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本书的开端,作者先要虔心沐手记一件善事。前清光绪五年(一八七九)七月间,在江西省南昌城进贤门外二十几里,一条赣江的分支小河上,有几个工人,不顾烈日当头,汗流浃背,正在那儿尽心竭力的建造一座小桥。

作者虔心沐手,并不是要对这几个工人致敬。他们一来是被生活所迫,二来是因包工头儿打错了算盘,估价过低,用少了工人,所以只好咬紧牙根吃点苦,拼命的做下去。这位包工头儿,一生精明强干,平素不会看走了眼的,这一次怎么会答应八十两银子包下这项工程来呢?其中有个缘故,他这位老主顾,不肯多出钱,包工头儿怎敢得罪他?只好对工人明明白白的讲,修桥补路,人家是做善事,既然不肯多出钱,只好答应下来。一方面不免要偷工减料,一方面还要弟兄们多出点力帮帮忙,这都是大家份内的事。

作者要虔心沐手致敬的,正是这位包工头儿和工人都不敢得罪的李明先生:他是一位由做慈善事业而起家的大慈善家,他天性慈善,做了半生的慈善事业,所谓“善有善报”,现在成了这一方的富豪。附近几十里的田地,全是他的产业。全村的居民,没有几个不是他的佃户。他慷慨成性,乐施为怀,凡是上门乞讨的,他一定施舍残羹烂粥。他认为“好心必有好报”,谁吃了他的茶饭,不等到走出他的田地范围,一定会在他产业中留下些大小便做肥料的。

李大善人住在这小桥北六里的李家庄上。这村庄全村姓李,约有五百家住户,大都务农为业。李明虽然不是李家庄的族长,族长住的是土墙茅屋,那能比得上李明住的高楼大厦呢?不过这幢大厦,有他一个没出息的胞弟李刚占了一半;可惜李刚不事生产,他那一半房子破旧不堪。李明的房子,不用他自己半文钱,每年都由这些在各慈善团体包工的头儿义务修理,粉刷一新。所有的包工头儿,那个不怕李大善人;不消他开口,他的房子就有人自动替他修缮。他一家只有他夫妇两口儿,又用了六个底下人。有这六个底下人,十二只手做事,他这幢房子,自然是终年焕然夺目。

不懂事的人,还要说两夫妇住在乡间,用了六个底下人,未免太奢侈。李大善人虽然慷慨好施,生平却最恨奢侈,所以他纵然用了这许多底下人,实际上并不出半文工资。像他这样一位有名气有地位的大慈善家,用六个底下人实在不算多。他既然专做慈善事业,不免要和一时的权贵交往,南昌县知事,无论是谁接任,总是他的好朋友,甚至还要和南昌府的知府应酬应酬。所以他少不了一位大爷,一位二爷,还要一个传达,一个厨子,一个园丁,另外又要两个老妈子照应上房,两个丫鬟做零星杂事的下手。可是李大善人有经天济世之才,齐家小术,算得什么?在他巧妙的安排之下,只要六个不支工资的底下人——其中有两个尚未成年的呢!——便担当下了九个人的工作。

老王是一位远亲,颇读过不少的诗书;屡试不第,贫不聊生。起先找了蒙馆教书,学生总欺侮他,只好依靠李家,算是账房师爷,博一个吃住而已。李大善人要他住在门房里,兼做传达,带管收发。谁都知道李大善人轻财重义,生平不用外人管他的账目,就连他的妻子也不敢问他的财政,老王不过是挂一个账房师爷的名而已,吃了人家的饭,总得做点别的事以为报效;只要不叫他脱了长衫做粗事,便是兼上大爷和门房的差事,还不算太失老王的身分。

厨子老张本来是有工资的,工资不多。但是李大善人见他空闲,知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便叫他把花园改为菜园,一年四季,在菜园里忙个不停,有时太忙,老王也要来帮帮他。菜园里出产的蔬菜,一家那里吃得完呢?每逢三六九当集的日子,老张赶早就挑了菜去,到附近集子上去出卖;这样一来,李大善人付了老张的工资之外,每年还有很多钱富余。

两个老妈子,高妈是随李太太陪嫁来的。她快六十岁,孤苦零丁,把每月的工资,交给李大善人存着;积少成多,好让她百年之后,有一套好寿衣,一副好棺木,一块好坟地。文妈年纪轻,做做帮手,只落下吃住而已。她衷心感激李大善人,把她丈夫荐在南昌县县衙门当差,出息很好,岁时三节还要厚厚的孝敬李大善人,她那敢支工钱?双福和鸿喜是李大善人在她们十岁时收来养的,将来大了出嫁时,还可收回两笔教养费呢。

李大善人天性俭朴,觉得他这一大班底下人,是他一个大负担。他常常说这些人要不要工资,倒算不了怎么一回事;可是他们的衣、食、住、一切等等,完全都由他一人供给,未免叫他心痛肉痛。他们两夫妻穿破了的旧衣服,除了一小部分还可以卖给收买破铜烂铁、旧衣废纸的担商之外,其余卖不掉的全部要分给这一班底下人穿。这些衣服,虽然是褴褛不堪,可是全都足以蔽体御寒。还有一层:无论什么人,到他家中一看,看见他的底下人都穿得如此破烂,一定就会知道他半生致力慈善事业,绝没有从中渔利。他们住的问题,虽然没有要他额外增加开支,却也占了他许多房间,可是他们食的问题最为严重。

天下事,偏偏有这样巧:他们这班人,个个都食量极大。平时吃的喝的,虽然是粗米白水,累月积年,消耗也可观。加上每月初一和十五两日,按这一方的乡规,总要开荤打牙祭。李大善人不得不大破其钞,买上一斤便宜的肥肉,煮上一大锅肉汤给大家吃。这一味每个月尝两次的名贵荤菜,大家都不肯叫它做炆肉汤,却叫它做“东湖里捞猪”!肉虽不少,汤实在太多;大锅中找肉,恐怕比在湖中找猪还要难得多。这六个人之中,高妈的命最苦。她虔心信佛,以修来生。每逢朔望,即是初一和十五两日,她都要持斋茹素,不吃荤腥。所以她一年三百六十日,吃的都是臭咸菜烂糟,其他五个人,大家都一致拥护她继续持斋,说她来世一定会享福。

不用提,那半边屋主李刚并没有用底下人。一来他用不起,二来他认为不应当。李明和李刚虽然是同胞兄弟,合住在一幢大厦之中,可是彼此不相关,各走极端。父亲去世之后,李明是长子长房,主持分家,他自己当然多得一份;加之他又善于经营,于是家道蒸蒸日上。他一方面节衣缩食,一方面通知各佃户,“预租”改为“仰田”,停收一年的田租,以后每年加一收租;再加上他做慈善事业,善有善报,因此附近一方的田产,渐渐全给他收买得来了。他弟弟李刚,坐吃山空,家境一年不如一年。论理李明可以在城里谋一幢大宅子住,不必和穷本家在一块儿。不过他父亲临终叮嘱他两兄弟,要相依如手足,不可分居,哥哥好照应弟弟。因此,他们的财产虽然分开了,可是仍然还同住在这幢老房子里。

他们这幢房子,虽然正中有一道墙,把它分成左右两边,可是左边李明的房子前面有一道小耳门通到李刚的前院,再左便是大花园,右边李刚的房子后面也有一道小耳门通到李明的厨房,再右便是谷仓。他们分产业的时候,房屋固然可以一家住一边,但是花园和谷仓却不好归任何家独占。李明足智多谋,谋得双方协议,哥哥可以用右边的花园,弟弟也可以用左边的谷仓。那知道弟弟的租谷,一年比一年少,后来李明只要留下一间仓的一小角,便足够贮藏李刚的租谷而有余。可是李明充分利用大花园,把所有祖传只好看而无用的花木都清除了,改种日用蔬菜,除了自己全家吃用之外,每年获利甚厚。李明看见他弟弟快要用不到他的谷仓,真是爱莫能助。他虽然是一个大慈善家,对于败家的子弟,却是毫不同情的。

李刚虽不算败家子弟,却是一个怪人。他天资比哥哥高,父母宠爱很甚,师友期望也很重,读书负盛名,却连秀才也考不上。李明也没有入泮——俗叫“进学”,不过李明的的确确下了一番苦功,只怪他不是读书之材,因此另找门径。他戴不了雀顶,穿不了蓝衫,是因为他挟不了泰山超不了北海,“是不能也,非不为也”。他弟弟则“是不为也,非不能也”。

当年有人把李刚送进了南昌县的考棚;他一下子便把三道题做完了,听见隔壁号子里有呻吟之声,过去一看,看见一个老童生正在上吊。他把老者救了下来,问他何故轻生。老者两眼流泪,说是考题艰难,要交白卷,无面目回家。李刚一时起了恻隐之心,便把他做好了的诗文草稿,送给老者,自己交了白卷出场,后来老者考到了秀才,找来谢他,他却避而不见,而且从此再也不进县学不入考棚。他说进学中举,不过是想做官,他根本就看不起官吏,何必去应考呢?

李明要他经商,他也乐于从事。他带了很多货色资本,出门经商;过几个月回家,货色也卖得干干净净,资本也用得落花流水,一文莫名,空手而归。他认为牟利的都是奸商,后来在家务农为业,请了几个长工,试验各种农业新法:一要改良谷种,二要改良肥料,三要改良农具。结果仍是一事无成,得不偿失。他有一个儿子,三岁时,他便口口声声说,他这个儿子,将来一定可以承继他的事业,成为一个模范新农夫,把大家的肚皮都笑痛了。

李明自己考不到功名,弟弟又不肯上进,无法得着引援,只好破破钞,捐个官儿,也算是荣宗耀祖。他赋性节俭,大官的价钱高,他当然舍不得捐,只捐了一个小小七品官儿,也可以带上金顶儿了。他弟弟虽然没有一官半职,却有一件事令他瞧得眼红的,李刚生了一个儿子,李明至今膝下犹虚。有的人简直忘了“善人无后”的古语,硬说他“心术不正,绝子灭孙”,把他气得个半死。当年他们初初结婚的时候,一年一年的过去,不生儿子还不十分着急。后来日子长了,仍然是毫无动静,这才令他心焦起来。

要说他们这许多年以来,不知道请过多少大夫郎中、草药医生,用了多少膏丹丸散,求神拜佛,抽签问卜,逢庙就烧香,见菩萨就许愿。本村的神祠,固然是拜遍了,所有左近邻村,几十里乃至一百里之内的庙宇寺院,没有一个不曾去拜过的,一共不知道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精神,结果总是不灵。费了精神无所谓,花了银钱却要想方法找回来。所以他在事业上,与人往来,处处都要赚几文,省几文;能赚多少是多少,能省多少是多少,以资弥补。

自从李刚的媳妇生了一个儿子之后,李明的媳妇更倒了霉,她丈夫把她从东处的寺观拖到西处的庙堂去拜佛,那还不要紧;今天要她吃这个方子,明天要她吃那个方子;上午吃一种草药,下午又吃一种净水。成年的奔波劳碌,早已累得她头昏脑胀,成年的吃药喝水,更使得她叫苦连天。

李明比他弟弟大两岁;他看见李刚的孩子都快三岁了,自己的媳妇还是没有影讯,觉得岁月再也不可蹉跎了,只得咬着牙忍痛花一笔大大的钱,到省城里去请一位名医来瞧瞧。从前总是为了省钱,所请的全是本乡的土医生、过境的游方郎中,或者是草药师傅。现在迫不得已,决定到南昌城里去请替南昌府知府治病的杜大夫。病人有名望,医生也因之有名望;医生出了名,病人吃了他的药,心里自然也舒服多了。杜大夫的门诊脉礼要收一两银子,出诊脉礼更高,本城是四两,城外是八两;下乡的话,太远了根本不去,这一次是看着知府魏大人的面子,特别下乡一趟,脉礼随便多少,李明心中暗暗打算一下,看看非十两不可。他只望杜大夫一包药,明年早生贵子,十两银子也值得。

有一天,李明预备好了两锭五两一锭的小元宝,把杜大夫请到了李家庄,替他太太诊诊脉。他自己小心翼翼的陪着杜大夫,半吞半吐的请杜大夫开了一个药到便可受胎的妙方子。那知杜大夫心不在焉的听他说,含含糊糊的答应他,草草率率的切切脉,马上就随随便便开了一个方子,话也不多说一句,便告辞出门。李明心中暗暗的酸痛,把一封沉重的银子交给杜大夫的轿夫,送大夫上了轿,赶回来看这张花了十两纹银换来的脉案药方:

左脉弦小,右关脉滞,乃营养未足,肝脾不调;

宜培土抑木,柔肝理脾。

制香附三钱 炒白芍三钱 白茯苓四钱

焦白术三钱 广玉金三钱 路路通三钱

佛手花钱半 青陈皮各一钱 白通草一钱

丝瓜络三钱

李明一看,气得两眼发直,他花了许多银子,换得一张这么简单的脉案,开了几味这么平凡的药:佛手花、丝瓜络,真是冤枉之极。他这几十年来,看过多少药单子,知道这都是便宜极了的药,就是好人吃上它三两包,也不会发生什么效果的。再说他太太去年立夏那天,照着南昌的乡风,饱饱的吃了一顿米粉蒸肉之后,称一称已经超过了一百四十斤,而且那支秤是他买粮食柴炭的秤,每斤十八两,所以她其实快有一百六十斤!该死的大夫,还说她营养未足,真正岂有此理!他是要太太生儿子,并不是要把她养肥了卖肉呀!他越看那张药单子越冒火,越伤心!

“这个家伙真狠,这是什么话?”他怒冲冲的对着他太太说,“开几味这种药,就白去了我官秤十两整,还要说你营养不足呢!”

“老爷别动肝火,”他太太轻言细语的劝着他,“杜大夫的话,很有道理,我实在是外强中干,营养不算足。别看我这么肥,我是虚肥呢!”

“你还虚肥?外强中干?”李明望望他满面红光、白白肥肥的太太说,“那我就是外干中强了……”

“外干中强”虽然是一句气头上的话,他仔细一想,其中倒是大有道理,他太太说她自己外强中干也大有道理。当时他不知不觉的低下头来偷眼望一望他太太,心中不觉发生了一个疑问:是不是他太太真有什么大病不能生育呢?他两人默然相对了一阵之后,他局促不安的说道:“太太!现在既是你外强中干,我又……我又……圣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并不是我好色,不如趁早找一个年轻的……年轻的……”他说不下去了。

他太太一看,这情形不妙,不等他再往下说,就问他道:“老爷的意思,是不是要想讨一个年轻的姨太太?”

事情既然说破了,李明倒放了心。他抬起头来,正眼看着他太太直说道:“太太,你知道我生平无二色。不过到了今天,我们俩谁的年纪都不算小啦,若是我们李家这一门,由我起就绝了后,怎么对得起我们的祖先呢?”

他太太知道丈夫生平无二色!不过她也知道她丈夫并不是不好色,无奈他天性好色不如好财,贪色则破财,因此他才生平无二色。她接着说道:“若与人不和,劝他娶个小老婆;老爷若是娶一个小狐狸精进门,我们这一家子都完了。”

“我们这么大的家产,将来百年之后,上坟扫墓都没有人……”李明想得很伤心。

“老爷不如把大猷侄少爷过继下来……”他太太说。

“老二就只有他这一个独儿子,他怎肯……”李明说。

“一子双祧得了!”他太太足计多谋马上就回答。

“你想把我一生辛辛苦苦积下来的钱,全给老二那个卖书的儿子花了去呀?那他不用卖他爸爸那些破纸旧书,卖我的田产好了!”李明气愤愤的说。

李刚生平最爱收买版本好的古书,把田地变卖得差不多全光了;所以李明他们都说:将来他的侄儿子大猷,没有爸爸的田地可卖,只好卖书了。

于是替大猷这孩子起了一个外号儿,就是“卖书的儿子”。后来李明一提到他侄子,就说他是“卖书的”。

“老爷的田产,舍不得让侄少爷卖,难道舍得让小狐狸精卖吗?”他太太问他,他不做声。

“我今年还不到四十岁,老爷再等两年也不要紧。我弟弟出世的那一年,我爸爸都过了四十三啦!”他太太继续的劝他。

“我可四十九啦,那时候你妈多少年纪?”

他太太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一个弯儿说道:“我妈妈告诉我,那一年我爸爸要花一千银子讨一个堂子里的人做姨太太,让她知道了,闹得天翻地覆。后来大家劝他把这一千银子做了好事,第二年我妈妈就生了我弟弟。你也做点好事得了。”

李明一听,火气直冒,对太太说:“好,我做了一辈子的好事,谁不知道我是李大善人?今天你还叫我做好事。好像我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似的?”

他太太低声下气说:“我不是说老爷没做过好事!我是想:老爷如果要感动天地,得自己出点钱,不能全靠拿别人的钱做好事。”

李明听了他太太这几句话,低头不能答词儿。他扪心自问,这许多年来,为了想生儿子,求神拜佛,请医吃药,所花的钱真不算少,可是全白花了。假如把这笔数目去做一件好事,也许真的可以感动神明,生一个贵子呢。

他太太看见他在那儿沉思不语,知道他的心意在转变,马上接着说:“修桥补路,都是好事善举,善有善报的。梅家渡的石桥,多年失修,老爷就做一件好事,把它重建起来,免得来来往往的人,都要搭船过渡。”

“我老早就打算兴办这件好事,”李明对他太太说,“无奈梅家渡全村的住户,都是一班穷苦不堪的东西,没有一个出得起钱的。无论你去找谁捐钱,人家头一句就要问一问:梅家渡本村的人捐了多少钱?大家听了梅家渡本村没有半个鬼肯出一文钱,谁还愿意做这种冤大头倒霉蛋呢?……”

“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要你办这一桩好事,是和素常素往不同,不但不要落点儿钱,还要你一个人独力承担,自己掏腰包把桥修了。”

“我一个人独力承担,自己掏腰包把桥修了?”李明瞪大着两只眼望着他太太,“我的好太太呀,你知道要花多少钱才办得下吗?旧桥全是大理石砌的,打云南运大理石来,没一千贯钱别想动手……”

“我爸爸当年也捐了一千两银子……”他太太说。

“一千两银子!”李明不等他太太说完就生了气,“我最怕你们城里人开口闭口提银子,直夸自己有钱似的!其实一千银子只是说得好听,比一千贯钱少多了。我们说一贯钱就是制钱一千文,最少也九五扣,实足钱九百五十个,一两碎银子还值不了八百文呢!”

“老爷要讲银子也好,制钱也好,官票也好,做善事一定有善报,花了多少,天上知道的。”

“我要修梅家渡的桥,我才不上云南去运大理石来呢!运费既贵,时间太长,我等不了!”

“用麻石也结实,本省有卖。”他太太很将就。

“做这种慈善事,用麻石也犯不上!水里边用红石,面上搭木架子就成了。全要我一个人自己掏腰包,我先得仔仔细细的打打算盘。”

他太太一听见李明真打算自己掏腰包,高兴极了!她劝他:“只要天保佑生一个儿子,别生女儿,多花点都值得。”

“我先同包工的谈谈再说。”李明这一次真下了决心。

第二天早晨,李太太叫老张去找一个包工的头儿来。一谈之下,不消多久,这一方的居民,以及过往的客商,没有一个不摇头称赞李大善人的善举。大家只知道他慷慨解囊,重建多年失修的小桥,却没有人知道他那天早上辛辛苦苦的和包工头儿争论价钱的情形。当初横算直算,都少不了一百贯钱的人工和材料,可是李明说长说短,说好说歹,把嗓子都说哑了,结果说得包工头儿答应了一方面用最次最便宜的料作,一方面极力的节省人工,工价打上一个八折。

工价八十贯一经议定之后,李明再喝半碗茶润润嗓子,这才告诉包工的这次是他自己一个人掏腰包,没有第二个人捐半文钱,要包工的再让点儿工价。大大的再费了一番唇舌之后,包工的不好不答应。他一答应再打一个九折,李明又说他这次办的是一件小工程,与往常大不相同,决不要包工的送礼,也不要他孝敬什么富余的好材料,更不要他去粉刷修理他自己的私产,所以要包工的再打紧一点儿。包工的不肯再减,李明一定要他减,先来软的,后来硬的,把这个包工的弄得哭不得笑不得。最后他不敢开罪老主顾,只好答应人工材料合收八十两银子。李明说,八十两银子,到底比六十四贯钱好听点儿。

马上就选了黄道吉日开工。开工的日子,李明看见还有许多大块的大理石在水里,既然有了红石,就用不着这些整块的大理石啦!他要工人们当晚顺便把这些石头抬回家去;他不要工人白做,每人给一大碗他家里自己做的水酒以为酬报。好在天气极热,大家辛苦了一天,口渴得很,所以这种水酒喝起来也还可口。

不消多久,这一座小桥就快完工了。最下面是破了的大理石做基础,水里面用了全新的红石做支柱,杂木桥架抹上了桐油,白红黄三色鲜明,远远的看过去,好似一幅图画。这座桥原来叫做梅家桥,现在既是李明一个人出钱建的,梅家没有半个人出了一文钱,再叫它做梅家桥,李明心里不服。要是他自己给它起一个新名字,谁也不会用的,大家一定还会叫它做梅家桥的。李明想了一夜,想到一个好主意,把南昌府的魏知府请来,要他题一个新桥名,这一下子谁也忘不了他的善举,谁也不能抹煞这个新桥名。

不过他又得破破钞!他定了一个好日子,写下请帖去请南昌府的知府魏大人,也得请南昌县作陪,还另外请了城里几位绅士,他们都是知府知县的好朋友。加上他自己的内弟吴士可,再有他弟弟李刚是半主人,几个人正好凑成一台席面。

李明要请南昌府的知府到乡间来题新桥名,同时还要请几位达官贵人作陪,真是非同小可!他先在城里义顺兴定下了一桌八大八小的鱼翅烧烤席,又向他岳母吴老太太家中借了两位城里当差的来伺候城里来的客人。知府的大轿一到李家庄口,李明早已得了通报,站在家中前门外恭候。他远远望见大轿来了,立刻令老王放鞭炮欢迎,随着又叫轿夫把轿子抬进大门,在自己那边的二门口下轿,李明赶上前来忙打拱作揖问魏大人的安,说是要魏大人到这么远来,一路上想必十分辛苦,魏大人下了轿,向李明微微的点一点头,说是轿夫一路走得很平稳的,并不算怎么辛苦。

知府大人每天都有许多应酬,不能在李家多耽搁,所以坐下来喝了一口茶之后,便告诉李明他还有好几台酒席都等着他。李明诺诺连声的说:“是,是,是!”一面吩咐预备开席,一面请魏大人同去看新桥,李明借了他舅老爷吴士可的轿子,陪同魏大人一行五六顶大轿一直抬到河边。魏大人的轿子走前,最先到便先下轿,大概他是被李大善人的善心感动得太深了,他瞪大着一双眼睛,望着这一座小桥发呆,好像是不相信他所看见的是一座桥似的。呆呆的望了一阵,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的说道:“我的天啦!”

李明这时候已经赶到了魏大人身边,他忙忙打拱作揖,请魏大人题桥名。魏大人是两榜出身的才子,官场中少有的风雅人物。在他未来之前,想了许多风雅的词句,以便见了桥之后,触景生情的题名。现在看见了这一座涂了桐油的杂木小桥,使得他啼笑皆非,不忍卒睹。他一转过脸去,又看见一大群梅家渡的贫苦居民,衣衫褴褛的小孩子;再转过脸去,正看见李明鞠躬如也的在那儿请他题桥名,他窘到极点,不知不觉的又叫起天来了,他失声道:“天啦,天啦!”

李明听了一愣,不敢答词儿,四面的小孩子听见大老爷直叫天,都大笑起来了,其中胆大一点的小孩子竟大声说:“大老爷直叫天!”

“大老爷直叫天!”一个传一个,大家听见都愣住了,瞪大着眼睛望着魏大人。魏大人窘得更甚,不知如何下台,恰好他灵机一动,接着对大家说道:“李大善人建造这一座——这一座别开生面的木桥,也有它天然的雅趣,这是代天地赐福于一方,给人民的方便于百世!我看什么别的名字都不相宜,只应当叫它做天桥!”

“天桥,”大家都应声而说。

“天桥,”李明高兴的重复一遍,“多谢大人的金言。”

魏大人揩一揩头上的冷汗,马上命驾回李府。

魏知府一行人,一回到了李府,李明马上叫开席。可是四面一看,他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今天还算是半个主人,竟然尚没有过来陪贵客。早上他早已叫了老王送一件官纱长衫一件缣丝马褂过去,怕他弟弟衣冠不整,有失他的面子,所以把衣服借给他穿一天好来陪客。到了这时候,仍不见他的踪影,李明无可奈何,只得一面叫人再去催他,一面请客人入席。

那知魏大人久闻李刚的文名,不肯入席,硬要走过隔壁去看李刚。李明对任何人也不肯多提他这位没有出息的弟弟;可是魏知府常常听见那一班卖古书的人说:“魏大人若不多出几两银子,早点把这套好版本的古书买下来,回头李家庄李大善人那位弟弟李刚一看见了这套书,他一定会买了去的。”魏大人既入了翰林院,楷书自然写得不坏。南昌城的绅士,若有求于魏知府,只要事前送纸来求他的墨宝,以后找他帮忙就容易了。不过魏大人为人拘谨,书法也拘谨,不善草书;偶然看见李刚的草书,放纵超脱,令他十分钦佩,今天他要表示礼贤下士,所以他一听见李明替他弟弟告罪,说恐怕他弟弟不能来奉陪,请大家先入席,他一定要亲身过去拜访这位书家。

这一下可把李明吓坏了!他忙叫老王先跑过去通报,自己陪了魏知府慢慢走过来。他们还没有走到前堂,李明便先大咳几声,随后又高声叫他弟弟赶快出来迎接贵客。咳了也不见人出来,叫门也没有人答应,李明只好请魏大人进大厅。大厅里没人,书房的门是敞开的,魏知府说人不在家,看看他收藏的书吧;李明让着魏大人进书房,自己也跟着走进书房来。进门一看,他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上身露体,下身只穿了短裤,极不文雅的样子,躺在上首的炕床上,面朝里的睡了。

李明恨不得走上前来打他弟弟一顿,无奈知府在侧,只得忍气吞声的,咬着牙根低声叱道:“快起来,知府大人到了!”一声两声的呼着没有用,再大一点声音叫第三声——李刚不但不答,反大大的发出鼾声来了!这一下子李明真是忍无可忍,正待要跑上前去把他弟弟扯下炕床来教训他一顿,魏大人拦住他说道:“不要惊动令弟吧!这只怪我来得太鲁莽,还要请你转告令弟,希望他多多原谅!”他说完了这几句话,对着李明勉强的笑一笑,转身回去。李明哭丧着脸陪笑一声,只好随着魏大人回家。

魏大人只尝了一羹匙鱼翅便告辞。不多久,其他的达官贵人一个一个也跟着走,越达越贵的走得越早;等到南昌县知县告辞的时候,只剩下了舅老爷吴士可一个客人。县太爷和李明是至好,临别还问问李明太太的安。李明顺便把魏知府的医生杜大夫开几味不相干的药告诉县太爷。县太爷听了直笑直摇头,不置可否,只说他将来请他自己的医生来瞧瞧李太太。

等到上最后几个菜,和甜点心以及饭粥的时候,吴士可也起身告辞,说他今天真是酒醉菜饱,什么也吃不下了。李明叫老王一面泡茶打手巾把儿,一面看看轿夫和向吴家借来的两个仆人吃好了饭没有,招呼他们吴老爷马上就要启程回省城去。

吴士可平日不饮过量之酒,他今天虽然喝酒极多,但是他酒量非常之大,并未真醉,这不过是说说客气话而已。他听见妹丈又想替妹妹找一个医生吃药,他的话匣子就开了。他对李明说:

“舍妹和我一样,我们两个人都是外强中干。别瞧我们都有这么肥,实在全是虚肥!舍妹今年都快四十了,妹丈也怕快要做五十大庆吧?你们两位膝下犹虚,我们真是常常替你们干着急。我看这种事儿药石是见不了什么功效的!丸散膏丹,仙方妙药,都只可以治病,不能够种子!妹丈,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你们家里这么大的家财,将来二位百年之后,难道全送给别人的子孙去花吗?老兄,胸襟放宽一点儿,还是早早纳一个妾吧……”

李明听了,眉开眼笑的插嘴道:“士可老弟,不瞒你说,我前不久和令妹提过了!可惜令妹没有老弟的远见……”

“妹丈真是圣人!”吴士可哈哈大笑道,“现在舍妹当然不会同意的!不过妹丈犯不上早让舍妹知道呀!等到小孩子养出来了的时候,把孩子和妈妈一同接进门,我保你舍妹看见了一个又肥又胖的小娃娃,世界上再找不出比她更高兴的人呢!”

李明觉得这些话真有道理,诚心诚意的说道:“我只要令妹高兴,我什么都不在乎!”

“这就好了!妹丈下次进城来的时候,多耽几天,我带你四处去瞧瞧。我知道好几个漂亮的小姑娘儿,她们的妈妈,托我替她们找人呢!你进城来就可以由你挑选……”

“恐怕很要花几个钱吧?”

“花不了多少钱!”吴士可说,“不过南昌的姑娘,比不上上海的女子。妹丈要想求美色,明年同我到上海去住几个月,保你一定满意。不过先看看本地的姑娘也不妨事。”

吴士可和他的妹丈谈完了这一席话,喝两口茶,揩揩脸,便到上房里去辞别他的妹妹。出来上轿的时候,他又再三叮嘱他妹丈,早点进城多住几天,他愿做识途的老马。

俗话说得好:客去主人安。近来因为新桥造完了,李家大请贵客,忙忙乱乱的闹了好几天,把李明闹得头昏眼花。现在客人一个个都走了,各样事情都算差强人意的办妥了,李明觉得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坐下来对他太太说:知府大人非常喜欢他造的新桥,赏脸替它起了一个再好没有的名字——“天桥”;知县大人听见杜大夫开的药单子不好,马上会请他自己的医生来替她诊诊脉开方子。他觉得这一向到他家里来的人,全是南昌城里的达官贵客,知府、知县等人,就连到他家里诊脉的医生,也是第一流的名医,去了知府的医生,现在马上又要来知县的医生,真是足以骄其妻妾了!不料他太太听了他的话之后,吞吞吐吐的对他说:

“老爷,我看……我前几天……老爷这几天太忙,没空和我谈话……,我本想早告诉老爷的,我看现在用不着再请医生再吃药了……”

“你是什么意思?”李明急着问。

“我怕我自己看不准,今儿早晨我又去问了弟妹:我现在已经有了——”她低下头去。

“什么话?你已经有喜了?”李明跳了起来。

“快三个月了。”他太太说。

“快三个月呀?”

“算起来有两个月二十三天……”

“天啦!”李明两眼流泪,深深的叹了一口大气,坐下来望着他太太,摇摇头不做声。

“老爷怎么啦?”他太太看见李明脸上一点高兴的样子也没有,眼泪直流,吓得不得了。

“没有什么。”李明又摇摇头,小小的声音埋怨他太太道,“既是有两个多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要是你在一个月之前告诉了我,那我就用不着糟蹋这么多的钱去造那座桥呀!里里外外快去了一百串啦!”

“那时候怎么说得定呢?”他太太答道,“老爷一生兴办慈善事业,我总想老爷自己出一点点钱做好事,现在总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愿。也许老天爷不辜负你的好心,给我们一个儿子,别生女儿,一百串也不算多呀!做好事的钱,决不会白花的。”

李明心里算一算,花一百串钱,换得一个儿子,这笔买卖真做得合算。他这一向,为了修桥花这许多钱,半夜里常常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安,现在想想,这笔钱花得真值得,只可惜白送了那个该死的杜大夫十两雪白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