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区长正同洪任夫妇辩父子问题,洪任主张有父,区长主张无父。他说有父之名无父之实,不如无父的好,说得洪任夫妇无言可答。忽然区长用手一指说:“你看,你看!”

洪任夫妇顺着他的手指的地方瞧去,只见空中好似有一只飞机,斜掠过来。飞机并不稀奇,这是洪任常用的物品。所奇怪的就是飞机的上面,落下一点一点的黑星。也不知落的是印刷品,也不知道是什么危险品?洪任是飞行大家,知道飞机上放炸弹、散毒物,是一件极普通极便利的事。洪任不觉将他的妻子秦琤拉了一把,向道旁一闪,一面招呼区长道:“区长立远一点,上面有危险物,抛下来了。”区长不觉笑着摇了两摇头道:“洪先生,你未免胆小如鼠了。倘使我们这世界里,容得危险物在顶上盘旋,也不成其为极乐世界了。”洪任道:“既然不是危险物,飞机上散下来的是什么呢?”区长道:“这种飞机并非军用品,是专为发送新闻纸的工具。”洪任道:“哦!那一点一点落下来的,就是报纸么?报纸这样随意地乱发,将来报馆里收起报费来,如何计算?”区长又笑了一笑道:“洪先生,你们那世界里,将报纸认为一种营业的货物印出来,一张一张地向阅者收钱。须知报纸这样东西,是公共的读物,公众便应该制造出来,供给群众。万万不应该由少数资本家出钱印办,当作他私人产业,把持牟利。我们这世界里,很重视报纸,差不多将报纸当作食料一般看待。洪先生,你想我们这里食料还不取分文,何况乎报纸呢?”

洪任道:“报纸能不取分文,供给大众阅看,那是好极了。但是这一种制度,我想一定不好。从前我们世界里,有一种官办的报纸,定价极廉,托名是开通民智,其实全是满纸官话。现在你们这里不要钱的报纸,大概也不离乎官办性质,内容恐怕也是一种普通的官样文章吧。”区长笑了一笑道:“‘官’之一个字,我们这世界里没有这个名词,也没有这一种制度。你想官既没有,何来官报?”

洪任指天上飞机道:“既不是官报,那么请教这许多报纸,是什么资本家办的呢?”区长又笑道:“我们这世界,以人为资本,以科学为资本,没有什么别的金币银币货物资本。你想既没有资本,哪里有资本家?既没有资本家,哪里有资本家办的报?告诉你洪先生听吧,这些报纸全是我们世界的人自由创办的,哪里还容得官办?哪里还容得资本家办?世界上任何国家,有了官的地位和资本家的地位,普通的人民便没有安稳快乐的机会了。你想没有快乐,怎么还能称得极乐世界?……”

正说到这里,飞机愈飞愈近,一张一张的报纸,如乌鸦般地纷纷飞下。区长道:“洪先生,你略等一等,待飞机相近,我们拾起几张来看看,你便知道我们世界里报的内容了。”洪任道:“我除了研究飞行事业以外,很愿意办报。今天能看到极乐世界的报,正是三生有幸了。”

说着忽听呜呜几声飞机近了,一片一片的报纸,随风飞下,如深秋萧寺黄叶打头。区长便随手拾起两张,递与洪任道:“洪先生,请你指教指教。”

洪任接过来一看,只有那一页,报纸上文字很简单,图画很丰富。洪任大略看了一看道:“区长,这一张大概是什么报的附张吧?为什么文字如此简略?”区长道:“这就是正式的报纸了。我们这世界里的报纸,每天也许发行三五回、七八回不一定。可是每次只有一张,没有五六张八九张大。文字的激刺性,没有图画的激刺性大;文字的传播速率,没有图画的速率大;文字的美感,没有图画的美感浓郁;文字写真的技能,没有图画写真的忠实。所以在二三十年前,报上没有图画,不过觉得黯然无色。到了后来,报上若没有图画,简直不成其为报纸。现在的潮流和群众的心理,差不多要说新闻记者的威权是操在图画家和摄影家的手里了。譬如你洪先生到我们这世界里来,当然是我们世界里一件很新奇很重要的事体了。倘若报纸上连篇累牍,只用文字来记载,洪先生,你想一想,那种趣味一定很薄弱的了。自从你先生从飞机上堕下来起,一直到现在,你的行动,没一天没有你的照片的。因此,便没有什么附张正张的区别了。”

洪任道:“既然是正张,为什么图画多而文字少?简直是一张画报,不是新闻纸了。”区长笑道:“先生,主观的观念,怎么如此牢不可拔?你们世界里的报纸,还是注重文字,不注重图画,实在是文化进步太慢。须知文字的力量,决计没有图画的力量印布出来。于是你的面貌、衣饰、动作和重要器具,我们世界的人一一全知道了,岂不爽快?岂不明了?这不是画报的明效吗?”区长说到这里,洪任的夫人秦琤女士手中,正拿着一张报纸道:“咦?怎么我们三个人今天一同出院的状况,也印了出来,怎么能这样快呀?”

区长和洪任听见秦琤诧异之声,走过来一看。区长是不以为奇了,无惊讶之色。洪任一看秦琤手上那张报纸,果然登了一幅很鲜明的图画,图画上面,正是他们夫妇和区长三个人今天出医院来的状况。洪任想了一想,对区长道:“这照片印出来不稀奇,我所最奇怪的,就是怎样如此的快法。并且还有一样,刚才我们走出院门的时候,并没有见什么摄影师来照相,怎么此刻不到一两小时已有照片印在新闻纸上呢?”

区长道:“这件事更不稀奇了,不过是科学发达一些机械作用而已。大概我们这里拍照的机械,与洪先生你们世界里的机械,略有不同。你们那里的机械,拍照只管拍照,拍好了还要将底片取下来,冲洗印晒,手续多么麻烦。我们这里的机械,冲洗印晒就附在这照相机上面,一面拍好,一面拨动机关,冲洗印晒的工作,也连带地办齐了,迥不是你们那般的多费手脚。你想拍照连冲晒,已可省却了十分之八九的时间,那再加上照相制版以及印刷等等,也是非常迅速。如此一再地将时间缩短,出报当然很容易的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至于照相的时候,你没看见摄影师用摄影机向你对光一层,认为奇怪。先生,你这种想法更是太幼稚了。如今我们这世界里,新闻记者摄影全是在空中飞机上摄拍,使被摄的人不知不觉,双方皆感受便利。倘使再照从前那种愚笨的办法,为拍一张照对光等等,要消耗双方十几分钟时间,真是大大地不经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