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当天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安,半夜之后才疲倦极了而蒙入寐,第二天早上醒来,觉得时间已不早了。他走进中堂,又看不见早饭的踪迹。那天没有太阳,他不知确实的时间。全家只是他母亲的屋子里有一座钟,他只好进去看看,那时已是十点多,但是母亲和小明还躺在床上未起身,却不见他的父亲。
大同料想他们暂时不必上学读书了。平常总是他催小明起床的,今天他用不着催他快快起身上学,所以他向母亲请了早安之后,便跑到厨房里去,问一问今天甚么时候才开早饭。老张告诉他早饭已预备好了,但是要等着老爷回来了才可以开出来,这是老爷一早出门的时候所吩咐的。
等了好一阵,李明才回家,他一进门便吩咐快开早饭。可是用早饭之前,他又到他的账房里去写甚么东西;写了半天,把那张写好了的大皮纸折好,放在衣袋中,才出来吃早饭;同时又叫他太太赶快让丫鬟把东西检好捆好。她听了他的话,似乎愕然的望了大同一眼,便押着丫鬟同到后面去。大同饿极了,狼吞虎咽的吃着早饭,心里忽然奇怪起来了。母亲押了丫鬟“把东西检好捆好”,并不是回到她自己屋子里去检东西,而是到后面去,他不知道他叫她检些甚么东西。
早饭还没有吃完,双福拿了一个小布包儿来,偷偷的望了大同两眼,把那小布包儿放在他座位边,一句话也不说的走了。李明很快的把早饭吃完,便叫大同也快把饭吃完,大同刚刚把筷子一放下,李明便一手提了小布包儿,一手牵着大同,连拖带拉的望外走。
大同摸不着头脑,只得跟着走。到了大门口,老王看见老爷手里提了东西,赶忙过来接手。李明也不开口,只是把头一摇,表示不用老王代劳。李明对待下人,虽然宽厚,但是他总要他们手不停脚不住的做事,“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是他御下的金科玉律,所以他自己素来决不肯提一个小小的包儿。他读过《孟子》:“斑白者不负载于道路”,他两鬓渐斑,自然要他人代劳。今天他居然不要老王代劳。大同的小小心灵儿,马上知道这是他不要第三个人知道他们是上那儿去的意思。他心里忧虑起来了,问道:
“爸爸,我们上那儿去呀?”
“别问!快跟我走!到了自然知道。”
“爸爸,远不远呀?爸爸,让我提这个包儿吧?”
李明只当着没有听见一样。
大同知道事情不妙,回头望一望自己家的大门口,看见妈妈和小明都赶出来了,站在门口望着他和父亲,母子二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奇怪。他们后边,还有几个下人站出那儿偷偷的望着他们。
“爸爸,我们到底是上那儿去呀?”大同仿佛是提出质问似的,“爸爸若是不告诉我,我就不去了。”
仍然的紧紧拉着大同走,李明随口答道:“到你那儿去!”
大同自然而然的不走了,说道:“我不去了!我要回我叔叔那儿去上学。”
“你的叔叔!”李明冷笑道,“谁是你的叔叔!”
大同这孩子一点也不顾体面,竟想把李明拉回去。
“别拉了!”李明怒叱道,“在外面拉着,像什么样子!”
“我不管!”大同发了他固执的脾气,“爸爸不告诉我上那儿去,打死我也不去了!”
李明知道大同的臭脾气,也觉得在街上拉拉扯扯不成样子,只好忍着性子,和和气气的对大同说:
“我替你找着了一个好地方,现在就是送你那儿去。”
“甚么好地方?”大同要问明白,“我上那儿做甚么?”
“我看见你喜欢打鱼,所以我送你去学打鱼。我替你找着了一个打鱼的师父,他答应收你做徒弟,教你打鱼,你跟着他可以学到许多打鱼的本领。”
大同不知不觉的又随着李明走了一阵,心中仍是犹疑不定。李明一直的拉着他走,一面拉着,一面催着:
“快走吧,那个……那个打鱼的师父在那儿等着你呢!”
“打鱼的师父教我打鱼吗?”大同问道,“我叔叔怎么说呢?”
“你的叔叔呀?”李明冷笑一声。他们已经走出了村落,现在大路两边全是稻田,他们一直向着天桥走去。李明看看四面无人,便对大同直说道:“你没有叔叔——那不是你的叔叔!你爸爸是一个打鱼的。”
“我早知道!”大同一说,使得李明愕然,“现在是送我上他那儿去吗?”
“不是的!”李明道,“你怎么就早知道呢?谁告诉你的?我想准是你那个没有出息的——没出息的——”李明一时想不出别的称呼来,只得说道,“——没出息的叔叔!”
“不是的,”大同道,“先是小明讲,后来我听听,谁都小声的讲,到处都有人讲。叔叔不让小明说我是打鱼的野种。你昨天不是骂我做小王八蛋吗?我怎么不明白呢?”
“你明白就好了。”李明道,“八年之前,我花了两……我花了很多钱把你买过来,这八年之中,穿的,吃的,一切的用度,不知花了我多少!两年的学费就是六十吊,要想把你教育成人,那知道全是白费。你天生就是一个小浑蛋!”
“我不是小浑蛋!”大同提出抗议。
“你还强嘴?你这个该死的小浑蛋!”李明越想越生气,“我为你花了这许多钱,把你教养了这许多年,得了甚么报答?你这个该死的小浑蛋,你昨儿个几乎把我打死了!”
大同对于昨天的事,心中本来觉得十分的不安,不过李明这样的责备他,他反觉得自己受了冤枉,宁死也不肯认错。假如李明先表示歉疚,大同便会不计一切自己也道歉的。现在听了李明咒骂他,错怪他,他赌气不开口。
“俗语说得对,‘关门养虎,虎大伤人’,我养了像你这样一个下流的野孩子,果然落了这样的结果,”李明自怨自艾的骂大同,“我再把你养下去,真是碰见了鬼。”
大同心里想着:你错了!假如你把我养大成人,我决不会伤你,你为我花的一文半文,我都会赚回给你的。不过他心里虽然是这样想,嘴里决不肯那样说。他说:
“我用不着要你养!我叔叔会养我的!”
“你叔叔!”李明觉得好笑,“谁是你的叔叔?你还不知道我既不是你的爸爸,他怎么是你的叔叔呢?”
“那末——那末我的——我的打鱼的爸爸在那儿呢?”大同软口软嘴的问道。
“你那打鱼的爸爸呀?”李明不屑的样子说道,“你还叫他做爸爸呀?告诉你吧,他拿了我两——他拿了我的钱,就没影没踪了!我知道他在那儿?”
“我的——我的妈妈呢?”大同再试问一句。
“你的妈妈呀?”李明用极鄙薄的口吻说道,“那个打鱼的婆子同她男人一道儿去了。”
“他们姓甚么?……我姓甚么……我原本姓甚么?”
“我真不知道!”李明是说实话,当初他就不肯问。
李明听见这孩子问他原本姓甚么,虽然不伤心,却也觉得倒霉。他不免要悔当初不该糟蹋这许多钱去教养别人的孩子。他的生身父母虽然把他卖了,而且恩情断绝了这几多年,现在还急急于打听父母的下落。李明觉得自己真做了冤大头。
大同觉得无话可说。从前常听见人传说的话,现在完完全全证实了。好在自他出生以来,“爸爸”和“妈妈”这两个称呼,对他从来也没有引起亲爱的情感。父母对他既然没有情感,今天他确定了他没有父母,因此也不觉得难过。奇怪得很,“叔叔”这两个字,他叫起来好像比叫“爸爸”和“妈妈”更亲切多了似的。
他们两人一路走,李明一路骂着。好在大同心思纷乱,一点也听不见李明说些甚么。他随着李明走到天桥边,望一望河畔的小房子和茅棚儿。从前沙滩岩石上没有什么,现在这一边竟有了一二十所小房子和茅棚儿。
离开这许多小房子和茅棚儿很远的地方,另外有一个破旧不堪的怪棚儿。当初新盖的时候,本来就是七拼八凑弄成的,仅仅是勉强可以蔽风雨而已,经过了多年的风吹雨洒,早已不成了样子,东补一块,西贴一块,那边加一根支柱,这边下一根闩儿,这才没有完全塌下来,可是全部仍向东南倾斜得厉害。棚儿是向南开着的,并没有门。李明把大同牵了进去。
里边只有两块木板搭的一张床和一个土砖砌的灶,灶前蹲着一个穿得破烂不堪的中年男人,他在那儿用一些树叶和枯枝生火。他听见有人进来,并不起身,只转过头来对李明说:“老爷请坐吧,请在我床上坐坐。对不起,我没有凳子椅子。”
他的面目既可怕,他的床更脏得令人作呕,李明那里肯坐,只说不必客气,宁愿站一忽儿。那人说他老远便看见李明来了,所以正在生火烧水,预备泡茶给李明喝,他家中没有别的可以敬贵客。说完了这几句话,又转过脸去用口吹火。土灶既无烟囱,全屋子又是三面不通气,所以马上只见一片浓烟,连人都看不清楚。李明和大同,都被烟熏得不能开眼,呼吸艰难,眼泪直流。可是那个人大约是被烟熏惯了,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
“快不要烧水吧,”李明实在受不住了,急得大声叫着,命令式似的要那人把火熄了去,“我不喝茶,你马上把火熄了吧!这是你的徒弟。”
大同一听,知道心中所疑的最坏的事,现在果然证实了。他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他望着那个可怕的人,假如他想过来牵他,他就会跑出去的。幸好那个人对他毫不发生兴趣,睬也不睬他。
“他妈的火上不来,吹了半天也没用。老爷不喝茶,我就把他妈的火熄了吧!”他一面说,一面用他一只又大又粗又黑又有长毛的手,把那壶水提起来,对着火中倒下去。火一见水,白烟涌起,把李明和大同冲得大咳不止。眼睛更难睁开了。不过大同心里怕得发慌,赶快用手擦着眼睛,瞪住这个人。他站了起来,高大无比,头顶着小棚儿的房顶了。
大同听过多少妖魔鬼怪的故事,但是他素来胆大,并不害怕。不过今天见到这个怪人,将来要做他的师父,未免胆寒。这个怪人的身体,越看越大,站起来之后,头越看越小,而且站在暗中,周身只见黑白的浓烟围绕着,更令人不寒而栗。这孩子吓得紧紧的挨着他父亲,动也不敢动一下。
“大同,这就——是你的——师父。”李明一面咳嗽一面说,要想把孩子马上推到那个人身边去。
“不行!不行!”大同吓得叫了起来了,拼命的往后退,“爸爸!爸爸!我们回家去吧。”
“我的小徒弟不肯过来,不喜欢师父吗?”那个家伙歪着嘴怪笑,“你要拉爸爸回家去呀?”
李明用力把大同推上前去骂道:“你那儿有家?谁是你的爸爸?你回那儿去?”
那家伙的样子令人看见讨厌极了,但是李明这几句话,令人听见更要讨厌百倍,他的举动,更令人寒心。在这一剎那间,大同对李明,觉得比这个可怕的怪人更要可怕。于是身不由主的离开了李明,慢慢的向这个生人走去。这孩子这时候的心境,和一个引颈就刑的死囚的心境差不多:两眼觉得天昏地黑,两脚不知高低,向着惨淡的目标走去,静候不幸的事情发生。他偷眼望一望他所谓的师父丑恶的面孔,料定他一定会伸出他那只吓死人的巨灵之掌来接他。
那知大同把自己的身价估计得太高了。他的师父睬也不睬他一下,他似乎没有看见他的徒弟向他身边走过来似的。他向着李明问道:
“老爷把现钱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李明答道,“不过你要先在这张协约上画一个花押。”他把小布包儿放下了,从怀中取出那张皮纸来,把它打开给那个家伙看。
“我不会画花押,”那人说,“我们穷人,这一辈子就没有拿过笔。还有他的东西呢?他的衣服呢?怎么不带来呢?”
“这个布包儿里,就是他的东西。他的衣服全在这里边。”李明把小布包儿交给那个人,“协约是要签的,你不会画花押也不要紧,你可以打一个手印儿。”
“打手印儿?老爷先把协约念给我听听。”那人道。
当初大同有点莫名其妙:怎么李明要把他卖给那个人,还要付钱给他呢?后来听见李明念这张协约时,才知道李明并不是把他卖给那个人,只是出二十五吊钱,把大同交给他教养,这笔钱叫做“教养费”。
那个家伙急于要钱,又没有墨,便在锅底上把手指擦满了油烟,印在协约上。李明看看认为满意才收了协约。那人便把那只脏手在身上马马虎虎的擦了两下,伸出来接钱。李明把钱票子一张一张的数清了交给他,对他说一声孩子既然交给他做了他的徒弟,以后一切全要由他负责,便掉头出茅棚儿回去,对大同理也不再理了。
说也奇怪,李明头也不回的走出去,大同不期然的追出去,也不期然而然的一出门口便停步不追了。李明仍旧是很快的走着,大同又不知不觉的叫道:“爸爸,别走,带我回家去……爸……”,又不知不觉的停止不叫了。现在“爸爸”这两个字,叫出口来,怪不自然似的。
李明的背影越来越小。大同望了一忽儿,心中有说不出的感慨,不忍看下去,抬头望着天际,四面的阴云,比以前淡了,一方略见开朗,细雨纷纷的下起来了。大同再望一望那远处的背影,高声叫道:“天下雨了,要不要遮雨的?”
背影越走越远,一眨眼便看不见了。大同觉得他满面都是雨水,只好回到小棚儿里来。那个家伙正跪在地下,把李明带来的布包儿打开着。包儿里边不过是几件大同换洗的衣服,全都是破旧的东西,不过本来都很干净,现在却让他有油烟的手弄满了黑手指印,脏极了。那个家伙看了十分失望,把它乱扔在床上,站起身来,对着大同发脾气的骂道:
“你妈的就带这点儿衣服来呀?一个大钱也不值!倒霉的小穷鬼!跟老子出去做活儿去吧!”
乡下人说“做活儿”,一定是指耕田种地这一类的粗活儿,他们认为在书房里念书,简直是消遣,连细活儿也算不了。大同从来就没有人叫过他去“做活儿”,今天听见这个人居然叫他去“做活儿”,觉得这句新鲜的词儿别有风味,引人入胜似的,马上就诚心诚意的预备同他走。
那个人走出去望一望四面的天,雨下得比以前更密多了,看起来一时是决不会小,也决不会停的。可是那个家伙毫不在意,不遮不戴的向外走,叫大同跟着他去:
“来呀,快跟老子来呀。”
“下雨啦!”大同说,“不戴什么吗?地下全湿了,我又没有钉鞋。”
那时候没有人穿皮鞋。在乡下简直就不知道皮鞋是什么东西。有钱的人穿缎鞋缎靴,中人之家以布鞋为主,工人农人,天晴穿草鞋,但是下雨的时候,有钱的人坐轿子,照原穿缎鞋缎靴也不要紧,穷人只好打赤脚。只有中等人家,既不能用代步,又不肯打赤脚,才有钉鞋或钉靴这种介乎其间的东西。鞋面靴面虽仍是布制,但抹上几次桐油,却可防水;鞋底靴底是半寸以上厚的木板,下面再钉上大钉子。
那个家伙听见大同说他没有钉鞋,生气叫道:“去你妈的钉鞋!脱了鞋子袜子马上跟老子来吧!他妈的还要穿钉鞋!”
雨越下越大,那家伙就淋着雨一直走。大同只好赶快把鞋袜脱去,把那块包衣服的包袱蒙着头和肩部,跑出来追他。那人已经走得相当的远了,看不见大同,回头大叫道:
“快来吧,不中用的公子哥儿,他妈的雨淋不死你的。快来吧!”
大同好不容易追上了那个人;他一路迈着大步直走,大同连奔带跑的跟着。当初在河边走的时候,赤着脚踏在细平的湿沙滩上,倒是舒服极了。可是马上就离开了河岸,走着稻田之间的小路,赤着脚走却要叫苦连天。那家伙一直的不放松一步,令这孩子跑得喘不过气来,还是跟他不上。
那个东西不走大路,也不向甚么村庄走,却专选没人迹的田间走去。等他们走到离梅家渡有了相当远的地方,每逢看见一个水塘,便绕那塘一周,仔仔细细端详一番,因此大同倒可以赶上了他,透过一口气来。他看看那家伙被雨淋得通身上下透湿,头上身上全有水珠儿往下滴,这孩子自己也是一样的湿透了,那一块包袱一点用也没有,顶在头上就和顶着一块湿手巾一样。他觉得人又倦,腿又酸,呼吸又短促,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热烘烘似的。现在他毫不怕淋雨了。即使没有下雨,他自己身上所出的汗,也足够使他全身湿透了。
那家伙在水塘边便放出师父的口吻来,叫徒弟跟着他四周察看,什么地方可以放水出塘,看定了牢牢记在心上,再去找第二个水塘。他们一连找着了又察看了好几个水塘之后,才转身回家。到那时天色已晚,大同疲倦极了,饥饿极了,既认识回家,便慢慢的走,让那家伙一个人先走先到也不要紧。等到大同回到那小棚儿里的时候,看见那人早已赤着上半身,蹲在灶前煮什么东西。
大同也把湿透了的上身脱下来,一身是汗,也赤着上身。他看见那人的湿褂子是挂在灶边一个钉子上烘着,于是也把自己的湿褂子,挂在那人挂衣服的钉子上面烘。那人一见,勃然大怒,站起身来,把大同的褂子取了下来,扔在地上,大声叱道:
“蠢东西!先得把它拧干了再烘!把他妈的湿衣服罩在老子衣服上,好浑蛋;挂在他妈别的地方去吧!不准挂在老子的衣服一块儿!”
大同拾起衣服来,用尽平生之力拧着,那里拧得干,能够略微的拧去一点点水,已经累得他两手酸痛了。他只好让它湿湿的挂在另外一个钉子上。
全棚儿里漆黑,只有灶内的火,发出一线之光,大同在黑暗中望望那家伙,他的面容实在可怕。他在灶前,打开锅盖,用一双又粗又大的筷子,搅和锅中所煮的东西。那锅里的东西沸腾着,锅里冒出来的水蒸气,和灶里冒出来的烟,把他那副可怕的面孔笼罩着,使得大同想到他曾在一座道观里看过的壁画。那壁画是画一个青面獠牙的夜叉,用叉子叉着人,放在一个沸腾着的锅中去煮。大同越看越觉得那家伙和夜叉一模一样,自己身上一阵一阵的作寒作冷,战栗不已。
那人盛了一碗热东西,自己坐在床沿上大吃起来,问也不问大同一声,大同饥寒交迫,想在灶附近找出一只碗来盛点东西吃,可是再也找不到。忍了半天,不得已问道:
“师父,碗放在那儿?我饿了,也想吃一碗,好不好?”
“等老子吃完了再说!”那人答道。
大同无奈,等了又等。那家伙吃完了一碗,又去添第二碗,吃完了第二碗,又去添第三碗。大同在旁边老等着,真干着急,要是那家伙再这么一直吃下去,岂不要把它吃光吗?还好,那家伙吃完了第三碗之后,把碗给大同道:
“老子吃饱了,不要了;你拿碗去把他妈的全吃了吧。”
这儿显然没有第二只碗,所以那家伙才叫大同等他吃完了再说。大同接过碗来,想找一盆水来洗洗碗,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一个盆儿。只好又问道:
“师父,在那儿洗碗呀?”
那人斜靠在床上休息,听了骂道:
“还要洗他妈的碗?嫌老子太脏了呀!他妈的大少爷要洗碗,出去到他妈的河里洗去吧!”
大同走到河边去洗碗,外边更冷,大同抖个不停,锅里煮的是糙米羹,大同饿得慌,连吃了两碗,真把它吃光了,觉得又暖和又好吃。吃了东西之后,人也舒服多了,脚也渐渐的热了。不过脚热了便觉到破皮的地方痛得厉害。
那人歇了一阵,又把那件湿衣服穿上道:
“把他妈的衣服穿上,同老子出去做活儿去。”
大同一摸,衣服还是透湿的,仍把它挂回,说道:
“我不冷,我不穿了。”
“不穿会冷死你这个小鬼的。快穿上跟老子来。”
大同只好把湿衣穿上,跟着那人出来。他用一根长绳子,绳端绑着一块砖头,扔到门口河水中去。扔了好几次,才捞上四个细竹丝做的鱼牢来,那鱼牢里边放了石子,所以沉在河底。
那人把石子倒出来,叫大同带着这四个鱼牢,自己拿了一把锹,又向白天到的地方走去。黑暗之中,那人走得慢点,大同虽然知道方向,但带着四个鱼牢,脚底又刺痛,走路不方便,他要拼命的赶着,怕一眨眼找不到了师父。黑夜寒风之中,赤着受了伤的脚在小路上走着,苦不堪言,但是大同横着心咬着牙关忍痛走去。他既然要随着师父学打鱼的本事,将来好自立,吃点苦也不要紧。
他们走的差不多是下午走过的原路。到了一个下午曾仔细察看过的水塘边,他的师父停步了。大同高兴之至,看他师父怎样做活儿。他师父选定一个塘里水面比外边高的地方,用他带来的锹,开一个深深的阙口,叫大同给他一个鱼牢,放在阙口之中,然后又把土将它四周封得牢牢固固,塘中放出来的水,全要由鱼牢中经过,凡是走顺水的小鱼,必定会冲进鱼牢中去。鱼牢内两端都有半活竹片,阻住出路,鱼可进而不可出。他把这一个鱼牢放好了,再到第二个水塘边去,如法炮制,然后再到第三个第四个水塘边,把四个鱼牢都安放好了才回家。
大同并不是一个笨孩子。他师父这种行为,他看了之后,心中明白:为了要偷人家的小鱼,所以半夜三更,专门挑选大家不常走过的地方,来放去人家水塘中的积水。那家伙掘水塘放阙的时候,偷偷缩缩、贼头贼脑的态度,他越看越生气。这叫他怎么办呢?他心中又恨那个人,同时又怕他。
他跟着那人回到小茅棚儿之后,那人叫他去到河边提一桶水来。大同把水提来了,那人在桶里洗洗他的脚,便倒在床上睡觉,同时吩咐大同道:
“小心的等着过了煮开他妈的三壶水的时间,——当心不要打瞌睡,打了他妈的瞌睡,看老子不把你揍死——就可以回到放那几个他妈的鱼牢的水塘去,把鱼牢拿回来,把他妈的阙口封好。回家来把鱼牢里的鱼放在他妈的水桶里。还要把他妈的石子儿放回鱼牢里去,穿成一串,又扔到他妈的河里去。完了事老子会起来让你睡觉。”
大同知道这张床睡不下两个人,也不说他倦了。他不但倦了,又冷又饿,脚又痛,头又晕,全身又作寒热。不过他肉体上的痛苦,万万不及他内心的痛苦。李明说这个家伙是他的师父,现在他知道是一只又凶又恶的贼。他是非走不可!但是他知道李明再不会收留他了。不过即使李明肯收留他,他也不愿回李明家中去。他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投奔李刚“叔叔”的家中去。
虽然李明对他讲明了,他自己既不是大同的父亲,李刚更不是他的叔叔,但是大同觉得这位“叔叔”一定不会拒绝他的。他等那家伙睡熟了鼾声大作之后,才敢偷偷的向李家庄跑去。他精神委顿极了,梅家渡离李家庄有六里路,他脚痛腿酸,头昏眼花,真觉得前途渺渺茫茫,再加上迎面的风风雨雨,实在是一步提不起一步,但也只好拼命的往前拖着走。
由河边走到大路上,在黑暗之中,他不知道摔了多少次。路又滑又不平,一脚踏下去,有时是水,有时是泥,有时是石头,真是一脚高一脚低,有时摔在路上,还容易爬起来,有时摔在田里沟里,便要在水中泥中拼命的挣扎,才能爬到路上来。他先是跑,后是走,再后慢慢的走,最后简直是一步一步的拖着爬着。前进的速度,只可以和蜗牛比赛。东方渐渐现鱼白色,远远的树林子后面发曙光,雨停了风也小了,可是大同困乏到极点,觉得头比石磨还重,两眼发黑,看看要倒下去不得起来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
一只狗在不远的地方对他吠起来了,随着三只五只,马上十几二十来只狗,都群起而效之的吠声吠影。他当初一惊,勉勉强强的打起精神,定睛一看,才知道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李家庄的村落边缘;这好过打了一针强心针,精神因之也大为振作,于是又一步挨一步的向着李刚的家门走去;真是经过了千艰万难的挣扎,最后居然走到了。
后门是敞开的,这显然是大猷早已起了身,从事农务工作。大同心中说不出的高兴和安慰,用尽平生之力,跨过门槛,再也站不住了,一跤摔下去,口中大叫着,“叔叔,救命——救——”但是声音已没有了,微弱的气息也不能维持,摔在地上,当时便不省人事。李刚的太太正在厨房预备大猷的早饭,听见后门口有人摔跤的声音,以为是大猷回来了,跑去一看,看见是大同躺在地上昏迷不醒,一身上下透湿。她马上把她丈夫叫起身来,一同把大同抬到床上,慢慢的等他醒回来,替他换上干衣服。
李刚看过许多医书,深明药理,诊察了大同的脉,知道这孩子的毛病,不过是饥寒疲乏,便开了药让他吃。当初他听见他哥哥把大同送走了,不知送到那里,无法交涉,现在看见这孩子如此的样子回到他家中来,心中便猜到一半,只等大同精神略略恢复之后,再来问他到底被李明送到甚么地方去了。
李明听见大同逃到李刚家中,心中甚是烦恼,但是同时也觉得十分尴尬。他当然说:他这个不中用的“逆子”背了师父逃走,真是无法无天,没有出息,他决不会收留这种不肯上进的孩子;就是他弟弟,也应当以“叔叔”的身分,教训“侄儿子”,不可收留他,还要使他无处可逃避,只有回到师父那儿去的一条路可走。可是李明口中虽然这样对许多人说,但他自己却不肯到他弟弟家中去对他弟弟当面讲。
有人把李明的话,传给李刚听。李刚早已听见大同把他的经历详详细细说了出来,便在家中大骂他哥哥毫无人心,宣布他从今以后,要把他“侄儿子”教养成人,假若那偷鱼的贼敢上门来找他,他一定要把那人捆起来,鸣锣聚众,叫所有曾被那个家伙偷过鱼放过阙的塘主佃户,都来打贼,先把他打得半死,再把他交给李明去发落。
李刚家中住的那位“叔婆”,听见李刚把大同收留教养,十分赞成。不过她老人家深谋远虑的说道:
“李明这东西良心是黑的,他做了亏心事,不敢过来见你。可是大家都知道大同是他的孩子,你替他教养孩子,你不当众把这件事弄个明白,将来难免纠葛。这种黑良心的人,得要厉厉害害的对付他……”
“用不着!”李刚说道,“我家里再加大同一个人,不过是吃饭的时候,多加一双筷子而已,我决不要他出‘教养费’,我是替国家社会造就一个人才……”
“你要是不当众把这桩事弄明白,”叔婆警告李刚,“李明这东西会讲你引诱良家子弟,不务正业……”
“我不怕他讲我的坏话!”李刚说。
“他会说你收养他的儿子,将来想争他的遗产……”叔婆面面都顾到。
“他造孽得来的钱,大同是不会要的!”
“不过他到县里可以告你拐骗他的儿子。这场官司打起来,你一定是输的。”
“这就糟了!”李刚承认道,“别说县衙门里全是浑蛋,全是他的狐群狗党,就是真讲理讲法律的话,我也打不过他。这怎么办呢?”
“把全村的房族长请来,大家评评理呀!”叔婆足智多谋,提议这个最民主的办法。
李刚高兴之至,当下便请了族长和各房的房长,还有德高望重的同族,都在大街上的茶馆儿喝茶。这消息一传出去,大家都知道李明把大同送到天桥边住的偷鱼贼那儿去学偷鱼,他弟弟李刚要请房族长评评理。李明知道情形不好,当下就先去布置一下。
那天大街上的茶店中,真是济济一堂,房族长全到了之外,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辈,村中唯一的“秀才先生”以及非出席不可的原告李刚、被告李明。李明本不想来,不过他如若不来,被缺席判决,不仅要付茶账,有的人就会乘这个机会足吃足喝一顿,假若全由他出钱,岂不倒霉!
李刚坦坦白白的把李明在他书房中和大同打架,然后和他自己口角,将两个儿子退学,第二天把大同一人送到天桥边那个偷鱼的贼那儿,出了二十五吊钱,要想买脱大同,当天晚上那个贼带大同出去,到四处水塘放阙偷鱼,大同逃回来的事,源源本本说给大家听。他说李明与偷鱼贼为伍,应当把他的名字,从族谱上挖了下来。
“挖谱”虽不等于宣布死刑,也等于剥夺公民权,李刚这种提议,未免太过。大家谁都知道天桥边住了一个惯贼,不知道曾经犯过多少案子,可是李明只不过是把一个买来的儿子送到他那儿去,并不是自己做贼偷鱼,所以对李刚的提议,一时难置可否。在李明自己尚不知道如何答辩的时候,忽然有一位先生替他辩护起来了:
“各位尊长,俗语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们大家对于同胞兄弟之间意见不合,父子之间意见不同,未便多管。刚哥并没有受多大的委屈,明哥本人也没有犯什么法。大同这孩子逃回来了,现在就没有甚么大不了的事要惊动各位尊长。挖谱的处分,实在是小题大做。我想明哥刚哥家里同胞兄弟之间的纠纷,我们局外人不好去过问。”
这一位义务辩护师就是本村唯一的秀才先生,自从那一次祭祀会出了事起,他一直认为李明是他的救命恩人。后来他又听见李明本想请他到家中教两个儿子的,不知怎么这一碗饭又让李刚抢去了,心中恨恨不平。这次李明事先去托他对大家说几句好话,他就大发他的议论。他一看大家果然犹豫不决,对李刚所提的“挖谱”处分,似乎都认为太甚,他又说道:
“各位尊长,俗语说得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现在正是农忙之时,各位田里都有事,劳步得很,就此请回吧。”
大家都知道这一次只有一杯寡茶喝喝,几颗瓜子剥剥,别无油水可沾,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站起身要想散场。李明一看,情形好出望外,谁也没有指摘他,他可以不算犯了过,不必出茶钱,高高兴兴的打算回家。李刚受了委屈,不肯干休,只好把他的杀手锏拿出来。
“各位尊长,”李刚站起来大声叫道,“这件事不可以不了了之!假如各位都认为家兄把大同送去学放阙偷鱼做贼不算做错了,他就不用付茶钱,我就要请各位自己付。大同不肯遵父命学做贼,逃到我家中来,不敢再回家,我总没有做错甚么事,有谁可以说这次的茶账应当由我付呢?”
大家一听,本来是想能够不得罪李明便免了得罪他,现在若是怕得罪他,自己都要掏腰包了。好几个人都骂秀才先生有偏见,每一件事情,总有是非曲直,怎么可以不评一评谁是谁非就马马虎虎的散场呢?大家公认这一次当然是李明不对,和著名的积贼往来,算是打输了官司,大同的教养,由李刚负责,却由李明出钱。茶钱自然由李明付。秀才再怎么替李明争辩也没有用。族长当面还责备了李明一顿才散场。
李明只好自认晦气,碰见这样一个弟弟,而又偏偏买来了这样一个取债鬼的假儿子!他押同茶店掌柜的仔仔细细点清茶碗盖和空瓜子碟的数目,忍痛付清了账,头也不回的走出茶店。心中最痛的事,并不是失去了一个买来儿子的教养权,而是白白的出了这许多钱,请房族长等这一班东西喝茶!他们喝了他的茶,吃了他的瓜子,拍拍屁股就走了,谢也不曾谢他半句,真冤枉,真倒霉!
李刚回到家来,马上把好消息告诉大家。大同听了高兴之至,问道:
“从此之后,我就可以住在叔叔这儿,不必再回家吗?”
“当然呵!这就是你的家了。这是族长和各房房长评的。”
“那天桥边住的人再不会来找我们吧?”
“他那儿敢?他是一只贼,你爸——你——我哥哥想把你送到他那儿去,好和你脱身。你放心,他决不肯露面的!”
大同这孩子半天不做声,后来说道:
“叔叔呀,以后我也不必用我爸爸的钱,我可以做活赚点钱。我大了我会养叔叔婶婶。”
“好孩子!他造孽的钱,我挨也不要挨,不过你还小,读书要紧,现在不是你赚钱的时候。”李刚说。
从此之后,大同就在叔婆后面一间小屋子里睡,好让叔婆照看照看他。她十分疼爱大同,每天早上在她尚未起床之前,和晚上她上了床之后,一定要叫大同进来问问他舒服不舒服,她对大同关心极了。她骨头有点风湿痛,早晚一见大同,便要他替她捶背。此外每天她总要找着大同三四次,问长问短的,然后叫他替她跑跑腿,做点零星琐事。她之关照大同,可谓无微不至。大同一个人跟着李刚读书,心也定了,又没有小明捣乱,进步也快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