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洪任和他妻子秦琤,同那极乐世界区长一路行来,谈了许多自来饭亭的事。洪任夫妇方才明白极乐世界里面的人民,全吃自来饭亭的饭,既无须躬自炊爨,又不必愁柴愁米,更没有半个饿莩载途。洪任心中非常羡慕,但是洪任一想,他这几日所吃的,并非自来饭亭的流质,仍是挺好的白米饭,是何缘故?因此问及区长,区长回答这是专为别世界的人民便利起见,特别预备的一些食料。这时候洪任不免大起惊慌道:“那么糟了。”

区长和秦琤女士全吓了一跳,忙问什么糟了?洪任道:“区长先生你说我们的肠胃,不宜于吃你们自来饭亭的流质,现在只吃你们特别预备的一些白米饭。万一这特别预备有限的白米,给我们吃完了,那时候我们岂不是要活活饿死,这不糟了么?你们极乐世界里号称没有饿死的人,恐怕我们夫妇要做一对饿死的标本。那么我们不死于飞行主义,要死于吃饭主义。”秦琤听了这话,也在一旁发愣,脸上不免立刻愁眉不展,忧形于色。

那区长听了,哈哈大笑道:“洪任先生,你真太瞧不起我们极乐世界了。须知我们这极乐世界,是科学造成的,不是无意识结合的。‘科学万能’这句话,洪先生谅必很相信的。你想我们既能制造全世界充饥的自来饭,难道就没有能力制造贤伉俪两人的白米饭么?漫说是我们世界里还有许多积存的白米,足供你们很常久很常久时间地果腹,便是白米完了,我们也自有方法,能在一二小时以内,完成农家春耕秋获的工作,造成白米。”

洪任听了,格外奇怪道:“怎样能在一二小时以内,便造成白米么?科学万能,恐怕亦不能如此之速罢。”秦琤女士在旁道:“我们中国从前也有用火功,烘开各种没有到时应开的花。但是纵有火力,也非一二小时能办到,何况白米更比开花为难呢?”

区长道:“贤伉俪的话,也不能算错。我们这世界里第一个劳动的工人,负绝大责任的,便是电气。你想用火功尚能烘花,用电力岂有不能种谷?烘花的法子,一半人功,一半还靠着植物天然的发育。现在我们这世界里,将各种植物的性质,没一件不仔细研究过。每一种花,由种植至开花,应该经过多少的时间,我们便用多少的电力来培植它。某一种果实,应该经多少时候,方能结实,我们便用多少电力来帮助它。五谷也是一种植物,我们应用这方法来种植,收获自然可以克期而得。说穿了,丝毫没有什么稀奇。从前科学没有发明,全靠天然生产力,农家老圃,全是靠天吃饭,一切要待天力来帮忙。后来科学虽发明了,但是你们那种世界里面,因为人口问题、粮食问题,没有能得着根本的解决。”

洪任道:“我们那世界里,对于这人口和粮食的问题,许多的学者,也正在那里研究妥当安全的方法。”区长道:“是呀,我也知道你们在那里研究这问题。不过你们有一件极大弊病,便是一面已知道利用科学,一面还要维持人工,不肯让科学尽量地发展,使人工立于完全失败的地位。这是一种很愚笨的办法,也是一种最可怜的办法,也是一种不经济的办法。我们这世界里,人口粮食第一先有了妥当的安排,无论做什么事件,无论行什么政策,一无顾忌,放胆做去。倘使你们那世界里,用电气种田,几百万的农人,一定要起了极大的暴动了。”

洪任点头道:“这却是很困难的。”区长道:“有了困难,当然遇事掣肘,便不能达到我们这极乐的目的了。”洪任道:“你们这世界里粮食问题,是靠着这自来饭亭的作用,解决人生的饥饿,我是明白了。人口问题,有造子局选种的手续,繁简增殖,可以自定标准,没有过剩和衰颓的恐慌,这个我也明白了。可是刚刚你所说,春耕秋获,在一二小时以内,可以实现,不知道这一种工作,是否能允许我们参观?”

区长尚未回答,面现踌躇之色,洪任夫人秦琤女士在旁插嘴道:“这一种科学上的秘密恐怕禁止外人参观吧?”区长笑道:“洪夫人你这种见解,是在科学不昌明的时代,和科学不公开的世界最为流行。至于我们这世界里,已认定科学是世界的公器,纵有什么新发明,也只能承认它是公器的成绩。怎么可以将科学上的新发明,据为己有的专利品,终身保守严重的秘密?这种思想,顽陋已极,简直可以算得科学的蟊贼。我们这世界里,是万万不允许的。‘禁止参观’的这句话,我们世界里完全没有这种名词。”

洪任夫妇听了区长这几句话,顿时高兴得了不得,忙忙地讲道:“这试验的场所在什么地方,此刻可能就去吗?”区长道:“去是很容易,现在我们一路参观过去。这极乐农场,本来也是要请贤伉俪去参观之一的。你们既高兴,停一会我先引导你们前去。”洪任夫妇点头称谢。

正在这当儿前面来了两个挽着臂,笑容可掬的人过来。两个人当中,一个瘦一些,一个胖一些,俱是面如冠玉,唇若涂朱,充满了活泼和愉快的精神。两人走到区长面前,那瘦一些向区长招呼,握了一握手,接着问道:“区长,前天我在公告场看见了通告,说本星期的极乐影片,要迟延一天,方能开映。不知道今天可以开映吗?”区长点点头道:“今天可以开映了,昨天已有通知发出,恐怕你没见呢。”那瘦子道:“不错,我昨天和358679作五小时的旅行,因此没有到公告场去。”区长道:“这一次的影戏有许多别世界很重要的消息在里面,我希望你们俩早点去。”那瘦子便欣然依旧和胖子连臂笑语而去了。

洪任问区长道:“这是谁?”区长道:“他是36458。”洪任听了,大为诧异,道:“区长,我是问他的名姓,并非问他的住址门牌,你怎么将他的门牌号码告诉我呢?”区长道:“这36458并非是什么门牌号码,就是那人的符号。我们这世界里,没有什么姓,没有什么名,更没有什么别号,大家各个的有一个号码,号码就是代表我们各个的姓名。”洪任听了,大大地摇头道:“区长,你们这种裂姓毁名的办法,似乎太不文明吧。”

区长听了这话,呵呵一笑道:“洪任先生,并非我说一句鲁莽的话,你未免太不开通了。何以看得一个人的姓名,这般尊重?我们世界里不用姓名,但用号码来代表,你竟说是太不文明,真所见之小了。”洪任道:“代表一个人名誉的,便是姓名。历史上忠臣义士、学者词人,流芳百世的,也不过是一个姓名。社会上有形的奖励,和无形的拘束,全靠这一个名誉关系,第一表现名誉的是姓名。如今你们世界里没有姓名,只用号码,那么好人也不过是几万几千几百号,恶人也不过是几万几千几百号,似乎没有什么名誉关系。譬如我们世界里,上海地方开驶汽车,最容易闯祸,往往碾死人命。报纸上所登的惨剧新闻,昨天某马路,几千几百号汽车,几千几百几十号执照的司机人开车,碾死一个小儿。这看报的人,一定没有什么多大地感动,并且没有多大趣味。倘若登载汽车夫的名字王阿四唐阿来种种的名字,大家知道这闯祸的人姓名,对于他总有一种名誉上的裁判。谨慎的车主,决不会再用这种闯祸的人,这不是有名字的好处吗?”

区长听了,摇摇头道:“先生,你这番话,不是不文明,简直是迂腐之谈了。名誉两字,只能在科学不发达的世界,可以有一点拘束人类向善的效力。等到科学发达,作恶的机会多了,名誉的拘束力,便不知不觉地减退了。有一件很容易证明的事,在二十世纪以后,你们世界里,法院的统汁犯罪的人数比二十世纪以前要增加,犯罪的种类,也要比二十世纪以前复杂。并非是二十世纪的人,比从前的人不爱名誉,实在是种种科学发达,造成他许多犯罪的机会。我们再三研究认定,因科学发达使人看轻名誉,应该赶紧尽量发达科学,根本上扫除人类不名誉的机会。这么一来,觉得名字是毫无关系的了。”

这时候洪任的夫人秦琤道:“区长,照你刚才所说,是认定一个人的姓名没有关系,所以用号码来代替。那么我们世界里姓张姓王姓李姓赵,名字甲乙丙丁,也无非是一个代替。在我看来,似乎比你们世界里这累赘的号码,要清爽得多呢。区长,你们这种办法,我不敢赞成。”

区长道:“洪夫人,你说你们世界人的名字,不比我们累赘。可是依我看来,你们世界里因名字相同,一年当中不知发生许多纠纷的事件。即以报纸上的广告看来,便常有这类辩正的告白,这不是多事吗?像我们这世界里,决没有这种事。”

洪任道:“哎呀,你们世界里,不用名姓只用号码,那么也没有什么氏族了。究竟谁是谁的儿子,谁是谁的孙子,谁是谁的兄弟姊妹,请问你从何分别呢?还是一号的儿子就是二号,二号的儿子,便是三号。这样一号一号地排下去呢,还是……”

洪任正说到这里,区长又呵呵一笑道:“洪任先生你怎么又忘了我们极乐世界的构造分子来源了。刚才我不是和你们说了吗,我们世界里的儿童,全从种子科造人局里出来的,根本上便铲除父母子女这一种关系。我们认定,世界上的人,应该替世界上造人,不应该替一族一家或一个人造儿子造后裔,所以我们这里,后一代的人,便是前一代的继承者,不必认定分清谁是谁的儿子。打破了这种家族传宗接代的制度,正不知省了千千万万的纠纷问题呢。”

洪任听到这里,连连地摇头道:“唉呀!我们中国古籍上说‘无父无君’,自从革命以后,改建共和政府,‘无君’一句话已应了,想不到‘无父’的这句话,却应在你们这极乐世界了。”区长听了,正色道:“洪先生你不要以为无父的世界,便是野蛮禽兽的世界。须知我们这极乐世界里,并非无父,实系有父。不过无父之名,有父之实。”洪任听了,又不禁大笑道:“无父之名,有父之实,这句话,狭义的解释起来,简直成功一句大笑话。试问,你们这一班为人子者,将何以自处?”

区长道:“我这话一些不滑稽,你仔细想一想,便明白了。人类中的父对于子,是什么责任。不消说得,是‘教’与‘养’两种责任,能尽教养的责任者,便是贤父,不能养不能教者,对于他的儿子便是罪人。拥父之名,无父之实,虽父非父,这一类的虚名之父,你们中国很不少。因此养成许多不良的子孙来,为国家害,为社会蠹。你们中国古籍上也有两句痛快的话,叫‘父不父,子不子’,这种不父之父,当然有不如无了,徒然辜负父之美名。像我们这世界里,凡是前一代的人,没一个人不为后一代的人谋幸福、求进步,对于后一代的人,完全不愧尽父之责。虽没有谁是谁的父规定,可是后人对于前人食惠感恩胜于敬父。讲一句良心话,前人做父的资格,当之无愧,并且还不居父之名,也不希望他的后裔子孙,对他尽孝尽养。这种思想,何等纯洁而高尚!此之谓无父之名,有父之实,与你们世界里那种有父之名无父之实,正成反比例。试问这两种制度,哪一种好?洪先生的贤伉俪,仔细考虑一下吧。”区长正说到这里,面有得色。洪任夫妇不禁目瞪口呆。

正在这当儿,区长忽然用手一指道:“你看,你看,你快看。”不知区长所指的是什么东西?洪任夫妇是否看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