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闷葫芦,真个会闷到底么?
天下没有打不破的葫芦底。
是大黄汤么?还是镪水?
是大肚皮么?还是草纸?
是朝山进香么?还是尼姑产子?
是敦品励行么?还是盗名欺世?
今日里打开葫芦,便知道非非是是。
毕竟小桃小姐,其功匪细;
合该替它丝绣平原,金铸范蠡。
素莲抱着的小桃小姐,圆睁着它的一金一银的眼,只向奶妈的袖衣注视。小猫天性喜玩,素莲常常滚着皮球引逗它,皮球滚到东,它也跑到东;皮球滚到西,它也跑到西。素莲又执着绳子在地上打转,它便驴子牵磨似的随着这绳子打转;直待玩的够了,它装做没有瞧见,蹲在地上舔自己的毛,或者一上一下地举起前爪,做一回猫洗面的工作。这一回奶妈袖下挂着一条破布,恰是小桃小姐玩耍的目标,奶妈左手执着大黄杯子,右手取着瓷调羹,向杯子里舀取满满的一调羹大黄汤;袖下的破布,便似旗子般地飘动。小桃小姐再也忍耐不住了,倏地从素莲手里跳到奶妈那边,去抓她袖下的破布。奶妈没有提防,吃这一吓,半杯大黄汤以及调羹里舀着的,完全都泼翻在曼云的裙幅上面。曼云把兴官授给素莲,赶把裙上的水渍抖这一抖;不抖犹可,抖了时一条裙子毁烂了半条。
“哎哟!这是什么缘故?大黄汤泼在身上,会得毁烂裙子!”曼云很惊讶地说。
“这不是大黄汤,竟是镪水啊!谁下这毒手,谋害兴官?”芍溪厉声诘问。
这时吓坏了奶妈,泪流满面地向主人声诉:
“老爷,这不干奶妈的事。奶妈服侍官官,但愿太平无事,益长益大,决不会下这毒手。”说时,吓得瑟瑟地抖个不住。
“奶妈你不用惊慌,我做过几年知县,什么疑难案件都曾审过。今天下毒的人,决不是你。要是你想下毒,什么时候不可以下毒,孩子天天是你抱的,夜间又和你同睡,你不在那时下毒,竟当着大众下毒,万无此理。”
“爹爹,不信有这狼心狗肺的人,要把兴弟弟药死。药死了兴弟弟有什么好处?这件事须得彻底根究;要不然,家里有这暗算的人,此次不遭毒手,下次便不免遭这毒手。”素莲说到这里,又捧着小猫连连和它接吻,“小桃小姐今天全亏了你。要没有你这一扑,我弟弟便被人害死了。”
芍溪自言自语道:“可恶!可恶!肘腋之下,变生不测,下毒的总不出左右这几个人。一切仆妇丫环,都和我唤来,一个都不许缺。”
霎时节花厅上黑压压地站着许多人。芍溪射出炯炯的眼光,向众人面上一一注视。柔痕做贼心虚,只是躲避着芍溪的眼光;越是躲避,芍溪越向她面上注视。
“你们听者,今天有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到曼云房里走动?不须忌惮,须得直说。”
“老爷,容丫头告禀。”秋华走上几步,向芍溪这般说。
“你有什么话?尽说不妨。”
“方才丫头在院子里晾衣,远望见柔姨太太走入曼姨太太房里,好一会工夫,鬼鬼祟祟,不知干些什么事?”
“放你的屁。谁到过她房里?你别见了鬼。”柔痕颤着声说。
“柔痕不用多讲,谁下毒手,总会水落石出。”芍溪喝住了柔痕,眼光依旧向她注射。
众人听得这般说,心里明白这件事有七八分是柔痕下的毒手。王妈心里益发了然,素莲也是这般想,芍溪的眼光向着柔痕注视,众人也向柔痕注视。素莲忽地喊将起来道:
“咦!奇怪,奇怪,柔姨娘裙子上面,为什么有大黄痕迹。”
柔痕低头看时,果有一条黄色的痕迹,留在裙幅前面;这是方才倒去大黄时,偶不注意,溅在上面的。一时面红颈赤,没话可答。有了这两种可疑之点,芍溪这一腔怒火,再也按捺不住了:
“贱人,你原来人面兽心,做得好事,还想躲赖么!”
“老爷,委实不是我干的。屈煞柔痕了。”
“搜她身上,可有什么下毒的证据?”芍溪吩咐着仆妇丫环。
第一个告奋勇的便是奶妈,上前扯住了柔痕,待要实行搜检。柔痕不服,和奶妈厮扭,不提防锵的一声,从柔痕衣襟里落下一只白银小匙。
“贱人,又是一个证据了。你们快把贱人的衣服剥下,细细搜检。”
那时动手搜检的人,益发多了。几名仆妇和小丫环秋华,一齐动手。竟把柔痕的上身衣服,一件件地剥下,只剥剩一件贴肉短衫。果在棉袄袋里,搜出半瓶药水,上面外国字,众人不识,素莲却识的,分明是镪水。
“贱人,我这般待你,你却包藏祸心,准备断绝我的后代。快取棒来,打她一个半死,再行送官究办。”
“老爷,念我怀着身孕,饶我这一遭罢。”柔痕战兢兢地跪在地下。
“谁希罕你这身孕?有你这黑心妇人,也生不出好孩子,仆妇们快替我剥下她的短衫,精皮肤一顿痛打。”
嘿!柔痕的短衫,可以剥去的么?一经剥去,草纸乔装的高肚,豁然呈露。仆妇们一片声地喧笑道:
“不要面皮,装的是假肚咧。”
“装了这一叠草纸,还要装腔作势,动不动怕闪了腰肢。”
“唉!家门不幸,出这恶魔。你们替我结实地打。”
“老爷,容柔痕细禀。”柔痕赤着膊跪求。
“你还有什么话快说?快打快打!”
“老爷,待柔痕禀明以后,打死也甘心。”
曼云见这光景,煞是可怜,便也帮着跪求。
“贱人,有话快讲。”芍溪吆喝着。
“老爷,柔痕干这勾当,果然罪该万死。但是,柔痕纵然丧心病狂,也不会昧良到这般地步。只为急于求子,上了奸人恶尼的圈套;一切毒计,都是奸人指使,镪水也是奸人交给的,装假肚的方法也是奸人传授的。柔痕不过痴想得子,希图正室;经那奸人再三撺掇,才敢做出不顾天理的事。如今事已破露,懊悔嫌迟。老爷把我处死也是应该的,只恨这奸人污辱了我的身子,还引诱我闯这滔天大祸,他却逍遥事外,套着假面具欺人,柔痕死不甘心。”诉说时,柔痕哀哀地哭。
“谁是奸人?你且说来。”芍溪厉声诘问。
“老爷,他便是老爷的朋友杨仁安这贼子。”
“贱人打嘴,杨仁安是品端学粹的人,怎会干这不端的事?”
“爹爹且听柔姨娘声诉,这事一定不虚的。杨仁安不是好人,女儿业已瞧破,但看他那天替爹爹解释鸾坛上的诗句,说柔姨娘有宜男之兆,后来柔姨娘便自称有孕;可见装假肚的事,定是杨仁安主谋。”
芍溪听她女儿的话很有道理,又催着柔痕快讲。柔痕才从菩提庵烧香讲起,把仁安和悟因串通一气,挂着葫芦骗人上当的事,详述无遗;后来葫芦里暗藏春药,禅室宣淫;以及悟因有了身孕,便想出移花接木之计;以及曼云生了儿子,又知道计划失败,便想出毒死孩子的阴谋。这许多话,足足说了半点多钟。
“唉!我从此再也不敢评量天下之士了。”芍溪说,“声名卓卓的杨仁安,竟会干出这狗彘不如的事!我果然瞎了眼,但是,杜若洲向我竭力保举,其中显有狼狈为奸的举动,定要研究一个彻底。”
芍溪愤愤地起身,吩咐:“把柔痕看守着,且待去找若洲说话。”恰好门役来报,说:“杜若洲老爷来了,现在书房里坐着。”
“我正要找他,他竟到来,再好也没有。”芍溪一壁说,一壁出去会客。芍溪去后,曼云叫仆妇替柔痕穿好了衣服,不记前仇,仍把好言相慰。柔痕惨凄凄地回到自己房里。翘着肚子出房,瘪着肚子归房。自有仆妇、r环,把她监视。
芍溪愤愤地进了书房,见着若洲尚没发话,若洲却向他深深一揖:
“芍翁,今天兄弟特来请罪。自恨无知人之明,误引匪人,罪该万死。”
芍溪听了发愣,怎么方才的事,若洲业已知晓,又没有无线电走漏消息?
“若洲先生说的匪人,是谁?”
“还有谁呢?便是那个口是心非的杨仁安。”
“哎呀,寒舍不幸的消息,足下已知道了么?”
“芍翁府上有什么不幸消息?兄弟竟不知晓。”
“既不知晓,怎说杨仁安口是心非?”
“芍翁有所不知,仁安的事闹的大了。他自从掌管保粹女子中学,纯取独裁主义,财政出入,毫不公开。兄弟一向是信仰他的,见这光景,也不免怀疑起来。后来听得府上又捐助二千元特别款,仁安接受后,竟不向职教员报告,擅自并在杨仁记的银行存款上面,借公济私,情弊显然。兄弟待要面诘仁安,两三天内,又不见他到校,行踪诡秘,和从前的仁安大不相同。兄弟几次到他家里去访问,家里只有佣妇和小孩子,不知道他的踪迹。兄弟很是忧闷,猛然间警局差人来报告,说仁安在虎丘左右,拐着一个有孕的尼姑,夤夜私逃;被村民双双追获,解往警局。警官见他是有体面的人,不曾苛待,只叫他觅个保人出面保释。他竟写着芍翁和兄弟的名字,说可以保证他的品行无亏。警局差人到来,便是叫芍翁和兄弟出面保释。兄弟听了,异常愤怒;一面拒绝作保,一面登门报告。芍翁,须知仁安是口是心非的伪君子,警局里倘有人请芍翁作保,万万不能轻允。芍翁对于仁安,一向气谊相投;但是,请他做校长,毕竟出于兄弟的主见。这是兄弟误信匪人,须得向芍翁面前负荆请罪。”
芍溪呆了半晌,才深深地一声叹息:
“唉!也说不得许多了。彼此都没有眼睛,才入了他的圈套。毕竟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贼子竟被擒了。他想我出面具保么?他竟是做梦,我正要捉他咧。”
“芍翁,你为什么要捉他?”
“一言难尽,只是家门不幸罢了。足下也不须盘问,到了那时,自会知晓。现在且忙着捉拿贼子,别使他逃走了。”
若洲见芍溪一种盛怒的样子,知道里面又发生了什么问题,便不敢久坐,告辞而去。芍溪也不挽留,若洲去不多时,有一名警察登门,手持一封书,送给芍溪过目。
芍老前辈,径启者:晚昨夜赴乡扫墓,傍晚言归,适有不相识之比丘尼夜行迷路,乞晚为之引导。晚偶动恻隐,允许同行,尼庵在阊门外,晚归途必由此经过,意欲送之返庵,尽我扶助女流之责任。而事乃有大谬不然者,乡愚无识,发生误会,指曾参为杀人,讥子渊为盗饭,一犬吠声,群伧毕集,竟将晚与某尼,捉赴警局。幸警长素念晚之为人,置诸优待室中,以待保释。明知言规行矩之人,决无桑间濮上之举。惟官厅惯例,须经本地绅士列名具保,乃得当众省释,以塞悠悠之口。晚之立品,早在前辈洞鉴之中,恳请代为雪诬,偕同若洲先生来署具保,不胜盼切之至。……
要是没有柔痕这么一回事,芍溪见信以后,一定掮上木梢,亲去保释那位受诬的君子。现在芍溪阅过一封信,益发恼怒,当着警察,把来信扯个粉碎。另修了一封书,交付警察代呈署长,证明“杨仁安确是斯文败类,尚有其他刑事犯的行为,万弗轻纵,速解法庭究办。”警察持书回去,仁安竟望了一个空,只道芍溪的势力,可以从中帮助,谁知又打了一下兜心拳,多分柔痕下毒的事弄糟了,半生的假面具,今日里完全揭破。后来一千人犯解赴法庭,柔痕怀恨着仁安,把种种阴谋,一齐供出。悟因躲赖不得,也是一一地供了。仁安到此地步,除却伏地乞怜,再无别法。一般观审的,个个称快,原来欺世盗名的人,也有这般结果。仁安和悟因所敛的钱,完全充公,再休想双渡东洋,度那快活日子。菩提庵发封,神仙葫芦踏一个瘪。悟因驱逐出境,济公鸾坛,停止工作。雅社无形解散。仁安和柔痕按着犯罪重轻,分别定了徒刑。铁窗风雨,尽够着他们消磨。待到期满出监,已被社会唾弃。仁安的儿子没人管束,从此堕入下流,专在赌场中觅生活。李芍溪把曼云扶作正室,逸园中兴致顿衰;保粹女子中学,另由他人接办;杜若洲和芍溪的交情,从此冷落。李公馆里对于小桃小姐极端崇拜。恩小姐,恩奶奶,恩太太,依着过去的时间,换了称呼。后来恩太太仙逝,生荣死哀,才有那破天荒的猫出殡,哄动了苏州城内外。猫出丧怎样排扬?阅者诸君,可记得《葫芦》开端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