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洪任见推门进来一位少年,正在诧异。他夫人秦垮女士先瞧见了,便先和那少年为礼,介绍给洪任道:“这便是区长先生。”那区长很殷勤地走至洪任的榻前,紧紧地握了手,表示非常亲爱的意思。对洪任道:“先生何以还不下榻?”洪任道:“我读了区长的那封信,说鄙人的腿已改造,医生既没有来,所以不敢动弹。”区长道:“医生的改造手术早已完毕,休养的工夫已够,先生尽管走起来。我们这极乐世界里,医药一件事,更是有把握的一件事。说,什么时候可以痊愈,虽一分钟一秒钟也错不了。预定是今天下午四点钟,我邀请先生和先生的夫人参观我们的儿童教养院。所以前一点钟,先请秦琤女士来。此刻鄙人也到这儿了,我们这世界上,能得先生的伉俪来参观,也是很荣幸的事。”

洪任道:“愚夫妇今日也总算有缘到贵世界来参观了。”区长道:“先生如果归化了我们,我们固然非常地欢迎。万一先生还有些割舍不下别的世界上的环境,那末我们也不敢勉强。希望先生们回祖国去的时候,可以将我们这极乐世界的状况,宣传一下,或者还有一部分人表同情呢。”

洪任一面下榻,果然觉得两腿如常,没感一些不便,一面对区长道:“区长的话太客气了。极乐世界,我虽没有游历一处。但是刚才听我的妻子,说起了一些大略,我已十分地佩服,十分地敬仰。”区长回过头来问秦琤女士道:“秦先生已经替我们宣传了?”洪任道:“我还有些怀疑地方,要请教。我听见我的妻子说起,极乐世界中,无夫妻的关系,无男女的区别。这陈义甚高,固是不错。然则,两性间的欲的动作机能既然铲除,那么生殖的能力,也就连带地丧失了。廿世纪之中,但闻有节制生育的一派议论,至于说断绝生育的一种主张,却未听见说过。极乐世界如果这样办下去,人类一天少一天了,将来必至于灭绝的一日。那也不是一个极乐的主义,简直是个大自杀主义了。”

区长听了含笑道:“洪先生的卓见,一些不错。须知我们极乐世界里,无论办一件什么事,必经过很严密的讨论。我们对于‘灭欲,的时候,早已将‘生殖’的问题,连带解决了。洪先生须知‘性欲’与‘生育’本是两件事体。世人于生理学、人种学没有达到甚深的研究,误认性欲与生育有密切关系。因为性欲的结果,有生育的事实,便误认倘使没有性欲的动作,便永远没有生育的方法。先生须知,性欲动作是生育的一种机会,并非生育完全要靠性欲动作;离开了性欲动作,生育就断绝希望。世人不于性欲动作以外,求生育的方法。日日以生育为大题目,努力他的性欲动作,岂不可耻?岂不可笑?”说到这里洪任夫妇不觉笑了起来。区长又道:“所以我们世界里,男性的人民有‘纳种’的义务,女性的人民有‘受孕’的责任,每一个区里有一所‘造人局’。凡是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的男子,在这十年当中,每年须要纳种一次。”洪任来不及地打断区长话头道:“什么叫纳种?如何纳法?还是如我们祖国里人民纳税完粮的一种办法吗?”

区长道:“这纳种义务很轻松,决不像别个世界里,政府以严酷的法律命令,强制人民纳税报捐的野蛮。只要那应该纳种人民到造人局的‘收种科,里去,自有收种科的办事员,用科学无痛苦无损害的方法,在纳种人民的肉体上吸取一些可作人种的液体,贮入保温瓶内,送到‘造种科’里去考验。如果是壮实的佳种,那么保存起来,再注射到‘孕胎’责任的女性人民的身上去。经过十个月‘孕胎’的期间,当然有胎儿产生。至于纳种的人民纳种的时候,只要到造人局里坐五分钟便算尽了义务,比廿世纪喜修饰的男子剃胡子的工夫,还要短少。至于‘孕胎,的女性人民呢,也限一定的责任年龄,十八岁到二十八岁,在这十年之间,有孕胎两次的责任。到了责任年龄,也是由她任什么时候到造子局去,先经造子局里的‘选母科,的精密考验。如认为壮健无病,有孕胎之能力者,那么再注射人种,那手续也极其容易。洪先生大概也瞧见过世上普通的医生,用空针注射血清方法,那手续也大概如此。不过格外地迅速,格外地安全罢了,至多十五分钟,连考察身体这件事也完全办毕了。人种注射以后,每经两个月,必须到‘造人局’里‘护胎科’去考察一次,防止有流产的毛病。那手续更快了,不过十分钟就了事。直到第十个月里,造人局里于她分娩的前一星期用公告通知,叫那应该分娩的人到局里去,由‘收胎科’用安全而无痛楚的方法,将胎儿取出。那么总算一个人制造成功,成了一个出品。”

洪任道:“嗳呀!制造一个人民,如此容易吗?”秦琤道:“用科学产生人民,却不难,不过产后怎样地调摄呢?”区长道:“这也早有预备了。孕胎的女性人民,于产胎后,留置在造人院里以人工药力修养她的精神和补充她的血液,回复她的疲劳四十八小时,也完事了。出院以后,照常地工作游戏。因为‘孕胎’的责任比较地究竟繁重些,故此‘孕胎’的责任,一人只有两次。‘纳种’的义务,一人则轮着十回。”洪任道:“照这比较表看起来,岂不是种多于胎?”区长点点头道:“正是种多于胎,虽然糟塌抛弃了许多,未免可惜,似乎不经济。可是因为种的数量多了,‘造种科’里格外有选择之余地,汰弱留强,取精用宏。所以我们世界里的人民,只有人种太强的趋势,没有退化和衰弱的悲观。别个世界里,有什么先天不足等等的毛病,我们世界里是没有的。并且婴儿的天亡,也是很少很少的事。总之我们不造一个人则已,倘使人口预算案里已经列在里面,人口费计表上,又有了这人的号码,决不致叫他养不成人。”洪任道:“这样瞧来,天地造化的玄秘,全被你们操持夺取了去。”区长道:“凡事依着科学的方式处理推求,没有一个不得着神秘的锁钥。造化的失败,在二十世纪别个世界里早已有这种征象了。”

这时候,洪任的妻子秦琤插嘴问道:“区长刚刚只说到‘造人局’的组织,那么一个人民造成以后,交给谁去抚养教育,还是出示招人认领,还是交给那‘孕胎’责任的女性人民连带地负教养儿童的责任呢?”区长道:“秦琤先生刚才没听清楚了我的话,我不是说女性的人民只负‘孕胎’的责任吗?胎儿产出以后,当然不是她的责任了。我们世界里另有儿童教养院,胎儿产出二十四个月以后,便送到儿童教养院,归儿童教养院里去管理了。慢说是孕胎的女性人民没有丝毫责任,即是造人局将胎儿养到第二十五个月里,它的责任也完了。”

洪任道:“手续这样清爽,责任如此分明吗?”区长道:“你想别的世界上人民,最苦恼的一件事,就是人民的责任太重,负责的期间太长。一个女人,既负了孕胎的责任,又要负产儿的危险。叨天之幸,胎儿产下来了,又要继续地负哺乳的责任,保护的责任,养育的责任。到了儿童年龄大了,又要负教育的责任。有许多不开通的国家,家族制度浓厚一点的,还要负婚嫁的责任。孕育一个胎儿,已经要担负这许多的艰苦危险责任,那性欲动作勤敏的人,孕育过多的,往往一胎二胎三胎五胎连续滚滚而下,那所负的责任更重更苦。可怜那些愚昧的人民,只顺了性欲的自然趋势,便终身负严重的责任。至于老死而不能休息干净,岂不可怜?岂不可悯?我们这世界之中,却绝对地没有这些事。男性的人民,纳种以外无义务;女性的人民,孕胎以外无责任。‘儿女之累’这一句话,没有这么一回事。人人得以享受天赋的幸福,自由自在。为人口的问题起见,不能灭绝生殖这一切责任有‘造人局’担负处理岂不脱然无累了吗?”

洪任听了区长这一席话,也觉得很是不错。然而他是经过千辛万苦,甫经和秦琤结婚,还没有尝着夫妇真实的兴味。因此他对于夫妻的问题,兴味仍不能冷淡稀薄。他想了一想,便对区长道:“鄙人还有一两句话要请教。你们这世界既称极乐,又处处为人民谋幸福,谋快乐。我想人类中有男女之分,男女结合而成为配偶,这其中也自然包含着许多乐趣。古今来书籍画图,所留传下来的印象,说夫妇之间,苦痛的固然不少,可是说夫妇之间男女之际,伉俪情恋深爱浓郁的也自不少。如今你们世界里铲除了男女的界限,破毁了夫妇的结合,未免将人民因男女夫妇之间所得的一种快乐,全牺牲了吗?似乎近于残忍了一些。论到极乐两个字,未免有些缺点,有不圆满的感想罢。更有一层男女的爱情也是发诸天性的一种伟大而神秘的物质,爱情力量实在可以弥纶天地,发育万物。如今你们世界里男女的爱情,一笔钩销,使人民失去愉快的中心,岂不有伤天地之和?”

区长听完了洪任的话,呵呵一笑道:“先生的话,理由也极充足,但一个最大的弊病,是错认了苦乐两字的真解说。依先生说,男女的爱情,是人民愉快的中心。我们如今的制度,有伤天地之和近于残忍。先生啊,你要晓得,男女的爱情,正是戕贼男女愉快的利刃。古今以来,千千万万的好男儿好女子,断送生命、牺牲名誉、憔悴终身、苦恼一世的,全在这爱情一件事。能够真正享着爱情的幸福,过那爱情甜蜜的光阴的人,一千个人当中寻不到两三个。这两三个人当中,每人统计一身一世愉快不到三五年。一年当中,愉快也不过几个月,几十天,那其余全葬送在苦痛悲哀的境界。我们世界里认定男女爱情这件东西,是上帝设下了苦恼人生的圈套。什么天上的爱神,哪里是光明正直神仙,简直是诱惑男女戕贼幸福的魔鬼。任你顶天立地的奇男子,盖世无双的女丈夫,不钻进这爱情的网罗里便罢,倘是钻了进去,爱神便得其所哉。将你颠倒搬演,弄得七横八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觉悟早一些的人,不过痛苦时间短一些,受创的成份浅一点。那执迷不悟,始终认爱情是一件真快乐的东西,那么一直要被爱神挫折鞭策至于死而后已,终身享不着人类真正天赋的幸福,全为爱情魔鬼所蒙蔽了。我们世界里,经过悠久的试验才下了决定:要图人类真正的幸福,首先要撵掉操持男女爱情之神,然而爱神的魔功很大,撵他不掉。为什么呢?世上有一日的男女存在,他爱神的技术仍旧可以播弄一天,简直无法制止。直等到我们世界里将男女打破了,归到无所可男、无所可女的地步,那么爱神的魔力虽大,也就无所凭依,无所施其技地逃走了。那么我们世界里的人民,因爱神而生的痛苦,也就消灭了。人民真正天赋的幸福,方始享受着。”

洪任听到这里,倒呆了一呆,区长接着道:“洪先生,须知道世界上没有凭据可以证明,怎么叫真乐。真乐的价值就是‘无痛苦’,我们世界的人民,比较别的世界里,就是无痛苦而已。无痛苦的世界,还不是极乐世界吗?再说到夫妇制度,你先生要认为是其中包含乐趣,我要说一句你先生不要见气的话,你更所见者小所历者浅矣。男女之间,顺着天然的情感,发生一些恋爱,那么还有几分自然的趋势。至于因法律的缚束,典礼的方式,一男一女结合起来就算是天经地义的夫妇。原始创造这种主义的人可谓愚笨已极,后来摹仿这种愚笨办法的人,更是愚不可及。自从青年男女生活在这制度以下,痛苦的呼声,几于十人而九。那性质懦弱的便隐恨吞声;那性质逼仄的,便自戕自杀;那性质狡猾的便为所欲为;那性质暴戾的,便夺争反抗。你试调查有夫妻制度的世界里,任何国家,单是官文书所判决,新闻纸所载,什么离婚案、奸非案、诱略案,一年之中,一国之内,有多多少少。唉!这全是夫妻制度不完善的明白铁证。至于那不成诉讼、不载新闻纸、深闺饮泣、心头隐痛的,更不知千千万万。如果派一个聪明正直的神人,到已经结婚的夫妇人家问去,或则问夫或则问妻,问他们内中的一个人道:‘你们结婚以后,心中圆满,没一些遗憾了吗?’叫他们作良心上诚恳的答复。我知道能回答真正圆满的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甚而至于今天的答复可以说圆满,明天的答复便不肯说圆满了。这可以见得夫妻的制度,也是上帝给人生一种不愉快的桎梏。我们世界里,为图人民真正的幸福,所以毅然决然将这种夫妻制度的桎梏销毁了,连带地也将家庭制度根本铲除了。你想人民的身上去掉了两重枷锁桎梏,哪有不自由不愉快的道理?”

洪任道:“家庭呢,虽然是人生的枷锁桎梏,然而完全变了没有家庭的国家,又非国家之福。”区长道:“先生,人民的个人责任轻松了,便是社会上也顿时免除了许多的污浊纷扰。我们这世界里,就没有什么刑法,更没有什么强奸案、重婚案、诱略罪、遗弃罪等等的规定。别的世界里法网愈密,犯罪的人愈多。并不是那些人民喜欢犯罪,愿意受刑。实在是那些不良的制度,压迫他地,诱惑他地,激励他地去犯罪。我们这世界里,为什么没有犯罪的人呢?实在并不敢夸奖我们的人民道德高尚。实实在在是造成人民犯罪的根苗,我们全斩除了。照这般一说,洪先生你对于我们世界里破除男女、打破夫妻,大概也无可扳驳了。”区长说到这里,忽地瞧见秦琤女士立在那里,默然静听,不觉一怔,说不下去。不知区长如何忽然不往下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