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可以虚伪到底,

除非他人都变了聋子、瞎子;

人生不可以虚伪到底,

只为他人不都是聋子、瞎子;

小茶寮里的谈锋,便是刺破秘密的利器。

唉!早知如此,何苦如此?

“老寿叔,你又在那里说酒话了。我们村里拢总只有这十多家;男男女女,数都数得清;男的没有一名和尚,女的也没有一名尼姑。”得福说。

“谁来骗你?住在小老虎隔壁的那个见着人便要躲躲闪闪的大肚皮婆娘便是尼姑。”老寿说时,凸起肚子形容那尼姑。

“老寿叔,这是什么话?亏得你在这里说,要是被她听了,老大的嘴巴子,打的你做声不得。”

“我老寿不打她嘴巴子,已是她的运气,她敢打我么?况且,知道她底细的不止我老寿一个,大家正想着方法摆布她,你怎么不知道?”

“我想这话总有些靠不住。”得福连摇着头,“我听得人家说她是生性爱清净的,为着住在城里怕热闹,才搬到乡间来居住。这位奶奶毕竟是城里有门槛人家的奶奶,规矩是很好的,长日躲在里面不大到外面来走动。搬来好几个月了,我只见过她一面,自胖的脸蛋,带着三五点麻瘢,乌油油的头发没有剪去,见了人笑容满面。我唤她奶奶,她便答我一声叔叔,怎说她是尼姑呢?”

仁安听到这里,惊惶稍定,又向下听去。

“呸!叫了你一声叔叔,你便道她是奶奶,活见你的鬼咧。我和你赌一个东道,她是奶奶,我愿输给你十块大洋;她是尼姑,你也照数输给我。来,来,来,和你拍个手掌,一言为定。”老寿伸着手待和得福拍手掌,得福却缩着手不肯赌东道。

“算你的说话是真;但是,口说无凭,须有证据,你怎么咬定她是一个尼姑?”

“还你真凭实据,这几个香疤是城里奶奶头上没有的。”老寿手指着自己头皮说,“你道乌油油的果是她的头发么?嘿!谈也休谈,她只在光头上装个网巾,外面还扎着一只兜;粗看时像煞有介事,生得一头好发;别人见了不疑,我老婆毕竟有见识,见她不论寒暖,总不把头上的兜卸下,便疑她是个秃子。有一天,我老婆清早到她家里借日历,她恰才起身,尚没有套着网巾,见了我老婆,赶把网巾套上;我老婆眼快,已瞧见她的头皮上整整齐齐的十二个香疤。因此知道她是个尼姑,当面不便说破她,只假装做没有看见;后来打听她家里那个帮工的女人。在先,不肯说,后来禁不起我们再三盘问,才知她是菩提庵里的悟因师太,是城里杨老爷把她安插在这里。帮工的再三叮嘱我们在外面声张不得。”

仁安听到这里,暗暗唤声不好,这里不宜耽搁,休被他们瞧出了破绽。赶快付去茶钱,便离却这座茶肆。那时暮色苍茫,很适宜于不走光明的道路的杨仁安。小茶寮离却乡村约有三四里路光景,仁安脚乱步忙,全失了往日缓步从容的模样。背后落叶声响,只疑是有人蹑着他的行踪,时时回转头来看个不停。穿个几处树林,才听得犬吠声音,知道乡村到了,益发加紧几步,去敲那悟因的门。帮工的女佣出来应门,见是仁安,便道:

“杨老爷来了,我们奶奶正惦念你咧。”说到奶奶两个字,那帮工忍不住地好笑。仁安不睬她。一溜烟钻入悟因的卧房,却见那个套网巾的尼姑,正坐在房里支着颐看那灯光。

“这里住不得了,你头上的香疤,已被人家瞧破,怕人家来敲竹杠,快快打点打点搬到别处。”仁安气吁吁地说。

“你又是听了哪个嚼舌头的话,气吁吁地跑来催我搬场。搬场不是容易的事,你没有看定房屋,教我搬到哪里去?”

仁安待到喘息略定,把方才在茶寮里听到的话,一一告诉了悟因。

“这不妨事。”悟因说,“乡下婆娘都是贪小利的,我给她些好处,便不会在外面说长道短。”

“这怕不行罢。”仁安连摇着头,“单是那婆娘知道,你可以贿嘱她不许声张;现在她已传了出去,便没法再守秘密了。现在只好双方并进,一面,你送些银钱给那婆娘,教她叮嘱她男子不得再在茶坊酒肆里乱话三千。一面,我赶紧另择房屋,早早搬出是非场,才是道理。”

“搬场时也有一桩难处;我们搬出去时,村里人都知道是情虚逃走,要是在背后窃窃私议,只怕惹出事来。唉!都是你不争气,你既会传种,怎么不传到柔痕肚子里去呢?教我出家人怀着身孕,出门时也胆怯。”

“你抱怨我也迟了。事到其间,只有一走之法;日间不好行走,只好在夜间走了。待我寻得了房屋,和你夜间动身,可好不好?”

“唉!偷来的锣鼓响不得,只有这般办了。今夜难得你到来,你便住在这里,慢慢商议良法。好在你是个智囊,城里许多聪明人,尚被你瞒过,何况这几个阿木林、阿土生?”

当夜仁安便住在这里。待到来朝,不敢逗留,别了悟因,自去寻觅房屋。但是,房屋虽多,一时要觅个相当的所在,很费周折。忽忽三天,好容易觅得一所房屋,趁着黄昏,自去接取悟因。谁料事有凑巧,李公馆里便在这天起着轩然的大波。柔痕衣袋里藏着_瓶镪水,天天到曼云那边去走动,想乘隙下毒,竟没有机会可乘。只为曼云尚没有离床,新生的兴官不是奶妈抱着,定是素莲抱着;柔痕在芍溪面前献殷勤,表示着自己疼爱兴官,从奶妈手里讨着孩子抱在怀里。但是,一经柔痕接手,兴官便哭个不停,奶妈见了笑嘻嘻地说道:

“柔痕太太,你肚皮里也有官官,仔细闪了腰,不用抱罢。”

柔痕不服气,如是这般,已有好多回;抱一回总是哭一回。柔痕嘴里不说什么,心头却是恨恨连声:

“这小东西倒也古怪,抱在我手里便哭,分明和我有宿冤一般。我在先想致他死命,总觉得有些手软,现在不由我不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了。他既这般古怪,我便存一个决心,把镪水给他吃,也不用三滴两滴,爽爽快快地倒这半瓶,叫他立刻就死,岂不是好?”

这一天也是合当有事。柔痕进房去看曼云,恰值曼云不在房里;眼皮四溜,静悄悄不见有人,却见桌子上面有小孩吃剩的大黄汤半杯,这真是绝好的机会,不觉把良心横这一横,又向四下望了望,并没有人走来;更不迟延,把半杯大黄,倒入痰盂,然后从怀里取出镪水瓶倒了半杯,塞着瓶塞,重又藏在怀里。杯子里本有沉淀在底下的大黄,加入了镪水,摇这几摇,依旧是黄橙橙的,一时很难辨别。但是,陡见了旁边放着一只小银匙,想起仁安嘱咐的话,镪水的成分太多了,见着金类物质,易生变化,不觉心头连跳几跳。

“不好,不好,镪水能溶化金类;小银匙放入杯子,立时露出马脚来,不如把来藏好了。”

当下偷把小银匙在怀里一塞,不敢逗留,又向四下望了望,却见小丫头秋华在院子里晾衣,只露着下半身;却被晾的衣裳掩住了她的上半身,暗唤侥幸,蹑步出房,走不到十多步路,忽听得远远有姨娘的呼声。

“姨娘,你到哪里去?”素莲抱着小桃小姐迎上前来。

“素小姐,我去看你的曼云姨娘;揭着门帘望了望,她不在房里,我便退了出来。”

“你寻曼云姨娘么?她在花厅上和爹爹讲话咧。兴官也在那里,奶娘也在那里,我和你去找她。”素莲一壁说,一壁捱着柔痕同行。

芍溪晚年得子,比什么都快乐,天天总教奶娘把兴官抱给他看;恨不得小孩子轰轰地立刻和成人一般,承受他的产业,继续他的诗酒生涯。这天,正在花厅上抱着兴官和曼云讲话,奶妈侍候在一边。

“曼云,我以为兴儿剃头的日子,现在还早,待到下月举行罢。”

“老爷,腊月里不能剃头。”奶妈说。

“有什么忌讳呢?”芍溪问。

“腊月里剃了头,小孩大了,容易有头癣,生成癞痢头。再迟一个月,便是明年正月,正月里剃了头,满头大汗,成了一个蒸笼头。”

“呵呵,虽是些无稽之谈,然而苏州却确乎有这风俗。正月都剃不得头;要是延至二月,日子太隔得久了,似乎不好。况且,外面的亲戚朋友,都渴望着吃喜蛋,吃剃头酒。曼云,我的意思,便在本月里拣一个无冲无克宜乎剃头的吉期,大开筵席,欢饮亲朋,你道好不好?”

“老爷的办法,再好也没有。”曼云说。

“曼云,我有一句话,须得当着柔痕和你说。柔痕在哪里呢?”

“老爷,你说着曹操,曹操就到了。你有什么话要当着我说?”柔痕正和素莲从里面走出,听得芍溪这般说,因此动问。

“本要唤你,你来了很好。这里坐着,听我说。”芍溪指着旁边一张椅子,叫柔痕坐。素莲抱着小桃小姐,只在一旁站着。

“我当时不是有言在先的么?你和曼云两个谁生儿子,便是谁做正室。天可怜我李芍溪平日为官清正,后来林下休养,总是救苦怜贫;近来又替地方兴办教育,培植一般青年女子。芍溪无后,何以劝善?因此你和曼云都有了身孕。曼云生育在先,又是一索得男,现在兴官不日要剃头了,我想趁这好日子,把曼云扶作正室。好在曼云是很稳重的,你不须忧虑,曼云决不会薄待你的,我可以负责担保。”芍溪说时含着笑脸,词色又是很和平的,生怕柔痕听了失望。

“老爷,要是我这个,”柔痕指着草纸装叠的高肚说,“也是个男孩子,这便怎么样?”

“便是男胎,只可惜落后了。相差只有几个月,正室便轮不到你身上了。但有一层,你可以安慰,将来你生了男孩子,我对于他们小兄弟俩,决计一例看待,家产平分,没有谁多谁少的。”“‘老爷,我和曼姐向日和姐妹一般,又是彼此都怀了孕;她生男比我早几个月,便分出正室和侧室,只怕不大公道罢。”柔痕愤愤地说。但是,说过以后,便生懊悔。她想,眼见这孩子早晚便要中毒死了,将来都是我的世界,争什么正室侧室的名分呢?

“老爷,容我奉禀。”曼云离了座,很大方地向芍溪进言。

“你说什么?”

“老爷,你在湖心亭里宣言,谁生儿子,谁做正室。在宣言的当儿,料不到我们姐妹俩大家都会怀孕。曼云的意思,只指望老爷多子多孙,并不指望本身升什么正室。现在老爷果然添丁了,曼云的愿望已遂,正室和侧室不成问题。况且,柔痕妹妹分娩在即,大家都说她怀的是男胎,一般都是生子,怎好使妹妹一人向隅,屈居侧室呢?要做正室,大家都是正室;要不然,‘大家依旧做侧室。本来我姐妹俩很和气的,休得为着正室侧室,两人感情上筑起一堵很高的墙垣来。”

芍溪连连点头赞成,曼云能识大体。柔痕听了,又不免发生懊悔;她想,早知道曼云这般器量,何苦下这毒手?但是,如今势成骑虎,下场不得了。

“柔痕,你且听着。人家的说话,何等光明磊落?你动不动便怀着偏见,悻悻然见于其面。古来注重胎教,先天的教育是必不可少的;你要是这般心肠狭隘,我很替你生下的孩子担忧。”

当当当的壁钟响了。

“老爷,官官每隔两点钟,吃大黄汤一次;现在又好吃大黄汤了。医生说,多吃大黄汤;可清胎火。”奶妈说这话时,柔痕暗暗欢喜,这奶妈分明是催命无常。

“大黄杯子便在房里靠窗桌子上,旁边还放着一个小银匙,你去取来。”曼云吩咐着奶妈。

奶妈进去了好一会子,方才出来;一手执着大黄杯子,一手执着瓷质小调羹;右手的袖底撕破着一块布,飘飘荡荡地迎风摇动。她说:

“可也奇怪,小银匙遍处找不到;又恐误了官官吃大黄汤的时刻,心乱意忙,把衣袖在抽屉鑻上扯破了一块。没奈何另取了一个瓷的,不及细找了。姨太太抱着官官,待我喂他吃大黄汤。”柔痕听了,暗暗安慰,用瓷调羹舀取大黄汤,再也不会露出破绽来。

“奶妈,你找得不仔细,小银匙明明在桌子上,怎会不见呢?便是找不到,我的芙蓉粉盒子里,另有一把小银匙,你去取来。须在清水里洗涤一下,只为上面还沾染着花粉,防有粉毒。”曼云这般说,柔痕却怀着鬼胎,暗暗着急。

奶妈正待去重取小银匙,却被芍溪唤了转来。

“不用去取罢。银调羹和瓷调羹也差不多;小孩吃大黄汤要紧,且待吃过以后,再去寻找。”这句话,又使柔痕心头安慰,多分这孩子命尽禄绝。

奶妈经芍溪唤了转来,忙把瓷调羹在大黄杯子里搅了几搅。芍溪早把怀里的兴官授给曼云,曼云把孩子抱在膝上,仰着身子;也是合当有事,那孩子忽然连打着呵欠。她道:

“奶妈,趁他张着嘴,你把大黄汤(柔痕眼光中的镪水)灌给他吃罢。”

于是奶妈不敢怠慢,取着小调羹,满满地舀取一调羹的大黄汤——柔痕心里中的镪水——待要灌给小孩子吃,于是兴官的运命,只系在这一调羹的大黄汤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