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光绪二十三年(一八九七年),小明算是十七岁了,莲芬不久也快到十六岁了。吴老太太要想看见四世同堂,预备要他们早早成亲。有一天,她把她的女儿、儿子、媳妇,都叫到她屋子里去,把她自己的心愿告诉他们。

小明的妈妈,当年听见莲芬的怪八字,吓得不想要她做媳妇。但是自从她搬进城来,住在她娘家附近,在这几年之中,差不多每天都看见莲芬,于是越来越喜欢这个女孩子,对于当年想法,早已完全改变了。这也难怪她;莲芬这个孩子,实在讨人喜欢,你越和她亲近,就越觉得她的可爱。自从她长大了之后,她小时候那种倔强和淘气的脾气,变成了痛快伶俐的个性。她有她祖母的热忱和果决,而没有她的专横,她有她母亲的温柔与和蔼,而没有她的懦弱。现在马上就是十六岁,所谓二八年华,正是少女含苞待放的时代,她的相貌和她母亲一般,正合古典式美人的可爱,她的举止和她祖母一般,恰是大家端详的风范,再加上她自己独有的动人的朝气。

女子之美,不可以皮相,内心的美,和态度的高尚,比外貌重要多了。吴家前几年把翠珠嫁出去了之后,另外收买到了一个漂亮的丫鬟,叫做小虹。她比莲芬只不过大一两岁,从外表上乍一看,人家一定以为是照小姐的模子造出来的。有许多人从远处看着,若不是她们两人的衣服打扮不同,实在分不出谁是小姐,谁是丫鬟。她的脸,算得是杏脸桃腮;她的眼,简直是两汪秋水;她的眉,正如两条柳叶;她的口,却是樱桃小口;她的腰,好似杨柳当风;她的手臂,何殊两段玉藕;她的手指,恰是十枝春笋尖。但是她和她的小姐比较起来:莲芬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高贵文雅,一望而知出自大家;小虹却处处难脱小家态度,庸俗之气,出自内心。当初小明刚刚发身做了大人,被小虹这丫鬟的姿色吸引得神魂颠倒,正好小虹也是水性杨花,两个人便早结了不解之缘。但是小明到底是一位有眼光的鉴赏家,不久便知道他自己真正所需要的是小姐,而不是丫鬟,所以后来便不再和她幽会了,一心一意的专向她的小姐献殷勤。无奈莲芬不解风情,对小明的好意,完全置之不理。

李明在生时对他太太所说的话,他太太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她只记得莲芬的八字极古怪极硬,再说小明的八字也算古怪的,也很硬。她既然十分喜欢她的侄女,现在她母亲一提,当时她便满心欢喜,说是小明和莲芬,越早成亲越好。她还说纵然母亲今年不提这头亲事,她自己也打算对母亲提的。一来她想早早抱孙儿,二来她知道她的儿子想莲芬想得厉害。

吴士可听见他妹妹这一番话,高兴之至,“一家有女百家求”,他的女儿谁都喜欢,他还有甚么说的。殊不知他太太看见姑太太居然改变了当年的主张,认为这是违背前言,十分吃惊,不知所措的欲言又止了一阵之后,只好半吞半吐的对姑太太暗示道:“现在用不着这么早就忙着谈办喜事,莲芬还小得很。不如等他们三个孩子再大一点儿,大家念书念得有了一个段落再谈好了。我记得姑太太从前和我们私下商量过,当年姑老爷和姑太太都另有打算……”

“你怎么提三个孩子?”吴老太太不等她媳妇说完便发了脾气,“还说甚么另有打算?我怎么不知道?谁也不准对我提那个野种!”

她女儿看情形不对,暗暗的对她嫂子使眼色,做手势,叫她千万别再提她另行打算的事。吴士可说道:“当年妹妹告诉我妹丈的打算,我们不过是把它当做笑话而已,我们谁也没有认真把它当一回事儿。事隔多年,我们早已忘了,还提它做甚么?”

“可是,”他太太坚持着她的主张,“莲芬十足的年龄还不够十六岁,年纪太小,再等几年才好做亲……”

“好吧!好吧!”老太太听得不耐烦,她把手一摇,不让别人再讲话了,“再等一年,这也就够等的了!谁也不要再讲三讲四的白废话了!”

老太太认为她媳妇和普通一般的母亲一样。等到心爱的女儿大了,应该出嫁的时候来了,心里未免有点舍不得,这也是自然的道理,无足为怪。当下她便叫她女儿,把乾坤两造的八字,去找一位算命的先生排一排,选一个黄道吉日好成亲,说明最好在明年这个时候。

算命先生接过两个人的八字来一看,随手翻了一翻黄历之后,得对李太太说,明年一年之中,只有十二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好办这桩喜事。李太太一听大惊,她认为日子太远,希望早早抱孙子,假如像这样的话,后年才有添丁的可能,岂不是令大家失望!她请算命先生,仔细查一查,看看今年有甚么日子可以合卺吧。她实在不愿等到明年年底。

算命先生只得把男女两造的八字再看一看,又故意去查了许多书,最后还是说,今年也只有十二月二十四日,即是过小年的那一天,举行婚事,和男女两家,都无冲犯。他说那只怪这位小姐和这位少爷的八字太特别了,一年之中,除了这一天之外,无论那一天都不可用。

她回家去把吉期禀告了外老太太,外老太太说道:

“这个算命的耍花枪!腊月二十四是过小年的日子,灶神上天,百无禁忌,穷人家娶媳妇嫁女儿,舍不得花钱请算命的选好日子,便在过小年的日子办喜事,决不会有甚么冲犯。他们说‘不管有钱没有钱,先娶个媳妇过年’,你上了那个算命的当呵!”

“妈妈,算命的查了很多书,一本黄历差不多让他翻烂了。他又把两个孩子的八字算了又算,最后才说只有腊月二十四过小年的这一天办喜事,对甚么人也没有冲犯。”她女儿对她解释。

“也好吧!日子倒比我算的还早,”老太太说道,“那我们就得快快预备呀。”

莲芬的母亲一听见拣定了腊月二十四日办喜事,急得要哭出来了。她没有法子,只好再对老太太说,孩子们年纪太小,再等几年罢。她并不是不想嫁女儿,只求稍微等莲芬大一点儿再出阁。老太太听了不高兴,沉着面孔对她媳妇道:

“你知不知道我今年快八十四岁了?真是我已经闻见黄泥土的香味儿了,我还有几年活?我不想抱外曾孙儿,至少我也想看见小明和莲芬成了亲,我才能闭眼呀!别再废话吧!”

她知道老太太难以理喻,只好私下对她女儿莲芬说,当年姑爹在世,早已把她秘密的许配了大同,而且暗中还换了庚帖。莲芬一听见这桩秘密消息,不知如何是好。她跑到她祖母跟前,哭个不停,撒蛮撒娇,说是她怎么也不能出嫁,宁可在家里做一辈子的老闺女。可是一个才十六岁的小女孩子,有甚么法子反抗长辈的命令呢?她受过严格的家教,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她愿意嫁大同,不愿意嫁小明。她祖母和大家,都认为这是小女孩的通常习惯,总是说不肯出嫁,要在娘家做一辈子的老闺女的。

吴老太太主办这一桩婚事,她是要两边都由她作主,大大的办一次脸面极了的喜事。她叫她女儿在附近买了一块空地,好造一幢新房子迎亲,将来在这幢宽敞的新房子里,生儿子,添孙子,五世其昌。游游荡荡惯了的吴士可,居然也被他母亲说得暂时不出门去,在家里多耽几个月,大家共襄盛举。总而言之,李吴两家,大家都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筹办这件大喜事,只有莲芬和她母亲两个人除外。莲芬和她祖母闹过多少次,一点用也没有,最后她忽然不再闹了!大家都说:女孩子的脾气全是这样的,快做新娘子了,也就安下心不再麻烦了。

李家新盖的大厦上梁的吉日,贺客盈门,吴老太太既是嘉宾而仿佛又是主人,喜气洋洋,高兴得笑口常开,一点脾气也不发了。木匠师父刚刚把柏木正梁上好,一对喜鹊飞来站在新梁上叫着:“鹊鹊!鹊鹊!”

小明母亲快活得跳起来,她跑过去对外老太太道:

“妈妈,您瞧!这多么巧呵!一对喜鹊飞在梁上报喜呢。您老人家明年一定要抱曾外孙的。这真是喜事重重的好兆头!”

“哎呀!糟了!兆头不好!”老太太一听大惊,“快把它赶走!快把它赶走!”

“妈妈真是老糊涂了!”她女儿道,“乌鸦的兆头才不好呢!这是一对喜鹊,双喜临门啦。”

“不对!你知道甚么呀?”吴老太太垂头丧气的说,“上梁不要喜鹊,就要乌鸦来,乌鸦叫起来是:‘加!加!加!’喜鹊叫起来是:‘拆,拆,拆!’你们听去。”

大家一听,果然两只喜鹊不停口的叫着:“拆,拆,拆拆!”他们把鸟儿赶走,可是大家为之扫兴不少。

俗语说得好:“世故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照这样讲起来,小明的学问渊博之至,文章高妙绝伦。他和大同完全相反。大同埋着头读死书,读了一本又读第二本,对于人情世故,漠不关心,所以他做出来的文章,全是纸上的文章,得到的学问,都是不足以处世的学问。

小明早已长大成人,本来就洞明世故,练达人情。自从进了这个教会学校之后,和省城一班名门望族的子弟结识,更长了许多知识,增了不少经验。他们一班少爷公子,口袋里有的是钱,每天下午四点钟完了课之后,有的是时间,便在学校附近四周的秘密地方逍遥逍遥。这些秘密地方,都是有钱才会开门的。学校当局,只知道这些学生连星期六星期日都不回家,留在学校做礼拜,认为他们信奉上帝,热心宗教,殊不知他们因此便可在周末玩得痛快。他们的家长,以为他们留在学校里,虔心虔意的礼祷上帝,增进道德,都说他们的孩子真变好了,那里会想到他们三五成群的,去找附近小户人家不规矩的女孩子胡闹,他们大家美其名为“研究社会问题”。

他们这一班有钱的学生,四处寻花问柳,除了学校当局不知道之外,自门房起,以至园丁、厨子、洗衣服的,以及所有的校役,和学校一带的小店儿、小贩儿,都在他们这些肯花钱的人身上赚点钱,寻点外快。这种买卖,十分发达,不要甚么资本,处处有利润,而且他们这些小人,看见社会上人造的阶级,完全消灭了,有钱有地位的子弟,和贫贱不堪的女孩子,卿卿我我,亲亲热热,彼此之间,一点隔阂都没有,已经是痛快极了,再加上少爷们口袋里的钱,一天到晚川流不息的跑到他们这一班人口袋里去,真是不费事而生意兴隆,不费本而财源茂盛,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事?

小明之出世,恰巧是在他父亲做了一桩大大的慈善事迹之后。他现在大了,便变成了一个比他父亲更大的慈善家。假如他父亲还在世的话,看见他这样慷慨花钱的手面,也会活活的气死。学校附近一带的女孩子,没有一个不曾受过他许多恩典的,无怪他认为年轻的女孩子,差不多个个都喜欢他,只有莲芬一个人除外,他对莲芬,真是求之若渴,偏偏莲芬简直不让他有半点亲近的机会。在马太太的小茶会中,她对别人全都和蔼可亲,对别的男孩子也是有说有笑,惟有对着小明,总是冷若冰霜的。她回到家里的时候,小明到吴家去看她,她简直避之如蛇蝎。小明向外祖母告状,外祖母说,定了亲的孩子,既然大了,自然要避嫌疑,莲芬这是懂规矩呢。

大同自从听见吴李两家,正在赶着筹办莲芬和小明的婚事,他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他有甚么方法去阻止呢?他是无能为力。他叔叔曾经对他谈过莲芬的事,他老人家对莲芬很冷淡,大同总想专心用功读书,好把莲芬忘了。

“书中有女颜如玉”,本来是一句鼓励人读书的话,没有想到大同每次读书之时,便在书中看见其颜如玉的莲芬,在字里行间出现,使得他越想读书越读不进脑海中去。大同无奈,只好在心不能专的时候,把书放下,写信给在赣州的叔叔,谈谈学校的事,乡下家中的情形。他也不能天天写信给叔叔,于是便和他叔叔那些朋友常常通信。

那时政府已经办了邮政,邮费便宜极了,寄多少信到很远的地方去,都比从前寄一封信到比较近的地方去还要便宜,而且送递也快多了。大同既然和他叔叔的爱国朋友常常通信,便知道大家都在从事维新变法运动,一大部分朋友都要到北京去。李提摩太也说他快要到北京去协助变法立宪。

大同看了许多关于政治和宪法的书,对于政府和政体都有研究,对于君主的利弊,他也有心得。他渐渐觉得他对国事和天下大势越关心,对莲芬的婚事越不忧虑。不过常常会在无意中碰见莲芬,莲芬含情脉脉的望着他,他便心中耿耿不安。莲芬可以规避小明的追求,而大同无法规避莲芬的企望。

莲芬和小明的婚期渐渐的逼近了,大同一见莲芬只有退避三舍。可是有一次在马太太礼拜六下午的小茶会中,莲芬执行女主人职务,倒茶给小明喝时,小明故意口若悬河的说许多歪话,恭维莲芬才貌双全,弄得莲芬窘极了气极了。马太太知道他们二人快要结婚,但是不知道他们二人在闹甚么意见,便对小明打趣的说笑,叫他和莲芬结婚之后,要记得马校长平素的教训,做一个模范丈夫,不可学一般有钱的异教徒的行为,有了这么好的正太太,还去娶许多姨太太。小明大笑,答道:“那要甚么紧?古语道:‘家花不如野花香。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情,偷情不如……’”

“胡说!”马太太听不下去的骂道,“小明,你这孩子真淘气!假如我是一个中国女人,我的老爷有多少姨太太,那我就要多少姨老爷!”

“马师母,那也可以的!”小明越说越放肆起来了,“我决不反对。不过我们男人比女人强在这一点上。上帝造人的时候,我们男人是得天独厚。我可以知道那一个孩子是那一个母亲养的,莲芬就不能知道那一个孩子是那一个父亲生的。”

女孩子们羞得脸红,男孩子们好不容易的忍住不笑,莲芬气得眼泪直流,掩面向马太太告辞回家去。马太太骂小明粗鲁,叫他向莲芬赔礼,小明只笑个不停。马太太看看无法转圜,只好叫大同送莲芬回家,因为她只知道他们是亲戚,而不知其中的底蕴。马太太自己以为处置得当,殊不知小明站在窗户口,恨恨的望着大同和莲芬一道而去。

大同有苦说不出。他本来极力的避免和莲芬在一块儿,偏偏马太太要叫他送莲芬。他二人一路走出学校时,莲芬揩干了眼泪,用一种又含情又带责备的眼光,时时的望着大同。大同正在感到十分为难的时候,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跑着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回头看时,那人正是小明。

“嘿!你把——我的媳——妇带——上那儿——去呀!”小明赶到跟前,一面喘气,一面高声的怒骂。

大同不打算在街上和他闹,忍气吞声的答道:“小明,不要胡说八道。你知道莲芬要回家,马师母要我……”

“好——好不要脸!”小明道,“那儿有——多少男人——为甚么——马师母偏偏挑上了你?”

“小明,得了吧!”大同把他的话打断,“我还有多少事要做呢,你来得正好,你一向不是老做成一个规规矩矩的样子吗?这一次就真正的规规矩矩吧,好好儿的送莲芬回家去。”

讲完了这几句话,大同转身预备回学校去,看也不敢看莲芬一眼。莲芬那里肯让他走,马上叫住他道:“大同,不要走!你送我回家去!”

“莲芬,真对不起,我有事,得回去。”大同知道这是一个最重要的关头,他若不下决心,那便不可收拾了。他只好横着心回学校。

小明趁着这个机会,一步抢上前,把莲芬双手抱住,在她脸上吻了又吻。莲芬大叫道:“大同!救命啦,救命啦!”

大同一看,这真糟了,这叫他怎么能忍心不问呢?就是他有铁石一般的心肠,亲眼看见一个弱女子受人欺侮,也不能袖手旁观,何况这个弱女子还是他心中暗暗爱恋之人呢?她在这种急难之中,只是那毫无心肝的人,才会不顾不问,但是大同并不是一个毫无心肝的人,他马上跑过去叱道:

“下流!快放手!”

“你滚开!”小明对着大同骂道,“我亲亲我的媳妇儿,关你屁事?打鱼的野种,快替我滚远点儿!”

莲芬这时候已经逃到了大同身后,对着小明骂道:

“你这个寡廉鲜耻的东西!谁是你的媳妇儿!你真是寡廉鲜耻的狗东西!”

“你要是想死,你就过来,下流东西!”大同把莲芬让着在前面走,他自己殿后保护着她。

小明一路跟着走,一路辱骂他们两人,但是不敢上前去。等到离吴家不太远的地方,大同看看莲芬可以安然的一个人回去了,便突然转身的一把将小明抓住,痛痛的打小明一顿。小明防备不及,被大同打得叫爷叫娘,等四处的人听见叫喊的声音,找来救他时,他已经是一身青肿,伤痕遍体,大同早已走得不见了。

莲芬受了这一场侮辱,把小明在马家的态度,和在路上的行为,摘要告诉她祖母。吴老太太听了并不怎样生气,只说莲芬不必把小明的笑话看得太认真。按说大家闺秀千万不可走路,本应当坐轿子进出,那就不会发生这种小孩子胡闹的事情。莲芬知道祖母不可理喻,惟有她母亲,能了解一切,可以安慰她,不过她母亲实在无能为力,也只有两母女抱头痛哭一顿而已。

自此之后,大同觉得他非保护莲芬不可。这女孩子个性极强,绝对不肯坐轿子,每星期日上午,做完了礼拜之后,便要走回家去,礼拜一清早上课之前,再走回校来。大同怕她再遭小明的侮辱,只得送去接来,真是无可奈何。但是莲芬反觉得小明闹了这一次乱子,她倒因此而每星期可以和大同谈两次心。

小明到底不失绅士的风度,他发现了莲芬怕他捉着她亲吻,以后再也不去强迫她,而且对于曾经毒打过他的大同,也不追究。大同从此睬也不睬他,他却不念旧恶,有一天特别找着大同谈话。

“大同,”他说道,“我听见你许多朋友说,你很想到北京去读书,那儿马上要开办一个大学堂。像你这么好的学问,耽在这个教会办的不三不四的东西里混下去,真是暴殄天才。难道你真想跟那只猴儿老王一样,在这儿混他妈的一辈子吗?这儿上下大小一切零碎事儿,全归他一个人包办,听说他还做了论文,马老头儿给了他一个‘文学士’的头衔,现在又在做甚么狗屎的研究工作,要想马老头儿再给他‘硕士’和‘博士’的头衔呢!”

“小明老弟,天下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大同没有想到小明并不记他的恨,深为惊奇,老老实实的答道,“我怎么不想上北京去?可是又怎么去得了呢?你得知道,我在这儿混这两年,全靠我做自助生,否则连一个这样不三不四的学校都进不去了。我那里愿受教会的恩典?这是出于无奈呀!叔叔没有钱,我怎么忍心花他在赣州府辛辛苦苦赚来的一点点养老费呢?到北京去上大学的事,只算是一个梦想而已。”

“大同,要是只有经济这一个问题,那你就不用愁,我可以给你钱。”

“多谢老弟的盛意,我不能要你给我钱。”

“为甚么不能要呢?我们原来算是兄弟,爸爸留下来的钱,我分一点给你,谁敢说话?我先给你一百银子,够不够?”

“那是足足有余!不过我怎么好要你给我银子呢?”

“就算我暂时借给你用的得了,等你多会儿方便,多会儿再还给我,这不结了吗?以后你再要用钱,我再给你。”

“你暂时借给我?这倒可以的。”大同终归答应了。

小明做事,又大方又彻底;送佛一定要送到西天,第二天就把一百两银子交给大同,又告诉他本星期六晚上,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饭馆儿,定了一台酒席,替他饯行。

小明对他的朋友说,他替他的“结义哥哥”饯行,所请的不仅是他自己的朋友,连大同的好朋友都约了。小明酒量真好,极会做主人,先敬主客的酒,后又敬陪客的酒,一杯一杯的不知喝了多少,他毫无醉态,还是议论风生。陪客中有一个大同的好朋友,也是自助生,他替大同发愁,恐怕学校当局,不肯让大同到北京去升学。他说自助生都填了志愿书,要替学校服务四年,假如不服务就走了,学校方面,一定要追缴学费和膳宿费的。小明的酒喝得不少,兴致极高,马上说道:

“这怕甚么?大同!你只管先去好了,一切由我承担!”

“老弟,我怎么可以连累你?我先去和马校长交涉,我这一向不是在学校服务吗?”大同说道。

“马老头儿不答应你的话,我替你赔偿学费!”小明拍着胸道。

“等我同马校长谈了以后再说吧。”大同不再提这桩事了。

第二天大同送了莲芬回家之后,莲芬暗暗的对着她母亲不停手揩眼泪。她母亲不知她女儿又受了甚么委屈,轻轻的问道:“小心肝,对妈讲,有甚么事儿哪?”

“哦——哦——妈妈!这个坏东西!他简直不是一个东西!”

“小明又在街上侮辱你哪?”

“没有!我不是说小明——是说大同——这个坏东西!”

她母亲微微的苦笑,很淡然的说道:

“小宝贝,别伤心。你要知道,天下的乌鸦,处处都是一般黑的。”

“妈,您又不知道!”她女儿又伤心的哭着。

“好心肝,对妈说,大同怎么欺负你?”

“妈,他没有!他这个坏东西,挨也怕挨着我!”

“傻孩子!你要他挨你吗?”

“我对他说——假如——假如——他不想法子同我逃走,我就会不得了的。小明这种人,我宁死也不嫁他。他听了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用旁的话来打岔儿。”

“你叫他又有甚么法子呢?他只好那样呀。”

“他只顾他自己,不顾别人。我知道他预备上北京去——他一个人去,把我扔下,让我去……去……哦,我一想到小明那个坏蛋,我就要死了!”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你……”她妈妈讲了半句,忽然就不讲下去了。莲芬不明白,赶快问道:

“妈,您说他不知我甚么呀?”

“我呀?哦,我是说——说他不知道你爱他呀?”

“他那儿会不知道?我告诉他,不管他到天边海角,不管他多么穷,我都情愿跟着他去……”

“我的心肝,你真爱他爱到这个样子呀?”

“岂止这个样子?比这个样子多多少倍哦……他这个坏东西!”

“假如你们在一块儿,穷苦得要命,你一生享受过的东西,全都得不着,你同他在一起,也会快活吗?”

“自然呵!这还用说吗?”

莲芬要证明她肯为大同牺牲一切,告诉她母亲,她很久以来,都没有坐轿子,走进走出,省了轿钱,还省了一切的零用钱,都是为了大同。她妈妈听了,不免苦笑的说道:

“好孩子,可惜我一向不知道积钱,否则我可以给你们。”

“妈,我知道您没钱,我想我只好死了算了。那个坏东西!我告诉他我还是死了的干净,他简直不答我的词儿。”

“我的好孩子你用不着死!”她母亲沉思一下接着说道,“有时候想想,真觉得还是死了的干净,可是责任没有完,又死不得。”

“妈,您讲甚么哪?”

她妈妈听不见女儿的声音,继续的说道:

“孩子呀,你那儿知道呢?你祖母死心眼儿,非要你嫁小明不可。我对她讲过多次,求过她,我怎么可以——这怎么可以呢?腊月二十四,你们就要成亲?叫我怎么办呢?”

她心事重重的瞪住眼睛望着她女儿。

莲芬一听到腊月二十四的日子,才知道时间不多了,真把她吓呆了。她一向总以为她和母亲两个人总有机会把这头亲事退了,现在听听她母亲的口气,觉得她母亲虽和她一样,十分不赞成这桩婚姻,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好像是说到了腊月二十四,只好和小明成亲算了。她一想,真是不寒而栗,望着她母亲摇摇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母亲看见女儿一听腊月二十四就要成亲,半天不说什么,只是望着她轻轻的摇摇头,认为这是她女儿对于这桩极不愿意的婚姻,表示无法再反抗了,只好勉强的默然接受;仔细一想,悲从中来,觉得好似万箭穿心,痛苦难言,泪如雨下,不觉失声的轻轻呜咽起来了。她越想越悲痛,哀泣个不停。她女儿看见母亲越哭越伤心,再也忍不住,便抱住母亲,痛哭不止。

那天晚上,她们母女两人,哭了一夜,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莲芬对她母亲道:

“妈,我想这样野蛮式的婚礼,最好还是完全取消的好。我们的校长马师母说,现代的婚姻,要由男女本人自主,不可以由家长包办。我可以去告诉马师母,说是我决不能和小明成亲,因为我绝不爱他,而且我一向就怕他,我想马师母一定肯帮忙,劝祖母把腊月二十四的婚礼取消的……”

“傻孩子,”她母亲道,“那有甚么用?你祖母怎肯听马师母的话。她是你的校长,只有你们女学生觉得谁都会听她的话呵。她若是上门来找你祖母劝她不要办这桩喜事,怕你祖母不把她臭骂一顿,说她三个鼻子多管闲事,叫人把她赶了出去呢?”

“那就没有别的法子,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办喜事吗?”

“没有别的法子,一定要办的。”她母亲答道,同时叹一口气。

大同一向把基督教当儿戏。他每逢星期日去做礼拜,并不是自己愿去,实在是非去不可。马校长本是一个牧师,他所讲的道,大同从来不用心听,他认为马校长在那儿胡说八道。他从前对于《圣经》也不认真读,只求记得里边的辞句和事实,考起来可以及格就算了。近来他才发现《圣经》中有许多好教训,和孔孟之道正相吻合。他如获至宝把这些东西看了又看,这才知道《圣经》一书,未可厚非。恰巧近来几个星期,莲芬不来做礼拜,因此他能专心听马校长所讲的道,又发现他说得头头是道,他听得津津有味。

那一天,马校长讲的是《新约圣经》里的《马太福音》第七章第十二节:“所以无论如何,你们愿意人怎样待你们,你们也要怎样待人。”大同觉得这样的教训,和《论语》里边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意思是一样的。孔子的教训是消极的,耶稣的教训是积极的。马先生那天讲得特别动听,他大谈其做人的义务,做一个基督教徒的责任,不能只想到自己,处处要想到别人,别人有困难,我们要去帮助别人,不可以袖手旁观。

好像他知道那天大同特别在注意听他似的,他说我们假如不能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别人需要我们帮助,我们不愿自己冒一点险,吃一点亏,牺牲一点我们自己的利益,去帮助别人,那简直不能算是一个人了。

大同听了感动极了,他等大家散了之后,跑到马先生面前,请求和他谈谈。马先生并不是不愿让一个自助生耽误他的时间,恰巧那天他要和一位阔人吃中饭,所以他问大同可以不可以等下一次再谈,因为马太太在门口等着他,他不能让她站在那儿久等。

大同说他有事要忏悔,并且要马先生给他精神上的指导。这位牧师一听,差一点要骂出来了,但是忍着脾气,叫大同快快的简简单单说出来吧。偏偏大同要想和他从长讨论,觉得这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完的,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迟疑不决的在那儿斟酌着怎样说,把马先生急得半死。

“大卫,快一点,告诉我你有甚么事要忏悔的。”

“马先生,你刚才对我们说道……”

“不要管我刚才说甚么,快快告诉我,你犯了甚么罪,要忏悔……”

“马先生,我并没有犯甚么罪……”

“快快的讲吧。你刚才说你有事要忏悔,到底是甚么事?”

“我心里……我……我心里……我爱一位……小姐……”

“哦!在英国,我们叫这种事情作‘牛仔恋爱’!小孩子的‘牛仔恋爱’下次再谈吧?我要走了。”他转身出去,可是大同止住他说道:

“马先生,下次我也许不在这儿了,也许我不久就要走了!”

“不要胡闹!年纪轻轻的,不要胡闹!我现在非走不可。”他说完话,马上走出小礼堂。

大同追了出来道:“马先生,请您等一等,您不知道……”

“玛琍,对不起,”马先生看见他太太一人站在那儿,赶快跑过来道歉,“我给这个孩子缠着不放。好吧,我们可以走了。”

“约翰,他有甚么事找你?”他太太问道。

“哦,小孩子的‘牛仔恋爱’!”马先生随便的说道。

“呀!”马太太看见大同走过来,对他笑道,“大卫,真了不得,过一天,我要请你从头到尾的告诉我。”

“马师母,这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同对着他们两夫妇作最后的请命,“也许以后我就再不回来了,再不能见到你们二位的。我要马先生指教指教我。”

“傻孩子,过一夜,好好的睡一觉,明天早上思想就会清楚多了。”他转身要走,“玛琍,快走吧,我们不能晚到!”他先走了。

可是他太太心眼儿好多了,她和和气气的对大同说道,“真了不起!我想知道你是和那个女孩子恋爱!大卫,今天晚上九点钟到我们家里来喝一杯咖啡,我们谈谈!”她约了大同,便赶着去追她丈夫。

那天晚上九点钟,大同按约到了马家。马太太带他到马先生书房中。马先生正在写信,他的老花眼镜儿戴得极低,看大同时,要拼命的低头才行。书案之左首摆了一张小茶几,马太太和大同都坐在茶几旁边。马太太便预备咖啡,同时又对大同道:“大卫,现在请你把你的恋爱经过告诉我,我急于要听……”

“玛琍,请请你,好不好!”她丈夫沉着脸说,“大卫,你现在想清楚了没有?你知道你是在胡闹吧?”

“马先生,我一直不停的仔细想着这件事,这并不是胡闹……”

“还不是胡闹?大卫,你告诉我,你今年几岁?”

“过年便十八岁了。”

“大卫,你喝咖啡,要不要加牛奶?”马太太问。

“要加牛奶,劳您驾,马师母。”

“你说你和一个女孩子恋爱?”马先生问。

“是的,马先生,不过照中国算法,我叫名十九岁。”

“要不要加糖?”马太太又问。

“要加糖,劳您驾,马师母。”

“你又说你打算要走了——也是因了这个女孩子吗?”

“是的,马先生。不过这个女孩子……”

“大卫,你要一块糖呢,还是要两块?”马太太真周到。

“要三块,劳您驾,马师母。”

“假如是在夏天,我就会认为你被太阳晒昏了!可是现在正是严冬腊月,我真不知道你是搞什么东西!”

“马先生,这个女孩子要——”

“不准再提了!年纪轻轻的就胡闹,我不准你再胡闹了!”

“约翰!”马太太出面调停道,“请你不要这样认真,好让我有一个机会听听大卫心里所爱的这位小姐到底是谁呀!人家一句话还没有说完,你就不准人家说下去,那有这样的道理?你不让他说下去,也就是不让我听下去呀!我正想听他的情史,想得要命!”

“马师母,我们两人之间,并没有甚么情史。”大同解释道,“我所敬爱的这一位小姐,已经许配了别人,预备要成亲,可是她不喜欢这个人……”

“越来越有趣了!”马太太这一下子真认为这件事有趣极了,她对大同道,“大卫,我一定要请你仔仔细细的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越来越不成话!”马先生说道,“我想你总应该知道,你所做的事情是不对的,应当要快快改过自新!”

“马先生,我没有做甚么不对的事情……”

“甚么话?你居然说你没有做甚么不对的事情吗?”

“马先生,我是说了我并没有做甚么不对的事情。”大同硬着头皮的答道,“我所做的事情,并没有甚么不对,所以我也用不着改过自新。”

“你爱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未婚妻,我想她一定是你朋友的未婚妻,对不对?”

“马先生,你说得不错!”

“你还不肯改过自新吗?”

“马先生,你不知道其中的缘故!马先生,这位小姐正在困难之中,痛苦极了。”

“管她痛苦不痛苦!这种女孩子,一见着男孩子就和他们胡闹。我最不喜欢!这简直不成话!”

“马先生,今天早上,你对我们讲道的时候,不是说了吗?我们要设身处地,替人家着想,要想到人家在困难之中的痛苦,需要我们的帮助……”

“但是像你那种专门和男孩子胡闹的女孩子,那就不用去管她。那种的女孩子,简直是社会上的耻辱!”

“当初我打不定主意,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好。自从今天早上,听了你讲的道之后,我的主意就马上打定了,我的信念也坚强了,所以我当时便去找你……”

“听了你这一番话,我现在真后悔今天早上不应当讲那些话呢!我决没有想到我的话,会有这么不好的结果。”

“我听了你讲道之后,我觉得你一定能够了解我的困难地位。我找你一来是为了要求你指导指导,二来是我要告诉你:假如我在万不得已的环境之下,要忽然的离开这里,我将来不论迟早,总会替教会服务,或者是替学校服务两年,报答报答。我答应你这件事,我决不会忘记的。”

“年轻的小伙子,我要教训教训你,快快的清醒起来,再不要胡闹。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们就要开除你,问你的保证人追缴你应当缴的学费和膳宿费。这真是活见鬼!”

“啊——哼!约翰呀!今天还是礼拜呢!”他太太说道。

“玛琍,对不住。”马先生忍住火气不骂了,“最初是李提摩太介绍你来的,他也要负责任。他真是一个糊涂东西!他是一个做牧师的人,对于这种不道德的事……”

“马先生,这并没有甚么不道德,何况李先生也不知道。我本想到北京去,参加维新运动的,近来……”

“维新运动就该死!”马先生忍不住气了,“李提摩太又要闹出乱子的。上一次闹出了乱子,吃了亏,还不知道要稳重一点!得了教训还要胡闹的人,真是一个傻子!做牧师的人,要知道自重。不可以参加邪教的政治活动。他应当专心专意的替上帝服务。”

“维新运动是为人类谋幸福,为社会求利益,也可以算是替上帝服务。”

“社会的利益!有人把李提摩太打一顿才是社会上的利益呢!”

“约翰!”马太太又想拦阻他,“你不可以——”

“玛琍,你不要管我吧!我自己知道甚么话说得,甚么话说不得。大卫,我没有许多时间和你胡缠,不过我要警告你:你不许在我的学校里乱闹。你要走,我不能拦阻你,可是你心里要记得,有人保你进来,他们要替你负责任的。我马上就会写信通知你那两位保证人,也要写信告诉李提摩太。这真是岂有此理,简直的不成话!”

“约翰,不要太认真了!这个孩子还小得很,我相信这一次一定还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发生爱情呢。大卫,不要管马先生说甚么话,你把你的情史,详详细细告诉我吧!”

“玛琍!你要是再这样胡闹下去,那我只好叫你们出去。不要在我的书房里胡闹,我还有很多信要写呢!”

“马先生,对不住!”大同心中恨恨的说道,“是我错了,我不应该来的。马师母,谢谢你,马先生,再见。”

“大卫,改一天你再从头到尾的仔仔细细告诉我吧!”马太太起身送他,马先生却继续的写信,理也不理他,“这有一点像一本法国的爱情小说。当年我快要结婚的时候,我真希望要有一个什么人,一碰着了我,就一见倾心才好呢!可惜我偏偏没有这么一个机会!我们住的地方,是一个小小的村庄,只看见女人,简直看不到一个男人。我所看见唯一的男人,就是送信的邮差,他的年纪又大,又有了太太,还生了三个小孩子,等到我们到海边上去度蜜月的时候,我们住的旅馆里,有一个非常好的小茶房。我用力的鼓励他,我知道他年纪太小,不过我再也找不着别人哪!这个可怜的小东西,他看也不敢多看我一眼!大卫,可惜你不在那儿!那时候你在那儿就好了!大卫,再见,好好走!祝你下次的运气好一点!”

这时大同早已出了门,走得相当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