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飞行家洪任,自从那一年在国际飞行决赛会里夺了锦标,声名格外地大起来了。亚洲的报纸,差不多一致地推他做飞行之王。洪任虽是十分的谦逊,心里也颇觉愉快。心想古人所谓功成业就,大概也就是如我今日罢了。

洪任自幼学习飞行术,直到二十八岁,还没订婚。可是他有一个女友,名唤秦垮,和他从小生同里闸,长而同学异邦,耳鬓厮磨,形影相吊地前后已有十余年了。

秦琤研究的是美术哲学,虽与洪任所学的不同,可是两个人的志趣超迈,意识坚定,大略相似,所以能志同道合。渐渐儿由朋友交谊,走入恋爱一条路上去了。两人心中,虽有互相心许之意,却未正式提出婚姻的要求。恰值这时候洪任已得了飞行大王的荣誉,秦琤也受了哲学博士的学位,正是人生幸福美满的当儿。洪任向秦琤求婚,秦琤早已将这个问题,在脑中考虑了许多年。觉得除洪任以外,没有可嫁的人,不过自家不便提出。如今洪任一提出,秦琤自无不允之理。

当时便订了婚,择定次年一月五日,在北京天坛举行婚礼,证婚人是请的国学院院长。到了那日,举国有名的学者,全济济一堂,来参与这盛典。什么新闻记者,学校生徒,更不必说。此外凡是脑中晓得飞行大王名称的人,也都要挤进来,瞧一瞧热闹。

霎时到了结婚的时间,洪任和秦琤女士雅步走入礼堂,举行结婚的仪式。接着是许多名流的演说,说不尽的许多颂祝庆贺的话。礼毕以后,洪任和他夫人秦琤女士退出礼堂来。众宾客早已各人藏着鲜花纸屑,趁他们伉俪走出来的时候,纷纷地猛掷,夹着一片欢呼狂笑的声音。洪任夫妇身上,尽是堆着五彩花片,好似一对花人。那副美丽姿容,和愉快精神,世界上最有名的画师也描写不出那般美满。

天坛广场上,却早已安排着一架“洪任式”的飞机。洪任预备计划,是结婚礼毕便和他夫人乘着自己发明的飞机,向世界飞行一周。普通结婚的夫妇,出外旅行称为度蜜月,洪任却要度蜜空。这一种幸福,也只有飞行家可以领略。

当时洪任夫妇,对着许多来宾,再三地申谢以后,换了飞行衣,两人挽着手,含笑登机。拨动机械,拍拍的几响,飞机便冉冉上升。众宾客仰首望着,拍掌欢送,直到瞧不见洪任夫妇飞机的影子,大家方始散去。许多新闻记者得着这种好材料,和拍下许多的照相,急急地在第二天的报上披露出来。当然是格外铺张扬厉,说得锦簇花团。

如今暂且按下不提,单说那洪任夫妇飞升以后,低首大地,愈瞧愈小,昂头天外,四大皆空。秦琤女士和洪任相偎相傍,正是谈不出的心中快乐。便是洪任也觉得爱情的圆满结果,比世间一切什么伟大的功业告成,还要甜蜜。当时忍不住地张臂过去,和秦琤交颈一吻。这时候洪任的心目中,只知有一爱妻秦琤,忘却了身在飞机,航行碧落,手中操着生命的安危。

天空中陡然起了一阵罡风,飞机失去了操纵的人,机械的作用,顿时灭失,那只飞机便凭空地翻落下来。等到洪任在机上觉得了,已是手足无措,说时迟,那时快,可怜洪任夫妇飘飘荡荡地堕落下去。洪任和秦琤两人,心中虽然明白,这一下子跌下去,哪有不粉身碎骨的道理,也无从呼救。两个人索性紧紧地抱着,预备同死同生,总算了却这一世的姻缘。心中倒也觉得镇定非常。

不想经过许久的时候,洪任睁眼一瞧,只见自己安安稳稳地躺在一张温软的榻上。心想我刚才不是和我妻从飞机上翻落下来?怎么这时候既不在飞机,又不见我爱妻,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这里?还是我落地遇救了呢?还是已经死了,灵魂作用幻出这种境界来呢?还是我在这里做一场春梦呢?

洪任正在满腹狐疑,心想要立起来,走下榻去。但是除掉了头部和两只手臂,可以自由运动以外,其余的肢体一动也不能动,一些知觉也没有。也不知是从飞机上跌下来跌断了呢?也不知是有机械束缚住了,不能动弹?心中。好生焦急。仔细将这屋子一瞧,只见这间屋子,不甚过大,是一间长方形,两面有窗,窗外透进很充足的空气和日光进来,榻前有一只小方几。此外桌椅,一概没有。

洪任心中明白大半,这一间一定是医院的病房了,我一定是受伤遇救,安置在这里了。但不知我那爱妻秦琤的生死何如?倘然我倒苟全性命,她已玉殒香销,鸳鸯折翼,中道分飞,我活在世上,还有什么趣味?心想等一等一定有医生或者看护妇进来,我可以问个明白。

一回头见榻前几上,端端正正放着一页信纸,信纸上好像有许多的字,洪任一想,这一定是医生开的药方了,可以不必去看。后来一想,从这张药方上,也可以看见这是什么所在。想罢,便伸手过去将那张药方取来一瞧。谁知并非药方,乃是一封信。信上写道:

洪任先生鉴:君与尊夫人,乘飞机失慎,受伤堕落。尊夫人伤势较轻,医治一星期,已痊可矣,甚安善,先生可勿念。先生腰部已碎,顷已由本区医院为先生自腰以下,悉行改造,两星期后可步履如常。今日已十日,成功在迩。请先生屏绝万念,闭目静养。再迟四日,尊夫人可与先生晤面。此时基于医学上之关系,医生嘱无论何人,不能接见也。唯有一事,应特告先生者,贤伉俪此时立足之地,已非普通地球上任何国家统辖之区域,盖已入我辈之极乐世界矣。尤有一语不能不祛先生之大惑者。我辈之极乐世界,固非荒诞无稽之天国,亦非虚无漂渺之鬼墟。实为极完善极优美极公平之人生快乐场所也。先生病愈,可一一经历考察,如有改善之法,我辈固乐于奉教。掬诚奉达,惟珍摄万千。

再先生更勿以此身入我辈极乐世界为戚戚。先生果动祖国之思,故乡之念者,我辈亦有途辙,可送君锦旋。特恐尔时先生,不欲抛此极乐世界去耳。

极乐世界第二百五十年一月七日,第二区区长白洪任看了又惊又喜。喜的是他的爱妻健在,自己亦无生命之忧,不日可以见面。惊的是究竟这极乐世界,是一个什么所在,是不是人间的境界?它的正朔,既不用耶稣纪年,也不用孔子纪年,也不用什么大中华民国纪年,也不用什么大日本帝国纪年,难道是一种什么秘密的窟穴?还是一种荒岛野山吗?满腹狐疑,不能解决。

忽的病房两面的窗,全关了起来,室中顿时黑暗。说也奇怪,洪任便也不知不觉地睡了。等到洪任这一觉醒来,只见他的爱妻秦垮女士笑吟吟地坐在他的榻旁。

洪任喜极了,也忘却身受创痍,一骨碌坐起来,握着秦垮女士的手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你走进来我一些不知道呢?”

秦琤笑道:“我来了有一刻钟了,此地的医生说你就要醒了。所以我没惊醒你,却很瞧了你半天的睡眠状态了。”

洪任道:“我们究竟现在还是梦境,还是人境?我脑筋似乎糊涂,似乎明白,你这几天究竟在什么地方?”

秦琤女士道:“你莫狐疑,你瞧见了此地这长的那封信吗?”洪任道:“瞧见了,但是他说此地叫什么极乐世界,这个名词好像似理想的名称,又像童话的题目,究竟怎么一回事?我是从飞机上跌下来,一直睡到这个时候。你的伤势轻些大概比我要明白点了,你可以告诉我一点情形,使我脑筋里清楚一些。”

秦琤道:“我也在医院里住了好几天,前天方才出院。由区长派人陪我游历了一遍,我方始明白极乐世界的组织。”

洪任道:“什么组织呢?”

秦琤笑了一笑道:“一句话也说不清楚,你今天病已好了。停一会说我可以和你出去游历,你一一地自然明白了。不过我如今可以简单明了地告诉你听,使你心中安慰。这个极乐世界,的确是一个人类居住的地方,并不是宗教家所说神仙洞府。因为这世界上的人,自由和快乐,直可超过神仙,没一些人类的痛苦烦恼。我们的心目中,几乎要承认这世界的人类是神仙了。”

洪任道:“照此说来,我们既然到了这此界里来,我们也是神仙了。”秦琤女士笑道:“当然是神仙了,不过可惜我们没有做他们世界上人民的资格。”洪任道:“这话奇了,像我和你,也算是一个知识阶级上有数的人,难道还不够做一个人居留民的资格吗?难道到这世界里来,要带许多金钱和财产来吗?”秦琤女士道:“这里金钱和财产两个名词,是不成问题的。如果要够上极乐世界居民的资格,我和你赶紧要牺牲现在的地位和关系。”

洪任道:“怪了,怪了,要怎么牺牲呢?”秦琤女士低着头,又微微地笑了一笑道:“你还不懂么?第一我和你解除夫妇的关系,第二取消了男女的地位。”洪任听了,又惊又怪道:“难道有人干涉我们的婚姻吗?既这样地非法干涉,打破我们的爱情神圣,简直出乎人情之常了。我情愿不做这极乐世界的人民,也不想享受神仙的幸福了。”

秦琤女士道:“你是没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呢。这极乐世界中的人民,绝对没有夫妇的制度,也没有夫妻的名称,更没有夫妻的关系。这是它公平普遍的规律,也不是对于我们两个人单独取缔。”洪任道:“那么这一个世界里,简直是人尽可夫,人尽可妻的国家了。不想公妻公夫的过激议论,在这里亲眼目睹了。”

秦琤道:“你又错了,你还是没有明白呢,这极乐世界里,根本上没有什么夫,也没有什么妻。那创造公夫公妻主义的人,他们脑筋里,还脱不了一个夫字,还除不了一个妻字。这里可完全没有夫妻这两个字。老实对你说罢,这里没有夫妻两个字的缘故,因为没有男女两个字的区别。所以我刚才说,我们倘然是永远做了极乐世界的人民,连现在男女的地位也要牺牲掉了,就是这一句话。”洪任摇头道:“更不对了,没有夫妻,已觉奇特绝伦,或则还可以去名而务实;没有男女,事实上如何办得到?”秦琤女士笑道:“它这里竟办到了。”

洪任道:“哦!我知道了,这里一定是什么中国旧式神怪小说上说的女儿国了。国中只有一种同性的人,所以没有男女之别了。”秦琤道:“也不然,这里的人生理上却有阴阳之分,地位上却没有男女之判。所以此地男女的服装一般无二;男女的职业一般无二;男女的居住混合而没有隔离;男女的交际自由而没有嫌疑;至于教育劳工,更没有男女的限制。他们只觉得同是一种的人,没有什么男女的界限。”洪任道:“这大概是此地的人民道德高尚,所以无男女之界,不生出什么混乱的景象来。”

秦琤又笑了一笑道:“我起初也是这么说,那区长对我道:‘道德这句话,可以限制男女的礼防吗?到了现在的时代,道德的威权早已破产了。”性欲发达的社会,哪里还有道德存在的余地?我们这极乐世界里,经过很严密的研究,觉得欲求社会的和平,应该首严男女之防。与其用道德的空话来遏止男女的混乱,不如从根本上打破男女。打破的方法,便是铲除两性间性欲动作的机能。研究结果,这个方法最简便、最完善、收效最速,而且有永久的力量。因此极乐世界里,人无论男女,从生理甫经发育的时候,便经过“灭欲”的手续。古今来男女混乱之源,就在这欲字,欲灭了,男女不成问题了,当然用不着什么区别。试问同学同工同职业同居住同交际,还有什么猜嫌?还有什么疑忌?还有什么嫉妒?还有什么愤怒?还有什么怨恨吗?社会上因此得着了许多的安静。人类中也免除了许多的烦恼,道德一方面,不必说那程度飞腾的增高了。经此一番试验,才知道道德是要别方面来补助它的,那么它可以增高。无论什么事,要是单纯地希望道德本身上可以约束人类,增高价值,那是很靠不住的。很劳而无功的,并且很不自然的啊。……’这些话全是那区长和我说的。我听了这一大篇议论,我也不好驳他,并且也无从驳起。”

洪任道:“‘灭欲’这两字倒很新鲜,但不知施行一种什么手续,经过多少痛苦,终能完毕这灭欲的程序?”秦琤女士道:“我也不要请求他施行这种手续,我当然没访他了。停会儿那区长要亲自来访问你呢,你可以问他一个明白。难道你也崇拜他这主义,要永久地做极乐世界的居民了吗?”洪任对着秦琤女士笑了一笑道:“难道你反对么?”秦琤女士涨红了脸,立起来瞧那壁上的画屏,搭讪着道:“各人的自由,你怎么问起我来呢?”

洪任正要回言,只听见门外敲了两响,推门走进一位唇红齿白、短发丰颐的少年,穿了一套雪白的衣衫,十分清洁。洪任在榻上瞧见了不觉一怔,不知来者何人,洪任是否和他说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