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走后不久,李提摩太的回信就来了。大同遵着他叔叔的命令,把信拆开来看。他这位英国朋友的信中说:听见宗兄近来遭了无妄之灾,十分挂念,他已经替宗兄默祷了万能的上帝,保佑宗兄早日复原。彼此同姓李,可算是一家人,所以他一向都把大同看作自己的侄儿子一样。侄儿子要升学,他当然会尽力把他送进南昌的教会学校去念书。那封信里就附了一封写给南昌教会学校校长的信,要大同带了去见那位校长。他希望大同在这位英国先生教导之下,可以得到他所渴望的新知识。他又说以后无论甚么时候,有甚么事,可以用他之处,他一定是乐于帮忙的。最后他又祷告天上的父亲降福与李刚全家大小,但是下款他却用了中国式的:“愚弟李提摩太再拜启。”
大同看了这封信之后,高兴得不得了。那里边附的信,更令他兴奋万分。他从来没有看见过外国信纸,纸厚而坚硬,全部是天青色,和中国的红边信封信纸大不相同。信并没有封口,他抽出信纸来看看,竟不知道是倒还是顺,横行的蚯蚓式的文字一个也不像算术和代数里的洋字。他拿着倒看顺看的看了半天,实在没有法子懂半个字,他真甘心情愿减掉自己几年寿,换得可以看懂这一封信。
信封外面除了几行横写的英文之外,另有一行直写着的中文:“马克劳先生台启。”
第二天一早,大同带了这封信到省城去。这个教会学校,设在德胜门外赣江的江边。大同由南方的进贤门进城,穿城一直往北走,出北方的德胜门,离开了附城的热闹区域,不远便是幽静的江边。那学校是一幢红砖建筑的洋式大楼,和旧式的中国高楼大厦绝不相同。大同到了学校门口,目不转睛的望着这座洋楼,看看它是怎样的建筑法。正在他仔仔细细注视的时候,听见了一个人的声音,由远而近的叱他道:
“嘿!你站在这儿搞甚么东西?快点儿滚开!一忽儿让洋先生看见了你,你就要倒霉的!”
大同看看那人,衣冠楚楚,神气十足;想必是那学校的门房,大同就带笑的说道:
“我特意到这儿来,就是要想见见你那位洋先生呢!我是来见校长马克劳洋先生的。”
那位门房先生一听见这么一个土头土脑的乡下孩子,开口便要见见校长,不免小吃一惊。他把大同仔仔细细打量一番之后,问道:“甚么人叫你来见他?他那有许多功夫来见你们这样……他不是逢人都可以见的。”
大同从口袋中掏出那封洋信来说道:“有一位李先生,写了一封信给你们的校长……”
“哦!”那门房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替李先生送信来的呀?怎么不早说呀!好吧,把信交给我,你没事儿回去吧!”
“李先生信上说了,要我来找你们的校长马先生,当面把信交给他。”大同只好把原委完完全全说出来。
那门房半信半疑的问道:“李先生真是这么说吗?是那一位李先生哪?”
“李先生也是一位洋先生……”大同说道。
“哦!”那门房一听见李先生也是洋人,面容大变,“也是洋先生呀?怎么不早说呀?要是你那位洋先生一定要你面交,那你就得在这儿等着。现在正上着课呢!我们的校长正公忙,谁也不能惊动他的。”
“他甚么时候才有空呢?”大同问道。
“我怎么知道?”那门房反问着,“你只好等着吧!”
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大同看见有许多人下了课出去吃中饭,又问一问那门房,现在可以见见校长吗?门房说:现在正是大家吃中饭的时候,谁敢在洋先生吃午饭的时候去惊动他,惊动了那还了得?乡下孩子真不懂事!马上厨房里有人送午饭来给这位门房吃,于是那门房便坐下吃饭,理也不理大同。
由中午等到下午,大同的忍耐心真好。冬天的日子本来很短,不过今天一天实在长,一日如一年。等到太阳西坠,学生们都下了课的时候,大同等得委实不耐烦,对那门房道,他还要走二十多里路才可以到家,在这儿等了许久,现在非见见洋先生不可。
“现在正是洋先生吃下午茶的时候,决不能惊动他。“那门房冷冰冰的对大同说,“再等一忽儿吧,回头我就去替你看看。”
“你叫我等了一天整整的,先是正上课,一忽儿吃午饭,一忽儿又吃下午茶,再等等也许他又要吃宵夜了……”大同真急了。
“洋先生不吃宵夜的!”那位门房好心好意的告诉大同,“晚上洋先生回家去,同他那位洋太太一同吃大餐。”
“我不管他同甚么人在甚么地方吃甚么东西,”大同放开了嗓子喊道,“我一定要见见他。”
“大声音嚷甚么?”那门房道,“我又不是聋子,听得见你的话,你要是肚子饿得上了火,先到附近的小馆子去吃一碗面再来。”
“你要是再不让我见你的洋先生,那我自己进去同他一道儿吃下午茶去!”大同转身就走,他真要自己往里闯。
“嘿!别乱闯!”那人吓着了,“我这就进去,你在外面等等。”
他把门房的门锁上,又问一问大同道:“李先生的台甫怎么称呼?”
“我叫李大同。”大同道。
“谁问你的名字呀?”那人道,“我是问你那位洋先生的名字。”
大同告诉他那位洋先生姓李名提摩太,有信要交给马先生。
那人好不高兴的望一望大同,然后一直穿过一片青葱葱的草地,向着学校的正屋走去。他进了那正屋的门,态度忽然一变,当初对大同那股骄气,完全烟消云散了。他拂一拂他的棉衣,满脸堆着笑容,轻轻的敲一敲一道门,便卑躬屈节的走了进去。过了一下子马上就出来招呼大同过去。大同立刻照着那人走过的路线,一直穿过草地走去。那人一见,对着大同指手画脚的做手势,极小的声音不知喊些甚么。大同走到他面前,才知道那人在骂他。他哑着嗓子责备道:“蠢孩子!你怎么不看我的手势。我叫你别从草地上走过来,你理也不理我!”
“我是跟着你走过的路线走的呀……”
“小一点儿声音!”那人说道,“别让洋先生听见了!草地是不让大家走的。那是留给洋先生洋太太散散步的。我管那块草地,我都不过偶然走一两次而已。”
“对不住,”大同道,“我不知道。”
“好孩子,你得懂规矩。”那人预先叮嘱大同一番,“见了洋先生,你得必恭必敬的。他对你讲话的时候,你要朝着他端端正正的站着,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他问你一句,你回答一句,不问不回。不管他问你甚么,你老说‘是,是,是’,准没有错儿。你是我带来的,你出了岔儿,责任全在我身上。你得记住我叮嘱的话呀!”
大同点头答应。
那门房把大同带到过道一端的一道门口,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敲敲门,门里发出古怪的声音说道“进来”。那人轻轻的把门打开,极小的声音叫大同跟着进去。
那间屋子又高大,又光亮,又暖和。大玻璃窗前有一张大书桌,桌子后面坐了一个古怪样子的中年洋人。头发是棕色,皮肤苍白,穿的洋装也古怪,颈项围着一条白色的硬圆领。
他的书桌上放的东西也稀奇古怪,他正在那儿用钢笔写字。他一见大同,停了笔望一望。大同对他深深的鞠躬,他也微微点头回礼。他那蓝色的眼睛,仔仔细细把大同自上至下打量一番之后,对那门房用一种特别而无轻重抑扬的声调说道:“行了!你可以出去了。”
“是,是,是。”那门房鞠躬之后,倒退了出去,轻轻的关上门。
那洋人又再把大同打量一番,问道:“你有一封我的朋友李提摩太先生写给我的信,是吗?”
“是,是,是。”大同照门房的吩咐答道。
“你把它带来了吗?给我看。”
“是,是,是。”大同把信给他,他看了之后又问大同:
“你就是李大同吗?”
“是,是,是。”
“你是一个乡下人,怎么我的朋友说你学问顶好?你会读书和写字吗?”那洋人问道。
“是,是,是。”大同照先前一样的答道。
“我的朋友李提摩太信上说,你的叔父是他顶好的朋友,是吗?”那洋人半信半疑的问。
“是,是,是。”大同照答不误。
“他又说你要到我的学校里来读书,你要见见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情吗?”
“是,是,是!”
那洋人点点头。大同一想,那门房叮嘱他的话,果然不错。这一位道貌岸然的洋人问了他许多问题,他甚么也没有说,只是一连回答几个“是,是,是”,居然使得他和颜悦色了。大同于是决定了,以后只要如法炮制,一定一切顺利。
“你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学费很贵。”那人又问大同,“我猜想你的叔父很有钱,是乡下的大地主,是不是?”
大同一听,觉得这一下子可糟了!他迟疑了一阵,最后认为不可以一味的盲从那门房的叮嘱,宁可老老实实的说真话;他道:“不是的,不是的。”
“你说甚么?”那洋人的面孔马上变成了极不高兴的样子。大同心中暗暗叫苦,悔不该违背那门房告诉他的金科玉律。好在那门房现在不在这屋子里,否则他真没有面目见他了。那洋人沉着脸再问他道:“你到底是甚么意思!谁替你缴学费让你到这里来念书?”
“没有谁替我缴学费。”大同觉得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直说吧。
“嗄?”那洋人惊问道,“你是说没有谁替你缴学费吗?”
“是,是,是!”大同觉得这句话可以照老法子回答,所以他决不放弃这个机会。
这洋人皱着眉头,把信再仔仔细细看一遍,面现惊讶之貌,把一只长满了棕黄色汗毛的手,摸摸脑盖道:“呵,原来他说你学问顶好,是要我收你做一个自助生的意思!”
他说完了这句话,又把信重看一次,然后很失望的样子把信向旁边一扔,望着大同。他发现了这是一件不十分愉快的事,但是无法避免,只得努力打起基督教救世爱邻的伟大精神来对付。他尽量的和颜悦色对大同道:“好吧,你既然没有钱缴学费,我可以收你做自助生。你要知道,‘自助者,天助之。’我问你,你可以做甚么事来自助呢?”
“随便您吩咐我做甚么事,”大同道,“我就可以替你做……”
“小孩子,不要说大话!”他用严厉的声音打断他的话,“随便甚么事你都可以做吗?我都不敢说这种大话!”
“我不敢说大话!”大同解释清楚,“我的意思是说,随便甚么事,只要您先教我,我就可以跟您学着尽力做去。”
“这就说得好一点点。不过还要等将来再看吧。”那人一面说话,一面用手打着书桌上一个覆着的铜碗似的东西,那东西叮叮当当的响着。过了一阵,一个人很快的走了进来,他走得和跑一样快,不过不是跑的样子,而是走路的姿势。他对洋人一再鞠躬的连声说道:
“校长,我来了!校长,我来了!”
“王先生,请坐下。”马校长很随便的把手一挥。
王先生认为在校长办公室中赐座,真是特殊的荣幸,马上再三道谢之后,便在校长书桌旁边一把椅子上坐下一半儿。“坐下一半儿”这五个字儿,用来表达王先生坐下的样子,未免不够味儿,而且不忠实,非得补充一下。王先生实在只做了一个坐着的姿势,弯着两条腿,把屁股靠着椅子边沿,蹲在那儿练功夫。大同一看,心中暗想,假若有人把椅子由王先生后面抽走了,王先生一定不会觉得没有了椅子,仍然可以坐在空中的。这一套功夫,非得经过长期的训练决做不到的。
马校长把大同的事告诉王先生,又把李提摩太的信给他看。大同在旁,不免把这位礼貌十足的王先生打量一番。其实他的年纪并不大,比大同大不了几岁,不过他戴着眼镜,满脑门的褶子,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他一定是一个北方人,个儿高而瘦,皮肤相当黑,说话的口音也是官话,不过官话之中,带了十足的外国语调,这大概是跟外国人太久了而染成的。
马校长对王先生无论说甚么,王先生只有两种不同的答词;第一种是:“是,是,校长!”第二种是:“谢谢,校长。”一直等到马校长叫王先生把大同带走的时候,王先生居然又再加了一种答词,他带了大同退到门口,一路上一连的说了三种词儿:“是,是,校长——谢谢,校长——再见,校长!”
王先生把大同带到他的办公室中去。它在校长办公室隔壁,一进这间办公室,大同不知怎的便觉得这屋子有点不对,看起来不像一间屋子而像一条过道。普通正常的屋子总有四面墙,可是这间屋子只有两面墙,而这两面墙,差不多给堆满了文具纸张书籍的书架子遮满了,只看见书架上面一点点墙。大同四处找那两面墙,再找也找不到。因为那一端便是法兰西式的长窗户,可以通到花园去,而这一端便是他进来的房门,房门又高又大,两旁根本就没有墙,门上面的墙位也极少。
这屋子里,除了两行书架之外,只有一张小小的办公桌,一把小小的椅子,和两个方凳子。办公桌子放在正中,王先生虽然骨瘦如柴,走到桌子后面坐下去时,也要侧身子挤进去。那两个凳子不是让人坐的,早已堆满着东西。不但凳子上堆满了东西,地上也堆了许多文件纸盒子等等。大同只得站着。
王先生找来找去,找了半天,后来才找到了一叠大大的表格,他把桌上的东西暂时移开一下,把那表格摆在面前,拿一支钢笔预备填表,逐条逐条的问大同:先问姓名、年龄、籍贯、曾祖、祖父以及父亲的名字等等,填了这些东西之后,便到了宗教这一关了,他问大同道:“你父亲入了教吗?”
“我不知道!”大同想了想才回他,“我想没有入教。”
“那末你的母亲呢?她是教徒吧?”王先生又问。
“也不是的,”大同答道,“我们家里……”
“你们家里,”王先生急得插嘴问道,“总有谁是信主的吧?你叔叔一定信教吧?”
“叔叔一点也不信。”大同答道,“叔叔不但不信,他还最怕人劝他信教!”
“得了!”王先生说,“不用提别的吧!既然是你家谁也不信主,你怎么又要入教呢?”
“王先生!”大同小吃一惊,“我并不要入教呀!”
王先生倒是大吃一惊。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厉声问道:“你搞甚么鬼!你不要入教吗?”
“王先生,”大同答道,“我又不想犯法,用不着要传教士去保我出牢,我入了教又有甚么用处?”
“你这个家伙,”王先生怒道,“我对你说,并不是我要劝你入教呀!别人仗着凡是教民过堂受审的时候,教会可以保护他们,便藉此来收买平民入教,我是不赞成的。不过你是读过书认识字的人,你总应该知道信奉上帝,可以登天堂,信奉邪说异教,是会堕入地狱的……”
“王先生怎么也说这种欺骗一般愚民的迷信话?”大同辩起来了,“王先生是有学问的人,至少也有点常识呀!难道还相信这种迷信吗?”
“有点常识?”王先生怒不可遏的叱道,“相信迷信?你简直的在这儿胡说八道,侮辱上帝,要不是有李提摩太先生的信,马校长的口谕,我早把你赶出去了!”
大同这才知道说话要小心,有的话最好别老老实实的直说出来。
“王先生,对不住,”大同道歉道,“我说错了!”
“这才像话呢!”王先生怒气略平了一点的说道,“马校长对我的口谕说,你没有力量付学费,只好让你申请做自助生,向学校方面申请奖学金。不过你得在学校做一点工,算是替教会服务。”
“是,是,是。”大同答道。
“照我们学校的章程,贫苦教友的子弟,无力缴学费,都可以申请;可是最后还要经校董会通过,马校长批准。偏偏你的父亲母亲都不是教友,那没有法子,只好先让你受洗礼入教,才能让你以教友的资格申请。好吧,我现在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入教呢?”
大同毫不迟疑的答道,他很愿意。他对任何条件都肯完全接受。
“那就好办!”王先生满意了。
大同一听,更觉得满意。
“不过还有一件事”,王先生一面说,一面又去找出一张表格来,“你得找两个保证人——一个保证你在毕业之后,要替本校或教会服务两年——这是说你是走读的话,倘若你要住堂,那就要服务四年——当然你在这两年或四年的服务期间,并不是完全没有薪水的,教会也会给你一点点马费,这就算是报答本校让你在这儿读书不收学费的恩典。假如你中途退学,或者是犯了校规被学校开除了,保证人就要保证你赔偿本校对你不收各费的损失,因为你将来就不能服务了呀。可是若因天灾人祸、死亡或残废因而不能报答本校,那教会是慈悲宽大的,便不会追究赔偿。第二个保证人是学校预防万一,第一个保证人不能负责赔偿本校,那就由第二个保证人负责赔偿。换言之,第一个保证人是保你,第二个保证人是保第一个保证人。”
大同觉得王先生说得天花乱坠,有点莫名其妙,老老实实的问道:“万一,第二个保证人又靠不住,你还要不要第三个保证人来保第二个……”
“小孩子不要讥讥讽讽!”王先生道,“这儿是两张保证书,带回家找两个保证人填去。还要他们自己签名盖章。做保证人照章程是要有地位有声望的教友……”
“我们所认识的教友,”大同插嘴道,“都是一点地位、一点声望全没有的人。多半是没有饭吃的人才肯去吃教。”
“不要胡说!”王先生叱道,“要是你一时找不着有声望有地位的教友,外边人也行,不过要有五品以上的官衔。其实有地位的异教徒,比名誉不好的教友靠得住多了……”
“可是我们也不认识五品以上的官啦。”大同真急了,“我叔叔最讨厌做官的,谁做了官,他就不理谁。那怕你才做一个九品的小官儿……”
“别打岔。”王先生正颜厉色的说道,“万一是找不着做官的,财产在五千以上的殷实商人也可以的。”
“这岂不和保坐监牢的人出监候审是一样的吗?”大同这句话是经验之谈,“为甚么要这么严重呢?”
“少胡说!”王先生瞪他一眼,“我们这儿是明年一月二十八号——不是阴历明年正月二十八日,是主历一千八百九十六年一月二十八号——那天开学。所以你得马上把两个保证人找好,立刻把他们签了名盖了章的保证书送来。要是学校当局接受了你的申请,那你就要在开学前一个礼拜到校,帮助校役做工,预备开学。你明白吗?”“是,是,是。”大同答道。
“你可以走了,我公事忙着呢!这是那几张表格。”
大同上前接了表格,王先生把手一挥,叫他快走。大同对他鞠躬,转身要出门。天哪,那门是关着的,大同竟打不开门,出不去。
大同生平没有看见过这样的门,洋东西真古怪,再用多大的力,既推它不开,也拉它不开,他急得满头是汗。
“乡下的土包子真蠢!”王先生看得发笑了,“把门扭儿扭它一下就开了。”
大同用力一扭,几乎把东西扭坏了。果然门松了,他再使劲一拉,门随手大开,他几乎摔了一个大筋斗。王先生忍不住大笑,大同窘极了的跑出去。
“替我带上门!”王先生高声叱道,“你一点规矩都不懂!”
大同只好跑回来关上门。他不明白为甚么白天要关着房门。乡下人不但不关房门,连大门在白天也是敞开的!
大同走出学校,一路上望着这几张表格寻思道:“我上那儿去找两个保证人去呢?”不知不觉的他已经走进了德胜门。他因为常看《万国公报》和其他维新的刊物,所以他知道西洋的阳历,明年一月十八日,并不是明年,乃是今年腊月十四。因此他急得很,要想设法在这一个多月之内,赶快找着两个保证人才好。这时是十一月,天黑得早,他要赶路回家,便心不在焉的一直在大街当中走着。进了城之后顺着中大街望南走,便到了洗马池大街,正碰见一位大官,坐着四人大轿,轻车简从的向北来。这位大官常常上书街去买书的,所以由书街回衙门去,就不太铺张,不像别的大官一样,没有用人鸣锣开道。他的四人大轿,前边只加了两个引路的,后边两个跟班而已。那时候正是上光不接下光之时,天色已暗,而街灯尚未开,那两个引路的也没有打灯笼。大同心事重重,耳不闻开路之声,眼不见开路之人,一直向着这八九个人走过来。那前边两个引路的赶快将身子扭一扭,算是没有撞着他,可是他向抬前杠的轿夫一直冲去,两个人碰一个正着。那头杠给他撞得跪在地下,二杠几乎跌倒。轿子落地。轿子里的大官震得昏头昏脑,差一点儿摔出大轿来了。
走在大街之上,不长眼睛,把一位大官撞得人仰马翻,大同这一下子真是闯下了滔天的大祸,那两名引路的马上把大同捉着不放。后面的跟班赶上前来看大老爷,幸好大老爷没有摔伤,只是吓得心神不定而已。大家一阵忙乱之后,大老爷把神定了一定,问问底下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他们把大同押到大老爷面前,禀告大老爷说都是这个小孩子闯的祸。大老爷厉声的叱道:
“你这个小孩子好大的胆,为甚么在街上撞人?”
“不敢,”大同道,“我心中着急,不小心冒犯了大人……”
“臬台老大人!”旁边的底下人补充一句,“你无缘无故的冒犯了臬台老大人。”
“臬台老大人?”大同一听,马上记起来了,便问道,“就是那位善做律诗,写的楷书和欧帖一样的江南才子魏大人吗?”
“正是臬台魏老大人!”底下人答道。
魏大人听见有人说他善做律诗,楷书和欧帖一样,又称他做江南才子,心中不知道多么高兴,马上笑逐颜开的说道:“你是谁呀?瞧你不出,你一定也知书识字吧?”
“学生不敢,”大同立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礼答道,“学生略识之无,在家里读诗书,攻经史而已。”
“你既是读书之人,怎么这样鲁莽,几乎把我撞下轿来了呢?”魏大人问道。
“学生实在不是鲁莽。”大同当时福至心灵,看见魏大人喜欢听人家恭维他,便恭恭敬敬的回答道,“学生是因为心中有事,一时疏忽,以致触犯了大人。学生记得唐代诗人贾长江,也有一次和学生一样的疏忽,触犯了一位和大人一样的有才气有学问的大官韩文公,我想大人一定可以饶恕学生的。”
“好!”魏大人说道。当初他听见大同把自己比做贾岛,觉得这个小孩子太狂妄,后来又听见他把他比做韩愈,满心欢喜,脸上堆着笑容看着大同。贾岛和韩愈那一段故事,他本来是知道的,不过当初没有想起来,经大同一提,他简直认为自己和韩昌黎可以并驾齐驱了。他为着要自我陶醉陶醉,故意问大同道:“你记得贾浪仙触犯韩退之的故事吗?要是真记得,不妨说给我听听。”
大同一听,知道魏大人上了钩了,便娓娓而言道:
“学生偶然阅览《唐诗纪事》,看见这一段故事:范阳贾浪仙,工诗文词,原为浮屠,后来还俗就举业,曲高和寡,屡试不第,在京应试时,偶骑驴得佳句曰:‘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后又曰:‘僧敲月下门’,自己不知‘推’、‘敲’二字孰佳,因此且行且引手作推敲之势,一路沉思难决,不觉冲京兆尹韩昌黎公卤簿,正似学生今日之冲大人卤簿。韩文公问故,贾范阳以句告之,文公代决曰:‘敲属阳平,较推为佳’。遂与并辔论诗。故后世凡斟酌字句曰‘推敲’。学生今日偶冲大人卤簿,非一字之推敲不决,乃毕生之大愿难偿。本城教会学校,允收学生自助求学,但须二位名流保证,学生在家闭户读书,谈笑无鸿儒,往来皆白丁,因此束手无策,若大人不惜举手投足之劳,为学生保证,其恩何仅韩文公之助贾浪仙?如承大人俯允,学生当结草衔环,没齿不忘大德!”
“好!好!”魏大人微笑点头答应道,“看你不出,你的谈吐很文雅,学问很渊博,好吧,过一天你到衙门来谈谈。”
“多谢大人的恩典,”大同深深的一揖道,“保证书在此,就请大人收下填了,学生改日专诚拜谒时来取。”
大同把表格交给站在旁边的跟班,就此告辞回家,写信到赣州府,把这一天的大事报告给叔叔知道。
魏大人言而有信,过几天大同到臬台衙门里去拜访他的时候,他把两张保证书都找朋友填好了也盖了章。他们大大的谈论了一阵古文诗词,大同才告退。
大同把入学手续办好,预备搬到教会学校去住堂,差不多全李家庄的人都劝他别去。他们说洋鬼子没有人性,惹也惹不得的。只要看这一点,人家大家都过年,洋鬼子却偏偏要开学上课,这不就是反常吗?
大同偏偏不听好言相劝,一意孤行。他说叔叔要他去,所以他一定要去。腊月初七便辞别了婶婶、叔婆和大猷,搬到学校里去,那时除了王先生和门房之外,只有几个校役。王先生派定大同在门房指导之下,做花园、操场及其他户外的工作。第一件重要的任务,就是修拾草地,好让洋先生和洋太太回校时,可以在那草地上散步。大同双手双脚一同爬着好几天除野草,同时又认识了三个和他年龄差不多的校工,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和他一样的自助生。过了四五天,教员们陆续回校,到开学的前一天,全体教职员都到齐了,恭候校长夫妇回校。那天晚上,马校长同他的太太才到。马太太的年龄比她丈夫小很多,她在附近办了一所女校。他们住在学校后面一所小洋房子里。
二十八号那天虽然开了学,可是并没有正式上课,学生也没有到齐。马先生回来之后,便让大同在学校的小礼拜堂中受洗礼入教。仪式虽然简单,只是念念《圣经》和祷告祷告,并用手指蘸一点点水,在大同的脑袋上画一画,可是参加的人都十分慎重其事,一切都极其严肃。自此之后,大同有了一个教名,叫做大卫。
开学之后两三个礼拜,陆续的有学生来注册,而且来得越晚的,自己越觉得威风。当初大同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后来才知道只是自助生要在开学前七天到校,所有享受教友权利减半交费的学生,都要在开学那一天注册。凡是缴全费的非教徒学生,和有钱的教友不要减费的学生,都可在三个星期之后,在家中过了年再来。即令你在这第三星期最后一日尚未到校,你也可以过几天再来补行注册,不过过期一天,加缴罚款银一两。
每逢礼拜天,所有的住堂生都要到学校的小礼拜堂中去做礼拜。前边有两行特别的椅子,上面刻了捐款人的姓名,这是留给捐款人的子弟专用的。后面大家都可随便坐,只是他们这四个自助生,不可坐在这些人一块儿,最后靠墙有四个凳子是他们的座位。他们带管分发《圣经》、颂主诗等等,以及用丝绒做的有短柄的小口袋,收集捐款。马太太办的女校也有住堂的女学生。她们做礼拜时都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中间有一条相当阔的过道,分开男女的座位。当初女学生的家长,听见男女学生,坐在一个礼拜堂中做礼拜,认为洋鬼子野蛮,不分男女,纷纷反对。马校长只好把中央的过道改宽两尺,这才消了一点女生家长的火。
大同在学校里所受的待遇,并不算坏,他觉得生活很快乐。虽然那些缴费的学生看他们四个自助生不起,他们四个人平常很忙,根本就没有多少机会和大家一块儿玩。他们四人做完了功课,还要做许多粗事,所以他们四个人有闲时,也是四个人在一块玩玩,不和那些自命为高等学生的为伍。可是那些所谓高等学生之中,所有所谓“选民”的学生,便是那些有钱的子弟,缴全费的学生。这些学生——这些“选民”,举止阔绰,不屑与那些减费的教徒学生在一起;他们对于自助生,认为是无耻之流,他们正眼看也不肯看他们一眼。
学校的生活中虽然有这种区别,大家读书却是一点轩轾也不分的。学生一进了教室,自命为“选民”的,并得不着半点优待。实际上这一班缴费缴得多、花钱花得厉害的公子哥儿们,读书多半不行,那四个自助生的功课反特别好。大同除了《圣经》和英文两课,因为没有基础,所以要特别补习之外,其余各科,都比别人好多了。不久之后,先生们看见大同的中文、历史、地理以及数学四科的程度很高,马上让他跳班上课。
春天一到,花园及一切户外的工作特别的忙。白天的时候,大同除了在教室中上课之外,全要不停手不停脚的做活儿,没有自己读书的机会。晚上规定只有一个半钟头自修的时间,一到九点钟,自修室便要熄灯关门,大家回寝室去。九点半钟,所有寝室的灯也要熄了。大同自修英文,觉得晚上只这一点点的时间是万万不够的。他买了一包洋蜡烛,九点半之后,守着学校的规矩,把煤油灯熄了,自己便点一支蜡烛来读英文。他同寝室的那三个自助生都叫他不可如此,告诉他这是犯规则的事,可是大同说,他按规定时间,熄了学校的灯,现在是点自己的蜡烛看书,只要早上不晚起,一日之中不耽误要做的工作,这并不抵触任何校规。
他们话还未了,就听见拍,拍,拍,敲门的声音,随着就听见王先生厉声叱道:
“快熄灯!谁在这儿违背校规呀?”
“对不住,王先生!我想我自己……”
“李大卫!少废话!马上把灯熄了,明天早上到我办公室来听处分。”
第二天早晨,王先生对大同说,不守校规,偷着点灯,危害同学的生命,以及学校的财产,姑念初犯,记大过一次;下次再犯,立即开除。
大同说,蜡烛和煤油灯是一样的,并不更危险,他小心照应,不致失火。别的学生常常在九点至九点半之间,跑到外边去,并不照顾自己屋子里的灯,也没失火,也不算犯规呢。王先生全不听这一套,说自助生犯校规,情无可原。
大同打定了主意,每天晚上要多念两三个钟头书,不管你怎样阻止他,也是阻止不了的。王先生既然是不准他在自己屋子里念书,好,他就不在屋子里念。他等王先生睡了之后,带书出去念。天气好,月亮明朗,他可以在操场中念。天气不好,他在厕所门口那盏通宵不熄的灯下念,不过一听见脚步声,他得赶快把书藏着,逃到厕所里边去,假装着在那儿出恭。月光之下看书,就算它十分明朗,眼睛也苦得很。厕所门口这盏灯,更是萤萤之光,闪烁不止,每次总是看得两眼流泪。尤其是风雨之夕,臭气袭人,平常人皆掩鼻而过,大同却要站在那儿,寸步不离的受那种特别的熏陶。
不久之后,学校当局,发现了让大同去做花园里的粗活,未免糟蹋人才。这个孩子可以有更好的用途。
教会学校,对于请中文教员这件事,总是觉得处处棘手。普通的读书人,顽固不化,认为到洋鬼子办的教会学校里去教书,未免失去了体统。所以他们只好就教友之中,找几位略微读了一点书的人,来教中文这一课。幸好教大同的这位中文先生,学问还过得去,他做了这男女两校的首席国文教员,此外还有两位中文科目的教员,都要兼教中国历史和地理。他们对历史就不太清楚,对地理简直是现炒热卖,先要自己看看书,才可以去上课。王先生一身兼数职,校务、教务、庶务、斋务之外,也要教教他们这三位中文科目先生所不敢教的课。
既然这四位先生又忙又苦,他们发现大同对历史的认识,比他们四人透彻多了;地理一科,上课的时候,有疑难的地方,总要靠大同解决;初级的国文,若是让大同去教,也是游刃有余;所以大家向马校长提议,不要大同在户外做粗活,可以叫他担任初级的国文、历史和地理。无奈马校长觉得叫一个才来不久的自助生,居然做起先生教功课,未免有失体统,最初不如先让他替教国文的先生,代改作文的卷子,和在每月小考时,评阅各种历史地理等科目的考卷。因此大同比较轻闲多了,便不必整天的在花园和操场上做苦工了。
大同既然是可以抽身出来走走,有一天下午便到李家庄去看看婶婶、叔婆等人,第二次下午抽空出来,便在城里看看吴家外婆和母亲。他心中只想见见莲芬,不过小明和大家围住他问长问短的不离他的身。吴家外婆年纪虽然大得很,精神还是十分饱满,脾气一如从前。她一见大同,便讥讥讽讽的问道:“大同,你出来了呀?我还以为你在监牢里呢?”
“外婆,”大同答道,“我并没有坐过牢。我在一个洋人办的教会学校读书。”
“妈妈,您弄错了。”小明的母亲说,“叔叔坐过一阵牢,大同并没有坐过牢,您记错了。”
“真是我记糊涂了吗?可了不得!”吴老太太说道,“大同,教会学校教会了你甚么东西?”
“洋鬼子专教人抽大烟的!”她女儿道。
“这太不成话了!”吴老太太说道,“大同,你怎么去学抽大烟哪?”
“外婆,没的话!”大同辩道,“我们那儿虽然有洋鬼子——有洋人,可是学校里边儿的规矩严着呢!不但没有人可以抽大烟,就连水烟、旱烟,也全不许抽。”
“可是我记得你的——小明的爸爸告诉过我,”小明的妈妈说道,“英国的番鬼子要求恭亲王准他们到中国来通商,恭亲王说,只要他们不做卖鸦片的传教士,倒是可以让他们来通商的。”
“我也记得,”大同说道,“恭亲王对他们说,只要他们一、不来传教,二、不来卖鸦片烟,就可以让他们来通商的。传教士一点也不赞成卖鸦片烟。卖鸦片烟的英国人,全不是传教的,他们全是做买卖的奸商。”
“大同,”吴老太太道,“你提起传教士来,我倒记起他们是做甚么的来了。他们是卖药的洋鬼子,用甚么邪门邪道的玩艺儿,替你治病,把你治好了,就要挖你的眼珠去熬药。”
“不是拿去熬药,”她女儿更正,“是拿了去把铅熬成银子。谁要是肯吃教,做教徒,他就给你一百二十两银子,你一死了,他就到你家里来,把你的眼珠挖了去。”
“没的事!”大同说,“我已经吃了教,我也是一个基督教徒。我就知道没有这样的事。”
“甚么?”大家大惊的问道,“你也吃了教呀?”
“我吃了教呀!”大同道,“你们怎会相信用眼珠子可以把铅熬成银子?这是不可能的事呀!”
大家全都把入教叫做“吃”教,倒是有缘故的。当初传教士初到中国来,稍微有一点点身分的人,都不肯去理他们,只有一般穷极无聊的亡命之徒,实在没有饭吃,才去听他们传道,听了传道之后,有的便入了教。教会便找点事情给他们做,给他们饭吃。他们看见一入了教,便有饭吃,所以叫入教为“吃教”。这都是最早的事情。
大同好不容易才对他们讲得明白:洋鬼子并不是鬼,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一样有理性的;至多不过是他们的相貌、皮肤和我们中国人的相貌、皮肤不同一点;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我们的生活习惯也不同一点就是,因此一般守旧的人,便胡思乱想的造出许多谣言来了。那时候大家庭的太太小姐们,连一个生男人都不轻易见到,更是绝没有看见洋人的机会。听见偶然见过一次洋鬼子的人,说得光怪陆离,真叫她们难以相信。吴老太太听见大同身历其境,天天和洋鬼子在一块儿混,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一定要把情形问问清楚。
“洋鬼子的头发,”老太太不相信的问道,“真是红的吗?”
“红倒是红的,”大同答道,“不过马太太的头发,红而带黄,马先生的头发却带棕色。”
“真不成东西!”吴老太太骂道,“那末他们的眼睛真是绿的吗?”
“蓝蓝的绿色!”大同答道。
“真的呀!他们是不是和猩猩一样,满身长着毛?”
“他们手上的毛可真长,别的地方,穿了衣服看不见。”
“大同,他们吃甚么呢?”李明的太太问道,“他们是不是真的吃大块的生牛肉?”
“他们吃牛排的时候,倒是生生的带一点点血。”
“他们吃饭的时候,是不是还没有动筷子,就要先喝一大碗汤?”
“先喝一盘汤。”
“洋鬼子用盘子喝汤吗?”
“是的。”
“还说他们压根儿不用筷子,用刀子剪子吃东西,对吗?”
“用刀子、叉子,不是剪子。”
“又说他们的男人穿裙子,女人反穿裤子穿长袍儿?”
“这就不大对。马先生平常穿短褂子和裤子,做法和我们的有点不同,偶然才穿花格子的裙子,他说那是苏格兰装。马太太经常穿长袍儿,不过和我们的长袍儿完全不同。只有骑马的时候,她才穿裤子。”
“大同,要不是你亲口告诉我,”吴老太太道,“我真不会相信!”不过她心里还有一桩事,今天要问问明白的:“大同,洋鬼子既是事事和我们相反,我要问问你,是不是他们一难过就会笑,一高兴就哭起来了呢?”
“那儿会有这种事?”大同答道,“他们不过外貌和我们不大相同,心里却是和我们一样的。”
“谁知道他们心里的事?”吴老太太道,“我们的和尚道士,谁都劝人为善;洋鬼子的传教士,偏偏保护做贼的和做坏事的,所以专找坏人去吃教。”
“外婆这话不全对,”大同道,“外国来的传教士,自然希望多有人入教。他们的原意是好的,劝人为善,不可作恶。不过也有些不顾一切的传教士,为了要多多引人入教,就连那些犯法的人也去保护。每逢教徒和非教徒打官司,这种传教士就去帮教徒。地方官怕洋人,打官司时教徒总占便宜。法国天主教神父,还要和地方官并坐会审他们教徒的官司,所以有些人都愿意做天主教徒。”
“大同,”莲芬问道,“你现在吃了教,知县再也不会捉你吧?”
“自然不能捉了!”她母亲道,“他现在归洋鬼子管了。”
“我并不归他们管,不过我有事,他们可以保我出来就是。”
莲芬认为大同自此以后,便可以逍遥法外了,好奇心驱使得她再问道:
“大同,你怎样吃教变成一个基督教徒的?”
“很简单,”大同答道,“受一受洗礼,就成了一个基督教徒。”
“是不是用一大盆水来洗你呢?”莲芬问。
“不是用大盆!”她姑妈见闻更广,“他们把你蒙着眼睛,带你走到一个大水池子旁边,然后来了一个神父——那就是一个洋鬼子,对你念几句洋咒,把你噗通一下推到水池里去。”
“一点不对!”大同不得不辩明,“他们没有大水池……”
“别骗我,我认识一位太太,她就是那样受洗礼的。那是冬天,天气冷得很,她因此就得了伤寒,没过多久就病死了,我还去送了殡呢!”
“基督教不是那样受洗礼的,”大同道,“他们没有大水池……”
“洋鬼子家里都有大水池子!”吴老太太道,“我的士可在上海,都到过他们家里洗过澡,游过水,不过他是在夏天去的。听说他们男男女女在一块儿洗澡,洋鬼子真不要脸!”
“男男女女都在一块儿洗澡吗?”小明问道,“那多么好玩儿!”
“西洋人不在一块儿!”大同道,“听说东洋人男女才在一块儿洗澡。”
“西洋鬼子和东洋鬼子,都是一样的洋鬼子!”吴老太太道,“他们都是生番,怎么不在一块儿洗澡呢?”
大同只好谈别的。他告诉他们教会学校教书的方法非常之好,除了念国文、英文、数学、理化、博物、地理、历史之外,还有图画音乐,以及各种球类游戏。大人们对这些东西不发生兴趣,可是小明和莲芬,听见大同谈这些功课的事,真是心往神驰。小明一直在这儿常常换先生,一点书也没有读着,听说学校里竟然有图画、音乐、体操、球类的功课,简直有点不相信。他对他母亲道:
“这种学校真好,我情愿进学校,何必再去请先生,不如让我到大同的学校去念书得了。”
“孩子,那怎么行呢?”吴家外老太太说道,“我们怎可以让你去吃教,变成一个不要脸的基督教徒?”
“用不着吃教,”大同道,“谁都可以进这学校。我是因为缴不起学费,没法子这才入教的。我们学校里那些阔学生,全都不是教徒。我将来有了钱,我也要退出基督教。”
“大同,”莲芬马上问道,“不吃教的人,真可以进教会学校吗?要是有女孩子进的教会学校才好呢!”
“有呀!”大同道,“马太太就在我们附近办了一个女校。”
两个孩子一听,异口同声的吵着,都要进学校。当初大人不肯,后来经大同的解释,又经莲芬母亲的提议,与其让两个孩子在家里白耽误光阴,不如进学校试试,吴老太太这才答应先到学校去看看,看了之后再决定进不进。大同要回校去的时候,小明私下问他道:
“大同,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不用说假话!你先前说,洋鬼子男男女女不在一块儿洗澡,那是骗人的吧?”
大同马上把吴老太太有意思要让她的孙女儿和外孙来上学,先想到学校来参观一下子的提议,告诉马校长,第二天马太太便打发门房到吴府去请他们阖第光临。吴老太太认为此行非有她儿子不可,所以吴士可只好来护驾。
学校的门房,一看见一大串的大轿光临,马上变成了一个和蔼可亲极了的人。他恭恭敬敬把客人们请到会客厅里坐下,赶快跑去通知马校长和马太太出来接待客人。吴老太太要大家趁此机会,在洋鬼子尚未出来之前,偷偷的四处看一看,假如这个学校是和她心中所猜想的那么古怪荒谬,那末大家就偷偷的回家去,省得再去冒险和洋鬼子见面。
那知道那两位洋鬼子马上就出来了。马太太一马当先,伸出一只又大又有汗毛的洋手,要和他们握,把这几位太太们吓得倒退。好在吴士可经验多,阅历广,他在上海见过洋鬼子,一点也不怕,懂得洋鬼子的礼节,把马太太一只手,握住不肯放,马太太痛得差一点儿要叫出来了,赶快拼命的把手缩了回去。马先生也把他那巨灵之掌伸过来,那上面的毛,更长得可怕,太太们一见,吓得几乎要昏倒,吴士可勉为其难的代替全体和他握了一阵手。也许马先生是替他太太报仇,吴士可的手,被他握得麻木了。
吴老太太没有想到这一对洋鬼子全会说中国话,音调虽然古怪,说得倒是流利得很。吴老太太觉得这反不方便,因为她说话便要小心了,假如她一不小心,随意说出她心中的话,主人听了,一定会生气的。马太太招待殷勤,坚持要请大家先到他们家里喝了茶,再来参观学校。吴老太太本来不肯答应的,那知道她儿子早已答应了,他和那洋鬼婆并肩而行,把他们一行人带到她家里去喝茶。
到了马校长的私宅,马太太把吴士可带进一间小客厅。吴老太太在后面,听见他儿子一进门便哈哈大笑。洋鬼婆问他笑甚么,这三位太太们赶到一看,看见吴士可对着一条大红百褶绣花裙,还有一条裤脚上镶了花边的女裤子,分别挂在两把椅背上,不停的大笑,大家觉得十分的难为情。
“这有甚么好笑?”马太太再三的问他。
吴士可笑得不能住口,只用手指着那椅背上的裤子和裙子。
“这是你们中国最好的手工做出来的!”马太太说,“你说它做得不好吗?”
“这是女人下面穿的东西,”吴士可看见马太太一点笑容也没有,怒目的望着他,他只好忍住笑,解释给她听,“我们觉得这是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怎么好摆在外面让人家看呢?”
“呵!你们的思想真奇怪!”马太太对客人道,“我们觉得这是顶好的艺术品,我特别拿出来欢迎贵客的。”
这三位太太们看见有一条女人的裤子和一条裙子摆在那儿,真是坐立不安,勉勉强强的闻一闻茶味儿,点心却挨也不敢去挨一下,马上便道谢,赶紧告辞出来,请马氏夫妇带他们去参观学校。
马夫妇请客人到他们家中去喝茶,虽然得了极不好的结果,但是后来请他们参观男女两校的结果却好极了。大家一致认为洋鬼子本人虽然可怕,他们办的学校却真好,他们请的先生,比吴老太太请的先生高明多了。两个孩子都注意学生的寝室和沐浴室,小明看了大大的失望,莲芬看了十分放心。参观男校的时候,是由大同陪着解说,参观女校时,马太太亲身领导。大同把吴老太太一行人送出了校门之后,他回头看见那位门房,居然破天荒的对他笑脸相迎。
不枉费马校长夫妇辛苦一场,下学期男女两校都各增加了一个缴全费的学生了。学校方面对大同十分慷慨,马上就给他一笔小小的津贴。这笔钱大同极力的省俭着花,正足够他剃头、洗衣服、买牙粉等等零用,再不必接受婶婶给他的零钱了。这要算是大同有生以来第一次赚钱,他一点也不觉得钱少,高兴极了,立刻写信到赣州府,告诉他叔叔,他居然算是得到了薪水,并且希望将来节省起来,积少成多,可以买一部价钱不贵的好古版书来孝敬叔叔。
下学期一到,小明和莲芬分别的搬入男女两校来做住堂生。他们照着学校开学的日子便来注册入校,这并不是他们怕来晚了要罚一两银子一天,实在是他们急于进学校,好过一种崭新的生活。女校的校舍虽然比较男校小多了,设备也差得远,规模也不如男校,女同学也少多了,可是莲芬高兴极了,认为学校生活,再好也没有。只是小明进来了之后,却碰见一桩十分不快意的事。他上课的头一天,才知道他要从第一年级——即是学校中最低的一班——读起,而且地理和历史两科的先生,不是别人,竟是大同。
凡是教会学校的功课表,排列得有一定的方式,也可以说是相当特别。在中国的学校,中文是孩子们的国文,照例应该特别注重的,但是教会学校却把中文当着一种附属语文,看得很轻,而把他们传教士本国的语文,当做最重要的语文。上午是最好读书的时候,所排的功课便是英文,或者是法文,看他们是英国或者法国教会派来的人而定,以及数学、世界历史、世界地理——这两种功课,也以他们本国的历史和地理为主,其他各国的,不过聊备一格而已——理化、博物等等。而且教这几种重要科目的教员,若不是他们本国人,也是薪水比较高、学问比较好的教师。下午才排国文、中国历史、中国地理、手工、体操等等不算重要的功课。这几科的教员,相当马虎,薪水也低,有的便是本校毕业的自助生,大同当然是特别的例外。
小明生平就没有认真念过书。到了学校,上午学些新东西,把他弄得苦透了,下午多半是风和日暖,刚才饱饱的吃了一大顿中饭,困顿疲倦,实在睁不开眼睛来听课,并不是他有意在大同教书的时候便去打瞌睡,他上国文课,以及任何先生在下午教的课,也是一样,略微不小心,便在书桌子上睡着了。
大同这孩子太不知趣,偏偏要一再警告小明,在课堂上听讲时要用心,不可偷懒打瞌睡,小明那里肯理他。屡次用好言来警告都无效,大同公然不客气的,摆出老师的架子,板着面孔当着全班同学责骂他。小明趾高气扬,那里肯服他,心想:我是一位真正的大少爷,花了钱缴全费,在这儿念书;你是一个打鱼人的野种臭小子,在这儿吃教,做一个自助生,教几堂不相干的功课,居然敢责骂我!真是岂有此理,混账之极!在上课的时候,地位悬殊,小明没有法子报复,忍气吞声,等着下了课,在运动场上,咱们再来见高下。平常自命为“选民”的学生,那里肯和这几个“无耻之流”的自助生混在一块儿。不过小明为了要报仇起见,不惜屈尊来找他们这班下流东西,以便挑衅。
在这个学校之中,虽没有明文规定,但是习惯上是如此:全费生和半费生有纠纷,不问是非曲直,半费生一定要挨词儿。半费生和自助生吵架,那就该自助生倒霉了。大同虽想极力避开小明,事实上难免发生冲突,偶一发生冲突,大同又不能不自卫,每次闹出事情来,总是王先生出面干涉,他认为大同是全校中的害群之马。
自此之后,学校中的生活,真使得大同灰心。幸好每逢星期天,他可以在学校里的小礼拜堂之中,和莲芬见一次面,谈几句话。还有每星期一次,莲芬的作文簿儿,总是由他评阅改正。按说莲芬并不信基督教,对于做礼拜并不感兴趣的。不过她每逢星期天,按时必到礼拜堂里来,并不是要向“天上的父亲”来祷告,却是要和世间坐在最后一排硬凳子上的自助生通通款曲。
除了星期日之外,星期六下午,校长住宅开的小茶会中,大同也有机会和莲芬见见面。马太太要她的女学生练习社交,每礼拜六在她家中开茶会做女主人。自助生全要来,并不是做客人吃茶点,而是要替这些娇生惯养的小姐们服务。莲芬不但善于招待宾客,她的图画成绩极好,马太太要她替他们画了许多工笔画,挂在他们的客厅中的墙上。莲芬在这儿可以和大同谈谈心,倒是很高兴,不过马校长一见着他们,便要提起莲芬的父亲吴士可,说他是一个莽汉,而马太太便要为吴士可辩护,说他是一个乐天派。马校长总不明白,为甚么吴士可一见绣得那么精细美丽的裙裤,便大笑不止,马太太却说吴士可真算是一位滑稽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