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晚年得子,一举两男,虽然大的死了,总算他设法把它补上了;有时不免为之四顾,踌躇满志。小明简直成了他的掌上明珠,真是喜欢得不忍释手。大同也是他生平得意之“买”。李明仿佛是一个得意的鉴赏收藏家,偶然可遇而不可求的买到了一件价廉而物美的宝贝,每逢有人夸赞大同,他不知不觉的满心欢喜;若有人指摘的话,那怕是极小极小的毛病,李明也会非常懊悔,即令弃之如敝屣也在所不惜的。
两个孩子刚刚过了三岁的时候,他们都渐渐的能够认字了。小明比较聪明多了,一教便马上认识;可是学得虽快,忘得也快。大同似乎笨一点,一次两次教不会的,必须三番五次重复的教,他才能认识一个字,可是这个字一经认识之后,从此就不会忘的。小明当然是一家人不离手的抱着,因为他喜欢要人家抱着他,大同却最怕人抱他,喜欢一个人自己走,因此谁也不去理他。他常常跑到隔壁叔叔那边去同大猷玩,看看他读书写字,李刚也特别喜欢他,有时教教他读书写字,他无意中多认识了很多字。
等着两个孩子快到六岁的时候,李明打算去请一位先生到家里来给他们启蒙。李家庄上只有一位秀才,全村人都尊称他为“秀才先生”——简称“先生”。李明本来十分瞧他不起,认为他是一个毫无出息的人,不过究竟是这村上独一无二的秀才,没法子只有找他。那年刚刚过了元宵节,乡间新年的娱乐已告结束,大家都做正事,李明叫老张在所养的鸡之中,选一只最小最瘦的,又在肉店里,买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猪肘子,把这两样大礼物,交给老王提着走前引路;主仆二人,虽没有担酒牵羊,倒是带了鸡带了肉,专诚去拜访“秀才先生”。
他们尚未走到秀才先生的门口,便听见人声鼎沸,不知道秀才先生家中有什么大喜庆事似的。走近来一看,全房子里边都是人。大家拥挤得水泄不通。中堂里摆了三顶李氏宗祠里抬来的神轿:关圣帝君、杨泗将军、文昌帝君。天井中刚刚宰了他家里所畜的大肥猪,大家纷纷攘攘的正在那儿分猪肉,每人一斤,凡到了的都可以自取。不但秀才先生本人的影子看不见,就连他的女人“秀才娘子”以及他们的儿女,全家人一个都找不着。李明看这情形,不知出了什么大毛病,自己马上躲开,叫老王藏着鸡肉去问明了缘故之后,马上转身回家去。
李明一路回家,一路着急,这位秀才先生是不中用了,叫他除了去找他那个没有出息的弟弟李刚之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当然他的岳母吴老太太也许可以在城里去找一位秀才来,但是城里的秀才,未必学问真有他弟弟那么好,而且外老太太代请的人,价钱一定高得很,一经请定,他毫无办法,只得照付;所以他心中打打算盘,不如去找弟弟。
哥哥去找弟弟,虽然是为了要请他教儿子的书,照例是用不着带礼物去,但是李明要表示尊师重道,未便空手登门,因此叫老王把小瘦鸡放回鸡囚中,只是自己提着一个小小的猪肘子,不走旁门,绕道出自己的二门再进李刚的二门。照规矩哥哥看弟弟是可以登堂,弟弟看哥哥,简直可以入室的——南昌的俗语说:“小叔可以上嫂嫂的床,大伯不可以进弟妇的房。”——但是这一次李明看不见一个人,便遵着“将上堂,声必扬”的古礼,大声叫道:“大猷,你爸爸在家吗?”
“伯伯来了呀,”这孩子在书房中答道,“爸爸在家。”他马上走了出来,看见伯父手中提着一个小猪肘子,必恭必敬的样子,站在中堂前,觉得有些蹊跷。“伯伯,请坐呀?”他半疑问式的望着他伯父说。
李明做一副特别慈和的样子,对着他侄子微微笑着说道:“这是我送给你爸爸的礼。快交给你妈妈去。”
“不敢当,伯伯,不敢当。伯伯,多谢多谢。这怎么——这怎么——?”大猷这孩子才九岁,不知道应该不应该收下来。
“别傻了,你这个傻孩子。”李明不耐烦起来了,“我叫你接着,你就接了去,马上交给你妈妈去!你爸爸呢?”
大猷接过猪肘子来,又道了两声谢,极力想法子避免回答他伯父问他的话。他知道他爸爸还没起身,他也知道他伯父不喜欢他爸爸睡早觉,所以他马上向厨房跑去,可是李明追着问道:
“你爸爸还没起身吗?”
“叔太婆还没有起身呢!”大猷一说完又想跑了。
“我是问你:到底你爸爸起身了没有?”
“你问我妈妈吧!”大猷一溜烟似的飞奔到厨房中。
“叔太婆”是本村一位远房高几辈的太叔太婆。认真讲辈分,叫得怪绕口的,所以大家都简称她为“叔太婆”。孤苦零丁的无依无靠,一向是李刚养着她。李刚的太太看见李明送他们这个小肘子,虽然是小得可怜,觉得太阳从西方出来了,赶紧问明白是否发生了什么误会。李明说这便没有误会,他要见见弟弟谈谈,她只好去催她丈夫起床。
正月的天气怪冷的,李刚要辞别他温暖的被头,穿上冰凉的衣服,是一件不太高兴快做的事。李明等得心烦,暗想日上三竿尚未起的人,真不配为后辈的师表,本想不再等他,去另请高明,但是一想到那个猪肘子早送到弟妇手里去了,只好忍气吞声的等着,等得实在无聊,漫不经心的问大猷道:“大猷,你现在念什么书?”
“正念《诗经》呢。”
“念《诗经》?好难念吧!”
“伯伯,一点儿也不难念;容易上口,也容易背,有的词儿挺好玩儿的。”
“挺好玩儿的?懂得它的意思吗?”
“伯伯,当然懂得,全懂得。爸爸一句一句都先讲给我听啦!”
这一下子可把李明怔住了!才九岁的孩子懂得《诗经》,还全懂得!李明当年念《诗经》的时候,比大猷大两岁多,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螽斯羽薨薨兮,宜尔子孙绳绳兮”,把他闹得昏头昏脑,不知挨了多少先生的戒尺!背不出,不懂它说些什么,到今天他已是五十六岁了,仍然是不知道《诗经》里讲些什么精灵古怪的东西。他弟弟居然能叫九岁的孩子把《诗经》读得上口而明白它的意思,真值得他多等一等。
李刚被他哥哥吵得没有睡好早觉,不大高兴的走出来问他送一只肘子来到底是闹什么鬼。
李明也恼了说道:“官不打送礼的,狗不咬拉屎的。”说到这里,他又忍住脾气,和颜悦色的解释:“我并不是把你当做狗,我那个肘子虽然是——反正不能比做屎!那算是你两个侄儿子孝敬先生的见面礼。弟弟收了礼,也就算是收了他们做学生吧。”
“本村庄上放着一个现成的秀才没饭吃,你不去找他,偏偏要来找我,你有什么毛病吧?”李刚火气仍未熄。
“他的学问还不如你的——”这是李明的外交辞令。
“这不像你的本心话!你快把肘子拿去送他吧!他要知道了你先来找了我,他一定要生气的!”
李明看见他弟弟叫大猷去拿肘子还他,他真急了,只好直说:
“不瞒你说,我先上了他家里去看看,不过我既然是知道了他不是一个正人君子,我就不想要他做我儿子的老师。”
“什么话?”李刚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说他不是正人君子?”
“可不是吗?现在全村的人都在他家里宰他的猪,分他的粮食呢!我不能请他了!”
“为了什么呢?”李刚问他哥哥。
李明冷笑道:“我们的秀才先生,和很多读书的人一样,书读得越多越不明理!现在大家查出来了,他经管祭祀会,吃铜打夹账,他写花账又不在行,一下就让人家查出来了!……”
“这算什么?可惜他没有来请教内行!”李刚望一望他哥哥,“这一班人简直不成话,我去跟他们讲去!”他一说完掉头就走,也不管他哥哥还要同他讲话。
“嘿!你怎么啦?”李明追上去叫他弟弟回来,“他关你什么事?你这个书呆子,你出面替他讲情一大伙儿都会和你闹的,他们会说连你也有份!”
李明的话还没有讲完,他弟弟早已跑了。李刚跑到秀才家里,站在大门口,对着大家高声叫道:“各位尊长,各位兄弟,请大家听我讲几句话。”
大家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要说,都呆呆的望着他。
“我们的秀才先生经管祭祀会的银钱账目,出了毛病。各位查出来了,他的账目有一点儿不清不楚。对不对?我要请问请问各位:我们李家庄上,有几位秀才先生呀?天上没有掉下来,地上没有长出来,我们就只有这么一位秀才先生啦!秀才先生可以耕田吗?秀才先生可以种地吗?秀才先生可以砻谷吗?秀才先生可以舂米吗?秀才先生可以挑担吗?秀才先生可以推车吗?秀才先生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子女,一大家人,他既不能耕田种地,砻谷舂米,挑担推车,只能经管祭祀会的银钱账目,他要是再不吃铜打夹账,他一大家人只有吃西北风,难道你们各位要看着他们一个个都饿死吗?”
本村的农民,平素都很尊敬李刚;一来因为他常常和农民佃户在一块儿下田工作谈谈笑笑,二来因他肯替他们写信写对联立租约等等。他那一份家产,一大半都花在本村。今天这一番话,若是由李明口中说出来,大家未必肯听,但是经李刚这么一说,似乎颇有道理。大家都知道李刚和秀才素无来往,决不是私心偏袒他,于是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李刚知道领导群众的是几个比较不安分的乡民,他便好声好气的叫他们押着六个年富力强的农人,把三顶神轿马上抬回祠堂去,祭祀会的账目,和分了的猪肉,一律都不去追究,大家各自回家算为了事。
秀才先生全家已逃光了,只剩下秀才的老母亲一个人藏在厨房后面哭个不停。他看见大家纷纷的散去,又听见他们走的时候说既是有李刚到场出面做“和事佬”,大家都回家得了,她高兴之至,渐渐的探头探脑走了出来,正想要找李刚以便谢他救护之恩,那知李刚怕他们再发生变故,早已押着那几个领导群众的人一同走远了,幸好李明已经赶到了这里。他对她说:“婶婶,一切弄妥了,我叫弟弟把他们这一班浑蛋打发走了。”
秀才的母亲听见李明说他叫他的弟弟把事情弄妥了,衷心感激,跪在李大善人前面,叩头如捣蒜,口中千恩万谢的不停,再也不肯起身。当初李明并不一定是要受人家的谢礼才挺身而出的来看她们,只因他慈善成性,每逢人家有急难之事,他很少袖手旁观。这一次看见大家都走了,只剩下一个孤苦零丁的老太婆满面的眼泪,故此不辞艰苦的上前去安慰她一番,虽然只是说几句空话,真可以算是雪中送炭。无奈这老婆子就此把他拖住,还要他等她的儿子儿媳、孙儿孙女们回来,一同叩头谢他。李明看此情形,心中知道留此并无一点油水可取,只好转身去追他弟弟,一同回到他弟弟家中,再申前请,要他教两个侄儿的书,讲来讲去,李刚只好答应,他说:
“可是哥哥不要把我当西席,我也不能把哥哥当东家,只是两个侄儿子到我书房里来,和大猷一同读书就是。”
不但富豪之家,即是小康之家,都是决不能把子弟送到外边去就学的。他们总不惜重资,要把先生请到自己家中专教自己的子弟。穷苦人家,自己请不起先生,只好把孩子送到别人家的私馆去附学,或者是到先生自设的蒙学中去读书,照这两种办法,所出的学费都很少。李明虽然是节俭成性,原本不想在两个儿子的教育费上打算盘。恰巧秀才先生是不能为人师了,弟弟又不肯就范,他只好将就弟弟,把儿子送到隔壁来读书,好在他们两家共了一个大门,关起大门来还算是一家。再说李刚也再不会另外收到别个学生,于是乐得依着弟弟的意思,开销因此便可省去不少。他答道:
“好吧,一切都照老弟的意思办去,你现在不是我的老弟,是我两个孩子的先生了。不过书房虽然在你这边,你只当是在我家里教你两个侄儿子。茶水我那边送过来,可是饭菜呢?送来这边开不太方便,到我那边去吃方便不方便呢?”
李明有一点怕他弟弟答应过去吃饭,所以说得半吞半吐的,好在李刚马上就说不用他预备饭,他宁可在家吃,两个侄子,回家吃饭好了。李明又提出每年三千文的束脩,他弟弟说他并不计较这些,可是李明说宁可先小人后君子。当下选定了正月二十的黄道吉日开学,叫两个学生过来拜孔拜师,一切议定之后,李明站起身来,深深的对他弟弟作两个长揖,使得李刚跼躅不安的连连回礼。李明告辞之后,仍由前面的正门回家。李刚只好如法炮制的送他到门口揖别,自己回头来不忍失笑,觉得滑稽极了。
李明做事十分彻底,第二天还送一份聘书来,写明束脩条件,随后又送了两张小书案和两把高椅,放在李刚的书房之中。正月二十日那天早上,李刚糊糊涂涂,完全把这桩事忘了,还是和往日一样,在床上睡早觉,忽然听见一片非常响亮的鞭炮声。他正在发恼,要问他太太这是弄甚么鬼的时候,他太太跑进睡屋来,叫他赶快起身,他哥哥带了两个侄儿子来上学。
李明等了又等,才见他弟弟衣冠不整,望之不似人师的样子走进中堂来,李明只好压着脾气,先对他弟弟行一个礼,然后叫他两个儿子拜孔拜师,然后双手交一根竹鞭子给他弟弟说:
“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怠;学生不好好儿的读书,先生用这根竹鞭子打,打断了我再送一根来。”
“这是甚么话?”李刚不肯接鞭子,“教书匠不是铁匠,全靠不停手打着!读书的学生用不着要先生打;要先生打的学生就用不着来读书。”
李明不便和他弟弟争论,今天是两个儿子开蒙的黄道吉日,一切事情都只好容忍。他又叫儿子拜师母,拜师兄,然后再把敬师礼呈上。他对他弟妇说,双福回头会送一大壶茶,四只茶碗来,放在书房中用,晚上放了学,仍由双福拿回去洗,第二天早上再换新茶来。他把一切的零星琐事都安顿妥了,才一个人必恭必敬的辞别了弟弟回他那边去。
李刚等他哥哥走了之后,才叫两个侄儿子到他身边来,问问他们带来的书包之中,放了一些什么东西。原来他们两人,除了带着文房四宝之外,每人都带了一部《四书》。李刚一看,直对着这两部书皱眉头。大同算是哥哥,李刚就先对他说道:
“大同,你把你这部《四书》先交给我,我替你留着。这部书自然是很重要的经典,谁也不可以不读的。不过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最初发蒙就读这种东西,那简直是糟蹋你的时间,糟蹋我的精神,就是十二岁的小孩子读起《大学》和《中庸》来,也不容易了解,你们这种年纪怎么能读它呢?《孟子》这部书里的辩论、譬喻和教训,都对于你们将来立身处世有极大的帮助,假若现在要叫你们去读它去背它,那你们这一辈子都会一听见孟子就要头痛的。所以这部书,也要留到将来再让你读。《论语》是孔夫子教他学生的言论,一个人做人之道,若是能够依着他这些教训,便可以称为一个君子。但是这部书也要等你们大一点才能了解。现在我想你先读这一本书吧。”
李刚从他书案的抽屉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新书来,书面上的名儿,叫做《时务三字经》。他把书打开,由笔筒中抽出一支银朱笔来,用白芨磨好银朱,将笔蘸满银朱,逐句逐句的圈着,同时教大同读着:
今天下,五大洲,东西洋,两半球,
曰亚洲,曰欧洲,曰非洲,曰美洲,
美利坚,分南北。
接着他就告诉大同:大洲是甚么,洋是甚么,半球是甚么,亚洲叫做亚细亚等等。
大同听见这许多新名词,真是闻所未闻,读得津津有味。小明不读《时务三字经》,暂时先读《百家姓》,因为《百家姓》句脚有韵,容易上口,李刚也带着他读: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朱秦尤许,何吕施张,孔曹严华,金魏陶姜。
小明也真聪明,教一遍就会念,念一忽儿就熟透了,马上可以流水似的背出来。李刚真高兴,大大的夸奖他,大同每一“上”是十句,共三十个字,上午读一“上”,下午再读一“上”,共六十个字。两“上”都读熟了,再读一“上”所谓的“带书”,即是把早间的一“上”最后两句,和下午的一“上”最前两句接着读。大同读《时务三字经》,二十句三个字一句共不过六十个字,勤苦的努一天之力,若不是有几个重字,还不容易全记得清楚。小明早间读一“上”是八句,马上就熟了,希望多读点,下午有时可读两“上”,也很快的就背得出,《百家姓》每句是四个字,而且绝少相同的,所以他所背的字数比大同的多很多。
那知小明只会读书,不会认字,书读熟了——其实是唱熟了——字一个也不认得。要他只认赵、钱、孙、李四个字,认了两天,还是分不清楚,李刚只有对着他愁眉。
一年分三节,五月端午节放一天假,李明把先生请到家中吃酒,让他坐在首位上,用红纸包了十张江西官银号一千文一张的钞票送给他。
“天地君亲师”,这是五尊,李明对他弟弟,不能不尊师重道,不过他既然出了钱,到了放假的日子,就可以问问老师,为甚么对自己的儿子就教他念《诗经》,对出了钱的学生反教他念《百家姓》,他说轿夫脚夫读《百家姓》还有点用,将来好认公馆牌子,他的儿子将来是要做官的,应当先读四书五经。李刚只好答应。
大同读的《时务三字经》,李明也认为是左道旁门、邪说惑众的新玩艺。甚么“欧罗巴”呀,“美利坚”呀,“拿破仑”呀,“哥仑布”呀,听起来古灵精怪,找起来也不见于经传!他请问先生,为甚么他放着四书不读,去读一本这种离经叛道的洋书?难道他两个儿子都不配读《诗经》,只有大猷一个人配读吗?
李刚心里气极了,认为他哥哥蛮不讲理,盛气凌人。他更没有好气的答道,他打算要他儿子大猷务农为业,所以要读《诗经》,一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二则知道乡间的情况。大同的前途未可限量,所以要学通中外,先打好一点世界知识的基础,给他《时务三字经》读,可以略知今日天下的大势。小明将来一定是承继父业,可以师陶朱而致富的,所以应当先读熟《百家姓》。以后也应读些商业应用的书籍,不必去读孔孟的空论,将来做买卖要是照着孔孟之道去交易,不但是难以牟利,恐怕连老本全要赔光的。
李明不管这些,一定要他弟弟教他的儿子读四书。他说“货从客便”,他要他儿子读甚么,先生就得教甚么,反正钱是他出的,书也要由他挑选。李刚无奈,只得从第二天起,开始教他们两个孩子读《论语》。《论语》的句子有长有短,短的时候,只有一两个字,长的时候七八个字,而且又没有韵,十分绕口。大同一向是按部就班慢慢的认字慢慢的记,已有了一千多来字的底子,虽然觉得《论语》比《时务三字经》难多了,干燥多了,难懂多了,还可以渐渐的接受。小明从前唱歌似的读惯了有韵的《百家姓》,根本就不认识几个字,现在对着《论语》,简直是恨之入骨,慢说他不愿读,就是万分愿读,也读不上口。
到了八月中秋节,他们又放一天假,李明又把弟弟请过去吃酒席,再送一个十吊钱的红包儿。这一次李明知道先生依了他的意思教他两个儿子读四书,自然无话可说。但是李刚却满腹牢骚,借饮酒便发泄发泄。他说这一节中,大同的进步慢些,他的束脩就应该打一个对扣,再加上小明简直一点也没有读到,更应该一文钱不送。李明说他们这两个孩子年纪还小,上学不过是收收心而已,少读点书并不要紧的,将来读书的日子还长呢。
李刚看见小明不肯读书,也不便勉强,于是多下点功夫教大同。到了年底,大同早已把《时务三字经》和《论语》及《孟子》全读完了;小明的《百家姓》只能唱不能认,《论语》简直等于没有读过一样。
李家庄是腊月二十四过小年,所以二十三晚便散学。二十四过小年那天,照例是要吃年饭的,李明顺便把先生也请了来,“一弓两箭”,省了一台谢先生的酒席。
席间李刚又趁着喝了两杯空心酒,说小明这一年来简直没有读多少书。头一季因为是初上学,一切都摸不着头脑,所以不能读书。第二季过了端午节,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小孩子精神疲倦,总是在书房里打瞌睡。等到过了中秋节之后,第三季就忙着预备怎样过年玩耍,绝对没有心情再念书了。
李明听了他弟弟这一番话,心中老大不高兴,忍着脾气没有去回驳,没想到大同插嘴说道:
“爸爸,我知道一首诗,正合弟弟读书的情形。
‘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
过得秋来冬又到,收拾书卷过残年。’”
李刚听了大笑,说是这一定是有人知道小明这一年来读书的情形才做的。李明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沉下脸来问他弟弟,这一年之中,大同的成绩如何,李刚看见有机会夸夸他得意的高足,很高兴的说道:
“大同这一年之中所读的书,比普通孩子两年所读的还要多很多。这个小孩子真了不起!”
李明满肚子的不高兴,借此发挥发挥,他说道:
“小时候读书了不起,大了做人未必了不起。”他说时望着他弟弟,因为李刚小时候读书极好,谁都说他了不起。
李刚明白他哥哥在挖苦他,不过觉得自己是客,未便和主人吵架,只好瞪着眼睛望他哥哥,不做声喝一口酒。当时大同又插嘴道:“爸爸小时候读书一定了不起!”
李刚一口酒正喝了一半儿,忍不住笑起来了,弄得半口酒由鼻子里川出来,大咳不止。李明气得说不出话来,大叱大同一声。
过小年,过大年,辞岁,迎岁,迎春,过上七,逛灯,过元宵,一连二十几天没有读书,十六日两个孩子才重上学。这二十多天以来,小明玩得不亦乐乎,痛快极了,再把他关在书房里面只关得住他的身子,关不住他的心志。他看见了书本,如同看见了仇人一般,李刚决不肯打学生的,小明不读书不写字也由他。他在书房里闷得慌,若不是托病逃学,便只好和大同大猷捣蛋。大同当仁不让,小明打他,他也回敬,他长得比小明高大,小明不敢多惹他。大猷比他大三岁,处处只好让他。李刚看看情形不妙,便早早不让大猷读书,不到十一岁便下田工作。大猷走了之后,小明失去了最好的目标,更觉得生活沉闷。
这一年是光绪十四年(西历一八八八年),江西早已经奉了学部的命令,自乡试起,全加算学一科取士。等到这消息传到李家庄时,李明听见之后,高兴得不得了。他真是日算天,夜算地,算盘打得比谁都快;加,减,九规,斤求两,两求斤,化元为两,化两为元,颠来倒去,没有一样他不是熟透了的。他弟弟李刚一辈子也没有摸过一下算盘,谁也从来没有听见他算过什么账来。不料打算盘也可以进学、中举、点翰林了!
有一天早晨,两个学生才去上学不久,李明带了两把小小的新算盘,要到书房里去看看弟弟。他刚刚走过了耳门,便听见书房里两个孩子都在高声的叫着。他心中一愕,为甚么他们叫着呢?轻手轻脚的走到窗户前,从窗棂中望里偷看偷看。不看便罢,这一看却把他气坏。
李刚不在书房里,毫无疑问的这个懒骨头还在床上睡早觉。“一日之计在于晨!”他的书算是白读了。先生虽然不在那儿,先生的书案和椅子倒有人正在用呢。不知谁把桌椅移到了书房中间,桌上的摆设,仿佛是一位正堂的公案,公案后面坐着一位小老头儿,戴了眼镜,长了胡须,神气十足,脾气极大,手上拿着一根戒尺,把它当作惊堂木在桌上连连的拍个不停;每拍两下便厉声叫道:“混账的东西,推出衙门去,把头砍了!”
这声音是小明的声音,眼镜和胡须都是用墨画的,他正那儿坐堂审案子,将受审的人犯一个个都砍头示众。
小明在正中坐堂审案子,大同却在他后面陆地行舟。他把两张小书案和两把小高椅来代表一只舢舨儿船,自己用纸做了蓑衣笠帽穿着戴着;他那副神气和相貌,和八年前天桥底下他那个驶船打鱼的生身父亲一模一样。这孩子已经把他的绸长衫脱了下来,用一根长绳子系着,当做鱼网,这个小渔翁把网撒在他幻想中的河里,一网打着了许多鱼,现在,正小小心心的收那沉重的网,高高兴兴的叫着。
李明看了之后,百感交集。自己的儿子,不失大官人的身分,正和孔子幼时陈俎豆为戏一样,他是高兴极了。但是大同这种行为,令他又失望又心痛,又悔又气!八年来所费的心血,所用的金钱,所存的期望,现在算是全完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要饭的只能生大麻疯!”他大发无名之火,跑进书房对着大同厉声叱道:“你这个下流的贱骨头!我花了多少钱教养你,还是换不了你的下流贱骨头。你替我滚出去,你这个下流的小浑蛋,快滚出去!”
大同知道情形不妙,可是不知道出了甚么毛病。他赶快把纸笠帽除了,纸蓑衣脱了,绸长衫穿上,再把桌椅一一搬回原位。小明当初听见父亲大发雷霆,也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看出来父亲是发大同的脾气,他不但不再害怕,反而高兴起来了。大同出了毛病要挨词儿,他再快乐也没有。他走到父亲身边去补告哥哥一状:
“爸爸,他一下也不肯同我一道玩儿,他说要是我砍他的头,他一定要把我宰了!”
李明一听,走上前去把大同的后颈脖儿抓住,骂道:“好!弟弟叫你同他一道玩儿,你还要把弟弟宰了?你这个下流贱骨头,马上替我滚出去!”他抓住大同,要想把他拖出去。
大同听了这话,心中十分不舒服,他生性固执,一赌气就不出声争辩,双手攀住书桌子,一动也不动,表示反抗他父亲不公平的态度。李明更生气,使劲把他一拉,那知哗啦一声,连桌子也拉倒了,纸笔墨砚和书本儿,也随着桌子全倒在地上,到处都是。这一下可把李明气坏了。
“你这个逆子!我要摔你出去!”
李明要想把大同摔出去,说是容易做却难。大同长得高大,李明又上了年纪,都快六十啦。李明抓住大同,大同抓住桌子椅子,见甚么抓住甚么,死死的不放手。李明使劲一拉,屋子里的家具一件件都给打倒了。两个人挣扎了半天,小明在旁边看热闹,看得高兴极了。
李刚听见书房中一片打闹声,越打越凶,只好起身来看看。他看见李明和大同两个人继续的拼命!屋子里的东西,让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满地都是,十分惊异,十分忿怒,大声叫道:
“你们在我这儿搞什么鬼?快快住手,快快住手!”
李明正打累了,喘不过气来,听见他弟弟的声音叫他住手,马上借机会下台阶儿,立刻便放了手。不幸大同正打得起劲,也许是没有听见李刚的声音,也许虽然听见了,却要先报复报复才肯停战,藉此机会便一手将李明推倒,李明躺在地下直喘气。
“大同!我叫你住手!”李刚大叱他,马上跑过来扶他哥哥。
李明气得胸脯都快要爆裂了,认为李刚是鼓励大同打他的帮凶,挨也不要李刚挨他,宁愿自己慢慢的爬起来坐在地上,咬着牙齿,摇摇头骂他弟弟道:
“好一个先生……真是的……我出了钱,请……请你……你教我儿……儿子打我!”
李刚本打算骂大同一顿的,听了这句冤枉他的话,马上变了脸,不再去扶李明,他拾起他自己的椅子坐下,沉着面孔说道:“我走进书房的时候,只看见你打他,要想摔他出去呢。”
李明把气喘过来了之后,反骂他弟弟道:“书房?你还说这是书房!我看早已变成了一只臭渔船!这个小王八蛋在你这儿只学会了打鱼打架!”
书房重地,是老师的世界,未经老师的许可,闯了进去,打学生骂学生,即令这个学生是你的儿子,也是极端不对的。李刚认为他哥哥侵犯了他的圣地,板起面孔来说道:
“既蒙你赏光到我书房里来了,就请你坐下吧!”他一看,李明要坐也无处可坐,桌椅全给他们打翻了。他只好叫大同扶起一把椅子来给他父亲坐。大同把椅子搬过来,李明睬也不睬他一下,走到李刚前说道:
“我不是来坐的!我是来告诉你:朝廷里颁布了命令,‘加算学一科取士’,我要我两个孩子学算学。我带了两把算盘来给他们学,没有想到你的书房早已不成了书房……”
李刚不等他说下去,便冷笑道:“你说得不错,我的书房早已不成了书房,我看见你们比武的情形。不过我不明白,你把算盘带来干甚么呢?”
“孩子们得学算学啦!你要是不会教他们的话,那只好让我自己来教他们呵!我不是告诉了你吗:朝廷颁了命令……”
“用不着你的算盘!自从北京的命令颁布之后,我早已教了他们学阿拉伯数目码子,做算学习题。”李刚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石印数学入门》来,翻开几页给他哥哥看,那上面印了许许多多阿拉伯的数目码子。他接着说:“他们现在是学这种东西。”
李明愕然的望着这本书,反唇相讥道:
“你总有许多古灵精怪的新花样!”
“这不是我的古灵精怪的新花样,这是学部批准的古灵精怪的数学新教科书。”
“好吧,留给你的孩子自己去读吧。”他把书推还他弟弟,“我的小明儿用不着这种东西!”
“那正好,他本来就不愿学,这样省得糟蹋大家的功夫。只有大同一个人学得快。……”李刚欣然的说。
“大同?大同也用不着学了!我要带他走。”李明说。
“带他走?你是甚么意思?”李刚惊问他哥哥。
“他在你这儿只学会了打架,打鱼!有甚么用?我要把他放到一个更妥当的地方去。”李明讽刺的回答。
“老哥,你误会了。其实是小明在这儿学不着甚么,而且专门捣蛋,你不如把他带走吧。”李刚求着他哥哥。
“你用不着再讲我小明儿的坏话,我自然会把他也带走的。”李明冷冷的说。
“你把你的小明带走,我倒不在乎。”李刚不知不觉的说,“不过我的大同……”
“你的大同吗?”李明诧异而讥讽的问道,“你的大同没有你的事儿!他算是我的儿子。我今天就要把他带走!马上就带走!”
“马上就带走?”李刚认为这是受了侮辱,“你不是口口声声要说,尊师重道吗?这一季还没有念完呢!……”
“你不用愁,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明天会把这一季的学费照数送给你的,半个子也不会扣。我不在乎这点儿钱。”李明并不是不在乎这点钱,可是他认为这一次值得大大的牺牲一下子。
“谁要你的黑心钱?你留着你那些臭铜吧!我一文也不要你的!”李刚站起来,怒冲冲的望一望李明,又望一望小明,接着说,“好吧,我现在就请你们两父子早早起驾吧!快请远方发财,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我们不止两父子!我们一共是三个人!既是你不肯收学费,那也好,我就不客气了。”李明一只手牵着他的儿子,那一只手招呼大同,要他一同走。
大同听见了李明对李刚所说的话,心里慌乱得很,一点也不愿意走。不过李刚对他说道:
“大同,你走吧,他总算是你的爸爸,你得听他的话。你先走吧,以后我再看看有没有甚么办法。”
大同无奈,只得收拾书本预备走。李明等得不耐烦,催道:“大同,快走,用不着你管那些书了,快来吧!”
大同犹豫不决的望望李刚。李刚点点头表示让他走,他便把书全放下,跟着李明和小明走了。
他们三人走了之后,双福过来捡茶具、算盘、文房四宝、书本儿等等东西。她和平常一样,总是由李刚后边的耳门进出的。李刚再也不想同他哥哥往来了,跟随着双福走到耳门口,当时便把耳门砰然一声的关上了,而且又把锁也锁上,以示决心。
双福把茶具收起来了之后,又把书籍、算盘、文具等物交给李明,不免顺便报告主人,说是二老爷把他那边后面的耳门砰然一声的关了,而且听见他马上又把它封锁了。李明听了大怒,马上叫双福去把他前面的耳门也如法炮制,以示报复。双福高兴之至,马上去把前面的耳门,砰然的关它两次,再加封锁。
李明仔细一想:这事做得吃亏了。他弟弟没有了余谷,用不着谷仓,所以可以把后面的耳门封死它。但是前面的花园之中,全是他叫老张种的蔬菜,前面的耳门再一封,岂不是把菜都送给弟弟了!倒霉的双福,只得蹑手蹑脚去把前面的耳门轻轻的启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