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五十而得子,决不是用一句“有子万事足”的成语便可以形容他无限快乐的。李明一生俭朴谨慎,可是这一次忽然得了这一桩意外的喜事,一下子忘其所以,奋不顾身,打定主意要请全村全族的人来吃他儿子的满月酒席了。生平节俭为本的人,忽然如此,其中另有一个缘故。二十几年前李明成婚,全族大大的吃了一顿喜酒;几年之后,李刚成婚时,老太爷卧病在床,由李明当家主事,却只请了族长和各房之长,来吃了酒以及没有吃着酒的人都恨透了他。
李老太爷一生为人,也极其节俭。不过他不如他大儿子,他只知道对自己节俭,不知道对别人打算盘。李明成婚的时候,老太爷自己作主理事,请了全族吃喜酒,大家吃得落花流水。等到李明当家,替他弟弟请喜酒的时候,只有房族长来吃酒。他们吃了之后,大家除了摇头赞叹之外,没有别的话好讲,只对新郎说他大哥将来一定会发大财的。
李刚一定是多喝了两杯水酒,不知怎么,居然说起醉话来了。他说他哥哥比老爷浪费得厉害!大家问他怎见得。他说他父亲当家,红烧肉虽然是一味荤菜,它里面总要放一点萝卜。今天他哥哥当家,红烧萝卜虽然是一味素菜,它里面居然也放一点肥肉骨头皮起来了!
没有多久之后,他们的老太爷去世;大出丧的那天,吃酒的人,比李刚成婚的客人要多多了,不知不觉就坐满了一十八张八仙桌子。李明为了挽回面子起见,要把这种场合平素的主菜,红烧肉——加多少萝卜随主人之意——改为红烧鸡。红烧鸡之中,虽然万万不能加半块萝卜,却不妨加点笋。恰巧那时是盛夏,那里去找冬笋呢?好在春天过去不算太久,最后期的春笋,还可以想方法谋得到。那知这一味名贵的菜,成了大家茶余酒后的谈话资料,他们说,大家都知道:鸡有五德,但是在李家吃的鸡,至少还要多加一德:“年高有德”。乡下人全都敬老尊贤,那里敢去吃年高有德的东西?只好敬而远之,留得做李府传家之宝。
抬灵柩照例是八位年富力强的同族,尊称“八仙”。他们八个人卖了力气,不知出了多少汗,吃不着肉,心中未免怀了怨,要大家查一查这十八桌上的红烧鸡,一共有几个头,几个尾,几只脚,几个翼尖。结果发现十八桌中,一共只有一个头,一个尾,两只脚,两个翼尖。于是他们替这一次的酒起了一个好名儿,叫做“鸡飞十八桌”。他们又说可惜李明把这许多笋糟蹋了:实在采得太早,所以太嫩了!再过几天,便可以留得做家具了。
李明费了许多心血,想出那么好的主意,请同族人吃了名贵的红烧鸡。他们得福不知感,反要怨口流传的骂他,把他气得半死。于是他打定了主意,以后再不招待他们了。不过这一次忽然天降大喜,添丁比发财还要难得,所以他才会忘其所以的要奋不顾身大宴全村了。
李明高兴得简直糊涂了。他太太更是高兴得不知所以;她私心最庆幸的,是从此以后,再用不着到各处去求神拜佛,更不必再吃什么种子金丹了。殊不知李明一听见她太太有孕之后,第二天就去找了好几个郎中来看她,要她吃各种保胎安胎的药。从第三天起,又要她先到附近的,后到更远的,各处庙宇道观中去谢神灵,许心愿:感谢菩萨使她受胎,默许菩萨生了男孩子再来还愿。时时刻刻要吃药,见天便要烧香许愿。
正当的药虽然苦,还不算难吃;最怕的是特效奇方,用种种不可思议的东西煮汤,有的还要加“人中黄”、“人中白”、“牛溲”,或是“马渤”做引子。这些怪东西,在别人或者可以假说吃了,把它倒在痰桶就算了;可是李明惜药如金,这些方子既然都是花了银子钱换来的,他非亲眼看见他太太全部吞进肚子里去不可!
像这样的闹下去,结果把他太太闹得真病了。这一下子可把李明吓坏了。他赶快把南昌县知县介绍的陈大夫请了来,又去了他八两银子!陈大夫开了药单子之外,还大大的教训了他一顿。陈大夫最后对他很严厉的说,以后千万不可以四处奔波拜神,更不可以乱吃什么仙方妙药,像她这样的年纪,又有这么肥,假如一动了胎气,就没有法子安得住了!假如流产之后,恐怕没有希望再受胎了。李明太太吃了陈大夫一服药之后,病是好了,神也不用再拜了,仙丹灵药再也不用吃了!那里知道她的罪仍没有受够,又换一套玩艺儿来了。从此之后,饮食行动,要受极严格的控制,不但不可以自己做点什么好吃的东西吃吃,就连洗澡穿脱衣服,也得让双福、鸿喜代劳。
临盆的日子不远了。李明早已定好了梅家渡的稳婆来收生。他为什么不要本村而要住在五六里之外的稳婆呢?因为三年前,李刚的太太要分娩,本村的稳婆病倒了不能来,不得已把梅家渡的稳婆找来。她一进门,先向李刚道一道喜,恭喜他今天生贵子,果然马上就生了大猷。她对人说,她有法术,能使女转男胎。李刚不理她,李明却很相信她;因为他早测过字,知道李刚会生女的,结果竟生了男的。
李明的太太四十岁生第一胎,当然要找一位有经验有福气的太太来照应照应。本来用不着找,他弟妇是现成的,同住在一个大门之内,多么方便。可是李明不要她,说她不能算全福,因为她只有儿子,没有女儿;所以他还是到城里去请他岳母吴老太太来。吴老太太有儿有女,这才算是全福的人。
虽然吴老太太的经验,要比李刚太太的更丰富,可是她的儿子,即是吴士可,今年已是四十开外。她女儿,就是李明的太太,也快四十。她小儿子若是活着的话,也有三十三岁,可惜没有养大。三十三年以来没有生过孩子,也没有奶过孩子的母亲,纵然福气好,到底不能和三年之内生了孩子的比。还有一层,李明要到城里接他岳母到乡间来住,真要大动干戈,劳民伤财;若是就近请他弟妇照应照应,谁也不必搬动,有事时打开耳门叫一声,李刚的太太就可以过来,可以一文钱也不用花。李明对于这一点也明白,他对于他的丈母娘,也和普通一般人对他们的丈母娘不相上下:避之则吉,远方发财!他心中仔仔细细的打了很久的算盘,算算请了他丈母娘下乡来住要破费多少冤枉钱;可是最后还是决定去请他丈母娘来。
把吴老太太当做一位普普通通避之则吉的丈母娘,未免委屈了这位后补道夫人!她过了世的丈夫是候补道台,她大儿子也是候补道台,假如她小儿子没有早死的话,也一定会捐一个候补道的头衔的!她官派十足,神气十足!她是标准贤妻,她万分的瞧不起她无用的丈夫!她是模范良母,她把儿女娇生惯养得一点事也不能做,比他们的父亲更要无用。她女婿不肯多出钱捐一个候补道台,只捐得了一个候补知县,她认为这是她毕生的大缺憾。
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年)三月十二那天下午,吴老太太坐了四人大轿,带了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的到李家庄她女儿家里来了。由南昌城里到李家,虽然不过只是二十几里路,可是在这吴李两家的家族史上,倒是很重要的一页。轿子刚刚到了门口,李明早已吩咐老王赶快放鞭炮表示欢迎。
这一次李明买鞭炮的时候,大概是价钱特别的便宜,老王把它点燃了之后,往地上一扔,满以为乒乓霹拍之声不绝于耳。那知道他一扔下去,只听见小小的一串鞭炮落地的声音,以后就寂然听不见响了!这一下子,好像是地球也停止了旋转,日月也没有了光辉似的。大家呆呆的等着,不知如何是好。李明急得直揩汗,忙叫老王立刻把鞭炮拾起来重放。老王蹑手蹑脚的拾起来再放,点了半天,后来再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声小鞭炮响,大家的兴致减低了许多。
李明并没有注意他买的鞭炮声音不响亮,他看见吴老太太把她的丫鬟翠珠,还有她家里当差的中孚也带了来,这才知道他当初心中做的预算全做得太小了,现在木已成舟,心痛也不好言语了。他忍气吞声的走上前去向他岳母请安。他的声音,也和那串断断续续不甚响亮的鞭炮声相仿佛,听了令人减低兴致。可是他太太一看见了母亲,兴奋到万分,马上搀了吴老太太到内室去谈心,抛下李明在中堂里仔仔细细察看他岳母带来的东西。
除了许多吴老太太自用的箱笼、被服、茶壶、烟袋、盆桶之外,李明看见还有许多婴儿用的穿的东西。他一方面暗中估计这些东西最低限度的价值,一方面却发现它们全是专为男性的婴儿预备的。他心中一乐,马上觉得他丈母娘也有他丈母娘的好处,忙叫双福和鸿喜赶快到厨房里去劈柴。通常老张在菜园里忙不过来,所以每逢烧水沏茶,总是两个丫鬟的事。李明的经济原则是铁一般不可改动:不沏茶时不必烧水;不烧水时不必生火;不生火时不必劈柴;耽误一点儿时间不要什么紧,住家过日子总要以省俭为主。
吴老太太把各间屋子巡视了一遍之后,对她女儿说她要大家搬动搬动。第一个她要李明带了随身换洗的衣服,搬到中堂那一边的客房里去睡。李明的太太也要搬到原来存放箱笼和两个丫鬟住的大套间里去,吴老太太也在那儿开铺陪她的女儿。空出来的正寝室让翠珠一个人在那儿睡,好让她半夜里可以随叫随应的起来照应产妇和老太太。双福和鸿喜也不可搬远了,只好在后房日卷夜铺。老王的屋子让给中孚睡,老王搬到厨房后面,暂时和老张拼在一间屋子里住。李明再三对他丈母娘讲情,求她老人家不要如此的调动人马,无奈和吴老太太讲道理,好似向鸭背上泼水一般,费尽了气力,一点一滴也不会进去。
动员令发下了之后,全家闹得兵慌马乱,纷纷攘攘的自饭前忙到饭后,等到大家把各人的新防线弄清楚了齐整了的时候,已是夜深了。李明叹一口长气,心里念着谢天谢地,这才可以休息了!不料吴老太太马上又发号令,叫翠珠到厨房里去要老张快快开出宵夜的点心来。李明一听见“宵夜的点心”,好似万箭穿心,哑口无言。他当初做预算时,还没有想到城里人半夜还要吃东西。他辞说他们乡下人早睡早起,胃口不大,不肯吃宵夜便去睡觉,略微的表示不合作的抗议。
李明的太太多少年没有享受过这么好的宵夜点心。她生长在城里的富家,嫁到乡间之后,随着丈夫省吃俭用,不敢反抗,尤其是近几个月以来,不但吃些淡而无味的东西,连动也不让她乱动一下。今天她母亲来了,大家又忙又乱,谁也不管她的事,她正好大玩大吃,痛快极了。她和母亲谈了大半夜,精神疲倦不堪才肯去睡觉。新床真不舒服,她翻来覆去的睡不好,后来越睡越睡不着,肚子渐渐的痛起来了。到了天亮,早已有了分娩的象征,大家早早起身,打发老王赶快到梅家渡去接稳婆来。
李刚是睡惯了早觉的人,大清早就听见隔壁嘈杂的声音,后来又听见他嫂子的叫痛声;只因李明太太的身材大,嗓子也大,叫起来惊动天地,把李刚吵得不安不宁,只好要他太太过来问问嫂嫂情形,要不要她帮什么小小的忙。吴家姻伯母一看见她进房子来,马上沉下脸去对她说:嫂嫂的一切事情,有她亲身安排,万稳万妥,用不着弟妇费心。李刚太太看看情形不对,耽在这儿反使人家不方便,不如自己先告退。
她回去不久,便闻见一种怪味儿,由李明那边渐渐的透过来。这种怪味儿,越来越厉害,后来把李刚也弄得不能忍受;他只好起了床,穿好衣服,走过来问问他哥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到了哥哥这一边,看见满屋子都是烟,臭气穿鼻,李明正站在天井中间透气,看见他弟弟来,好不高兴的样子回答道:“不必大惊小怪,没有你的事儿。”
“没有我的事儿不要紧,”李刚说,“不过你们烧了什么东西,臭气冲天?你可以跑到天井中间来透透气,嫂嫂临盆,怎么受得了?”
“我岳母烧了一点雄鸡毛驱驱邪气,”李明望着他弟弟说,“孩子快出世了,邪气总是要不得的!”
李刚听了几乎要冒火,问他哥哥道:“有这种话?邪气在那儿?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呀?”
“大清早弟妇到处跑了,又一直冲进了产妇的屋子,恐怕带了一些——带了一些不正的东西进来;烧雄鸡毛的气味可以驱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李明教训他弟弟。
“这叫做活见鬼!”李刚忍不住的骂开了,“假若你们见神见鬼,碍不着旁人,我倒可以不去管它!不过这满屋子的臭味儿,就算是可以把鬼熏走了,生人也受不了呀!产妇关在四面不通风的屋子里,不要让它熏坏了吗?”
李明认为他弟弟说的话不吉利,更加不高兴,他骂道:“别胡说八道!就算你读了几本臭书,懂得一点点医道;女人生孩子的事你那里懂得!”
“我不懂得,稳婆总应该懂得!你们怎么不先问问她呢?”李刚大声的嚷着,好让稳婆听见。
“稳婆还没有到呢!”李明答道,“我刚才又打发老张去催了!老王一早就上梅家渡去接她去了。”
“不如先把本村的稳婆找来照料照料。”李刚提议,“老王去了那么久,一定是找不着那个女人!”
“用不着找本村的稳婆!”李明意志坚定,“我们可以等梅家渡的女人来!”
“你可以等,我可以等!”李刚真急了,“可是产妇不能等!孩子不会等呀!快点去找本地的稳婆吧!”
“怎么啦?”李明讥讥讽讽的问他弟弟,“你凭什么非要我去找本村的稳婆不可?难道她答应了分一份喜钱给你谢谢你吗?你少管人闲事吧!”
李刚最讨厌人对他提钱的事。他哥哥这么一说,真把他气坏了。他跳了起来对他哥哥叫道:
“好!好!我不管人闲事!我不管人闲事!就是我明明看见人自己找死,我也不管了!”
乡下人最忌讳的就是说不吉利的话。好日子说话更要图一个吉利。李明认为他弟弟有意咒骂他。他怒不可遏的叱他弟弟道:
“胡说八道!你这个没出息的败家的浑蛋!”
正在他两兄弟都怒气填胸的时候,双福从大套间里喜气洋洋的跑了出来对李明说:
“老爷,恭喜!恭喜!太太生了一位少爷!”
李明一听见这句话,满脸的怒容马上变成了笑容。他再也不去睬他弟弟,忙着放一串比昨天欢迎他岳母还长十倍的鞭炮。一时鞭炮声乒乓霹拍的响亮极了,多花点钱到底不吃亏。
“快别放爆竹!快别放爆竹!”吴老太太在屋子里高声的嚷着,她叫鸿喜跑出房来,传她的命令:“快别放呀,快别放呀!”最后吴老太太又大声的骂道:“我没叫放,谁就胡放起来了?快别放呀!”
李明才做了几秒钟的父亲就听见了这种话,真如同遭雷劈了一般,垂头丧气的走过去把鞭炮踏灭,拾回尚未放完的那大半串,回到中堂,看见李刚又在那儿和吴老太太吵架。李刚正对着里屋大叫着:
“这时候灌药给刚生下来的孩子吃简直是胡闹!你得把他倒提着抖几下子,打打他的背梁和屁股!”
“小不点儿的宝贝,打不得的!你才是胡闹呢!”吴老太太大发雷霆的叱骂着李刚。
“孩子生下来不呼吸,非打不可!”李刚毫不让步,“你要是专门灌药给他吃,他决活不了的!”
“我做过妈,我养大了好几个孩子,”吴老太太个儿虽小,嗓子却不小,又高又响亮,声震屋瓦,“不懂事的土包子知道什么啦?”
“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他弄死——”李刚说。
李明听到这儿,忍无可忍,大叱道:
“放屁!你真浑蛋!你快滚出去,别惹我发脾气!”
李刚知道他哥哥早已发了脾气。哥哥不听他的好话,真是糊涂;他自己明明知道人不听好话,还要强人听他,那更糊涂!想到这一点,他自己不觉失笑,便不再说什么,退回家去了。
李刚走了之后,吴老太太的火气越来越大,见人骂人,见东西骂东西。有谁在她面前,她就骂谁,没有人在她面前,她就自言自语的骂东西,大唱独脚戏,骂个不停不了,谁也不敢惹她。
孩子是毫无疑的死了,她可不肯放手。她说她会打金针,打了一顿金针,那能起死回生呢?她又用艾焙,当然也不会见功效。同时产妇还在那儿叫天叫地的大叫着。
梅家渡的稳婆,至终同了老王老张来了。她不知一切,照例的一进门便向李明道喜,恭贺他今天生贵子。李明怒气未息,大骂道:
“把她赶出去,把她赶出去。”
“别赶她走!”吴老太太大声叫着,“让她进来瞧瞧,也许她可以治治这个小少爷呢!”
“我早说了是一位少爷不是?”稳婆很得意的说,她以为李明生气骂她,是因为她到得太晚了,“我知道一定会生少爷的……”
“少张嘴,快进来瞧瞧吧!”吴老太太叫着。
稳婆赶快走进产房里去,李明这才回头质问老张老王两个人,为什么去了这么半天才把稳婆找来,耽误了大事!
老王说:他一早便到了那个稳婆家里,可是稳婆不在家,等了一阵,也不见她回来;后来老张来了,两个人商量,一个在她家里等,一个到附近去打听,看她上那儿去了。打听下来,一家邻人告诉老张,说是那稳婆早上出去接生去了,可是他不知道她是上那一家。于是他们便问他附近那几家的女人要生孩子,他们按照得来的消息,把梅家渡的孕妇,一个一个都找遍了,有的离产期还远得很的孕妇,他们也不敢放过,仍然去问了。问了一早晨,毫无着落,最后有一个小孩子说,他在河边沙滩上捡鹅卵石,看见稳婆到一只泊在新修的天桥附近的小渔船上去了。老王老张赶到那只渔船上,正好那渔妇已经生下了孩子,这才把她带回家来。
李明生平最相信命理。他听见打鱼的人正在这时候生孩子,那个孩子便和他死了的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两个八字完全相同,真是凑巧。那末他们的命运也应当相同了。他不禁问道:
“那个打鱼的孩子,生下来活着的吗?”
“活着的。”老王老张异口同声的答应着。
“是男的呢?还是女的呢?”李明又问。他想也许女的可以活,男的就养不活。
“男的!是一个小子。”老王说。
“那里是男的呢?是个闺女。”老张似乎知道得更清楚,“他爸爸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当然是个闺女。”
“他爸爸愁着养他不起,”老王不服,“他们穷极了。”
“你准知道是个男的吗?”李明追问老王。那知道他越想追问清楚,他们两个人越糊涂,谁也不敢肯定。老王极力巴结,说他可以再去看看准,李明气得高声的大骂他们,“你们简直是两个糊涂蛋!连男女都分不出来!”
“两个当差的,再加上老爷,一共三个整!”李刚又跑来说笑话,他早已忘了先前和他哥哥吵架的事,“哥哥你也糊涂,问他们有什么用?屋里自然有人知道,你不去问,偏偏要问他们这两个糊涂蛋?”
“难道你知道?”
“我不知道!稳婆一定知道呀!”李刚说,“哥哥怎么不去问问她呢?”
李明一想,自己真糊涂!怎么还要弟弟来提醒他!恨恨的望了他弟弟一眼。李刚看见自己不受欢迎,赶快对他哥哥解释:
“我不是来管这些闲事的,我是来求求你们,别再把产妇扔在一边不理,专门想起死回生救那个死过了头的孩子!嫂嫂还在受苦受难呢!”
李刚故意很大的声音说着,好让大家都听见。李明听了还是叫稳婆出来问那孩子是男是女,稳婆说:
“是个小子!我去收生,十个就有十一个是男孩子的!老天爷真没有眼睛!他们是穷人,一向在鄱阳湖打鱼的,偏偏要生孩子。本想到丰城去生,好送给一位有钱的本家,那知道到了梅家渡就发动了;好大一个小子!足有八斤重!老爷别怪,明年我再来给太太收一个八斤半重的又肥又壮的小少爷!”
吴老太太又把稳婆叫了进去;李明一个人闷闷不乐的沉思着。打鱼的并没有做善事,更没有修桥,反生了一个八斤重的小子,他一生不知道做了多少善事,这一次又花了许多银子修桥,生的孩子却是死的!他真想把桥毁了。
“真倒霉!今天真倒霉!”他不停口说。
李明在家里闷得慌,无精打采的走出门来透透气。他望一望天;太阳恰好又隐起来了,阴云四起,看看一时不会再出来的样子。他走出李家庄口,站在高坡上,向着梅家渡望去。天气晴朗的时候,本可以远远的看见梅家渡的村落和小桥,今天一点也看不见。李明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天桥之前,从前觉得这桥美丽得堪入图画,今日认为它难看得不堪入目。隐隐闻到远处雷声,他恨不得雷火把桥烧了。
他看见桥下停泊了一只小渔船,知道那个打鱼的人还没到丰城去。他们既然是穷得养不起孩子,要想把他送给有钱的本家,想必可以打商量,把这个孩子让给他。他有的是钱,孩子给了他,有吃有穿,将来读书进学,中举点翰林,扬名显亲,荣宗耀祖,岂不两好吗?孩子好,他也好!按说这个打鱼的应该一说就答应的,不过穷人总是要钱,他非得预备大大的破钞不可。
在他尚未走到船上之前,先做好一番讨价还价的准备练习。他心里打算,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超出十串钱。稳婆说他们穷极了,那么出八串也不算少;若是他假装不真打算要买的样子,也许只要六串便可到手;见了孩子,说他长得样子太粗,不好看,可能花四串买下来;不过照着讨价还价的原则,最先开口可以说二千文。
准备妥当,李明走进船去,先礼后兵,先恭喜他们添丁发财,然后再渐渐的谈到世道艰难,食用昂贵,养大一个小孩子不容易。他说他听见稳婆说,他们想把这个孩子送给丰城的本家,远路迢迢的,何必送到那么远去呢?不如就在本村脱手,他晚年无子,一定会把他看得比自己亲生的孩子还重。他说了一大套,最后他说:
“在你们既然是肩上减轻了一个重担子,在这个孩子是找到了一个好爸爸,将来他出了头,到底是你的亲骨肉。只要你们彼此不相认,他那里会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生的儿子呢?好吧,我也没有多少现钱,我出两串钱,把他买断了,一文我也不能添!”
他不敢正眼看他父母的眼睛,四处张望一番,他们真穷得不成话!船上什么也没有,女的奶着孩子躺在舱板上,盖着一床补了又补的破单被。他偷偷的看见那女的眼泪汪汪的望着她丈夫,不答词儿,他心里想着,要是这女的哭起来便糟了,做买卖最怕有女的在旁边打搅,他只好打算五百文一次的慢慢添价。
打鱼的听了李明这一番滔滔不绝的高论,瞪大着两只眼睛,一动也不动,一声也不声。
李明是内行,看见卖主不点头,毫无表情,知道这笔买卖不容易做,他得横着心镇定下来,假装一副随你爱卖不卖的样子,要卖主说价,自己千万不可以先添钱。
“两千文不算少啦,”李明沉着脸说,“这个年头儿,怕你不要勤奔苦干半年八个月,才能积下一两吊钱来。我一失口答应出这么多钱给你,你得马上回鄱阳湖去,以后再不许到南昌一带来。你来了,于你的儿子也没有好处,你得明白。”
那人呆了一阵,转过脸去望望他的女人。李明一看这情形,觉得越来越不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们两人。那女的眼泪直流,对着她丈夫点了头,叹一口气,小声音哭起来了。打鱼的对李明说道:
“老爷真是一个大善人,救了我们一家人,天爷爷一定会保佑你们一家的。自然一切全由老爷作主;老爷怎么说怎么好,我们只有谢善人的大恩,没有别的说。”说完了对李明连作两个揖。
李明觉得回礼也不好,不回礼也不好,心里惭愧极了,难过极了。他惭愧难过,不是为别的,只是怪自己一时急于要买孩子便太糊涂,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两串钱花得太冤枉,早知道卖主一口就答应,当初何必出这么多钱呢?
他仔细一想,当然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更值钱。自己生的孩子,固然是男的比女的好,但是卖起来男的却不如女的。每家都可以买一两个丫鬟,有谁要买小子呢?他只顾着自己的需要,就去定高价,没想到打鱼的找不着第二个买主儿。
李明是一个大善人,君子言而有信,既然开口便出了两千文,那怕心酸肉痛,也照数的付给了那孩子的父亲,马上就把孩子接过来。当时那女的呜呜哭个不停,李明赶快叮嘱那父亲立刻离开梅家渡回鄱阳湖去,自己抱着这个用破布卷着的孩子上岸,打鱼的看见细雨纷纷,把一个竹叶笠帽给李明戴了才解缆开船。李明便在这凄风苦雨中,夹着一个小破布卷儿慢慢的走回家。
他一到门口,老王好像是知道他买了儿子来似的,立刻恭喜他添丁。他走到中堂大家一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向他道贺。他双手拿着小破布卷儿看一看,一路上迎面的微风细雨,已经把小破布卷儿洒得透湿了,他戴的笠帽没有多大的用,只保得自己头部胸部没湿。他不明白他还没有打开小破布卷儿给人看,怎么人人都会知道他有了儿子了?
吴老太太兴高采烈的从屋子里出来对李明说道:
“姑老爷,恭喜恭喜!到底还是做了爸爸!”一面让翠珠把一个大红面子的小被包包着的孩子给他看,“姑老爷,看看你的小少爷。”
李明摸不着头脑,茫然的问道:
“怎么啦?你们到底把孩子救活了呀!”
“别再提那个了!”他岳母说,“姑太太生的是双胞胎,头一个没有养活,以后别再提他了。第二胎也是一位少爷,是巳时生下来的。恭喜恭喜!”
翠珠打开被包给他看。他看见翠珠手中的大被包,和自己手中的小破布卷儿,大小既然是差得多,拿法也绝不相同。翠珠是照传统的方式抱孩子,他好像是夹着一口袋米似的,无怪谁也不会知道他带了一个孩子进门。他也把小破布卷儿打开一头,凑上去把两个孩子一比。虽然都是生下不久的婴儿,他自己的小少爷闭着小嘴儿睡得挺香的,那个买来的孩子已经开了眼,瞪着两只眼睛,接着就开了口,呱呱的大哭起来,一个是富贵人家的少爷,一个是打鱼人的孩子,一目了然。吴太太一见大惊,质问李明其中的底细。
“我刚刚找来顶替那个没有养活的。”李明忸怩不安的解释,“当初不知道是生双胞胎……”
“阿……啾!阿……啾!”小少爷一连打了两个喷嚏,马上也张开他的小口,小小的声音哭着。
“翠珠,快抱小少爷进去,你怎么让那个又脏又湿的东西靠近小少爷?这一下准着了凉!”吴老太太又转身对李明说,“姑老爷在那儿弄这么一个又丑又脏的野孩子来,现在自己有了少爷,赶快把这个小东西送回去!”
“太晚了!”李明叹一口气,“人都走远了!”
李明真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日后只好让他岳母和他太太责备他一辈子。
照着南昌的乡规,生了孩子,尤其是第一胎,要送喜蛋给亲友以报喜讯的。送多送少,随家境而定。穷苦人家送一个两个,也要表示意思。生男的送单数,生女的送双数,当下李明高高兴兴的叫老王去收买几担蛋来,他要送单数的,表示生了儿子,可是吴老太太更有主意,她要每家送十个。对外呢,说是生了一个女孩子,不值钱的贱东西,容易带容易养一点。对李明呢,算是尊重他的意思。他既是有两个儿了,买的儿子算是大少爷,自己的孩子算是二少爷,每个儿子要送五个蛋,一共岂不是十个吗?
李明的亲友每家接到十个染得鲜红的喜蛋,问问送蛋的底下人,是不是生了小姐?若是吴家来帮忙的仆人,都照吴老太太的命令,说是生了一位小姐。若是老王或老张,他们秉承老爷的意思,说是生了两位少爷;当初大少爷生下来的时候虽然是呆的,后来又让外老太太打金针救活了。当然也有人知道真情,但是传来传去,真的变成了假的,假的又有各种不同的说法。大家不知道李明到底是生了男还是生了女?生了一个还是两个?死的救活了没有?那一个是买的?不过李家马上就雇了两个奶妈倒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于是大家都认为李大善人修桥补路,乐善好施,上天果然降厚福,晚年一举两男;这事传遍一方。
吴老太太和她女婿一样,十分相信命理。第二天她便叫中孚到城里去请了一个她常请的算命瞎眼先生来替两位少爷算算命。瞎子先生说,大少爷的八字真奇怪,那年(光绪六年)是庚辰年,三月又是庚辰月,昨天十三正好是庚辰日,生时又恰逢着庚辰时!这个八字,上面是四个庚字,下面是四个辰字;庚属金,辰肖龙,这位大少爷是金龙转世;金生水,龙非水不生,真是奇极了。他忽然问道:
“昨天早上辰时,生这位少爷的时候,你们这乡间下了大雨吗?”“可不是吗?”吴太太说,“城里没下雨吗?”
“生大少爷的时候,那里下了雨呢?”双福多嘴说,“老爷扔在地下的鞭炮,拾起来的时候还是干的。生二少爷的时候,鞭炮是我放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什么?”外老太太不愿意外边传出真情来,赶快提出强有力的反证,“你家太太生大少爷的时候,你家老爷在外面走了一趟,回来一身湿,不是你还拿了衣服给他换吗?”她回头对瞎子先生说:“这里昨天一早便下了雨,先小后大,难道昨天城里没下吗?”
“城里下午才下了一点毛毛雨,”瞎子答道,“我知道你们这一带,一定是大雨倾盆的。老太太,你这位外孙少爷是天上的金龙投胎,将来会惊天动地的做一番事业,了不起,真正了不起!”瞎子先生对吴老太太谈大少爷一生的大运,李明在旁听得出神。他知道那时并没有下雨,所以他的大儿子生下来便死了。打鱼的孩子生在河上的渔船上。四面都是水,所以活了。龙无水则死,有水则生,这个算命的先生说得真灵。他问道:
“君子问祸不问福!最后终局怎么样?”
“应当有水,而遍遍无水的地方,就是金龙归天的地方。”
大家问他是什么的地方,他说只有天知道。
吴老太太更关心她的真外孙,她要算命先生老老实实告诉她。
“这位二少爷的八字也奇怪,他是庚辰年,庚辰月,庚辰日,辛巳时。辛庚都属金,巳肖蛇;他是金龙头,金蛇尾;龙头蛇尾……”
“呵!”吴老太太听了大不高兴。平常人家骂装腔作势无胆做事的人是“虎头蛇尾”,算命的说她真外孙是“龙头蛇尾”,她马上把脸沉下来。
算命的瞎子虽然看不见她的脸色,听见她那一声“呵”,立刻知道话说错了,赶紧改过口来,说了一大套恭维二少爷的江湖话。说他将来事业兴隆,得贵人扶助,富中有贵,贵外加富,姬妾满堂,儿孙绕膝。吴老太太要她女婿加倍打赏算命先生,李明只好忍痛遵命。
中孚进城请瞎子先生来算命的时候,同时也回到吴府,去传李明的话;谓舅老爷吴士可和舅太太到李家来吃两位小少爷的洗三酒。客人没有来,他带了一封信来。吴士可的太太,写了一封向李明道贺和道歉的信:一方面恭喜姑丈和小姑子添丁,一方面表示他们不能来参加盛宴的遗憾;并请李明转禀她的家姑,她外子那天早上因要务启程到上海去了,只剩下她一个年轻没有经验的弱女子,在家里料理一大家的家务,恐怕她世故不熟,不能胜任,请求家姑早早回城来主持一切。
吴老太太有了两个小外孙,加上一个“坐月”的娇女儿要她照看,一时那里能抽身回省去。好在李明为了兴办各处的慈善事业,三天两天要进城去,他岳母责成他每次进城就在吴府住一晚,好照料照料,帮助帮助他的舅嫂。一来是前一向李明为了自己的事忙,没有多到省城去,现在算是告一段落,自然要多在城里活动;二来是借吴府做他兴办慈善事业的基地,既排场,又方便;三来吴府住得真舒服,自己家里本来就差,现在连屋子也不够住,更是乱糟糟的;四来利用吴府一切,不必花一文钱;所以李明进城来,常常一住便三四天。这样他岳母既放心,他舅嫂也有了倚靠,他自己又省了钱,真是一举三得。
“洗三”的那天,许多乡下人送些不值半文钱的礼物,而外老太太所预备的酒席却丰富极了。李明心里算算,他岳母住在他家里,主持家务,大方极了,不知道糟蹋了他多少血汗金钱,他在城里吴府,也大大方方的替他们用钱。好在他舅嫂年轻,世故不深,反觉得他为人慷慨体贴,十分感激他。
李刚没有什么用,只会看看书写写字,替人取取名儿。这一次添了两个侄儿子,自然是他替侄儿子取名儿。大的叫做大同,因为他听说这孩子将来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小的叫小明,因为他外祖母和爸爸妈妈一天到晚叫他做小命儿,三天便叫开了,要改也改不过来。明和命的音差不多,而且父亲叫做明,儿子自然是小明。
外老太太管家是最讲公平的,大同和小明两人的奶妈,待遇讲定了,一律平等,穿一样的衣服,戴一样的首饰,吃一样的伙食,就连经常的补药,两个人也是同吃一服:小明的奶妈吃第一次汁,大同的奶妈吃第二次汁。两个人的饭菜,完全一模一样,不过小明的奶妈饭底下,每次不是藏着鸡蛋便是大块的肉。至于衣服和首饰,样子完全相同,只是材料和分量上,由外老太太酌量,自然要有微妙的区别才对。
大同这个孩子,长得真结实,用不着谁去关心,所谓没有父母的儿子天会照应。初生的那天被毛毛雨淋得上下透湿,自己不病不伤风,连喷嚏都未曾打一个,可是这个可恶的贱东西,把他身上的湿气冷气,传到小明身上去了,当时便一连打了两个喷嚏,以后常常伤风咳嗽。说也奇怪,小明的奶妈也和她所带的小少爷一样娇弱,不是胃痛,便是泻肚子。好在全家上下,都特别注意小少爷;外婆、妈妈,仆妇、丫鬟,大家都不停手的抱着、拍着、哄着这孩子。白天固然是大家轮流抱,晚上也要人抱在手里走着唱着才肯睡。
吴老太太看见自己的外孙瘦弱得很,督率全家人马额外加意调护。一方面给他补药吃,替他打金针,一方面替他求神许愿,忙个不停。无奈在满月的那天,大宴全村,这一班乡下人,都已经听见传说,两个小孩子之中,有一个是买来的穷孩子。大家认为大同又肥又大,和母亲一样,一定是真儿子,异口同声的夸奖不已;对于瘦弱不堪的小明,猜想一定是穷苦人家生的孩子,睬也不多睬他,还说将来哥哥一定福厚,弟弟福薄得多。
吴老太太为了对外孙操心,忙得枕席不安,在李家一住几个月,端午节回城里家中去只住了两天,第三天又赶回乡下来照料女儿和外孙,一直住到八月才回去过中秋。好在她女婿后来三天两天就到城里她家中去住一两晚,可以替她处理家务和照顾她的媳妇。过了中秋她又想到乡下来,正巧他的儿子由上海回家,她只好留在城里补叙天伦之乐;以后李明也不常进城,进城也不必过夜了。
第二年的春天,李明高高兴兴预备替儿子大大的做周岁,很早就去约他岳母全家到李家庄来住几天,大家热闹热闹。他明知道岳母一来,家用既大得无法控制,他也要受她摆布,不过他不知怎的,仍是要想接她来,而且还要请他舅爷和舅嫂一同来。但是事出人意料之外,不仅是舅爷和舅嫂简直不来,连外老太太也只答应过周岁的那天当天来一次,即晚就要回城。她说她媳妇五月开怀生孩子,她这几个月不能抽身。这真是惊天动地的新闻,大家都认为吴家的老大,自小便狂嫖滥赌抽大烟,前妻和几个外室都没有生孩子,全说他不能生孩子要绝后,没有想到他这位年轻的继配居然会有身孕。
大户人家的孩子过周岁,非同小可,除了大宴亲朋戚友之外,小孩子还要“抓周”,看看他在许多摆在面前的东西之中,抓着什么东西,便可以表示他将来会做什么职业。当然这件事不一定对的,可是将来不对的话,谁也不会提起这件事,万一对了,大家便一传十、十传百的说是灵验呢!
还有一层,孩子的天性所近,也常常会抓着他性之所爱的东西,将来大了,很容易做这一行。若是这个孩子常常看见他家中用什么东西,他多半也会抓这件东西,例如商人的儿子常会抓算盘,读书人的儿子常会抓书抓笔,这也是自然的道理。
大同和小明的周岁之日,开宴之前,外老太太把抓周的仪式安排得妥妥当当,万无一失。她预备好了一锭小元宝,光耀夺目,一颗官印,用鲜红的缎子包好,一本四书,用黄绫子扎住,放在案上最中央的地方,然后叮嘱奶妈抱了小明,送到这三件东西之前,好让他一伸手定然抓到这三者之中的一件。那知奶妈抱他到案前时,他手中早已拿着了一把奶妈用的剪刀,怎么也不肯放下。吴老太太叫奶妈把剪刀夺下来,小明大闹大哭,给他什么他都不要。李明只好说不抓算了。
李刚说大同也应该抓一下子,他看看预备的东西不齐备,叫双福把农具和小工具也加上,让大同自己来抓。谁也不注意,大同一抓便抓着一把镰刀,李刚一见,十分高兴,他说道:
“我的大侄儿子真不错,将来可以承继叔叔的衣钵,做一个模范的新农夫!”
大家本来不把大同抓周的事当作一件认真的仪式,不过因为李刚这么一提,倒使得大家笑起来了。
吴家外老太太因为她媳妇只有两个月便要分娩,一吃完酒就回城去了。那知道二十天之后,她就派人送了二十个红喜蛋来,十个给她姑爷家里,十个给李刚家里。他们问问来人,才知道四月初二上午,舅太太便生了一位千金,照时计算,应该在五月中生的,现在早生了一个多月,好在大小都平安。大家向吴家道喜,同时也对吴老太太说,俗语说得好:“生男之前先生女;娶媳之前先嫁女。”明年一定会添孙儿子的。
吴老太太听了这句俗语之后,居然马上就如法炮制。当她请满月酒的那天,她便把她女婿叫到一边,对他说她要把她的孙女儿,取名为莲芬,许配给小明,亲上加亲,两家的关系更加密切一点。按情理说,这的确是一件好事,李明应该乐于从命的。但是不知何故,李明似有难色,客客气气的推辞。先说孩子还太小,一个才周岁,一个才满月,等他们大点再谈。他岳母说这不算早,人家指腹为婚的尚多呢。
他又再三谦让,说他们近年来家道空虚得很,不便耽误了这位小姐的好姻缘;他岳母听了很生气,叫他不要说假话,他们是老亲结新亲,何必说这一套话呢?李明又推说大同是长子长房,要先和大同定婚才对。一提大同,老太太便冷笑起来,她叫李明千万不要在她面前提那个买来的野种!
最后李明说血统关系,嫡亲的表姐妹不宜结婚,他岳母说不错,血肉还宗的表姐妹,是不宜结婚的,不过这不是血肉还宗,所以毫无顾忌。说来说去,李明说不过他岳母,再也找不出甚么正当的理由来推辞,只得勉强遵命。他太太一听见她母亲的提议,再高兴也没有,内侄女做媳妇,家中多一个自己的人,这是再好不过的喜事。她和她丈夫的见解完全相反,她既不觉得定婚太早,也不认为嫡亲的表姐妹不可通婚;大同是买来的儿子,根本不关痛痒,她想也不会想到他头上去。
过了几天,选了一个黄道吉日,两家请了执柯的冰人,带了朱漆礼盒,里面盛着莲芬和小明的年庚八字,李吴两家行定亲礼。大家忙了一天,晚上李明仔细看看莲芬的八字,发现光绪七年四月初二日巳时,正时辛巳年,癸巳月,癸巳日,丁巳时。八个字中,下面四个都是巳字?觉得十分奇怪,第二天便请了一位算命的先生来排排这个八字。他怕算命的先生不肯说真话,便说这是他们一个仆妇的女儿的八字。
算命先生听说这是一个仆妇的女儿的八字,把它推算一下,摇摇头,说这个八字真古怪,地支是蛇年,蛇月,蛇日,蛇时,天干是两重癸水,一重丁火,一重辛金,这是一个纯阴八字。水克火,火克金,金生水,水克火,火克金,他说算了几十年的命,从来没有碰见过比这个更硬的八字。
李明听了大惊,立刻要算命先生老老实实的直说,他决不会听了生气的。
算命先生当下便滔滔不绝的说了一大套:
“老先生,请你千万不要怪我直说,这个小姑娘的命真恶。‘八败’带‘大败’,上不载兄,下不载弟,家破人亡,命苦无比。又带‘桃花’,又带‘扫帚’,最少要嫁两个丈夫,家产也会一扫而空。早年就要穿‘麻裙’,又犯了‘白虎’,决不会生儿子。”
“这还了得?”李明听了吓得叫起来了,“那里有这么硬的八字?”
“老先生,这些毛病,有人犯了一件都不得了,何况她竟然把一切的毛病都犯全了!真是奇怪极了。”
李明把算命的先生打发走了之后,再和他太太商量商量,到底怎样来对付这位内侄女,怎样应付吴老太太。当初李明的太太对这头亲事非常之高兴,今天听了算命先生说这八字如此之可怕,把她吓得也要改变主意了。到底是太太足智多谋;她马上就想出一条妙计来。
“老爷,我看只有把她配大同吧!大同的八字也硬得奇怪。俗语说:‘强配强,可封王’。这样,表面上莲芬仍然是嫁给我们的孩子,而我们的真孩子又不致吃她的苦。”
“我老早就对你母亲提议过,她老人家说她的孙女儿怎么可以嫁给买来的野孩子呢?”李明说。
“暂时不必对她老人家说明就是,她今年六十八岁,孩子们总要到十八九岁才好成亲,那时候她老人家早已去世了,怎么会知道呢?我明天去和我哥哥私下谈谈,把大同的八字去换回小明的八字就是。”
“假如你哥哥不肯要大同做女婿的话,”李明说,“你就要背着人对你嫂嫂讲讲,要她劝劝你哥哥。”
“我自然会背着人和我嫂嫂谈谈。不过你为甚么认为我哥哥没有我嫂嫂那么讲理呢?莲芬的八字不能瞒人的呀?”
这门亲事果然就照此解决了,自然她哥哥只好同意,尤其是她嫂嫂,她不但同意,而且好像是认为大同更合适似的。于是他们把小明的八字换成大同的八字,又决定大家都不要对老太太讲明,以后提到这门亲事时,说话要特别留意,特别含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