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瓶几捏得坚,稳瓶儿捏得坚。
草纸衬垫的肚皮,一定可以移花接木,换日偷天。
谁料他人竟占了先!
这叫做“工于谋人者拙于谋天”。
唿喇喇一声,把这个稳瓶儿打破了半边。
唿喇一声,不是旁的声响,却是柔痕捏着的稳瓶。听得曼云产着儿子,把自己这颗热腾腾痴想做正室夫人的心,直堕入冰箱里面。侧室生子,曼云已占了优先权,便是到了来年,把这叠草纸幻化了一个男孩子,可惜已落了后;何况悟因肚子里这一包馅,还说不定是男是女呢?她想到这里,觉得希望很少,不由地呆了半晌;但是,老头儿生了儿子,不得不出去贺喜;勉强更换了衣服,没精打采地去见芍溪。那时芍溪正在曼云的套房里面,满面堆欢地和那个产科女医生讲话。柔痕只得迎上前去,强扮着笑脸向芍溪贺喜:
“恭喜老爷!”这恭喜两字声中,含有许多悲痛,几乎泪随声下;但是,芍溪在得意当儿,毫不觉察,拈着颔下的髭须含笑说道:
“总算侥幸,曼云居然生子了。我不进血房,你去瞧瞧这孩子,又白又胖,面庞儿有八九分像我。”说时,又指着柔痕向那女医生说道:
“她是我第二房小妾,也有了身孕;来春临盆,又须费你的心了。你是产科的专家,瞧瞧她的肚皮,毕竟是男是女?”
女医生笑了一笑,回转头去,把两道眼光在柔痕肚子上盘旋打转;瞧得柔痕着了慌,知道她是内家,没的瞧破了其中的破绽。
“老爷休得说笑,我要去看姐姐了。”说着,忙忙地走入里房;但见素莲和仆妇丫环都在里面伺候,便轻轻地揭开软罗帐,探进头去,瞧了瞧曼云。
“姐姐,觉得怎么样?”
“妹妹,我没觉得怎么样,不过疲劳罢了。”新做产妇的曼云轻轻地答。
“姨娘,你瞧瞧这位小弟弟好福相咧,明年你恭喜时,包管也照样生这一位小弟弟。”素莲指着仆妇抱着新出世的婴孩向柔痕说。
柔痕很不愿意地瞧了瞧这婴孩,真个粉搓玉琢的好孩子;要是自己生的,那真天上掉下的宝贝了。可惜是曼云生的!任凭怎样好福相,总是她的眼中钉。她暗暗地叹了一口气,随口敷衍了几句果然好福相,好面貌。没精打采地回到自己房里。过了几天,便在芍溪面前扯个谎,说要到张铁口那边去算命,毕竟命宫里生男生女?芍溪见她求子心切,当然不疑,谁知她一溜烟赶到菩提庵,和杨仁安躲在悟因师太的禅房里秘密商议:
“你的计划失败了!偏是她的肚皮争气,产下一个男孩子。又白又胖;老头儿欢喜得了不得。”
“你不用慌,我曾顾虑及此。曼云生个女孩,算是她造化,我们便放她过去,不须下什么毒手;现在她竟产生一个男孩子,我们怎肯就此罢休?”
“不肯罢休,也是枉然,毕竟奈何她不得。听得老头儿说:‘待到小孩子剃了头,便须把曼云扶作正室。’教我怎不生气;便算到了来年,移花接木,悄悄地抱一个男孩来认做我的亲生子;但是,已落在人后,嫡庶的名分早定了。我和她本是一般的,要我低首下心,‘蒲鞋服侍草鞋’,万万不能。”
“你不用说这负气的话。我自有手段,管教她一场空欢喜。”
“你有什么手段呢?”
“爱人,我向你说,这桩事只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依照我们杨氏四知堂的办法。我早已预备着一种镪水,今天便可交给你手,随带在身边;遇着小孩所吃的东西里面,你便下这一二点镪水。药性是很强烈的,不必多下,只须下这三四点,柔脆脏腑的孩子,早晚便不免昙花一现。”
“这个法子虽好,只是手段辣一些。白白净净的孩子,给他吃镪水,似乎有些手软。”
“这是妇人之仁,最会误事。孔夫子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不把白净净的小孩弄死,怎有白白净净的银子到手?”
“在尼庵里商量这毒计,只怕菩萨动怒;我们还是换一个法子罢。”
“菩萨是骗人的东西,真有灵验么?要是有灵,第一次和你在这里干那秘戏,菩萨便该动怒了。”
“你休骗我,这里的石观音,不比旁的观音,是悟因师太木鱼声中敲出来的。活灵活现,远近皆知,怎说没有灵验?”
“你兀是在梦中咧。顽石雕刻的观音,会得灵验么?要是灵验,那么捣衣石、压菜石以及一切石类的东西,都会灵验了。”
“石观音不灵,怎会从地皮里迸出来呢?”
“这其中自有道理,本不该告诉你;但是,你也是自家人,便说破也不妨。你道石观音真个从地皮里进出来么?这是我玩的把戏咧。我和悟因在三四年前便认识,只为她住持的菩提庵坍败不堪,香火断绝;要不是藉着活灵活现的石观音,怎会博得四方善男信女的许多布施?那一年,齐门塘开浚河道,我以绅士资格在那里督工;苦工们从河底挖起一尊久经沉没的石观音,我出了一块钱的代价,把石观音购回家里。便想到现在的社会是崇拜虚伪的,劝他们修桥补路,干几桩真实的公益事业,恰似牵牛下井,休想依从。惟有藉着木石泥土装神做鬼,便很高兴地解囊相助。我便和悟因秘密商议,悄悄地购了几担黄豆,在空场上掘个地坑,把黄豆深深地埋在里面;再把石观音安放在黄豆上面,然后把泥土掩盖了。上面铺一层草皮泥,铺的天衣无缝,瞧不出里面有什么秘戏。布置妥贴,恰逢春雨连绵,埋在底下的黄豆,天天受那雨水的浸灌,渐渐膨胀起;黄豆膨胀,渐渐把压在上面的石观音一天一天地向上耸起。在先,不过草地上有物坟起;后来便钻出石观音的半个头颅,不到几天,愈耸愈高,全身毕现,果然哄动一时,只道是顽石有灵,观音显圣,才能够争先布施,起造这所金碧辉煌的菩提庵。这件事的内幕,不过我们个中人知晓;只为你兀是带着几分迷信,不得不把西洋镜拆给你看。”
“我本奇怪着,偷汉子的尼姑,怎会感动观音?原来又是你弄的鬼。亏你告诉我,你不怕我告发么?”
“我怕你告发,便不告诉你了;只为你也是个中人啊。你的肚皮和草场上的地皮一般,地皮中预藏着黄豆,会得膨胀,会得产生一尊石观音。肚皮上缚着草纸,也会膨胀,也会产生一位小财主。我生平得力,全在虚『为两个字;真实的容易失败,越是虚伪,越是颠扑不破。”
“你莫逞强罢!你虽然预备着一瓶镪水,只是难于下手;新生的小孩子,只会哺乳,又不吃旁的东西,便想下毒,下到什么东西里去呢?又不好把镪水下在奶妈乳房中,教小孩吃了便死。”
“这有何难?新生的小孩,在一个月中,大概总该吃大黄汤解除胎毒。你藏着这瓶镪水,不动声色,常到产妇那边去走动,看有机会,悄悄地乘着左右无人,便把镪水滴两滴下在大黄汤里;不可太多,只怕银匙舀取大黄汤,银质上起着变化。再者,下毒时要特别注意,万勿沾在皮肤和衣服上;这镪水是很猛烈的。”仁安说时,很郑重地把镪水交给柔痕。
“兴官,兴官,并不是我要害你这条小命。你该怨自己。你为什么投错了胞胎?假如你投在我的肚里,那么到了今天,把你心肝般供养,宝贝般看待,风吹都怕你肉疼,还肯下这毒手么?兴官,兴官,你该怨自己,别怪我柔痕。”
“你又要婆婆妈妈地起这妇人之仁了。亏得在这里自言自语,没有妨害,假如在下毒的当儿,也是口中念念有词,被人家听得,那便糟了。凡事不做便罢,若要动手,须得下一个决心。毒死一个小孩,只算毒死一只老鼠!起什么怜惜之心?”
“老杨,你今天的谈话,完全和那天不同。那天你坐在池上草堂的第一席,板板六十四,像煞有介事,满嘴的仁义道德,谁也料不到你会有今天这般的伎俩。”
“这叫做‘智者不为人所料’呢。我只为有这几副面孔,古板面孔、风雅面孔、忠厚面孔,外面不知道的,谁也都唤我一声好好先生;最可笑的便是你们家里这位龟邱先生,他竟信了杜若洲的推毂之言,教我办起什么保粹女子学校来,把教育权和财政权完全付托在我手里,这又是一桩好买卖。他又面许着我将来添丁以后,还得在学校里捐助两千块钱,替新生的儿子祝福。你把镪水带回去,暂时不必下手,待到他的捐款交付后,你才下手;要不然,他丧了儿子,意兴阑珊,还肯补助学校的经费么?”
柔痕听了,连连点头。觉得这位杨先生手段狠辣,心思周密,不枉我结识了他。横竖恶人世界,天理良心四个字,已成了过时的货。且依着他计划行事,管教自己有益。当下辞却仁安径返李公馆,准备觑个相当机会,下这毒手。那时节李公馆里充满着欢喜空气。素莲益发起劲的了不得,好在不到学校,天天在家里陪伴她的幼弟兴官,暇时还和她的爱伴小桃小姐作耍。觉得家庭里的光阴,分外甜蜜,强如在学校里受那戕贼性灵的教育。芍溪心中益发有说不尽的快活,他在先信了鸾坛上的一首诗,以为曼云有孕定是女胎。这回竟生出一个男孩来,当然喜出望外;但是,对于济公的鸾诗,不免有些怀疑。一天,仁安到来,偶然谈及添丁的事。且笑且说道:
“仁安先生,你解释济公一首诗,中了一半,不中也是一半。你说生子之兆应在柔痕身上;那时柔痕尚没有怀孕,不多几天便怀孕了,这便是中的一半。你又说怀孕的曼云是怀的女胎,不是男胎;现是揭晓了,分明是个男胎,这一半没有被你猜中,难道济公降鸾的诗只有一半灵验么?”
“芍翁,不是这般讲。济公的坛论,宛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只有极端信仰,万万怀疑不得。”
“济公的坛谕既没有错误,敢是足下解释的不对么?”
“若说小弟解释错误,这也不对。据小弟看来,大约芍翁的命宫里,这一番不该得子,只因近来芍翁锐意兴学,替女青年增进幸福,冥冥中积了一种大功德,因此女胎变做了男胎。这是小弟第一层猜测。再者保粹女子中学虽开办了几个月,很受社会上的美誉;但是,草创时代,设备上不大完善,亟待扩充的地方很不少。芍翁添丁是确然无疑的,今年不添丁,明春一定添丁,不过时间问题罢了。这两千块迟早总须解囊的;但是,论到学校方面的需要,最好早一天捐款相助,以便女青年沾受多少实惠。大约济公成全这辈女青年,教芍翁早生贵子,这笔捐款便好早几个月捐助。这是小弟第二层猜测。”
“呵呵,原来济公有这般美意,足下猜测之言,很有至理。这两千块钱,明日便遣人送上,以践诺约。如天之福,明年柔痕也生个男孩子,我还得多少捐些金钱,补助这所保粹女子学校。”
仁安一言之下,竟博得两千块钱到手,这便是虚伪所得的代价。他益信虚伪两个字确是一辈子吃着不尽的秘诀。书本中提倡的诚实,真个误尽苍生,误尽天下后世。他别了芍溪,便去探望这位藉着朝山进香的名义躲在乡间预备临盆的悟因师太。仁安自从担任了保粹女子中学的校长,久不到悟因那边去走动;今天,一者是星期六,二者又得了这两千块快要到手的好消息。一团起劲地向悟因那边去报告;将来银行存项上面,又可加上这一笔款子。他悄悄地到了虎丘,也不及游览风景,看看时候还早,白日去访悟因,惹人家注目,便在市梢一家小茶寮里面,暂时休憩。好在地方清静,一个茶客都没有,当下泡一壶茶,眼看那一角斜阳渐渐地移向塔尖,阳光里的寒鸦,扑着倦翅,要向那树林中觅个归宿。不觉点头播脑,触动了自己的诗意;只在沉吟的当儿,猛听门外有两个人含含糊糊地说道:
“得福,和你喝一杯茶,解解酒渴。”
“老寿叔,我也渴极了。进去吃一杯茶。”
说话时,舌大于杵,发音不大正确,分明是醉人的口吻。纸窗推动,晃晃荡荡地进来了两个挑着空篮的乡人,把篮儿歇在一边,两条扁担倚上了壁角。一个年在三旬左右的叫做得福,一个年在五旬左右的叫做老寿叔。大家都脱下破毡帽向桌子上一丢,面上起着赤化的色彩。连嚷着“泡茶、泡茶”,不问而知都是从市上买醉回来的了。仁安坐在一旁,醒眼看着醉眼,相距数尺,兀自酒气直冲。看他们捧着紫砂茶壶连倒了几杯茶,喝个一空。怀里掏出短竹管,一壁吸潮烟,一壁讲话:
“老寿叔,你只喝的三排酒,怎便醉了?”得福说。
“你说我醉么?再喝三排酒也不醉。”老寿大着舌子说,兀自说不醉。
“老寿叔你在喝酒的当儿,天不怕,地不怕,只须寿婶婶走来,向你眨一个白眼,你便吓得和没骨虫一般。”得福说。
“我喝我的酒,为什么怕起婆娘来?做男子的怕了一个婆娘,我便不叫做老寿叔了。”老寿说到男子,翘着一个大拇指。
“亏你不羞,敢在我面前说嘴!记得那一天你受了寿婶婶的一顿排楦,便向着寿婶婶陪罪:从今以后,不再喝酒;要是喝酒,任凭婶婶脱下皮鞋,打你嘴巴。这话不是有的么?”
“这不过说说罢了。‘产后婆娘酒后汉’,总是指天立誓,说经了这一次,再也没有第二次了。其实呢,‘狗和坑缸赌咒’,都是假的。越是不愿生子,子越生的快;越是不愿喝酒,酒越喝的多。”
“呵呵,老寿叔倒也有趣;原来你这张喝酒的嘴和产妇娘产子的东西一般。”得福拍着手说。
“提起产妇娘,我便想起一桩事来了。得福,你可知道我们村里有一个预备做产妇娘的尼姑么?”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先仁安听他们调笑,全不放在心上;最后听到这一句,恰似半空里降下一个暴雷,不由得侧着耳朵,细细地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