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区长和洪任正详述极乐世界中破除男女限界,打破夫妻制度的理由,忽见秦琤女士立在那里静听,不觉一怔,笑着对秦琤女士道:“秦先生听了,作何感想?你和洪先生是夫妻关系,鄙人刚才痛斥夫妻制度的不良语言之间,未免有唐突的地方,千万不要生气。”秦琤女士笑道:“区长太客气了,区长的话本是为全世界人说法,也不是专指我们一双配偶而言,何致生气?况且讨论什么主义,总要抛除了目前的现象障碍,方能言之透辟。区长若如此顾忌,我们以后倒听不着许多的崇论弘议了。”洪任也插嘴道:“区长尽管说,我们夫妇也不是那没知识的人,何致怪及你的语言呢?”区长道:“刚刚所谈的不过仅及男女问题,将来一一地要和贤伉俪周历我们的全世界。倘蒙不弃,我一定竭诚相告。如今时候不早了,我本来约定先生去参观我们的儿童教养院,此刻可以同去了。”洪任向来是一个喜动不喜静的人,自然欣然从命。秦琤平素于教育上很注意的,格外高兴非凡。
当由区长领路,三人出了病院,直向儿童教养院而来。洪任出门一瞧,只见康衢大道,也与世界文明国家的街市大概相同。不过夹道绿荫蔽天,繁花满地,万紫千红,却种植得纵横齐整。洪任放眼一瞧,简直如满街铺了锦绣的地毯一般。心想古人所谓瑶草琪花,仙葩琼蕊,代表仙境的状况,如今我们所见,已与祖国不同,正是上苑清都了。
正在凝想之际,只见万绿丛中,开出一辆敞棚车辆,形式和普通的电车相似,但是尺寸略小些,没有什么车窗车顶。车上只坐着两三个人,前面有一人坐着司机,那车上的乘客服装也与区长一律。洪任心想,这半长半短的白衫,大约就是极乐世界里划一的衣饰了。区长问洪任道:“洪先生,你要坐车子去吗?”洪任道:“鄙人生性除了坐飞机以外,极喜步行,因为安步当车,可以随时随地地考察。但不知儿童教养院,离此地有多少路程,倘若过远了,力有不及,岂不延搁时辰?”区长道:“我正为相离甚近,所以邀先生伉俪今日去参观。那距离较远的所在,预定在明天。由近而远,排日考察,想先生也很赞成的。”洪任夫妇感激不尽了。
三人遂顺着花径,沿路踱了过去,路上的行人三五错综,却甚稀疏,所穿的衣服俱是一式。洪任方始明白,极乐世界中,果然是无男无女。不是祖国的市街中,只要有一两位衣服丽都、年轻貌美的女郎走过,大家全要将目光射注她身上。如今回想起来,那种情状煞是卑劣可耻。看来这男女之界,委实有打破的必要呢。这时候前面忽走过来两个人,走至路旁的植立、自来水管面前,立住了不走,用手去按那水管旁边的铜钮。
洪任看了,心想这人大约是来取水用了。但不知极乐世界中的自来水管,与我们世界里通常所用的自来水管,有什么不同之处。于是立住了不走,也喊住秦琤在此瞧他们取水。区长却先走了几步,没当心他们夫妇停住了。洪任见那两人用手将水管铜钮一掀,“划”的水管的门开了,里面却有一个自来水的龙头机关,龙头下面却安放着一只形似玻璃通明透光的杯子。那人又伸手进去,将自来水的龙头一捻,果然滴滴而来。龙头中喷出澄清的流质,刚刚流在玻璃杯内。等得杯子盛满了,那人将龙头关住,取了那杯清水一饮而罄。一杯饮罢,又重复再捻龙头,又饮了一杯,将杯子放回原处,轻轻地将水管的门拽起关上和那立在旁边等候的那人,逍遥缓步地走了。
洪任看得出神,心想极乐世界中自来水管里,还藏着玻璃杯子,供人饮料,嘉惠路人,可谓无微不至。秦琤也觉这自来水管周密灵巧。两人正要走过去,忽见区长回头走了过来,区长道:“我一不留心只顾往前领路,一回头,已不见你们贤伉俪了。原来在这里。”洪任道:“因为瞧见有人在这里开管取水喝,我们要想参考参考,见识见识,故此立定了脚,瞧了一个明白。你们这水管,比我们常见的要清洁灵巧得多了,怎么里面还安放着玻璃杯子,格外便当了。”
区长问道:“先生是瞧见人开这管子取水喝吗?”洪任道:“正是。”区长笑道:“这不是自来水管,乃是‘自来饭亭’。刚才那人喝的不是水,乃是吃的饭。不是用以解渴,是用以充饥呀。”洪任急急分辩道:“我刚才明明是瞧那人喝了两杯水,怎么区长说是他吃饭呢?”区长道:“这件事难怪洪先生不懂,我没和洪先生说,你自然不明白了。我如今仔细地对先生一说,你便恍然大悟。我们极乐世界里无论哪一条路上,哪一间屋里,总有安设了两种水管子。水管子分两种颜色,一种是白色的,一种是绿色的。绿色的水管里面灌输的纯洁的水,供人饮料,以及浣濯等等使用;至于这白色的水管呢,管子里面流出来的虽然是流质,可是供人饮了充饥的功用,和米饭面包相似,所以白色水管不叫自来水管,却叫自来饭亭。无论何人饥了,开开管子吃一杯,肚子便不起饥荒了。”
洪任诧异道:“流质只能止渴,怎能充饥?”区长道:“洪先生你这话又缺乏科学的观念了。我们每一区里有一所‘饭塔’,这饭塔名称因为它的建筑物的形式,高峻巍峨,像一座宝塔。其实是一个极大造饭厂,负供给全区人民食料的责任。它将许多五谷以及可以充饥、可以增长人类血液肌肉精神、能无害于人身的原料收来,用化学的作用,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成为一种流质。输送在管子里面,谁要饥饿了,谁去取一些吃,岂不便利?所以大家全称这白水管叫自来饭亭。”
洪任道:“大家随意吃,怎么也不给一个钱做买饭的代价呢?”区长又笑道:“洪先生你还是脱不了别的世界重视金钱、漠视人生的眼光,我们这里没有这用钱的一句话。我们觉得我们世界里,任是何人,有一个饥饿着或吃不饱的,便是全世界的责任,哪里许有一个啼饥喊饿的人?这自来饭亭制度,就是我们永远免除饥饿痛苦的一种方法。所以别的世界里常常地闹着什么面包问题、粮食问题、米珠薪桂的问题,我们这里听见了,笑也要笑煞了。”
洪任道:“你们世界里,依你说,没有什么粮食问题、面包问题,那么你们世界里出产,竟能供给你们吃吗?”区长道:“你想世界上的出产,怎么会不够世界上人的吃?平均算下来,一定是供过于求。其所以有没得吃的人,和吃不饱的人,皆由于有许多富翁巨商,自己吃不完,还要留起来、藏起来、囤起来、堆积起来,有心造成食料的缺乏现象,可以提高食料的『介值,增进他的收入。这么一来,岂不是他以全份的能力,占据了其余许多人应食的食料?那吃不着的人自然有饥饿的恐慌,惨痛的呼声了。这全是立法不善。倘若别的世界里,也照我们这种办法,以世界产生的食料,供给世界上人类的饮馔,不许用为买卖的货品,生出价值的问题来,那么世界上还有饥饿的人吗?人类中还有吃不饱的痛苦吗?唉,可惜别的世界里的人民太愚笨了,为什么这一点自卫的方法,全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点天赋的权利,全不主张?低首下心的,竟让少数人扼住了多数人的咽喉;竟让少数人,操纵了多数人的生命。那一班少数人,也未免太残酷了。”
洪任听了他这话,不觉肃然起敬,觉得极乐世界这种自来饭亭的制度,果然是尽善尽美。但是听了区长说,少数人扼住了多数人的咽喉那两句话,似乎有些激烈了。他便对区长道:“你们极乐世界里有这自来饭亭,自然没有一个饥饿的人,这全是根本立法之善。至于别的世界里,因为相沿的习惯,一时办不到,将所有足以养人的原料,全收归公有,让大家享受,也是无可如何。至于那少数的富商大贾,图一己的私利酿成食料的恐慌,不顾他人的生命,也是有的。不过那一班少数人中,也很有许多慈善家肯拿出金钱来办善举,设什么粥厂呢,散什么米票呢,似乎也很肯分自己所有的给没有吃的人吃。照区长所说,那少数人简直有意操纵多数人的生命,那未免太一概抹煞了。”
区长听了又呵呵地笑道:“先生还是让这班残忍的少数人所欺了,你想大家既然同是一种的人类,天性中含着慈善的性质,也是彼此一样的。为什么贫贱的人就没有慈善家的徽号?富贵的人动不动社会上便尊崇他叫做慈善家。他这慈善家的来源,还不是金钱造成的吗?金钱的来源,还不是巧取豪夺他人所应有的吗?他从千万分中分一点出来,市恩于人,就算了不得了,大家全感激称颂这慈善家。须知世界上不应该有‘慈善家’的名称。有了慈善家,那对面的现象,就是有许多生活可怜的人。慈善家愈多的国家里,生活可怜的人民也一定不少。像我们这世界里,从来没有什么慈善家出现,也没有什么慈善家的名称。换一句话说,我们这世界里,没有什么生活可怜的人,用不着慈善家,所以我要请洪先生明白,慈善家是世界上一种不祥的人物。有了慈善家,就可以显出世界上有生活可怜的人来了。刚才照你先生的意见,好像慈善家还只嫌其少。唉!我只望别的世界上的人类,努力将妨害人生的制度铲除,那生活可怜的人自然减少,不要希望慈善家的层出不穷啊。”
秦琤女士插嘴道:“因为这自来饭亭,却引了区长这一大篇博大精深的议论,我们幸福非浅。但不知极乐世界中的人民所吃的,全是这一种自来饭亭中的食料呢?还是另外有他种食料,听人民的各自炊爨烹饪呢?”
区长道:“我们这世界里,只有这一种食料。别的世界里那种米饭面包等等,我们一概是禁止的。并且也没处去搜集这米饭面包的原料,因为所有原料皆供给饭塔里用了。为了这一件事,我们世界里也是几经研究,才觉悟‘食料统一’是人生顶要紧的事。倘是不统一,那么你吃面包,我吃米饭,他吃马铃薯,她又吃面饼。其初呢,原出于各个人的嗜欲不同,到后来难免生出不平等的阶级来。加之食料不统一,那么供给食料的机关,必定要多多地分设,格外麻烦了,并且又有生出许多烹饪的手续来。种种的引起社会的纷扰,感触人民的妄念,消耗公众的时间,还恐怕食料里发生什么妨害卫生的病菌,造成疾疫。自从用这自来饭亭以后,以流质充饥,觉得再公平、再安全、再便利没有了。”
秦琤女士道:“照区长所说,极乐世界里,只有这一种食料。那么我到你们世界里来,也有两星期了,除前一星期,我在昏迷中,不省人事不计外。这一星期以内我每日三次,承蒙养病院里的优待,皆是按着我祖国的烹饪方法,搬出佳肴美馔,使我适口充肠。不知这一种的食料,又从何处而来?照此看来,极乐世界中既有别种的充饥的办法,怎么又算是食料统一呢?”
区长道:“这是特别待遇,与我们人民的食料统一,完全是两件事。为什么要特别待遇煮饭烧菜地供应你呢?也有两种原因:第一因为我们这自来饭亭里的这种流质,与我们世界里人的肠胃相宜,吃下去有利无害。像你们贤伉俪的肠胃向来是吃米饭和面包的,消化机能上与我们有些不同,并非是有什么特异之点。不过肠胃的习惯有些两样,倘若吃了这我们这自来饭亭的流质,肠胃中难免要生出不自然的现象出来。譬如亚洲中华民国的人,向来以米饭充饥,到了欧洲去,终岁吃面包,按到肠胃的习惯,便有些不自在。许多中国的留学生,在欧洲刀叉交下的时候,很垂涎祖国的白米饭,就是这个肠胃习惯的作用。因此我们为你特制你们祖国的饮馔,正为尊重你肠胃的习惯,免除不快的感觉,可以早点回复你病躯的健康。第二个原因呢,我们这里每一区里,皆有一个‘外交科’,外交科中设备很完备,专为招待别的世界中人民而设。无论任何世界中的任何国家的人民,到了我们这世界中来,我们一定依着他的习惯,供应招待,不叫他感受一些不自然的痛苦,以尽人类的友谊。你们伉俪是中华民国的人民,外交科里自然按着贵国的习惯制度,竭诚供应。一年当中,别的世界中人来得很少,这特别储存的一些食料也有限得很,这与我们世界里的食料统一毫无关系的。并且若照供应你们的饭菜来叫我们来大嚼生吞,也与我们的肠胃习惯相反,一定也难免吃病了。”
秦琤女士道:“哦!怪不得病院中那位医士,虽陪我坐着,并不和我共饭,原来如此。”洪任听到这里,忽然道:“那么糟了。”区长和秦琤女士听了,也觉诧异,区长忙问洪任道:“怎么糟了?”不知洪任如何回答,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