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渐渐的长大了;也渐渐的懂得国家大事和世界大势。李刚常常和他谈论我中华帝国过去的光荣和今日的落后。他告诉大同,咸丰年间,人民对现状不满,因此有了洪杨之乱。再谈到咸丰十年(一八六〇),因为鸦片战争,而引发了与英法联军之战,以至英法联军占领天津,抢劫烧毁北京近郊的圆明园。大同渐渐的能看地图,看见英国割我缅甸,法国割我安南,日本割我琉球群岛,我中华的版图,都是在慈禧太后一个人手里,渐渐的变小了,怎不叫人痛心?
李刚并不是一个空谈家,只坐在家里空谈理论的人。他一份家私用得差不多干干净净,其实不是他挥霍掉了,而是他暗中捐助了各种秘密的救国团体。他常和一班思想进步的人民领袖接洽通讯,并和东西洋赞助中国维新的洋朋友也有联络。那时候中国还没有设立邮政局;私人通信,都要由私办的信局子传递,传递费按距离远近而定,价钱非常之高。那时不比现在,和人通通信,可以算是一种奢侈的习惯。
信局子都开在省城,李刚要送信接信,都是派大同自己到南昌省城信局子里接送。大同既是常常要进城去送信接信,也因此而有了机会常常去和莲芬见见面。莲芬也长大成人了,出落得端庄秀丽,妩媚动人。他们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朋友,因为环境如此,所以总是聚少离多,见面时不过只可以匆匆的谈几句话,绝无机会长通款曲,畅叙幽情。
大同这孩子年纪虽小,却算是特别的老成持重。他认为大丈夫以身许国,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偷偷的抽空和莲芬见一面,都算是因私而废公,耽误了他为国家为人民服务的时间。他不能学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已经要常常私心耿耿的责备自己。
他除了攻读旧的经、史、子、集之外,又喜欢读当时那些维新派的领袖所著的新书。那时有一个美国人,名叫约翰亚伦杨(Young John Allen),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做林乐知,在上海出版了一份《万国公报》,此乃中国最早的新闻纸。李刚定了一份,由长江经赣河运到南昌,一路都是旧式的帆船载运,要经过许久才能到达南昌。大同把《万国公报》当经书一般的重视,因此也得了许多新知识。那时并不是没有火轮船,不过火轮船极少,坐火轮船的人也少。普通一般人都不免思想守旧,认为火轮船是洋鬼子弄的古灵精怪的东西,坐了很危险的。
李刚曾经发挥过许多革新的言论,主旨虽然是要救国救民,不免令守旧的人认为有犯上作乱的思想。林乐知觉得这是难得的有胆识的高见,把它在《万国公报》上发表了,因此博得一大部分读者的好评,同时却也引起了当局的敌视。有一位英国来的传教士名叫提摩太理查(Timothy Richard)的,自己改姓为李,署名李提摩太,在山西传教和办教会学校,也常在《万国公报》上写文章,因此结识了李刚,彼此常常通信。李提摩太所发表的文章,有的是关于现代政治、西洋历史和科学等等,全都是用中文写的,登载在《万国公报》上,所以大同都仔仔细细读过了,因而十分崇拜他这个人。林乐知和李提摩太都很爱中国,都希望中国能去旧维新,变成一个富强的现代国家。他们说,日本自明治维新以来,由一个落后的旧帝国,已变成了强国,中国可以借镜。可是慈禧太后以下,朝臣十九都守旧,反对维新。
李刚所结识的朋友,都是倒霉的学者、外国传教士、日本留学生等人,而所触犯的,却是当地的长官。他们虎视眈眈,待机而作。
那年正是光绪十九年(一八九三),大同过了十三岁,进城去取信时,被传到南昌县衙门去了。他见了知县并不慌,问县太爷传他做甚么。知县把许多拆开了的信交还他,说这都是好乱的歹徒写给李刚的信,其中有一封还是李提摩太写的。李提摩太最近已被山西当局驱逐出境。这信里虽然没有谋反作乱的证据,不过知县是父母官,他不愿他的子民,和这样一班不法之徒通信,所以他把大同叫到县衙门来,警告警告,以后再不宜与这种番鬼来往。
知县对着大同骂了李刚一顿,便吩咐退堂。差役把大同带到收发处之后,大家都向大同道喜,说他既没有挨板子,也没有坐牢,真是万幸,大同莫名其妙,坦然的说道:
“我又没有犯甚么法,怕甚么?”
大家看见大同得福不知感,绝无赏他们的表示,便冷嘲热讽的骂他,其中一个竟警告他道:
“小东西,不必要犯什么法,也可以坐坐牢的。”
大同听见过县衙门里的黑暗和差役们的贪污,于是不想再理他们,转身便走,他们不让他出门,对他说:“嘿!小东西,你想上那儿去呀?”
“回家去呀!”大同说。
“你想回家去呀?你忘了一桩甚么事儿吧?”
“我忘了一桩甚么事儿呀?”
“好小子,先想想!理也不理我们就走呀?不成的!”
“你们是甚么意思?”
“放手到口袋里摸摸,口袋里有甚么东西要给我们吗?”
大同听见县衙门里的人,居然开口向他要钱,觉得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像这样强横霸道的逼着他,他心中更不甘,他认为这是非法的事情,他决不肯做,他说道:
“你们讨赏钱也不是这样凶神恶煞讨的,我凭甚么要给你们赏钱呢?”
差役们一听,马上横眉竖眼,把他三下两下的推出了收发处,大同正不知道如何对付他们时,早有两个人赶了出来,拉着他就走。大同生了气,大声叱道:“不用你们拉,我知道打那儿走!”
“小东西,你知道什么?我们带你去,又近又快。”一个人说。
“我们带你走一条黄泥大路,一直可以上西天!”那一个人说。
那怕大同一路挣扎一路叫,谁也不理他。那两个人把他拉去,锁在一间又脏又暗的空屋子里。大同大叫,也是白叫了,他又打门又踢门,捶墙撞壁,一点用也没有。他把嗓子叫哑了,谁也不理他。他真没有法子了,困乏口渴,坐在地下歇歇,心中想道,“他们真想把我关在这儿饿死吗?”
大同未免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了!他们为什么会要他的命呢?他们这一班东西,要的是钱,听见大同不叫不打门踢墙壁了,就派一个人过来看看。大同听见有脚步声,马上又大叫大打门大踢墙起来了。那脚步声立刻停止了,只听见一个人很不高兴的大声骂道:
“这个小东西真蠢,你要是再吵再闹,我就不再来了。”
大同没法子,只好忍气吞声,等那人走过,由门缝中张去,是一个老头儿。那老头儿说道:
“小东西吵什么?嚷破了你的嗓子,也没有人理你的。我是看得你可怜,才来帮帮你,你还想把我吓跑了!”
“对不住,我不知道您是来帮我的。”大同抱歉说。
“不用再提了吧!我问问你,你要不要给你家里寄一个信儿去?写给你爸爸吧?”那人问。
“我没有爸爸。我想给我叔叔寄一个信儿。”
“好吧!交给我办吧!可是你别再叫唤了!”
“您真是好人!真劳您的驾了!”大同说。他没有想到县衙门里,居然也有好人!
“要是你自己不会写信,我也可以写,那可得另外加五百钱。”
“谢谢您,用不着请您代笔了,我自己会写的。”大同赶快说。
“也可以的,那末你就自己写吧。先给我五百钱,我就把纸笔给你。”
“我自己写怎么还要给你钱?”大同问道。
“这是买信纸信封儿,租笔租墨租砚台,外加一头儿的送信钱啦!”那个人说道,“信送到了,那一头儿你的——你方才是说你叔叔,是不是?——那一头儿你的叔叔还得另外给点儿收信钱呢!”
“我不给!”大同气极了,“这成什么话?这简直是讹诈放抢!”
“少放屁,该死的小鬼!你不想给信儿到你家里去,不关我屁事,你高兴在这儿耽一辈子,我都管不着!不过这是官衙门,不是小饭店,这儿的伙食费贵得很呢!”
“坐牢还要出钱的呀?”
“坐牢?谁说你坐牢?你还没有进牢门呢?这不过是你欠了人钱,留在这儿——暂时留在这儿等你家里人来拿钱赎你出去。这是别人的事。我管不着!”那人说完了这几句话,昂着头走了。
“天啦!这就是父母官的衙门!”大同心里越想越生气。按说他出五百钱请人送一封信,虽然是比信局子里贵多了,他也愿花,可是他们这样用手段逼他,越逼越叫他生气。他仔细想想,这一班人也不敢拿他怎么样。他决心不出钱去鼓励贪污,看他们到底怎么办?他一直饿到晚,真是饥寒交迫,先前来过一次的那个老头儿,故意打他门口过来过去,走了两三次。大同咬紧牙关,忍饿忍寒,不去睬他,怎么也不肯问他买饭租被服。
再说信局子里的人,看见县衙门把大同传了去,马上找着一个人送信给李刚,告诉大同进县衙门的事。大家听见了这桩事,都着急极了。李刚当晚赶到城里,县衙门早已关了门,谁也找不着,只好第二天一早再来。收发处一听见来的是李刚,就叫他等等,说是县长正要传他谈谈呢。李刚一等就等了一天整。他问他们大同在那儿,他们鬼推磨似的,你推我,我推你,你问我,我问你,都推说不知道,不如回头李刚自己去问问正堂大老爷吧。他再催三催也没有用,快上灯的时候,才把他传进去见知县。
知县一听李刚进来,不等他开口,先对他大大的教训一顿,所说的话和对大同讲的一模一样,最后严重的警告他,以后再不可以和这一班为非作歹的番鬼子来往。他把话一说完,马上起身,旁边的差役便高声喝着“送客”。
李刚站起身来问道:“大老爷,请问舍侄大同犯了什么法,大老爷把他关在那儿?”
“他没有犯法,我怕你不肯来,先把这些话对他讲讲,要他转告你。我没有把他关起来。”他说完了转身便要进上房去,理也不理李刚。
“大老爷请留一步,”李刚高声叫着,“贵衙门的公差把他带进衙门,到现在还没有放出去,我问他们,他们叫我请示大老爷。”
知县很不高兴的回过头来望一望李刚说道:
“他要是还在衙门的话,你可以领他出去。我并没有把他拘留起来。”
他又板着面孔,打量李刚一番,然后才回头重进上房去。
李刚听他的口气,知道这是下面的差役捣鬼,私下把大同扣押起来了。知县当初纵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也仍然假装没有这回事,满口的官话,让你自己找台阶儿自己下去。李刚马上回到收发处,说是知县大老爷亲口说了:他可以领大同出衙门。当初那位总收发老躲在后面,不肯直接同李刚交谈,现在他和颜悦色的出来招待李刚,请李刚坐下来谈谈。他口若悬河说了一大篇鬼话,大意不外乎说他收发处开销甚大,用人甚多,全靠到衙门里来走往的老爷们帮忙。李刚当初也生气,说是他们要点钱他本不在乎,不过把小孩子押起来,等拿钱来赎,实在太不成话,他当面已和知县太爷讲妥了,可以带小孩子回家,假如他们再要向他敲诈,他便再去请示县太爷。那收发软硬功夫都有,好话之中,暗暗表示县太爷不会管这种小事儿,现在回了上房,谁也不敢再去惊动他。李刚若是真不讲交情,那就请明天再来等一天。
李刚看看他再发脾气也没有用,回想知县的态度也很不好,当时值堂的差役也在收发处,那人当然也知道县太爷不会追问扣押大同的事,李刚决不能为了不肯出一点点小钱,而到南昌府知府衙门去告知县。后来经不住那收发磨菇磨菇的不停不了,李刚只好自认倒霉,赏了那收发两吊钱,叫他快快把大同放出来。那收发照例的要请李老爷“高升”一点,李刚又添了一吊,这才算是交易做成了,把大同放了出来。他还说假如到县衙门来来往往的老爷们,都和李老爷这样不体谅他们当差事的话,将来有谁肯吃这碗饭啦!
大同一见李刚,高兴得了不得,马上就告诉他叔叔这班差役怎样欺侮他的事。他说他昨天饿了半天,今天也只吃了两顿没有菜的糙米饭,晚上床也没有,被也没有,靠在一墙角上打盹。他要他叔叔把这种情形告诉知县。李刚听了很伤心,但只有微笑点头说,过去的事算了吧,不值得再去追究,县太爷公事忙得很,恐怕没空闲来管这些小事。他叫大同不必再说了,快快同他回家去吧。
大同经过了这一次的阅历之后,对于维新政治更认为是当今的要务。第二年(光绪二十年,西历一八九四)的夏天,日本藉平东学党之乱的名义,出兵高丽,后来向北部中国大陆进攻。慈禧太后下令对日本正式宣战。可怜中国的海陆军,都是古董,那能和日本维新后的新式军队对敌。交锋之后,一败再败,节节后退。到了第二年(光绪二十一年,西历一八九五)海军全军覆没,军士投降,总司令丁汝昌自杀。李鸿章到日本去求和,割地赔款,城下之盟,举国上下都一致反对,但政府有甚么力量反抗呢?后来还是俄、法、德三国来干涉,说是日本的要求太过分,条件太苛刻,这才把割让辽东半岛的条件取消,加补赔款库秤银三千万两,总数是二万万三千万,而且把台湾和澎湖群岛,割让与日本。这三国并不是厚于我而薄于彼,他们认为日本得中国东南的海岛,其害尚小,若是得了中国的大陆,他们在中国的利益就有了威胁,为保持各国在中国的权利势力平衡,这才出面做好人,主持公道。
我堂堂中华大国,被一个小小的日本岛国,欺侮到了这种地步,无怪士大夫痛心,老百姓忿恨朝廷。自鸦片战争之后,大家早已发觉中国的海军,若不根本革新,将来不免付之一炬。当时便征收特税,专办海军。那知到了今日,果然应验了前言,中国海军的木板帆船舰队,和日本的铁甲舰队开战,逃避不及,都烧得热闹好看。特备创设新海军的专款那里去了呢?政府从未公布。不过慈禧太后建造了避暑的颐和园,园内有山有水,楼台亭阁,雕梁画栋,比之被英法联军焚毁的圆明园要好多了!慈禧太后一个人可以乐其晚年,中国的新海军就不必要了。四万万人民的大国,也就不能和几千万人的小国对抗了。
国事日非,当政者大权在手,胡作胡为,人民敢怒而不敢言,这才会产生秘密的爱国党团。广东香山县有一个青年,曾在香港读书,姓孙名文,后习医为业,热心国事,到处奔走,集合同志,组织了一个兴中会。兴中者,振兴中华也。在鸦片战败之后,大家都要革新政治,希望政府能够维新变法。但是空讲了多少年,土地继续的一片一片送给外国。朝廷人士,依然故我,半点也不改陈法。慈禧太后穷奢极欲,只图她一个人的享受,把国家弄得民穷财困。豺狼当道,贤士遭殃。所以中日战争一败涂地,丧权辱国,莫此为甚。孙文的兴中会,极博得大家的拥护,海外侨胞,尤其受到弱国人民在外的痛苦,有钱的捐钱,有力的出力,都想救国。李刚和孙文早已曾经通信,不过自兴中会成立以来,一切都要特别小心,保守秘密,信局子所通信件之中,只谈不露痕迹的事。那年孙文谋在广州起义,一船军火被当局发现了,许多起事的同志被捕,幸好孙文逃到日本去了。
孙文虽然在逃。政府当局,便行文各地,通缉谋反叛逆的孙文,归案正法。凡是附逆有据的党羽,也要就地逮捕,一并归案。行文到了江西的时候,南昌县正堂,要想邀功,便设法找兴中会的党羽。他记得他从前检查李刚的信件时,曾经看见过有孙文的信;这和与李提摩太、林乐知等人通信大大不同,马上密令漏夜拘捕李刚到案。
那天没有天亮,李家庄中到了许多军队和捕快,把李刚的房子四面围住,走前打火把的差役,便咚咚的拼命捶门。当下把一家老小从梦中惊醒,妇女们吓得发抖。李刚倒十分镇定,叫大家不必惊慌,令大同快快去开门。大同把门开了,打火把的走前,后面涌进许多兵勇和差役,大声叱问谁是李刚。李刚挺身而出,说他便是李刚,差役马上就把他上了手铐脚镣,一面把他押了出去,一面仔仔细细搜查所有的文件。每一个屋子里都上上下下检查,箱笼橱柜一切打开逐件的看过。书房里的书最遭灾;李刚生平最爱收藏善本图书,这一班粗人,怕书里藏有文件信札,每函都粗手粗脚的打开翻翻,翻了随手扔在地上,走来走去,不免在书上乱踏。好在李刚被他们押出去了,眼不见,心不痛。他们把信件全都带去了。大同虽然才十五岁,倒是少年老成,他看见叔婆吓得躲回她屋子里去了,婶婶急得直哭,大猷不知所措,大同便上前去安慰婶婶,请她不必悲伤,他会随着他们进城去照应叔叔。
叔婆听见大同要跟他们进城去,以便照应叔叔,便拿出一小包钱来,交给大同说道:
“孩子,这是我一生所积蓄的一点儿钱,本来是预备好买一副楠木棺材,埋我几根老骨头的。现在你带到县衙门里去花吧。那儿一班吃人不眨眼的吸血鬼,一举一动没有钱不行。我的老骨头还结实,这几年还坏不了。我活一天还可以咒骂他们一天。”
大同接着叔婆的钱,他婶婶感激之至。婶婶说这真是雪中送炭,将来一定会慢慢再筹还叔婆,那怕把田地全部变卖干净,也不敢亏累她老人家的。婶婶手中也有一点点现款,她也拿出来,一齐交给大同。又告诉他随后她还会源源筹借,陆续叫大猷送到城里去,以备叔叔狱中的用度。
大同跟着这一行人进城,他们不准大同在他叔叔身边,以防他们谈话。到了衙门口,他们把李刚押进了衙门,不许大同进去。大同无论问他们甚么,他们理也不理。后来大同跑到信局子里请他们转托和县衙门有往来的人,代为打听李刚的案情,才知道李刚的罪名有“勾结乱党,意图作乱”。大同四面去请亲戚朋友帮忙,他们一听见这个罪名,吓得理也不敢理大同,都说平素与李刚毫无来往,只有几个穷得差不多没有饭吃的朋友,倒肯奔走效劳。
李刚的案情重大,收押不久,知县便传他过堂审问。
知县坐了大堂之后,两边的三班六房一声呼喝,把李刚押来跪在当中。他虽然认识李刚,也照例叱问姓、名、年龄、籍贯、职业等等。问明了一切,再由刑名师爷把案卷证物汇齐,在李刚家里抄出带来的信札文件,公案上那里堆得下,都一札一札的摆在案旁地上,谁也没有时间去看过。不过知县大老爷胸有成竹,随手拿了一小札摆在他前面,把惊堂木一拍,大声叱道:
“好大胆的李刚,铁证都在这里,你实招吗?”
“大老爷,冤枉!李刚没有甚么事可招。”李刚坦然的答道。
“好大胆的乱党!”知县说道,同时把惊堂木在公案上拍了两下。左右的差役,一听见第二下惊堂木声,便同时大喝一声,声震屋瓦,好不威风。“你还想赖吗?你若是及时回头,猛改前非,本县还可以把你从轻发落。你要是把你们的党魁孙文的行动,详细告诉本县,因此便把孙文捉着,还可将功赎罪,你若是希图抵赖,那你谋反作乱的大罪,就免不了满门处斩的!”
“大老爷明察,”李刚应道,“孙文不是我的党魁,李刚生平没有加入过甚么党,更不知道孙文这个人的行动。”
知县一听,勃然大怒,马上又把惊堂木连连的拍着,三班六房等人,大家连声大喝了一阵,知县骂道:“好大胆的李刚,你居然敢抵赖不认识孙文逆贼吗?”
“我只同他通过信,”李刚答道,“我却没有和他见过面。”
“这就好了!”知县高兴极了,“你把你和他通信、商量造反的经过详情禀告本县,本县对你一定特别从宽发落。”
“大老爷明察,我不敢造反,我是同他讨论中西医药的区别。”
“胡说!”又是拍案和呼喝声。
“大老爷容禀:他研究西医,我研究中医。我们通信所谈的实在是医药上的事情。”
“好刁滑的东西!不用刑法,想必不肯实招!”知县由签筒中抽出两支红签,望地下一扔,叱道:“重重的打你两百板子,看你再敢放刁不敢。”
两旁又是一阵呼喝,执刑的人等,一个把李刚按倒,一个把他的衣服撩起,裤子放下一半,另一个拿着长竹板子打他的屁股,再有一个人一五一十的数着。李刚咬紧牙根,不做声的挨打。打到五十板时,知县又一拍惊堂木喝道:“不行!打得太轻。叫也不听见叫一声!重重的打!”
当下执行的差役,又高声的呼喝一声,加重的打下去,可是李刚依旧的不做声。
重重打了一百板,一点叫痛的声音也没有,县太爷听不见李刚叫痛,觉得有些古怪,马上又喝令停刑,再叱问李刚,到底肯不肯招认。差役上前扶起李刚时,看见李刚早已昏迷不省人事。这也难怪,他今年已是六十三岁的高龄,读书人不能比种田的,身体并不怎样强壮,受不住刑。差役把凉水浇他的脸,又把他摇摇,仍然不醒。县太爷看看情形不妙,怕把他打死,马上叫他们把他收监,自己便退堂。
县太爷这一下可着急!眼看这个死心眼的李刚,打死他也不肯自招的;再加上他的年纪又大,身体又不结实,别说不能再受重刑,就是收在监里,可能活不下去,要是他把辫子一跷,两眼一瞪,岂不落下一场人命在他手里。他想反正李刚没有画招,便把案卷改得更加严重,县衙门不敢自决,马上呈到府衙门去取决。
南昌府早已换了一位满人,他是报效出身,没有读甚么书,根本不懂得政治,不晓得法律。接了这桩案子,本来以为有油水可捞;一看情形不好,犯人早已不能动弹,言语也不清楚,打听一下之后,听见李刚一贫如洗,家徒四壁,马上也如法炮制,把案情改得比前更加重大,赶快把他送到臬台衙门里去。
新任的臬台,正巧是那一位两榜出身、前几年曾做过南昌府的才子魏大人。魏大人平素喜欢赋诗写字,收集书籍碑帖,最怕管“等因奉此”的公文,所以一切多半是他的机要秘书代拆代行,他只过一过目而已。凡是两榜出身的人,同年同科自然而然的彼此引援,他人缘极好,既会做人,又会做官,所以他在几年之内便升了臬台。
李刚的案子,经过了县衙门和府衙门一再更改加重,到了臬司手中,已经变成了“结党作乱谋反叛逆”了。这样的案情,非同小可,秘书们吓得马上请臬台大人亲身去处理。魏大人头一下便看见犯人姓李名刚,住在南昌县进贤门外李家庄。心中不禁一动,记得那一次,他亲身礼贤下士的去拜访他,而这位名士却高卧睡榻鼾声如雷不理他。当初他尚以为他只不过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名士,焉知道竟是乱党!他只好破例亲眼把案卷证件一一仔仔细细看看。他不看便罢,一看才知道全案毫无根据,只是犯人自己承认曾与孙文通过信,讨论过医药问题,甚至于连这项口供也没有画招,因为犯人当堂昏厥,身体一直没有恢复健康。至于据府县两衙所控告的结党谋反的大罪,连任何证据的踪影也找不到一点。魏臬司到底是一个读书之士,胸中还有一点点正义感,虽然觉得李刚这个人是一个目空一切的狂士,到底书法高雅,读书人爱惜读书人;他马上把这件重要案亲笔批示,要李刚把原口供对清补签,叫他找着殷实连环铺保,保他随传随到,便可释放。
大同好不容易找着了两家铺子做连环保,保李刚出狱,随传随到,便雇了两名轿夫,用一张竹床子,反将过来,四脚朝天,李刚躺在反过来的竹床子之内,四只竹床脚,正好当做四根床柱,盖上一块大布,好似幔帐。由城里抬回李家庄,一路上大同和大猷在竹床子左右两边扶着照顾。到了家中,他太太和叔婆看见他瘦得不似人形,悲痛万分,认为他有病,马上就要去请医生来看他。李刚虽然是精神虚弱不堪,神志却十分清楚,坚持不要他们去请医生。他太太劝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无柴烧!你的身体坏成这种样子,请医生和吃药的钱是不可省的,请一位大夫看看,开一个方子吃吃,没有病也要补补。”
“我自己知道我有没有病,我自己也会开方子。”李刚道,“万一你们觉得我非吃药不可,就让大同把纸笔拿过来,我报几味药叫他写上,抓来我吃一两服好了。”
“良医不自医。”他太太又劝他,“还是另请一位大夫吧。”
“真正有病,当然是良医不自医。”李刚道,“我并没有毛病,只是受了伤和营养不足而已!你们要记得‘不药胜中医’!”
“好!你要开方子,那你自己觉得你的本领在中医之上吗?”他太太笑道。当初看见他躺在竹床子里,半死半活的样子,她差一点要哭了。现在听他说说笑笑,除了中气不足、声音微弱一点之外,简直和平常议论风生的神气差不多了,所以她也笑容可掬了。
“普通的药,都是消痰化气的东西,好人也可吃三服,病人吃了心理上好多了。大病来了,不是一服两服药挡得住的,医生为了要收脉礼,不得不开几味药,安安病人的心,大概药开得越多,越特别,越贵,病人越喜欢。病人心理上舒服,病也容易好点。”李刚道。
“你现在也预备开几味消痰化气的药,安安你自己的心呀?”
“不是的,我是要安安你们的心。”李刚笑道,“我打算开几味不太难吃的便宜药,你们看见我吃了药,你们心理上一定就舒服了。”
李刚回到家中之后,饮食好,调养好,几天之后,一切完全复原,一天到晚,又和大同大谈其社会、政治、宗教等问题了。自从这次把李刚抓去审问坐监之后,大同对于政府官吏,痛恨入骨。当初他以为他们把文件信札全带了去,一定在里面找着了甚么重要的证据,所以这桩案子越来越严重,最后送到臬司那儿去,那知他们甚么证据都没有,只望拷打成招。李刚告诉大同,他对小事马马虎虎,对大事特别小心,略略有牵涉政治的信件,决不走信局子里传递,一到手便把它烧毁了。
“这真岂有此理!”大同气得叫起来了,“他们怎么可以如此横行呢?”
“这不算甚么!”李刚道,“人民是鱼肉,他们是刀俎。他们把人民,爱杀就杀,爱放就放。法律只管人民,管不着官府。俗语说得好:‘只许官府放火,不许人民点灯’,老百姓的生命和财产,一点保障都没有,所以许多人都主张要定新宪法,维新政治。”
“光是宪法便足以救中国吗?”大同气愤填胸的说道,“全国大小的政权,都落在一班贪污成性的人的手中。大官大贪,小官小贪,对外便丧权失地,对内便鱼肉人民;当今之世,中国全国就找不出一个好官来!”
“大同,你这话也说得太过火!”李刚道,“魏臬台就不算坏人呀!唉!我当初不应该对他打鼾,人家来看我,本是一番好意呀!不过他那一手拘拘谨谨的馆阁字,我实在不敢恭维,我要不是假装睡着了,就免不了谈书法,我要是一提到他那手字,一定会大大的得罪他的。”
“放是他把叔叔放的,不过叔叔不知道他衙门里边的人,上上下下一样要钱的。小改小变没有一点用,一定要大改大变才成。做官的全该宰了,管牢的全该坐牢。”
“孙医生的意思和你一样。”李刚道,“他认为只要是满人执政,中国就绝没有希望。不过也有人和他的意见不同。康有为主张变法,他觉得光绪皇帝是个英明幼主,只要把慈禧太后和她的羽翼铲除了,中国一定可以富强起来的。我们的英国朋友李提摩太,也是和他一样想法。我出了狱,人也好了,还没跟他通信呢,我马上要写信给他。”
“叔叔写不得!”大同说道,“他们一定会检查你的信件的。”
“不要紧!我信里只是托他照顾你。”
“叔叔要他照顾我?”
“是的!我的好孩子,我马上就要出门去。”
大同大惊,李刚笑道:
“好孩子,别担心,我不是逃命!有一位朋友——赣南有名的萧百万——老早就要请我去替他办文牍,一来我不喜欢专门做寿文,写挽联,做应酬诗,二来我要留在这里教你读书,所以我一直都没答应。现在你可以算是长大成人了,自己能看书求学问,用不着再要我教你了,所以我这一次答应他了。再说我们家里也没有了钱而等着钱使。我最近周游了三个衙门的监牢,这一笔旅行费,一定不少……”“叔叔不必为钱操心!”大同说道。
“坐监狱比旅行住头等旅馆还要贵得多!你们不知道为我花了多少钱。”
“没有花甚么钱!”大同想遮盖遮盖。
“用不着瞒我!我看看禁子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你们为我花了多少钱。他们沉着脸不理我,我就知道你们还没有为我花钱;他们爱理不理的样子,那就是略微花了一点点,不过花得还不够;等到他们个个对我笑嘻嘻招呼,我早知道我所剩下的田地,差不多全卖光了!”
“还没有全卖光!”大同赶快补一句。
“那真算是他们留了情呢!”
“叔叔不用愁。”大同说道,“我现在大了,可以干活儿赚钱。”
“好孩子,现在不是你干活儿赚钱的时候!”李刚忽然转一个题目问大同道,“大同,我要你对我直说:你对基督教的看法是怎么样的?”
“我讨厌他们透了!”大同很率直的答道,“叔叔不是要我去吃教吧?”
“当然不是!”李刚赶快说,“可是你得把事情弄清楚,我是问你对于基督教的意见,我并不是问你对于基督教徒的意见!这一带吃教的人,尤其是本村那几只东西,都是坏蛋,当然你讨厌他们透了。他们现在自称为‘罪人’。这虽然是吃了教之后用的新名词儿,他们根本就常常犯罪,所以才去吃教,要不然他们何必去吃教呢?他们要是去做和尚,做道士,犯了法一样要坐牢,可是一吃了教,外国的传教士可以到县里去,说这都是他的教民,一下就把他们全保出来了。不过话得说回来,除了几个浑蛋的传教士和那一班专门犯罪的吃教的‘罪人’之外,基督教也有许多好人,你不可以讨厌基督教呀!无论甚么宗教总是教人为善的,基督教也是如此呀!”
“我根本就讨厌基督教!”大同说道。
“为甚么呢?”李刚问道。
“因为它强横霸道,”大同答道,“蛮不讲理呀!我们的儒、释、道,三教——孔子的哲学,就算它是儒教——决不致认为别种宗教是异端邪说,只有自己的宗教,是登天堂唯一的途径。像这样传教,太不讲理了!”
“大同!”李刚道,“你忘记了孔子说‘道听途说,德之弃也’吗?我应该留几本基督教的书在我书房里,好让你有空的时候看看,也可以长长见识。无奈我对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凡是传教的朋友送的书,一本也没有留下来。”
“这样说起来叔叔好像很赞成基督教似的。”大同道,“我一向老以为叔叔不喜欢基督教呢!叔叔的朋友,许多都是传教士,可是叔叔从来也没有和他们辩论过,我老觉得奇怪得很呢。”
“我对于任何宗教,全不发生兴趣,所以我不在乎他们说些甚么!”李刚道,“我生平为人正直,当做的便做,不当做的决不做,这就是我的宗教。也许我所履行的,是照着了一切宗教的好宗旨,我所不齿的,是各教自私的教条。不过我所交往的传教士,恰好都是开明理智之人,这要算是我的运气好。他们先劝我入他们的教,看看劝不通,嗣后就再不麻烦我了。当然也有一两个继续努力想劝我入教的,那我只好不理他算了。所以到今天我仍然是一个不肯登天堂,而奉行异端、相信邪说、不可挽救的罪人。”
“叔叔为甚么忽然对我大谈其基督教呀?”大同问道。
“因为我要问问你:大同,你肯不肯进教会学校?”李刚问。
“叔叔,那还不肯吗?”大同答道,“只要有机会,我马上就去!”
“我猜你会肯的。”李刚道,“我还猜你将来很可能做一个基督教徒呢!”
“叔叔,我一辈子都不会的!”大同很肯定的说。
“会的。”李刚道,“你现在讨厌基督教,将来准会入教!”
“叔叔以为我做事一定会前后矛盾吗?”大同问。
“不是说你矛盾。”李刚说,“天下事往往如此:当初讨厌极了的东西,一天认识清楚了,你反会觉得它可爱;爱极的东西,后来发现了它的毛病,反会令你讨厌它。宗教也是一样。假如你一直不理它,将来你也不会被它感动。”
“叔叔,我想进教会学校,”大同解释着说,“是因为我想求新知识,读外国文,学科学。这都是在别的地方学不到的。对基督教,我还是讨厌透了的。”
“傻孩子,你何必去讨厌它呢?”李刚道,“基督教不在乎你讨厌不讨厌它的!虽然有一些这种强横霸道的传教士,到我们中国来传教,那也不能就说基督教要不得。它是世界上的一个极大极大的宗教,包罗万象,各种人都有,就是这位请我去办文牍的萧百万,也喜欢勉强别人信基督教。每次请我吃饭,总是放大声音祷告上帝要我入教,他不是要上帝听见,而是要我听见。所以我从前不肯去。现在我想想也不要紧。每顿吃饭听听他的祷告,对我也有一种好处:可以训练训练我的忍耐心。”
大同听了叔叔这一席话,沉思不语的过了一阵。他本想不再去求学,从今后就和大猷一道下田去做活。他再仔细想想,现在剩下的田地不多,大猷一个人耕种正好,用不着要人帮忙。要是再去租点田来种的话,也许每年可以多赚点粮食,贴补贴补这一家五口的家用,可是大家过这种手赚口吃的生活,对于李刚老年人,可就太苦了一点儿。他喜欢收买旧书,要是全靠田里的粮食换钱来使唤,那就不会够的。萧百万请李刚去办文牍,这种拼命劝人信教的富翁真是讨厌,可是他给的薪水让李刚买买书是有富余的。大同想想还是不能不让他老人家去。到底在家里过苦日子,不如到萧家去享受享受。百万富豪之家,饮食起居,一切适宜于老人家的生活。按说李刚已经是六十多岁,应该要过几年舒舒服服的日子。现在田地比以前少多了,收入自然不能和从前比。从前尚且没有甚么富余,以后的日子就要艰难多了。为了老人家着想,还是让他到萧百万家里去的好。
大同一心要想求“新知识”,牺牲一切,在所不惜,进教会学校,大不了和进地狱一样而已。假如可以求到“新知识”,虽是要经过十八层地狱,他也决不会畏缩一下的。李刚藏书虽然丰富,可是只有旧书,没有新书。大同曾看过一本薄薄的“新知识”的东西,书名曰《八线学》。他虽然学了新数学,也认得阿拉伯数码儿,但是这本《八线学》太深,他看了多少遍,还是摸不着头脑。后来他知道,要想求新知识,最好要懂得一两种外国语文,他对于代数、几何等等,也因为不懂得洋文,全靠看翻译本,感觉十分困难。
那年的冬天,李刚受的伤早已全好清了;一切出门的摒当,也都齐备了。赣州府的萧百万,差专人送了一百两银子给李刚,算是川资和安家费用,以后的薪俸,按年一百二十两银子,请他早日起程,希望他在正月元宵以前到赣州。南昌到赣州,水陆都是好几百里,走旱路近一点快一点,但是李刚不肯坐轿子,年纪大了,又不能步行,严冬的天气,风霜雨雪,年轻人也不便走长路。坐船去由赣江一直南下,一路上如遇着北风,便是顺风,日子也不算多,不过冬季北风太大,白天勉强可行,晚上就不能走,若遇着南风,那就一日只可走个十里八里了。所以到了十一月上旬,李刚便搭定了一只回赣州府去的船,船家把船泊在天桥,到李家庄来接李刚的行李,当下李刚便和妻儿叔婆告别,大同替他叔叔提了一小箱他心爱的善本书,送他到天桥上船。
船家一家三口儿,他儿子看见爸爸把李刚的行李挑来了,马上走过来接着,拿到上舱里去,又替李刚铺好被服,船家娘子烧好了开水,替李刚冲了一壶茶来。李刚带来了许多人家送的点心,便在中舱里打开了,请他们船家夫妇和儿子同来吃。他们忙于准备开船,那里有闲空坐下来吃东西。不过他们看见李刚又斯文又和气,真算是一路上找着了一个难逢难遇的好搭客。大同觉得这船家一家人都体贴周到,他叔叔这一次在船上可以舒舒服服的休养一个来月,倒也十分放心。
李刚看见船家忙于拉帆预备启碇,便对大同道:“好孩子,我不能不离开你到赣州去,这一别就不知道那时候再见面了。我一路自己会照应,你请婶婶他们不必挂念。我早已写了信转给李提摩太去,到现在还没有回信来,我等不了。他从前就提过,我应当送你到省城一家教会学校念书,他可以向校长保送你免费入学。他的回信来了,你就不用替我转去,可以代拆代行,照他的信办。现在我有了萧家送的钱,他们不免你的学费,也可以照付了。”
“叔叔赚的钱。”大同说,“留给婶婶他们花,我不可以——”
“你的教育最要紧!”李刚道,“你要听我的话。我知道你会用功念书的,用不着我叮嘱。”
叔侄俩草草话别,各有无限心事。大同站在天桥上,看见一帆乘风远去,默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