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丧庆吊,都是不可苟且的大典,不要说是在富豪之家,以及小康之家,即便是在一般的全靠自食其力的穷苦人家,也认为应当做出来给亲戚朋友、左邻右舍看看脸面。像这种人家,甚至于家无隔宿之粮,那有钱来办喜事,自然而然便要向有钱的亲戚去借一笔大大的款子来,好在那一天来开销。假如有钱的亲戚不肯借,他一定会受社会的指摘,大家都会对这个借款人表同情,决没有谁说他何苦要如此的奢侈一天呢?

吴家是南昌的富豪,吴老太太又是办红白喜丧事的干材。现在孙女儿要出嫁,自然要大动一番干戈。她自己虽然在家里足不出她的房门,但是她好比古之名将,运筹于帷幄之内,决胜于千里之外,把这一次吴家嫁女,李家娶媳妇,所有大大小小的事情,应有尽有,一切都由她一柱擎天的计划好了。一来因为李明早已死了,吴士可又绝无用,二来因为她女儿自小遇事全靠她,她的儿媳妇又没有一点经验,所以吴李两家的事,完全由她一人作主,她一个人兼男女两方四个家长的职位,独断独行。

这半年以来,她雇了十二个裁缝,在家里日夜做嫁衣。所有的绸缎颜色花样款式,都是老太太亲自选定的,皮、棉、夹、单、纱,一应俱全,满满的装满了一十六只朱漆大皮箱。此外还有八铺八盖、四簟四席、两床绸帐两床纱帐、八对冬夏的枕头。新房和堂前的家私,都是由上海运来,定做的红木嵌螺钿的家具。总而言之,李家新房之中,一切的东西,都焕然一新,只有那一张新房里的大床,是李家祖传下来,所谓“添子发孙”的老“子孙床”。

正日子三天之前,举行文定之礼。李家送到吴家,八金八玉,银器无数,五百斤花饼——每斤四个装成一盒——一百斤白糖、一百斤茶叶——这两样东西也是用小盒子装着,和饼一样,好让吴家分送给亲戚朋友的。还有鸡鸭鹅等各两笼。它们都要白毛的,背上好染成红色。又有一对猪一对羊,这是大牲口。

第二天,吴家把嫁妆运到李家的时候,除了金玉、首饰、铺盖、衣服、家私之外,还有全套的瓷器膳具以及厨房用具,一共是四十八抬盒,由九十六人抬着,一百多人上路。由吴家到李家,同在一条街上,斜对过相距才几十步路,但是吴老太太那肯放过这种好机会不做一做面子,他们绕一个大圈子,好让全南昌城里的人,都可以见识见识。

结婚的前一晚,新姑娘“辞堂”。这虽然是喜事,因为要把女儿嫁出去,普通人家总是舍不得,难免要哭哭啼啼。老太太请了两位有福气的阔太太,替莲芬“梳妆开脸”:把两条小辫子,改梳成髻头;头发边沿和脸上的汗毛,用长线卷拔干净。梳洗化妆完了,再用兰麝香熏一熏衣服等等,换上礼服,拜别吴家的祖先。

莲芬跪在中堂,向吴家历代祖先牌位告别的时候,泣不成声。好在有吹打鼓号不停的奏乐,所以她可尽情的哭着,不怕人听见。她叩辞了祖先的牌位,又拜辞祖母,再拜别父亲母亲。这时候她母亲也已哭成了一个“泪人”,把她女儿牵了起来,抱在怀里不放手哭个不停。这在普通人家,倒是常事。因为母女们都不知道明天嫁到婆家去,丈夫是个甚么样的人,婆家的亲长好不好对付。可是吴老太太认为她媳妇和孙女儿如此伤心的哭,未免做得太过了。

“辞堂”的仪式完了,大家好不容易,用力把莲芬由她妈妈怀里扯了出来,扶到那台正中设的开席上首坐下。那开席是一张四四方方的八仙棹,上首坐莲芬一人,左右各坐两位小姑娘,下首开着不坐人,所以全中堂里坐着的客人,向上首的开席上一望,都可以看见这位坐在首席上明日出嫁的新姑娘。莲芬坐在那儿,低着头沉思不语,两边那四位小姑娘,不停的敬酒敬菜,酒只是满杯的摆在面前,菜只是高高的堆在她碟子中,她是完全不饮不食。其余坐在别的棹上许多客人,也来敬酒,莲芬也是一样的敬谢不敏。这全是照普通习惯而为之。

席散了,客走了,夜静了,莲芬卸了装之后,吴老太太叫厨子预备了几味家常便菜,将饭菜送到莲芬屋子里来吃,她老人家亲身来问问莲芬累了一天,饿不饿,菜蔬合不合口?那知莲芬也是不饮不食,说是没有胃口,一点东西也吃不下,把她老人家气坏了,大骂莲芬一顿。她说大家闺秀,在大庭广众之中,万目睽睽之下,不举杯箸,那是对的。但是现在并无一个外人,在自己屋子里,对着自己一家亲人,再要不肯吃点东西,真是没有道理。她说男大当娶,女大当嫁,一个女人一生早晚总免不了有这么一次的,又何必过于这样紧张呢?

嫁女的人家,辞堂的这一天最忙的。到了第二天的婚期正日子,反而没有前一天忙。因为那时只是把新娘打发出门,送她到男家去而已。花轿一出门,马上就冷冷落落,一点事也没有,男家在那一天才忙得厉害。辞堂的这一天,吴老太太由早到晚,忙得人困马乏,一位八十四岁的老太太,精神虽然算是好,到了晚上,也难支持,何况第二天便是她外孙小明完婚的正日子,她又要到那边去再忙一天呢!她在李家,早已把她自己要用的屋子布置好了,预备由小明成婚之日起,她移师李宅,以便亲身指挥调度。

平常女家的人,不到男家来参预婚礼的。但是吴老太太却要以外祖母的资格,好过来处置一切,而且还要她儿子吴士可,忘却他岳父的身分,专以舅父的资格,也过来帮助她主持婚事。李明死后,他太太一向全靠外家,所以也只好由老太太摆布。这样的情形很特别,不过老太太说,拜天地祖宗的时候,她和她儿子两人临时回避一下,不在中堂参礼,那就无妨。

当天晚上,老太太骂了莲芬一顿之后,便早早回房休息,并叮嘱她儿子今天晚上不准到外边去胡闹。吴士可只得等他母亲睡了之后,再偷出去寻花问柳,第二天早上赶回来办女儿的喜事。

话分两头,吴家莲芬辞堂的日子,正是李家小明上花烛的吉期。这一向李家比吴家更忙,一来是因为新屋落成,由旧屋搬到新房子里来,处处不同,处处要加置添补;二来赶着办喜事,样样都要做得好看,才可以合外老太太的意思。吴家的嫁妆,前一天才能送来,临时大家手慌脚乱,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不过李家他们都忙得高兴,小明的母亲,眼看马上就做婆婆,明年便希望做祖母,更是越忙越快乐。小明不免也要忙着预备做新郎,心里急得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手不停脚不住的不知如何是好。

上花烛是小登科,小明那天特别的沐浴,把旧衣服完全换了新衣服,剃头,用大红丝带做发辫的繸子,祭祀了天地祖先拜了母亲之后,也和莲芬一样,由四个男孩子,陪着他坐在上面一台开席的正位上吃酒。在女家,那是女孩子辞别祖先父母;在男家,却是男孩子对祖先长上,告而后娶的意思;所以两边的仪式,大同小异。不过小明坐下来吃东西,可和莲芬大大的不同,他是毫无拘束,一个人坐在首席,四大五常的足吃足喝一顿饱的。

迎娶的吉日到了,李家是客满画堂,灯烛辉煌,鼓乐喧天,绣花大红缎的喜轿早已放在中堂正中。吴家外老太太,早已另请了两位福好命好的阔太太来“照轿”。这两位太太,各人手中拿着一个点着了的红纸燃儿,彼此先见一个礼,然后同时用一模一样的动作把纸燃儿在这一乘喜轿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里里外外,仔仔细细的照一遍,使这一乘花轿任何一处,都不致藏匿一点邪气。由中堂把喜轿搬出大门,是四个人用一副短杠,不上肩只是提着;出了大门,换上一副长杠,是用八名轿夫抬着,而且要新郎骑着一匹马,一路鼓乐不停的到女家去迎接,这才叫做“亲迎”。

新郎同着花轿到了吴家,吴家要表示女家并不是急于把女儿嫁出门去,所以远远的一听见乐声,便把大门关了,让新郎在门外等着。鼓乐三吹三打之后,才放爆竹开门欢迎。新郎请在花厅中用茶,花轿又换上小杠提进中堂。这边的中堂,当然也是张灯结彩,可是除至亲至好之外,没有几个客人。这边也要照轿,然后又要等鼓乐三催三请之后,新姑娘穿齐了吉服,头上蒙着了一块大红绣花方巾,本来要父亲或大哥抱上轿,但是吴士可手无缚鸡之力,只好改请两位太太扶上轿,把轿门锁好,封好,由四名轿夫提出大门,换回大杠,由八人抬往李家去。来去的路程,本来只不过几十步,但两次都要兜一个小小的圈子,而且来去各走一条不同的路线。

花轿由新郎引进李宅,新郎一人自回洞房等候;花轿又换上小杠,提进中堂。当时正副赞礼生便就位司仪。新郎在洞房之中等着,一直等到赞礼生叫:“一请新郎出洞房”,便由两个男孩子到洞房中请他出来。但是他们只是相对一揖,并不出来。这两个小孩子马上回礼堂去,再等到“二请新郎登画堂”,又是如法炮制。最后“三请新郎开宝轿”时,他才跟了这两个孩子登堂,打开轿上的锁,启封,开轿门。

新姑娘头上罩着的那块方头巾既大,四角又各缝着一个金钱,把头部完完全全遮盖着,所以谁也看不见她的面目。但是她自己也看不见走路,一举一动,完全由两位牵亲太太指挥。她们把她牵出轿来,扶住站在新郎左边,先拜天地,后拜祖先,都是三跪九叩首;最后夫妇交拜,只行一跪一拜礼;但两边都不肯先跪先拜,要两边的伴郎伴娘等勉强拉着对拜,拜完了还要打同心结。等到饮交杯盏的时候,非把头巾除去不能饮酒。小明心急如火的,走上前去把头巾一揭,睁眼一看,站在他面前的新娘不是莲芬小姐,而是丫鬟小虹!

中堂里人山人海,其中看热闹的居多,客人占少数,而客人中认识莲芬和小虹的又占少数中的少数。大家都等着此刻,要看看新姑娘的容貌。小虹生得很美,大家看了都称赞不绝口。赞礼生从来没有看见过她们,也不知道其中有移花接木的奥妙,仍照着程序司仪。

小明一看货色不对庄,本待要叫出口来,无奈当时的空气紧张,他急得四处望望,看他母亲在那里;他一时找不到,而那赞礼生又继续的照着程序往下唱礼;小明略略的迟疑了一下,随后便冷冷的笑一笑,照着赞礼生的词儿,一件一件无精打采的敷衍下去。宾客之中,也有少数的人认得出,也看得清新姑娘不是莲芬本人,而是丫鬟小虹;但他们更不便做声,看戏似的,看他们做下去。小明把礼行完了,用那条打同心结的绸带,把小虹牵进洞房。小虹在那儿休息,卸下大礼服,换上小礼服;照例新郎暂不进房,仍回中堂陪客;小明先跑到外祖母屋子里,便看见他母亲早已在那儿对外老太太不停口的哭着诉苦。

吴家外老太太盛怒之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是她老人家真是涵养有素,能够完完全全控制情感。她十分镇定的命令道:

“女儿,快不要哭,揩干眼泪,立刻回到中堂里去陪客人。只当没有出毛病一样,把小虹当做莲芬。假如客人中,有认识的问起你来,你就要做一副毫不要紧的样子说,莲芬有点小毛病,不能行礼,老太太的命令,叫小虹替小姐代行。改一日病好了再补行一次正式的婚礼,那时再会请他们来另喝一次喜酒。不管怎样,我们等顾住面子要紧,快去快去,千万不要有半点愁眉苦脸的神气,对着甚么人都要笑嘻嘻的样子。”

老太太把她女儿打发走了,又对着她外孙道:

“小明好孩子,你到底不愧是外婆的小宝贝!现在只好把小虹赏给你做姨太太。你也快快出去招呼客人,我得同你舅舅回家去看看,看看这到底是闹甚么鬼!”

她马上叫她儿子同她坐轿儿回家去看看。虽然相距才这一点点路,她半点不乱,也不能失老太太的身分,过一过街也是非坐轿儿不可。正待要出门,偏偏来了两位相当重要的客人——马克劳马校长,和他的太太。

吴老太太一见马校长夫妇来道喜,又气又急,要不是她知道这两个洋鬼子懂得中国话,她早已出声咒了他们几句。现在只好扮着笑脸相迎,把儿子留下招待番鬼外宾,自己一个人回家。

吴士可虽然觉得现在的情形有一点尴尬,但是他早准备好了招待他们两夫妇的;于是就请他们到一间特别为他们预备的屋子里去。刚刚一到门口,马先生立刻回头道:

“吴先生,对不起,不是这一间屋子吧?”

“马先生马师母请进,”吴士可道,“这一间屋子是我亲身布置预备欢迎二位的。”

“我怕不对!我刚才看见那儿有我们不应当看见的东西呢!”马先生又转身小声对他太太道,“玛琍,你看看那两把大高椅背上,摆着甚么东西!”他仍然把脸朝外不去看它,用手向背后指着。

“哦!”马太太也小吃一惊的喊着。

原来屋子里两把高椅背上,一把挂了一条西式花边女内裤,一把挂了一个同式的奶罩儿。

“马师母,这真是你们贵国最美丽的艺术品呀!”吴士可笑道。

马太太想笑也笑不出,觉得很难为情,马上跑过去道:

“倒是很美丽!我想一定是新姑娘的内衣,忘了拿去,我替她收起来吧!”

马先生昂着头,两眼一直望着青天不回过身来。

“马师母,这不是小女的,我特别向上海定来招待你们的!”吴士可道。

“特别定来招待我们?”马先生莫名其妙问道,“你是甚么意思呀?”

“我以为你们喜欢这一类的东西呀!”吴士可也有点莫名其妙了,“上次我们到你府上,你们摆着我们女人的裙子裤子招待我们,我这才特别托人到上海去办了更贵重的你们女人用的东西,专门招待你们。你们连望也不望一下,我真是不懂得你们的风俗。”

“原来你是要报复呀?”马先生道,“你不必侮辱我们,我们是来传教救世的!”

“我怎么是侮辱你们?难道你们摆女人的裤子裙子也是侮辱我们吗?”吴士可不得不辩明白。

“玛琍,我们走了吧,这个人真不讲道理。”马先生忍着脾气拉他太太走。

“约翰,不要急!我想他并不是存心的。我们到礼堂里去道一道喜,不必等着吃喜酒就先回去好了。”

“玛琍,我早警告过你,这个人存心不良,你总是说他天真;现在看得出他是专门胡闹的人,我们回去吧。”

“约翰,我要看莲芬穿了新姑娘礼服的样子再走!”马太太又转身对吴士可道,“莲芬呢?她在那里?我们去向她道喜。”

“去不得!去不得!”吴士可一听慌了,不期然而然的张开两只手,将身子阻住他们前进道,“她……在换衣服,马上就要拜客!不必看她吧!不必向她道喜!见了我就是一样的。”

马先生一看不对劲,马上不走了,一定要看看莲芬。

新姑娘一把衣服换好,马上就出洞房来和新郎一同拜亲长和客人。李明不在世,第一个受拜的是小明的妈妈,然后便是他婶婶李刚的太太。拜完了亲人,再拜戚属朋友,客人多的话,要拜半天。好在这两小夫妇,不是白拜白累一番。每拜一次,要得一次拜见的赏赐。阔人给十两二十两纹银,穷人给一百两百制钱。由一位亲戚记在礼簿上,一位亲戚站在旁边收红包儿。马先生在中国多年,对于江西,尤其是南昌一带的风俗人情,很知道其一二。他是苏格兰人,看钱看得很认真,认为到人家家中去吃结婚的喜酒,吃酒不吃酒不要紧,要是不受拜,不赏拜见钱,一定会有人讥笑他吝啬的。他一听见吴士可说莲芬马上要拜客,而不让他们去受拜,觉得这是最大的侮辱,马上挑战一般的问道:“为甚么她要拜客,我们反不能看看她?难道我们不配让他们拜见吗?他们两人都是我们的学生呀!”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的!不过这是我们的坏风习,我们以为你二位不愿意……”

“我们愿意极了!”马先生立刻由口袋里把一个小红包儿拿出来给吴士可看看,“我们懂得你们的规矩,预备好了!”

吴士可无奈,只好带他们到中堂里去受拜。他们跟着吴士可进中堂时,站在下面,只看见新姑娘的背影,分别不出;等把亲长拜完了,头一对贵宾,便是马先生马太太。他们走到上首,转身坐下受拜,一看新姑娘,似莲芬又不似莲芬,当初还以为做新姑娘化妆化得太厉害了一点。小虹低着头,他们也不敢断定不是莲芬。那知小虹好奇,抬头望一望两位洋人,眼睛对眼睛,一打照面便看出不是莲芬了。马先生差一点跳了起来,问吴士可,怎么不是莲芬,吴士可答道:

“马先生,不要紧的。小女莲芬不太适意,所以让陪房小虹代行礼!”

“这是甚么话?”马先生觉得这真是荒谬绝伦,“做新姑娘成婚,也可以代替的吗?你简直胡说八道,欺骗我们。”

“马先生,不要紧的,我们把小虹做陪房姨太太!丫鬟代替小姐行礼是可以的!”

马先生认为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玛琍,这里简直是一个疯人院;我们立刻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参加异端邪教徒的婚礼了!”

他当初刚刚把小红包儿交到一位亲戚的手里,现在右手赶快将那小红包儿抢了回来,左手把他太太由高椅上扯了起来,一直向大门跑去。大家还在惊惶未定时,他们早已出门不见了。

吴士可看见他们走了并不以为稀奇,他知道外国人不能领会蓄妾制度的好处。不过他不知道要传教士参加纳妾的场合,未免所望过奢了。他更不明白为甚么外国人认为中国女人下体用的裙裤,便算是高等艺术品,而洋婆子美丽精细的内衣,却不可以拿出来见人。

再说吴老太太一人坐了轿儿回到她自己家中一看,她孙女莲芬固然是不在那儿,就连她的儿媳妇吴士可的太太也不见踪影。老太太把家人叫齐了一一询问,她们半吞半吐的说:她们总以为莲芬小姐是坐花轿出嫁去了,丫鬟小虹可能早晨到李家去了;至于太太,她们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花轿出了门之后,太太便叫轿夫打轿,她一个人独自出城去了。

吴太太听见这些情形:心里已有了眉目。她不慌不忙的说道,太太有事坐了轿儿出城去,大家不必大惊小怪。小姐和小虹的事,她也早有此打算,把小虹做小姐的陪房姨太太,好继续的侍候小姐。她口里虽然是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心里何尝不在着急。她在她儿媳妇和孙女屋子里仔仔细细的检查,知道她儿媳妇甚么东西也没有带走,孙女儿也只带了随身一点点必需的衣物。不久之后轿夫把空轿儿抬回来了,老太太马上传问他们送太太到甚么地方去了。

“回禀老太太,我们送了太太到抚州门外定慧庵去烧香。太太叫我们先回来,用不着在那儿等。”一个轿夫摸不着头脑似的答道。

老太太愕住了一下子,马上取出手绢儿揩揩眼泪,呜咽声说道:

“太太真是有孝心!我也老糊涂了,今天是老太爷的阴寿,大家忙着办小姐的喜事,就把老太爷的阴寿忘了。你们快去预备香烛纸马,我也要赶到定慧庵去,好去替老太爷做斋。”

老太太当下叫人把香烛纸马立刻办齐,命令把她自己的轿儿打进来,带了一个随身的丫鬟,赶出进贤门——进贤门的俗名是抚州门,因为那是到抚州去的大路。

古定慧庵,是明朝建筑的,在城南四五里外的一片高原上。庵外有一片竹林,庵里前院之中,有七棵三四百年的松树。凡是由进贤门出城的人,只要一离开了人烟稠密的附郊,便可远远看见一丛青绿的树木,走近前来,明代所建筑古雅的庵堂,更令人看见之后,极欲仔细瞻仰一番。四百年来,保持得极好,到如今虽然经过了许多变迁,这座庵堂,仍然古香古色,现代任何高楼大厦,那怕它盖造得精美,决比不上定慧庵的幽雅和庄严。

吴老太太坐在轿儿之中,一出了进贤门,便眼巴巴的望着这一片青绿的树丛。待他们走到了庵前,她那里有心鉴赏这种美丽的景致、幽雅的建筑,叫轿夫把她一直抬进庵中,穿过前院,在大殿前下轿。她随身丫鬟赶上前来搀住她出轿,马上来了两位知宾的小尼姑,跑过来行礼接待她。她一见这两位小尼姑,就告诉她们她是甚么人,把手一挥,叫她们赶快去请老当家的出来见她,她有要紧的事要和她们的师父面谈。两个小尼姑,一听见了这么大的来头,不敢违误,一面把她引到一间专门为住持见客的客厅中去坐下喝茶,一面飞禀老尼姑,请她立刻出来招待贵客大施主。

“阿弥陀佛,施主请坐。老身向施主请安。”当家的老师父,由一个小尼姑侍候着,款步走了出来。她真是鹤发童颜,岸然道貌,飘飘然走到吴老太太前,施一个礼。这两位年高德劭的女人,年龄相差既不远,而且身体高矮肥瘦,也大约相同,但是无论由那方面看过去,却绝不相同。一个是一派的富贵气概,不可一世的样儿,一个是虚怀若谷的态度,与世无争的神气。

“老师父,实在不敢当,何必这么客气?”吴老太太也觉得礼尚往来。既是你礼貌十分周到,我也对你十分客气好了。她敷衍了这两三句话之后马上单刀直入,开门见山的说道:“老师父千万不要怪我鲁莽。底下人禀告我,我那位不懂事的儿媳妇,到了贵庵堂里来……”

“阿弥陀佛,施主说得不错,今天早上令媳……”老尼姑说到这儿,略略的迟疑了一下,很尴尬的样子望一望吴老太太,方才想再说下去的时候,吴老太太又抢着说起来了:

“老师父,这真对不起。我们家里一点点小事,弄得要惊动老师父。我那个不中用的儿子,脾气素来不太好,为了一些不值半文钱的事,和我那位不懂事的儿媳妇,闹了一点小意见。我那位儿媳妇,也过于孩子气,一赌气就跑到贵庵堂里来了。我只好请老师父把她叫出来,我也不会教训她,只把她领了回家去就是。老师父,真是对不起。按说他们两人年纪都不算小了,还是这样和小孩子似的胡闹,弄得要惊动老师父,真叫我过意不去。”

当家的老师父,听见了吴老太太这一派名正言顺的官腔,只得苦笑一笑,从她的大袖口之中,抽出一个大纸封套来,必恭必敬的,双手交给吴老太太说道:

“阿弥陀佛,施主说得有理。不过施主有所不知,令媳早已将三千烦恼丝剪断,遁入空门,承蒙不弃,拜老身为师,做了老身的徒弟。圣人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任意毁伤。’她把她剪下来的头发,托老身转交给施主。她的父母早年谢世,阿弥陀佛。所以只可以把她的头发交给施主,就请施主收下,带了回府。”

“那有这种事?那有……这种事?”吴老太太一看见头发,心里不免有点慌乱起来了,“她在那里?我……我要……一定要把她……把她带回家,两口儿吵吵架……”

“阿弥陀佛!施主也不必悲伤,令媳对老身讲得清清楚楚,她和令郎并没有争执……多少年以来,他们并没有交过言!这一次是她把她的女儿,下嫁了一位施主所不喜欢的人,所以她只好等到黄泉之下,阿弥陀佛,再向施主请罪。”

当家的老尼姑这几句话,说时声音虽小,吴老太太听了,真是比晴天霹雳还要响亮。这一位从来不失镇定、大半世总是保持着庄严态度的老太太,居然支持不住,觉得天崩地裂,日月无光,头昏眼花,摇摇摆摆的站不定。幸好她那随身丫鬟,看见老太太情形不好,赶上前来抱住她,否则她就要倒在地上了。

当家的老师父叫小尼姑把吴老太太抬到大花厅的红木炕床上躺着,马上打发人到附近请一位大夫来看看。等到大夫来了的时候,吴老太太早已苏醒了,便要轿夫打轿儿来抬她回家去。大夫并没有替她开方子,她自己也知道她的毛病不是药石可以治的,还是早早回家的好。她儿媳妇既然是落了发出家,入了空门之后,是不会还俗的。老尼姑认为她的新徒弟自己觉悟了,脱离了苦海,回头是岸,那能又把她送回烦恼的苦海中去呢?吴老太太来找她儿媳妇,她儿媳妇连知道也不知道。

俗语说得好:“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茶。”

可见得一个人上了年纪,如风中残烛,命在旦夕,最好不要死在外面。吴老太太已经过了八十四岁的高龄,受了这么大的一场打击,知道性命难保,所以要轿夫赶快抬她回家,以免死在定慧庵里。她一辈子要怎么,便怎么,从来也没有遭过逆意的事。这一次可活活的把她气死了。她一十七年以来的心愿,要想看见小明娶莲芬为妻,结果被儿媳妇暗中破坏了!这固然伤了她的心。再又这么闹得满城风雨,把她的脸——她们吴家李家两家的脸,都丢尽了!这更要致她的死命。

他们把她抬回到家中,客人早看见势头不对,都匆匆的吃了几样菜便托词散了。她儿子、女儿和外孙看见她这种情形,忙问究竟。她随身丫鬟把原因禀告他们,他们只有暗中叫苦。老太太望着他们,勉强打起精神问道:

“那……打鱼的……野种……在这儿吗?”

他们告诉她,曾经到教会学校去找过大同,早已不知下落。又打发人到李家庄去打听,想必快有回信。当晚下乡去的人回来了,说是大同前几天曾到李家庄去辞行,现在早已离了南昌,不知到那儿去了。小明说不用问,他知道一切,追也没有用。他母亲揩揩眼泪说,到底还是依了小明的爸爸和莲芬的妈妈两个人的计划,大家都奈何他们不得了:因为一个已经去世了,一个又出家了。

吴老太太第二天还没有天亮便死了,两眼瞪着,大家怎么也没有方法使它闭上。

李家喜事之后,接着又是吴家的丧事,可惜吴老太太不能亲自主办自己的丧事,否则全南昌省城的人,都可以看一番极热闹极体面的大出丧。

吴士可这一下子嫁了女儿,丢了太太,死了母亲,还无缘无故的赔了一个小丫鬟,真是晦气透了。可是平素他被她们闹得十分头痛,这一下子,等于大解脱,现在真正一身无挂无碍,倒也觉得十分清静。不过南昌地方,人言可畏,他那有脸再出去见人?不如结束一切,搬到上海去长住;那边朋友多,可以消愁解闷。

小明也不能再到学校里去了,自从这一次办喜事和丧事之后,和舅舅很亲近。俗语说,“外甥多像舅”,他们真是志同道合;而且这次的遭遇又相同,彼此都“失意失妻”,于是便同舅舅到上海去住。

当初大同接到了小明给他的一百两银子,虽然小明劝他早早启程,因为冬天来了,天气冷得快,恐怕路上越来越不好走,可是大同心中仍在犹豫未定,不能下决心。马校长对他的指示,反把他指示得莫名其妙,马太太的话,他听了越想越寒心。他生平手中没有存过这么多的钱,一时觉得发了大财似的。他记起了老叔婆借了钱给李刚叔叔在牢里用,后来卖田押田时,她又不肯要李刚还她。李刚现在虽然在赚钱,可是当年亏空太大,仍有许多债没有还清,田没有赎回。大同一想,现在他正可以还叔太婆这笔小债。

他回到李家庄时,他婶婶见了他高兴之至,还以为他可以在家中过年。大同偷偷的在叔婆屋子里把三十两银子送给她。叔婆一见银子大惊,忙问这银子是怎么来的。大同把原委完全说出来,叔婆冷笑道:

“好!这钱原来你有份,现在小明却用来买你和莲芬脱身。当初莲芬也是你爸爸替你定下的!明嫂对我们大家不知道提过多少次,莲芬的八字太古怪,他们不敢把她配小明。明哥主意多端,吴家外婆在世,大家敷敷衍衍,不说明白,等她死了,再把你和莲芬圆房。那知道吴家外婆到今天还是身强力健的没有死,可是明哥早归天了!明嫂现在又改变了主意,反正她斗不过她妈妈。他们这两家的事,我是不要问,城里的富贵之家,都是一塌糊涂的。莲芬这个孩子,我也不喜欢,长得太漂亮了,红颜薄命,难说得很;我就不相信生过杨梅大疮的吴士可还能生孩子,莲芬一点也不像她爸爸!”

“谁都说她像她妈妈!”

“我没见过她妈妈,只听见明哥讲到她!想必她也不是好东西。大同,老叔婆劝你!长得太漂亮了的女人,千万别去理她,一挨着了你这一辈子全完了!”

“叔太婆,你放心;我虽然年纪轻,没有经验,可是我遇事谨慎稳重,决不会轻举妄动的,不过莲芬实在怕小明,他们两个人怎么能配得上?她真是痛苦万分,想人救救她。”

“她痛苦甚么?她简直是活见鬼!别去管她,先想想你吃了他们多少亏!明哥的家产,你应当有一半儿份的,现在全给他们两母子败得差不多了。莲芬本来是定了给你的,马上要嫁小明了,不过这个女孩子,倒是不要的好。可是我并不是怕她的八字恶呀!我的八字再好也没有,结果苦了一辈子,钱也没有钱,子孙也没有子孙;八字好不好,有甚么道理?我并不是相信八字,我看得出莲芬这个女孩子,将来比她婆婆还要厉害,她嫁了谁,就是谁倒霉!有谁要了她,就是谁遭灾!我看人决没有错的。你别说你谨慎稳重,千万不好惹她!”

大同并不和她争执,她说甚么,他应甚么。他自己觉得毫无担心之必要。不过叔婆拒绝接受那三十两银子,大同却不肯依。那怕叔婆再吵再闹,大同把银子放下就走,怎么也不肯收回去。

俗语说:“只有船靠岸,那有岸靠船?”男人好比船,女人好比岸,大同下了决心不去惹莲芬,那里再会出毛病呢?殊不知莲芬不是平常的岸,她看见大同这只船不肯靠岸,她这片岸居然靠着船来了,大同想逃也逃不了。

莲芬和大同约好了私逃之后,大同到李家庄去和婶婶大猷等辞行,说是他要出门去读书。叔太婆一见便把他叫到她屋子里来,偷偷的问道:

“大同!你这个没有出息的孩子!那个坏丫头要你甚么时候一同逃走?”

大同面红耳赤,不置可否的问她说甚么。

“别在我面前装蒜!你叔叔同我讲过《列子》里,海上之人好沤鸟的故事,我今天一看见你,就觉得你和那个海上之人一样的怀了鬼胎。”

大同听见叔婆一提沤鸟,自己一想,不免失笑。《列子》里《黄帝篇》中说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

大同只解释道:“我要不救她,她嫁了小明,这一辈子都糟了。叔太婆,还有你不知道的情形……”

“得了!得了!我不要听你许多废话,我早知道你没有用,只要人一牵,你就自己上钩。我做了一件丝绵袄给你,严冬腊月出门,也好挡挡寒。我亲手给你缝的,答应我,千万别随便给别人。”

“叔太婆给我的东西,我怎么也不能给别人。”

“丝绵穿久了要重新翻一翻。把它拆开,换上新皮纸,把丝绵重翻一次,又和新的一样暖和。莲芬总会动针线吧?别让别人拆,裁缝会偷丝绵的。”

“莲芬的针线好得很……”

“别夸了!我受不了!你们是起旱呢,还是坐船?一切定妥了吗?”

“还没定,我们打算先定一只船上九江……”

“日子不多了,廿四以前得走。我替你包一只船,廿三晚上在天桥等你们。”

“叔太婆真是好人,多谢多谢……”

“别废话,快走吧!惹得我发了脾气可了不得。”

腊月二十三晚上,大家都累得人困马乏,不到十一点钟,人人都进了黑甜乡,只剩下了莲芬和她妈两人,抱头饮泣话别。大同雇好了一辆小手车儿,在街口等莲芬,两人赶着由广润门出城,因为进贤门关得早,广润门虽然远一点,半夜十二点才关城门。小手车儿把莲芬推到李家庄外。大同去接了叔太婆上车,她和莲芬,一人坐一边,再推到天桥上船。

叔太婆早已把香烛预备好了,她一个人,又做媒人,又做赞礼,又兼代男女两家的家长主婚,在船舱中拜天地,饮交杯盏,打同心结成了亲,她老人家匆匆告辞说道:

“你们一路顺风,百年合好,多子多孙,同偕到老。我真不想对你们讲些好话,应当厉厉害害的臭骂你们一顿!我这么大的年纪,闹得我一夜不能睡!大同,早早写信来,也要写信给叔叔。我会对你婶婶解释。我真不敢见她,她准要骂我!”

二十四日李宅办喜事,新姑娘早已坐了船离南昌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