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受了一肚的闷气,走出茶店,打定主意,还要到天桥去一趟。他到那小茅棚儿里去找那个家伙,责备他做师傅不尽职,把徒弟放跑了,现在应该把那二十五吊钱的教养费退回给他。他竟没有想到,问贼要钱,比之与虎谋皮还要艰难。那家伙睬也不愿意睬他,气得他直冒火,声言要把那家伙送到南昌县衙门里去坐班房。那家伙说班房他不知道坐过了多少次,再去坐坐也不在乎。李明急得破口大骂他一顿,他毫不客气的反唇相讥,甚么粗话也说得出口。李明一听,知道他那二十五贯钱,算是沉到东洋大海底下去了。
李明生平善于理财,无论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什么事情,只要有银钱过手,他总可以捞几文的。这一次自修天桥起,以至买大同,直到最后大同跑到李刚家中去,房族长评他付茶账止,不问直接或间接,只要略略与这孩子有关系的事情,没有一桩不是要他大大破财的。他回首前尘,简直肝肠寸断。好在现在大同这个东西算是脱了手,谢天谢地,再也不必要他操心了。花去了的这些钱,算是还了前一生欠他的债,越早还清越好。
李明那天下午冒雨回家,早已感受了风寒。今天饿着肚皮在寒风中走到天桥去,又空手走回家来,觉得更不舒服。大同这孩子病一两天便完全好了,李明却病得一天比一天厉害。他生了病决不肯请好医生诊治的,好医生的脉礼贵,有违他节俭之本、做人原则。乡间的草药郎中多得很,他认识好几个,他们都是看病不取费,只收回一点点草药的本钱。当他躺在床上看看不吃药决不会好的样子,他才请了一位草药郎中来治他。
那次的草药也真便宜,三百文九五典钱就买了三大包。他立刻把一部分煎汤喝了,第二天便发生了显然的效果:寒热发得比以前更甚,口中干渴如火,不怕喝多少水,越喝越渴,而且浑身上下出汗,烧热不但不退反而加高,再吃药也是一样。再把那草药郎中找来,他说这种药吃得对了路,先要把病根完完全全的发表出来,人才会复原。他又给了李明许多药,药价比前更便宜,四大包才收了他二百文九五典钱。那郎中说,吃完了这些药以后不必再吃了。
李明吩咐日夜煎草药吃。每吃一次病更厉害一次。当初喉音发哑,后来简直说不出话了。李刚听见哥哥病重,跑过来劝他不可再吃草药郎中的草药,要另请名医诊治,那知李明一见弟弟,竟和见了杀父的仇人一般,一点也不听他的劝告,不但不另请医生,反而多多吃那廉价买来的草药,把自己的性命来赌气似的。
这样的一连几天拖下去,李明虽然只有五十八岁,可是因素来身体弱,这一下子就病得不似人形,和一个骷髅差不多了。他太太到处去求神问卜,当然一点用也没有,现在饮食已不能进口,看看非预备后事不可。多年之前做好了的楠木寿材,由仓角里搬了出来,请漆匠加漆,裁缝也请了来把寿衣整理整理,赶做大家的孝服。李明寝室的窗户,完全关闭了,以免邪气冲进来。帐子也除去了,以免临终时在帐子里断气,到了阴曹地府,定遭牢狱之灾。床前点了一盏菜油点灯草的灯,好做他向黄泉路上走时,引路的明灯。
李明口中虽然不能说话,心中还是清清楚楚的。他看见家中替他预备后事,感伤得厉害,常常流眼泪,要想对家中叮嘱甚么后事,可是无法表达意思。他太太问他这个,问他那个,问些极不相干的零星琐事,他听了很不耐烦,心中更加着急。后来李刚出主意,把纸笔拿来,扶他握着笔在纸上写。无奈他手指无力,眼光不足,写不成字,写了许久,恍惚其中有“莲”“芬”两个字。大家都来左看右看,实在看不出他写些甚么,不过,“莲芬”的名字,一定不会错的。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关于莲芬的事要叮嘱,他点一阵头,又摇一阵头,弄得大家莫名其妙。他太太马上打发人进城去通知外老太太和舅太太,说是她丈夫临危说不出话,写了“莲芬”的名字,不知有甚么事要叮嘱那孩子。
第二天吴家外老太太把莲芬带了到李家来,她老人家,今年高龄七十五岁,精神健旺,毫无衰老龙钟之态。她说小明是李家的独子,莲芬是吴家的独女,他们既然订了婚,将来这两家的财产要合在一起,李明一生理财有道,自然是为此要见见未来的儿媳妇。她把莲芬带到李明的床面前,一看李明的样子,早已不成人形,和一个死了尚未埋的尸体一般无二。李明两只没有了光的眼珠,看见了他岳母和莲芬,简直的要爆出来似的。他虽然不能多动,不能出声,但他的表情,强烈极了,他好像有千言万语,要想对她们说,可是没有法子说出来,急得不得了,要想伸出他那骨瘦如柴的手来牵莲芬,外老太太不让莲芬上去,怕她传着他的病,更把李明急得很厉害。大家看看这种情形,觉得李明看见了莲芬,反而不好,不如不要莲芬在他眼前。
外老太太说她本来走不开,不过她媳妇这两天身体忽然不舒服,所以不能出门,她自己只好把孙女带来见见她的姑丈和未过门的家翁,万一李明临终有什么交待,这女孩子最好在身边。
第二天早上,李明的情形,显然不能再维持了。两脉差不多不能继续,呼吸微弱极了,下半截已经是完全死了。他双眼欲闭,但是他拼命的睁开,望一望射在闭着窗户上的太阳光,又望一望床前点着两根灯草的油灯,用尽最后的余力摇摇头,他想伸出一只手来,但是伸不出来。他们替他把手扶起来,看见他尽力的伸着两个指头,扣住其余那三个,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李明拼命的瞪开着他的眼睛,望望他伸着的两个手指,又望望油灯,又望望窗户上的阳光,大家谁都不知道他望些甚么,急得他直摇头。
他太太想把他的手指头扶齐,他不让她改动,她又用手替他把眼皮闭上,他表示气极了,使大家不知如何是好。他太太想想,莫不是她丈夫要找他家的老二来,便去把李刚找来。李刚来了,李明仍然是照前一样的摇头,伸着两个指头不放。
李刚一想,赶快去把大同叫来,要他和小明两人并排站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要有了两个儿子送终才肯闭眼。
李明仍然是伸着两个手指摇头。
于是大家你问一句,我猜一句,要想问问他死死的伸着两个手指头不肯闭眼是什么意思。莲芬很聪明,她注意到姑丈常常望油灯,她说一定是和那盏油灯有关,是不是姑丈要两盏油灯点着,照得比较更光亮一点,她说:“我看姑爹的眼睛老望着灯,是不是说一盏油灯,不够光亮,要两盏灯同点着,他老人家才肯闭眼呢?”
“我知道了,”小明眼珠一转,得意的微笑着,“窗外还有太阳光,一盏和两盏油灯,有什么分别。爸爸一生省俭,最不喜欢人家浪费菜油的。”
他跑到那盏菜油灯前,把两根灯草分开,熄灭一根,只剩下一根点着,如此才合了他父亲节俭持家的原则。他对他父亲道:“爸爸,窗户外边的太阳光亮得很,用不着要两根灯草点着,白白的糟蹋菜油,只要一根灯草就足够了。爸爸,放心吧,爸爸去世之后,我们会照着爸爸在生的时候一样,住家过日子,一切都会省省俭俭的。”
到底小明是李明自己的骨肉,能够体会父亲内心的情感。李明看见小明的举动,听见小明的言语,心中十分高兴,脸上现出微微的笑容,透出最后一口气,略略的点一点头,两眼一闭,当时便与世长辞了。
李明不能够明明白白的叮嘱后事便死了,大家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埋了私窖藏了金银没有,不过家中的现款实在不少,而且全村左近全是他的田地,所以他遗下来的产业真真可观。他太太本想照着他生平的素志,根据孔子的教训“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做去,但是有了吴家外老太太在场,不奢也得奢,不易也得易。这一次她老人家来得巧,今天到,明天就要办丧事。她自己七十多岁,正怕人家替她办丧事办得不如她的意思,现在没有想到白头人送青头人,她可以替她女婿办丧事,她那里肯轻轻放过。她本来说她儿媳妇有病,她马上就要回家去照护病人的,可是现在打死她也不肯在丧事办完之前回家了。
她命令她女儿专心专意去做“未亡人”,不可管闲事,一切全由她一个人支配。她马上请了三七二十一个和尚,要做七七四十九日的斋。出丧的日子再加二十四个道士,五亭,三队乐,一棺罩三十二人的杠,连打牌匾执事的,一共要请两百多人上路。他女婿一生赚了这许多钱,在生时杀他也不肯用,现在死了,难道还带进棺材不成?出丧再不大大方方的用一下子,连最后一次用钱做面子的机会都没有了,岂不冤枉?
这四十九天之中,李家不像一家住宅,简直和一家戏园子一模一样。前前后后,上上下下,由前门口一直到后门口,全用白布扎了花牌,花匾,花屏,花帐。临时雇了二十多个底下人帮忙,门口坐着一队九个人的乐队,一见吊丧的亲友进门,马上奏乐举哀,等到吊丧的行完了礼出门,他们又奏乐送客。
中堂后面放着灵柩,中间挂着白幔帐,把它分为前后两部;前面设祭台,台上摆着五供,又陈列了果肴等等,点着绿蜡烛,中间放置香炉。幔帐正中挂着一张李明的遗像,这是在他死了之后,请画匠临时来画的(那时候南昌简直还没有人照过像)。两边全是挽联。祭台的两边,坐了许多和尚,日夜不停的敲着木鱼念着经,超度亡魂。
祭台前铺着地毯,地毯正中放着一个大蒲垫,好让来吊丧的人可以跪拜。左边白幔帐之内,小明和大同穿着白孝衣,披着麻背心,系着草绳,等客人一到,立即跪下回礼。未亡人与尚未过门的小儿媳妇,在右边回礼。她们一面回礼一面还要不停声的哭着,吊客出了门,她们才可以略微住一住口。未亡人的孝服当然是麻衣麻裙系着草绳,莲芬是尚未过门的儿媳妇,本来可以不在孝堂回礼的。不过她既来了,她奶奶命令她和姑妈做伴。她的白孝衣上钉红纽扣,表示她父母都健在。
初初开吊的那几天,吊客盈门,从早到晚,络绎不绝,未亡人同着几个孩子,一天跪到黑,辛苦极了,最苦的是未亡人,她差不多不停的要大声哭着。城里的大户人家,吊客再多也不怕,他们可以由杠房里去请代哭丧的女人,每一个只要三五百钱一天,她们便可以在你后面替你代哭。在乡下,这种事情就行不通,吊客都认识你的。他们跑到幕后来劝劝你节哀顺变,一看见你雇了外人代哭,回去传遍全村,要骂得你狗血喷头。城里的吊客认识你的不多,就是认识你也不要紧,反正大家都雇人代庖,彼此彼此。
前几天忙了一阵之后,慢慢的逐渐清闲一点。未亡人常常可以在没有吊客时坐下来休息休息。三个孩子更可以偷出去玩玩。好在大门口等于设了一道防线,客人一到,乐声大作,孩子们马上跑了回来跪在地下回礼,只要他们玩时留心听乐声,便不会出毛病。因为莲芬许配了她的表哥,所以他们虽是中表,从前都没有见过面,这全是李明和吴士可太太极力设法避免孩子们认识,吴家外老太太虽然极想小明和莲芬早早不避嫌疑的来往,也居然迟延到今日他们才见面。
莲芬常听见她奶奶说她的未婚夫小明多么清秀,多么聪明,多么有礼,偶然提到大同,总是说那野孩子多么丑,多么蠢,多么野,谁碰见了他真算倒霉!
莲芬是一个独女,娇生惯养,个性特别强,对一切的事情,她自有主张。她妈妈的意见,她不尽以为然,她奶奶的意见,她尽不以为然。奶奶疼她疼得过了头,她处处要表示她反抗的精神。奶奶越夸小明,她越喜欢和奶奶辩,尤其是奶奶说她不好小明好的时候,她心中更生气,自然而然的对小明生了一种反感。
在她心目中,大同虽然未必如奶奶所说的那么坏,不过总免不了是个乡下种田的野孩子,粗粗笨笨,不懂一点规矩,和他一块儿玩没有什么意思的。这次在乡下住这么久,对这两个孩子,有了她自己的评价了。这个聪明俊秀的小明,使她大大失望。大同的行为举止,完全和奶奶说的相反。她心中不免怀疑,也许奶奶老糊涂,把这两个孩子的名字记颠倒了,好的是大同,坏的是小明。
莲芬最受不惯小明那种盛气凌人、惟我独尊的态度。她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这样自大的孩子,他好像认为谁都远不及他,尤其是把她简直当做双福鸿喜一般,比丫鬟好不了多少。她从城里来,带了许多城里新到的玩具,洋囡囡、皮球之类。这些东西,乡下人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大同想玩玩,总是向她借一借就还她,小明爱甚么就从别人手中拿甚么,一直把东西看做自己的一般。
莲芬被她奶奶宠惯了,偶然有不如意的事,她就到她奶奶面前告状。那知道小明比她更厉害,一点点小事,他就跑到他妈妈面前告状,他妈妈对吴家外老太太一说,莲芬准吃败仗,不管谁有理谁没有理,她奶奶总是叫莲芬要对小明让步。
小明和大同都喜欢莲芬带来的皮球。大同做了一个鸡毛毽子,和莲芬换一个小一点儿皮球玩,莲芬没有踢过毽子,非常高兴,很愿意跟着大同学踢毽子。小明看中了莲芬那个最大而漆了花的皮球,他说他一定要那一个。这正是莲芬最喜欢的东西,她那里肯依,两个人马上就吵起来了,一同去告状。奶奶说,莲芬是做客,不可以和主人吵架,要让让小明哥哥,这个球两个人共玩好了。他们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谁玩着就不停手,那一个只好跟着等候。
他们常常在花园里玩。那边种了许多菜,花是早已没有了,树也砍去了许多,只余下几棵果树。有一棵砍去了的树根之间,留下了一个很深的洞。从前他们打球的时候,球常常会掉进去,讨厌极了;皮球更圆滑,这一次小明正打着那个大花球,莲芬在旁边等着玩,小明一边打一边躲避她,一不留心,把球掉进洞里去了。洞太深,探手不到底,莲芬急得很,小明说不要紧,他有方法。
他说他从前打球的时候,球也落进去过好几次,他都把它弄出来了,他叫莲芬不要着急,他马上去拿东西把它勾上来。莲芬半信半疑,看小明怎么勾球。小明把他的钓鱼线和钓鱼钩儿拿到花园中来,向洞中放下,叫莲芬看他不消几下就可以把球勾上来。那知小明从前玩的都是绵纱绕成的球,钓鱼钩儿上有反刺,一碰着纱线就勾住了,橡皮球圆滑极了,左勾右勾也勾不住,小明急得出汗,莲芬看得心焦,哭起来了。小明老羞成怒,索性不再勾了,把钓鱼线和钩儿都扔了,破口大骂钩儿,大骂皮球,还要大骂莲芬。
他们两个人正吵着闹着,大同跑到井边,提了一桶水来,走到洞边,把水灌进洞中,洞中水满,皮球便随着水浮上来了。莲芬一看见心爱的球浮上来了,高兴之至,对大同又感激又崇拜。自此之后,大同在她心目中,真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她奶奶越说大同不好,她越觉得他好。她认为大同受了全家人的欺侮,因此更对他发生同情心。她又看见大同对大家轻视他毫不在乎,尤其使得她敬仰万倍。
莲芬虽然是娇生惯养一点,天性倒十分可爱,城里生长的女孩子,处处有大家风度,兼之相貌秀丽,举止文雅,衣饰精致,乡间女子绝比她不上。她既然对大同格外垂青,大同自然对她也特别要好。当初三个小孩子在一块儿玩的时候,她总和大同做一边儿,后来她简直设种种方法避开小明,专找大同,只要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玩。小明非常之机灵,马上就觉得情形不对,妒忌他们两个人在一块儿,总要找着他们捣捣乱。
他们两个人也没有法子,只好趁着小明早上还没有起床的时候玩玩。小明每天早上睡惯了早觉,总是很晚才起身。他一向都是和妈妈一床睡,睡醒了还要躺在床上和妈妈说东说西的乱说一阵才起床的。大同每天却起得极早,因为天还没有亮,他隔壁屋子里的叔婆就会大大的咳嗽一阵,把他吵醒。天刚刚一亮,她就要把大同叫到她屋子里去,问问他昨儿晚上踢开了被头没有,是不是着了凉,发不发寒热。问完了这一套,便要他做每日照例的工作,替她捶背,大约要捶半个钟头的功夫。假如捶完了背之后,可以不让她再看见或听见,大同便有一两个钟头的自由自在,等到李刚起身才去上课。所以他总是在捶了背之后,到书房去读书之前,可以和莲芬两个人玩玩。
生长于城市中的莲芬,从来也没有看见过山水田野,奇花异木,鸟虫牛羊,所以也起身得特别早,好和大同到田间散散步。这时正是春末夏初,天气宜人,花木茂盛,乡间的景色,十分可爱,使得莲芬每天早晨总是在野外留连不想回家。
水塘中的游鱼,更引人入胜。因为莲芬只看见过小缸中的金鱼,和盘中烹好了的熟鱼,就没有看见过水中来往如飞的大鱼。大同告诉她邻村不远有一个大养鱼塘,那儿有很大的鲤鱼青鱼,约定第二天早上带她到那鱼塘边去看鱼。那知叔婆那天早上偏偏和他为难,骨头痛得厉害,要他捶背捶得特别久。大同心中有事,不耐烦极了,眼睛望着壁上挂的一张画的老虎出神,无精打采的轻轻捶着。叔婆觉得他捶得不如往日,叱道:“大同,用点力捶呀!”
大同心不在焉,两眼望着那张画的老虎,小拳头随着画老虎的笔势,先捶虎头,再捶虎身,那正好捶在叔婆背中央,再捶那条高高举着的虎尾,越捶越高,听见叫他用力捶,最后便用力在叔婆的后脖儿上捶了几下。叔婆大怒,骂道:“嘿!你搞甚么鬼呀!”
“对不住,对不住。”大同一溜烟似的逃跑了。
莲芬在花园里等了许久,大同才跑来带她到那个养鱼塘边去。那儿有几树垂杨,清风徐来,杨枝拂面。莲芬说他们可以在树下坐着,好多看看鱼游水。大同说:
“地上的露水还没有干,一坐衣服就湿了。”
“不要紧。我有一块大手绢儿,铺在地上垫着。我们两个人合坐……”莲芬说。
“我不怕湿。”大同说。
“我的手绢儿大得很,两个人坐,足足有余……”莲芬说。
“手绢儿大,你就把它折一折得了。”大同说。
“折一折还大……”莲芬说。
“那就折两折得了,折厚一点儿更好。”大同免得再说,自己先坐在湿地上。
莲芬望望这个固执的孩子,心中知道他的意思,只好把手绢儿折两折,贴着大同坐下。
“你这个死心眼儿的笨孩子!”莲芬两眼望住大同说,“我真喜欢你!”
“你真喜欢我?”大同两脸发热,低头望着水面,然后半吞半吐的说,“我也喜欢你。”
“你真喜欢我吗?”莲芬很自然的望着大同,高兴极了的问道,“你有多么喜欢我呢?”
“喜欢极了!”大同的声音却小极了。
“你咬咬我的胳臂,”莲芬卷起她右边的袖子,把胳臂伸过去给大同咬,“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喜欢我。”
大同不敢抬头,轻轻的摸一摸雪白粉嫩的胳臂,又轻轻的咬一口。
“就只有这一点儿呀?”莲芬十分失望,“你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我喜欢极了。我是怕咬痛了你。”
“我不怕痛的!你再试试给我看看!”
大同再仔细看看这只可爱的胳臂,稍微用力的一咬。放口再看时,那上留下了几个牙齿印子,大同心痛;莲芬失望:“还是这么一点儿呀?”
“我反正不再咬了!”大同表示决心。
“那你还不够我喜欢你的一半儿呢?”莲芬只好收回手来,“好吧,伸出你的胳臂来,你看看我多么喜欢你!”
大同犹豫了一下子,偷眼望一望莲芬,无可奈何的伸出右手。
“男左女右,你连这个都不懂!”莲芬说。
大同无话可说,把左手伸出去。
“你怕痛不怕痛!”莲芬先问道。
“当然不怕。”大同转过脸去,心中想到关公刮骨疗毒,尚不怕痛呢。
莲芬先盯着大同望了一阵,然后再热忱的咬着不放口,问道:“痛不痛?”
“不痛。”大同说。
“痛不痛?”莲芬再咬紧一点。
“不痛!”
“现在呢?”
“哦!”大同痛得把手抽了回来。
“呀!我咬破你的皮了,真对不起。”莲芬抓住大同的胳臂看,果然在大同抽回手时,她的犬牙尖刮破了一点点皮,“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把手抽回去呢?”
“不要紧,算不了甚么。”大同又望着塘中的水和鱼。
破了皮的地方出了一点血,莲芬用口吸了,把胳臂轻轻的靠在她脸上亲一亲偎一偎。大同觉得窘极了,赶快把胳臂收了回去,望了望莲芬,看见她右边脸上有一点点血。“你脸上沾着了血!”
“在那儿?你替我擦。”她把脸凑过来。
大同从来也没有和女孩子如此的接近过,当下不觉面红耳赤,心中忐忑不安。他昏昏沉沉的用手把血迹拭去,不知如何是好。
“嘿!你们两个人在这儿闹甚么鬼?”小明的叫声由远远传来,打破了他们二人的白日甜梦,“我到处找你们也没找着,现在可让我逮住了。”
“你真是讨厌鬼。”莲芬骂道。
大同要起身,莲芬不让他起来,说道:“怕甚么?坐着别动!”
“我不是怕他,他来了我们再坐也没有意思。我们回去吧。”大同说。
“大同,你说你不怕他,倘若他欺侮我,你敢保护我吗?”莲芬问。
“当然!”
“可别反悔!”
“谁反悔!”
小明一到塘边,便破口大骂,后来甚么粗话都对着莲芬骂起来了。莲芬是在城里的大户人家生长的,从来也没有听过难听的粗话,这真是她生平最大的耻辱,眼泪夺眶而出,站起身来对大同请命似的说:“大同,你要是真喜欢我的话,替我把这个下流东西扔到水里去。”
大同也受够小明的气,现在师出有名,一下跳起来,便把想逃的小明抓住,望水塘中一推,噗通一声,小明落水,大喊大叫也枉然。好在水不太深,他喝了两三口水便爬上了岸,一路哭着叫着去告状。大同、莲芬虽然知道要挨骂,但也觉得心满意足,出了一口气。
小明哭哭啼啼的在他母亲和外婆面前告状,说大同和莲芬在外面做不要脸的事,他好言相劝,反被他们两个人联合欺侮,乘其不备,两人打一人,把他推到水中。
吴家外老太太一面管教孙女儿,一面叫女儿不准那“野孩子”再过来。她说:七七之中,少一个孝子不要紧,出丧的日子,上路时再让他来,大家仍然可以看见是有两个孝子。
莲芬知道她再偷偷的和大同一块儿玩,也不算甚么大不了的罪过,说是要打她也是假的,每天早上仍然趁早和大同到野外散散步。李刚虽然也叮嘱大同不要再理莲芬,却也开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小孩子们一块儿玩玩不要紧的。
李家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斋,大同和莲芬在这一段时间之中,先由互相认识,而互相了解,再而互相倾慕,最后互相怜爱,暂且不表;只说吴家外老太太眼巴巴的等到把斋做完,好让她来主持大出丧。她下了决心,要把这一次的白喜事,做得十分脸面,使得不但李家庄的居民,即是附近这一乡的居民,都要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好让父亲谈给儿子听,儿子谈给孙子听,将来孙子又谈给他的儿子孙子听,说是吴家外老太太替李明办的丧事,真是上空千古,下开百世,叫大家世世代代都忘不了。李明在生不肯花钱,死后他岳母代他花一个痛快。
李明的坟地,离李家庄不过才两里地,出丧的时候,假如一直去,走前的人到了坟地上,走后的人才出李家的大门呢。吴家外老太太早有远见,命令他们实行南辕北辙的计划,一出门即向北方省城走,无奈棺材只准出城不准进城,否则吴老太太一定要他们进城去绕一个圈儿的。到了进贤门口,转向惠民门走去,到了惠民门,再转回来向南走,凡是在进贤门外和惠民门外两条大路上的村落,都可以瞻仰瞻仰李明的遗像,领略领略他死后的哀荣。
李家庄全村的居民,都请来吃出丧酒,这一次的丧席,比任何一次的盛宴还要丰富,而且每人都带一块素手巾和一块祭肉回去。可是吴家外老太太没有料到,这一次虽然花了这许多钱,结果还是把李家庄的人全得罪了。
照乡间的通例,李家庄的家法,抬灵柩的“八仙”,一定是本村的壮年。外老太太胸襟开展,说是你们喜欢抬就由你们抬,不过在这种场面,非要用三十二人的杠不可,她本意觉得用六十四人的杠也不算铺张。天啦,他们一向都是八人杠,再加上候补的预备员,也不过十三个人能抬,临时再抓几个强壮耐苦的,勉勉强强可以凑成十六个人,那真是把全村的人才一网打尽了。外老太太说好吧,你们凑足十六个,我再在城里杠房雇十六个,一共三十二个人。
乡下人真不懂事,说是要杠房的人和他们一同抬灵柩,简直是侮辱他们到极点,他们全不干!吴家外老太太说那正好,她会全雇杠房的人。乡下人更生气,说以后李明一家子,再别想请本村的人帮忙了。吴家外老太太说那更好,马上叫她女儿预备进城去住,小明到城内读书,请先生容易多了。女婿死了,少不了全靠她照应,搬进城彼此都方便多了。她上了年纪,不愿意常下乡来,有事派人进城也费时间费事,干脆搬进城去住好多了。她女儿一想也对,反正现在一切都靠妈妈,妈妈怎么说怎么好。
出了殡之后,吴家外老太太便把莲芬带回城中去。莲芬偷偷的和大同话别之时,免不了暗中拭泪,千叮嘱万叮嘱,要大同常常抽空到城里去探望她。大同心中知道艰难,口中不敢答应,但又不好拒绝,一再迟疑之后,只有说他会牢牢的记住她的话,决不至忘记她的。
一面大同继续跟着李刚叔叔读书,一面小明预备同母亲全家搬到城里去另找先生,暂时玩玩不去再找先生上学,一面李明的太太清理她丈夫的遗产,先还清这一次做七七四十九天斋,然后大出丧的账目。李明的遗产真不少,可是现款还完了账就没有什么富余,再加上要在城里买房子,还要置新家私,又得加上小明的教育费,便要卖去一大部分的田地。
叔婆听见李明的田地,让他的未亡人卖得落花流水,提也不提大同一句,便对李刚说道:
“你这个书呆子真糊涂,你哥哥的产业,大同应当有一份儿的。祠堂里的族谱上,大同是他的长子呀!田地不能由你嫂嫂一个人卖得户封八县,你赶快把房族长找出来谈谈。”
“叔太婆,何必多此一举呢?”李刚笑一笑说道,“大同将来有出息,他用不着要他爸爸的田地;假如他将来不中用,把他爸爸的田地产业全给他,也是白费。钱不是好东西,年轻的人有多了钱,十个就有九个半会让钱给毁了的。大同就为了他爸爸留多了造孽钱,做了两个来月的斋,出丧出到城门口,不知道耽误了多少学业呢。我再也不让他耽工失业,要他跟着我好好儿的念书,这要比他得了多少遗产还强。”
“哈!哈!哈哈!”叔婆笑道,“我说你是书呆子,没有错儿!大同把你的本事全学到了家,将来大不了和你一样,一辈子做一个没有钱没有势的空心大老官!大同大了之后,要怨你当时没有替他留住一点点产业的。”
“太叔太婆,”李刚越叫越认真,平常大家都嫌太啰唆,简简单单的只叫“叔婆”,真讲辈分,太叔太婆还不够,至少也要再加上两三个“太”字,“你说大同要,我说大同不会要,咱们都白搭,不如让大同自己说,我去叫那孩子来。”
“八岁的孩子知道甚么呢?”叔婆说,“他那儿会知道钱来得艰难,他怎么敢和人争财产呢?”
“大同!”李刚把他找来问道,“现在你妈妈在卖你爹爹的田地,按说你也可以得一份儿的。你不要管我说甚么,叔婆说甚么,你自己想不想一份儿?田地房产家私衣服,房子里一切的东西,你都有份儿,你自己愿不愿问他们要甚么?”
“我愿要!叔叔,我愿要!”大同说。
“咳!你这孩子真没出息!”李刚真急了。
“刚叔叔不许讲话!”叔婆得意之至,“好孩子,我早知道你懂事。你说愿要就可以要的。我说甚么不管事儿,你叔叔说甚么也不管事儿。你说吧,你愿要甚么,我们一定去替你争来!”
“我爱要甚么就可以要甚么吗?”
“只要不太过分儿,我们一定替你争得到的!”叔婆极力鼓励。
“大同,”李刚说,“不是你对我说过:你甚么也不要你爸爸的吗?”
“你别打岔儿!”叔婆说,“孩子自己的主张,我们不能不听的。大同好孩子!你算是长子长房,应该由你先要,小明是老二,你在先,他在后。你对叔太婆说,你要甚么?房产哪?田地哪?现钱哪?”
“这些我全不要!”大同一针见血的说,“我只要那只养在厨房里的小白猫!”
“你要甚么呀?”李刚高兴得跳起来了。
“我要那只小白猫!小明老是说甚么东西都是他的,没有我的份儿,假如我说我是长子长房,甚么全不要只要那只猫,算是我得的遗产,行不行?”
“行之至,大同,行之至!”李刚嚷着。
“胡说,傻孩子!你要猫干甚么?”叔婆着急了,“要一点田地,足够你买一千只猫了!”
“我的太叔太婆!”李刚说道,“当初不是说了吗,谁说都是白搭!一切由大同自己作主。我说甚么,你说甚么,都不管事儿,大同说甚么,才算甚么!”
“大同,你不是讨厌猫猫狗狗的吗?”叔婆说,“不如要点房产和现款,你要猫,我赶明儿个买一只小白猫给你得了。”
“我不是喜欢猫!”大同说,“小明喜欢弄它,天天用绳子拴住它,要它拉小车儿,它一不听话,就把它打得个半死。我叫老王把它送给别人,老王不敢,怕小明告诉妈妈。”
叔婆毫无办法,只好让大同把小白猫要来,作为他所应得的遗产。大同又把他得的遗产送给对过一个最喜欢小猫的女孩子去了。叔婆生气说,她从此以后再也不管大同的事了。
吴家外老太太马上就在城里替她女儿找着了一幢大房子,价钱贵点不要紧,只和吴家隔一条街,两家相近,容易照应。赶着修理,粉刷,油漆,小明母子全家就搬到城里新房子里去了。外老太太虽然疼外孙,并不多荒废他的光阴,早已请好了一位有名的老秀才在家里教他。吴士可两夫妻也让莲芬来附读,这位老秀才学问虽好,口齿不清。教授《尚书》和《史记》都要开讲的。他讲书时只会口中嗡嗡然单调的照句念着,同时把他落光了头发的脑袋摇来晃去。他觉得他把头不停的摇晃着,就把书中的意思全说明白了。
小明人本聪明,不过《尚书》真干燥,先生嗡嗡的一念,他眼睛就睁不开。有一次先生对他说,“小明,你懂吗,不懂就看我的头。”
小明半睡半醒的答道:“先生,我只看见一个皮灯笼!”
可怜小明两眼昏昏沉沉,没有看清楚,脑子昏昏沉沉,失口说错了一句话,先生蛮不讲理,重重的处罚了他,无怪他嗣后逃学赖学,见到先生就怕,听见要读书就没有心思。这位先生看见他的主要学生,三天不卖两条黄瓜式上学,请求东家不可太让小孩子任性旷课。那知他说了也是白说,后来一赌气就辞馆不教了。好在城里找先生容易,不过三五天又另请到了一个,虽然换了许多先生,没有一个教得长的。
主要的学生小明读书,偏偏碰见这许多枝节,附读的学生莲芬,差不多一身兼读两个人的书,把小明应读的书也从旁听熟了。她本来只读《女儿经》,后来再读《孝经》,可是她把《尚书》和《史记》也附带读了。先生教小明的东西,小明没有听进去,她却全记住了。她姑妈知道她的怪八字,听见她上学,一个人会读两个人的书,而小明半点也读不进去,便去对老太太说,女孩子和男孩子同学,会把男孩子的天资夺过去的,所以莲芬读得好,小明读得不好。她并不提莲芬的怪八字。老太太当然以小明读书上进为重,马上叫她媳妇不要莲芬再上学。莲芬伤心极了,她母亲也失望,但是无法反抗。
莲芬退学之后,照理小明可以好好的读书,有进步。可惜以后所请的先生,全没有耐性,没有一个肯好好的教下去。几年以来,每年总是过了元宵节,请到一位新先生,教完了一季,在吃端午酒的筵席上,便向东家告罪,说是再教完下一季就要东家另请高明。问他们为甚么事要辞馆呢?他们每人都是说家里临时发生了事故。外老太太听了真生气;她明明知道有的先生根本就没有家。
每换一位新先生,小明总要换一套新书。这些书都难读极了,不消读几页,就叫人一见生厌。所以一换新先生,小明就要换新书,旧书用不着了,便给莲芬念。莲芬一方面由她母亲教她读小明不读的书,一本一本的全把它读完,同时又跟着她母亲学会绘画,因为她母亲自小就学了工笔画的。莲芬学东西也快,跟她母亲学了不久,画得就和她母亲的画差不了多少,在外行看过去,真没有法子分得出,那一张是母亲画的,那一张是女儿画的呢。
吴家老太太对她外孙小明的前途极关心,她女儿也口中念念不忘小明读书的事。不过她们都认为小明年纪还小,今年玩玩不要紧,明年再另请一位好先生认真读下去。明年复明年,一年一年就这样的过去,小明陪着他的外婆和妈妈,走东家到西家的时候多,上学读书的时候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