在学校里胡乱图个出身;身旁的旧式教授的私塾,虽然迎合旧式家庭的心理,只可惜没有文凭,便没有号召生徒的能力。

现在听得保存国粹的呼声很高,李芍溪组织的保粹女子中学,正在竭力进行。有李芍溪担任经费,又有杨仁安充任校长,兼充教务主任,杜若洲充任教授,兼充事务主任;’三年毕业,一般也可以给发文凭。校舍便是芍溪新建筑的一所高大房屋。在先,芍溪准备开办工厂,经他老友杜若洲一番怂恿,他说:“开工厂不如开学校,工厂的经理难得,万一付托匪人,前途有绝大危险。要是开办一所保存国粹的女学校,一切学科,注重国学;其他英文、算术,随意点缀一二。藉着学校的名义,提倡家塾的精神,照此办法,一定博得社会欢迎,不怕生徒不发达。再者,女子出外就学,外面的学校,大都抛荒国学,现在自己办了学校,便可以精进国学,一矫时弊。若论办学的人才,这位杨仁安先生学问道德,当世无出其右。便请他担任校长,兼理教务,藉着他的名誉,吸收四方学生,前途定有无穷的希望。若论办学的经费,现在只须筹办一笔开办金;将来学生发达以后,挹彼注兹,量入为出,只会有余,断无不足。但看上海那些把教育当做营业看待的诸大老板,开张了一爿学店,挂着注重三育的牌子,实行利市三倍的计划,名利双收,何乐不为?尽有靠着学店里入款,嫁女婚男,求田问舍的。也有靠着学店吸鸦片,叉麻雀,吃大餐,坐汽车的。也有靠着学店娶小老婆的。学店越是发达,小老婆越是娶得多。上海滩上,无奇不有。可见开张学店,也是一种投机的。至于芍翁办学不想赚钱,当然和上海的学校有别,仗着仁安这般实心办事,忠厚待人,决不会贪图白镪,贻误青年。这所学校开办以后,要是没有良好成绩,我杜若洲愿负着完全的责任。”芍溪对于仁安,本是很崇拜的,听了若洲这一席话,不觉连连点头。但是信仰仁安的心,还不如信仰济公的坚固,便拜倒在济公坛下,请济公下一断语。其实请济公下一断语,便是仁安自己下了一断语,扶鸾的都是雅社中人物,沙盘中簌簌有声,却是几句四言韵文,叫做:“人师易得,经师难求。保存国粹,舍此奚由?”这十六个字,便是济公写的保证书——也是仁安自己写的保证书——芍溪见了,便抱着决心礼聘杨仁安为校长,开办这所保粹女子中学,便吩咐他女儿素莲入学肄业,对于杨校长须得虚心请益。素莲很有些不愿意,只是父命难违,没奈何也只得勉强进校。第一天赴校以后,行过开校礼,听过校长训话,回来见芍溪,便表示不满意:

“爹爹,你说这位杨先生比什么人都规矩,只怕不见得罢。他在讲坛演说,两只眼睛不住地向学生打转,这是什么道理?”

“呵呵,你别胡说,演说时当然要向观众看;又不是盲目先生,怎好闭着眼睛说话?”

“他不是盲目先生,你却是盲目先生。”柔痕在旁听着,只是这般忖量。

“爹爹,你虽然这般说;但是,我对于这位杨先生,毕竟怀疑。他既是教育界中人,便该破除迷信,为什么又谈教育,又谈扶鸾?”

“你又要闹什么破除迷信了。我只为你开口破除迷信,闭口破除迷信,才开办这所学校,矫正你的学校习气。须知破除迷信四个字,不见经传,只是那些似通非通的教科书里面的口头禅,你现在丢掉教科书,去受那正当的学问了,对于杨先生,万万不能轻生疑虑。”

“爹爹,你说破除迷信四个字,经传里没有的。我说济公活佛四个字,经传里也未必有。”

“小妮子这句话,险些儿被你驳倒。”芍溪笑着说,“但是,圣经贤传该信仰,济公活佛也该信仰,济公的鸾词,灵验异常,便是现代的圣经贤传。”

“济公灵不灵,验不验,是另一个问题。我看杨先生的信仰济公和爹爹的信仰济公不同,爹爹信仰济公是真个信仰济公;杨先生信仰济公,不是真个信仰济公,敢怕另有作用罢。柔姨娘,你道这句话对不对呢?”素莲说时,回头向柔痕看。

“素小姐,你这句话很不差。我也奇怪着老爷为什么这般信托那姓杨的?他谈的说话,完全都不合时宜,什么道德,什么品行,听了都头疼。似这般迂夫子,理他做甚?老爷的朋友,我见了都不回避,惟有这个姓杨的,一副道学先生面孔,见了也惹厌,我一辈子不愿和他会面。”柔痕说。

“真是个道学先生,倒也罢了。只怕是假道学罢。”素莲说时,连连地披着嘴。

“你们俩一吹一唱,把我敬爱的仁安先生,说的一文不值,真个是妇人女子之见了。凡是正人君子,往往易受世人的白眼;杨先生的好处,便在不肯随波逐流,讨人家的欢喜。他是很有骨气的,素莲既受了杨先生的教育,便该效学杨先生的为人;敦品励行,毕竟是青年的好模范。柔痕说的一辈子不愿见他,益发荒谬绝伦了。人生在世,不亲近正人君子,亲近谁呢?我本想介绍柔痕拜见这位杨先生,听听他的谈论,多少总得着些益处。只为柔痕抱孕在身,挺着肚皮见客,外观不雅,且待分娩以后,写一副女弟子的大红柬贴,拜见这位杨先生,也好亲受他的教育。”

柔痕听了,捧着肚子,只是格格地笑。

“柔痕笑什么?”芍溪问。

“笑你这瞎眼乌龟。我和那正人君子,早已打搅得火一般热,还待你介绍么?”柔痕肚里这般想,但是嘴里却又那般说,“老爷快不要介绍我和他相见,这副呆头呆脑,见了他影儿也惹厌,我向有头疼的病,许久不发了,要是听他的教育,立刻把头颅胀的笆斗一般大,这不是要了我的命么?有了你这位好老爷,我还要拜什么先生?待到分娩以后,我愿天天跟着你受教,有你这位好老爷,便是我的好先生。”柔痕说到这里,扭股糖儿般扭到芍溪身旁,并坐在沙发上,却把娇躯倒在芍溪怀里。

“休得这般。”芍溪扶起柔痕,且扶且说,“你怀着身孕,闪了腰,须不是耍。”

过了四星期,素莲见了她老子,要求退学。

“痴妮子又来了,好容易觅得这位良师,正是求学的绝好机会,为什么要退学呢?”

“爹爹,你不许我退学,可有方法替我觅得一瓶洗脑药水,洗去我头脑里的故典毒?”

“唉!愈说愈荒谬了。”芍溪摇着头说,“我只为你学问空疏,记得的故典太少,那天做的《落叶诗》,只会说些赛跑和严格教育,简直一派胡言。特地央托杨先生对症下药,救你这空疏的病,你怎么说出这般话来?”

“爹爹,杨先生这般教法,简直是误尽苍生。那天出一个题目,叫做《说风》,我在先很起劲,这个题目很有生发。我便下笔滔滔,做了一篇六百多言的文字。对于风的起因、风的类别、风的利益和损失,依照着科学的方式说,说个彻底。谁料杨先生见了,老大不以为然,全篇六百三十三字,勾掉了六百三十字,只留着三个风字,其他完全是杨先生的作品,不是我的作品。我见了他的改笔,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字,从来没有认识。他却讲的津津有味,这是出于《尔雅》,这是出于《骈雅》,还有许多书名,我可记不清了。最可笑的,拉上了许多神话,一会子说屏翳,一会子说石尤,一会子说孟婆,一会儿说封家姨,自己还加上许多浓圈密点,吩咐我须得把他的改笔,读个烂熟。里面所引的故典,须得一一默写,还须加着详细的注解。这不是有意和我为难么?我这有用的脑筋,为什么要记这无用的故典?这许多故典,只可骗骗百年以前一般不明科学不知世界大势的书呆子,到了现在,毫无存在的价值,故典派已归于天然淘汰,学它做甚?”

“你怎么口出大言?亏得杨先生不在这里;要不然,凭他有涵养,也得生气。素莲,你以后须得虚心受教,学问是无尽的,越是虚心,越是受益。”芍溪说。

“果然遇见了博通古今的好教师,怎敢不虚心受教?叵耐这位杨先生,但省得做几篇骈四俪六的文章,用几个鸡零狗碎的典故;学生上课,都要随带着《字类统编》、《渊鉴类函》这一类不适用的书。每逢下课,还有许多堂下功课,不是做几联四六,定是对几个对仗。可惜有几位很聪明的同学,已着了他的魔,坐在自修室里,只是晃着头儿,耸着肩儿,摇着躯儿,‘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嘤嘤嗡嗡地乱哼。附近开着一家书店,贩着许多教课用的书籍,开张至今,没有人顾问。后来变换方针,贩着许多《字类统编》、《渊鉴类函》,居然利市三倍,销售一空。还有从前科举时代的废书,什么《得月楼赋钞》、《试帖玉芙蓉》,以及什么《分类锦字》、《文苑摘艳》等小册子,向来堆在厨房里准备生煤炉的,居然也有同学去问津,店伙们从尘封土裹中取将出来,奇货可居,做了许多好买卖。爹爹,你化了一笔开办费,开办这么一所保粹女子中学,不是培植青年,简直是贻误青年。无论寻章摘句,算不得什么文学;便是放宽一步,算它是文学,试问这般文学,学成了有什么用处?非但没用,且有许多害处:一麻醉国民性,二牺牲青年有用光阴,三养成吟风弄月的高等废物,还有其他其他的害处,说也说不尽许多。还记得有一天杨先生在讲坛上讲那美术文,其中引用的故典,煞是好笑。说什么唐明皇在宫中扪那贵妃的乳,叫做新剥鸡头肉。其中还考证王建的宫词,说妇女的信水,叫做人月。讲得课堂中的同学,有一部分低着头儿,半晌抬不起来。爹爹,你想这般美术文,美在哪里?不是美术文,简直是丑术文咧。”素莲说到这里,把足一顿,表示她的十分愤慨。

芍溪听了女儿的话,虽然大半不赞成;但是,听了后来这几句,觉得素莲的说话,未可厚非。仁安提倡美术文,也该拣几篇宗旨正大的文章讲讲,为什么采取这么一类的佻达文字?佻达文字岂是给女学生讲的?忠厚先生,未免太不忠厚了。转念一想:“我竟错怪仁安了,他胸中是没有城府的,大约赏识了这篇文字,里面便有些不规则典故,他并不在意,竟很坦白地向学生们讲了。这正是他心地光明处。孔子编《易经》,尚说‘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事无不可对人言,仁安便是这个意思,他真不愧是孔子之徒咧。”

又过了一个月,素莲便决意不肯赴校;她以为与其在学校里学这不适用的故典,还不如在家里和小猫结伴,倒有天然的乐趣。芍溪本来疼爱女儿的,见她执意难回,也不能十分相强,只是发了一声长叹道:

“唉!读书也须有福分。经师易觅,人师难求,好容易觅到了这位品优学粹的老师,叵耐女儿没有读书的福分,以致半途中止。济公,济公,辜负了你老人家一番指导的美意了。”

柔痕和曼云的肚皮比赛,毕竟比不上曼云。柔痕的肚皮,恰和床头挂的日历作一反比例。日历过了一天,撕去一张——撕的日历纸——柔痕的肚皮,过了一天,加上一张——加的草纸,忽忽秋去冬来,曼云行将分娩,芍溪有了济公——仁安的工具——先入之言,对于曼云分娩,并不在意。他只注意在加了一张又一张的假肚。他见柔痕翘然高耸的肚皮,便已眯花眼笑,以为这是十拿九稳的男胎。旁人会得说谎,济公决不会说谎。柔痕见了芍溪,又故意翘着肚皮,卖弄她的成绩。

“老爷,待到来春,肚里的男孩子出世,你替他取什么名字?”

“孩子还没有出世,怎能先取名字?”芍溪说。

“老爷,我告诉你一桩事,教你快活。昨天唤张铁嘴给我们算命,他算曼云命宫中该生女,我的命宫中该生男,这不是和济公活佛的判词一般无二么?他又说,我是命该多子的,明年生了一个男孩,后年又生了一个,再后年又生一个,命宫安排,可以连生三子。”

“我很希望你添了一璋又添一璋。”芍溪含笑说。

这句话不打紧,直把柔痕吓个一跳,她想:“老头儿说话太蹊跷,说什么添了一张又一张?敢是我装的假肚,被老头儿窥破不成?”她虽然着急,却不肯露出慌张态度,偷眼瞧芍溪,却见他依然眯花眼笑,不像已窥破了秘密,当下懒洋洋地说道:

“你没有读过《诗经》,当然不懂了,弄璋是男子之祥,我说添了一璋又是一璋,便是添了一男又是一男。”

经芍溪这般解释,柔痕方才安心。但是相隔没多几日,柔痕这颗心,忽又跳动起来。只为王妈气吁吁地跑来报告道:

“曼姨太太恭喜了,生个男孩子,又白又胖。”

柔痕得了这报告,唿喇一声,打碎了一件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