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清入关统治中国,从顺治而至宣统,一共是十朝,二百六十八年。宣统这个可怜的小皇帝,他晓得甚么?登基的时候,饥不知食,寒不知衣。他的义母,也是他的伯母,光绪的皇后,隆裕太后,也是一个懦弱无能、不学无术的女子,那能当国?他的亲生父亲,监国摄政王,醇亲王载沣,也是一个只知声色犬马之徒,怎能监国?怎能摄政?据恽毓鼎说,自光绪中叶以来,他们这一班公子哥儿们,谁也不去读书,“近支王公,年十五六,即令备拱卫扈从之役。轾裘翠羽,日趋跄于乾清景运之间。暇则臂鹰驰马以为乐,一旦加诸百僚上,与谋天下事,祖制尽亡,中外侧目,于是革命排满之说兴矣。”
在革命之前,侍郎徐致祥说得更透彻。他说道:“吾立朝近四十年,识近属亲贵殆遍。异日御区宇握大权者,皆出其中。察其器识,无一足当军国之重者,吾是以知皇灵之不永也。”
大同从事革命排满,苦干了十几年,最后在武昌领导一百几十个同盟会的党员起事。革命的火花,一经爆发,势如燎原,三天便占领了武汉三镇。监国摄政王载沣,既是一筹莫展,只好忍气吞声,再去起用他所黜免了的汉人袁世凯,要他继瑞澂之任,为湖广总督。袁世凯当年做官练兵,正弄得轰轰烈烈,载沣一朝监国摄政,便硬说他有“足疾”,要他退休。现在湖北已经独立了,瑞澂逃了,又要他来做挂名的空头湖广总督。他退职之后隐居在河南卫辉府洹上村那所精建的别墅之中,看见有人非要来求他出山不可,他未免要摆摆他的臭架子。他最先是辞不受命,说是他的“足疾”未愈。载沣一听,气得要死,袁世凯那里有甚么“足疾”!当年是赏他一个面子,不说免职,说他有“足疾”,要他回籍养疴,那完全是载沣替他捏造出来的玩艺儿,不想到今天瞧得他起,请他出来做湖广总督,他仍要怀恨在心,竟敢以“足疾”为借口而不受命;这真是人心大变,无怪革命党的人要造反了!
不过袁世凯并不是真不肯出山,他一来是要出一口怨气,给载沣一点颜色看看,二来是高抬身价,没有军权没有政权没有钱不答应。后来还是徐世昌亲身跑到洹上村去一请再请,他才故意的说他先要招集旧部,筹备军饷,慢慢的再出来。那时清廷已经派了陆军大臣荫昌往湖北去督师,先调了两镇人马,又催各省派兵援鄂。荫昌往来孝感信阳之间,大军不敢前进,奏请袁世凯督师,定可平乱,袁世凯便成了清廷所赖的红人了。
清廷到了这时候,大家怎么说便怎么好,马上令袁的旧部冯国璋统第一军,段褀瑞统第二军,又令袁世凯为钦差大臣,节制海陆军。前线的清兵,听见袁世凯不日前来督师,士气百倍,在九月初六日(阳历十月二十七日),大战革命军于摄水之南,进迫大智门,直入汉口,革命军打得大败,退到汉阳,与清军隔水相守。袁世凯到了前敌各营,抚巡受伤的士卒,极得军心,当年清廷的弃臣,今日一变而成了清朝唯一的救星了!
袁世凯真肯替清廷效忠吗?为了自己的前途,不惜出卖光绪的人,自然也会出卖宣统和隆裕太后!他要权要利,马上两样都有了。九月十一日(阳历十一月一日),内阁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辞职,上谕许之,立刻诏授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攻湖北的陆军海军,仍归他节制调遣。袁世凯虽然打了一个大胜仗,仍然按兵不动。过了两天,资政院拟定宪法信条十九款,奏请宣誓太庙,立即颂行。信条载明皇统万世不废,皇帝神圣不可侵犯,但政权归于国会及内阁,内阁总理大臣由国会公选。九月十八日(阳历十一月八日),资政院奏称,遵照公布之信条,公举袁世凯为内阁总理大臣。三日之后,袁世凯才大摇大摆的进京。
袁世凯进京之后,立时自组内阁,选定外交、民政、度支、陆军、海军、学部、法部、邮部、农工商、理藩十部大臣;并奏谓责任内阁业经成立,总理大臣不必每日入对,凡内外章奏,均直送内阁,由内阁斟酌转奏代递。皇帝太后摄政王召见官员及奏事处传旨,应立即停止,以免与宪法抵触。清廷这时还有甚么话可说,只得一一照办。于是袁世凯利用责任内阁之名,一手掌握政权,一手掌握军权,和昔日的皇帝一样了。
九月底,革命军早已占据了南北十几省,便联合反攻汉口。袁世凯认为要钱的时候到了,声明要军费一千二百万两,大局方可粗定。那时候独立了的各省,都没有款项送京。外国使节,又为了保护外债赔款,干涉税关,税银暂由外人保存,不肯交给南北政府。清廷以国库空虚,发行短期公债,令亲贵大臣捐输。这时谁肯拿钱出来?袁世凯乃指挥其部下,各统兵大将,向王公大臣宣言,说他们存款于外国银行,若不捐输购买公债,将来难免有杀身之祸。袁世凯又面奏太后,大军无饷,一定会哗变。可怜的太后,吓得马上拨黄金内帑八万两,亲贵大臣,也交出财产表,自动捐军饷。这时候只要袁世凯开口,说甚么便有了甚么。
袁世凯有了军权,有了政权,又有了钱,现在只差一点点东西,便是名义。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袁世凯虽然没有读多少孔孟之书,他却也知道名义的重要。他只有皇帝的实权,而没有皇帝的名义,说起话来差一点儿,到底是美中不足,所以他还要发愤努力,以达最后的目的。有志者事竟成,这是后语,暂且不表,现在只说他那时对清室和民军的手法。
革命军一方面联合各路援军,反攻汉口,军饷既不充足,号令又不统一,连战不利,一方面在上海召开各省代表联合会,大家极争权夺利的能事,马上就分了沪派和鄂派,凡是捧“泥菩萨”的新政客,都主张到武昌去开会,以武昌为中华民国的新京都,弄得一班新贵仆仆风尘,由上海又赶到武汉去。
袁世凯这时候把他雄厚的兵力,集中汉口附近,渡汉水,猛攻汉阳,马上就把汉阳收复而占据了。这一下子革命军丧了胆,人人自危,不知道他甚么时候再到武昌来,黎元洪也预备逃走。清室高兴之至,满以为袁世凯可以替他们平乱复国了。殊不知他停兵不进,反派人和革命军谈判,由英国驻汉口的领事,和驻北京的公使,前后向双方建议,停战言和。真正的革命同志,觉得这事万万不可,但是大多数的新贵,认为只要大家都有官做,一切都不妨从权妥协,以保持新取得的特殊地位。
大家仗是不打了,一天只高叫着南北议和。各省的代表们,全由上海奔往武汉,后来汉口失守,武昌受迫,又奔到南京,有的拥黎元洪,有的拥黄兴,相争得厉害。那知道正在一方面袁世凯一心一意要大权独揽,名利兼收,一方面黎元洪自命为革命先进,地位决不可居人之后的时间,一位半生尽瘁推翻满清政府、从不图名重利的革命领袖孙文先生回国来了。他一到上海,大家问他由外国带了军费政费来没有,因为那时南方的政府和军队,大家等着要钱。他公开的说,他没有带钱回国来,他却带了一种比金钱更重要万倍的东西回来,他带了革命的精神回来!我们要说平心静气的话:那时大家真是一点革命的精神也没有了!
孙中山先生是十一月初六日(阳历十二月廿五日)到上海的,初十日十七省代表在南京公举孙中山先生为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后来又选了黎元洪为临时副总统,将来袁世凯要怎么办,是只好等南北的和议代表去磋商。孙先生于十三日(阳历一九一二年一月一日)在南京就职的宣誓说:
颠覆满清政府,巩固中华民国,图谋民生幸福,此国民之公意,文实遵之,以忠于国,为民众服务。至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斯时文当解临时大总统之职,谨以此誓于国民。
不消说,孙先生的意思,这时已表明了:只要袁世凯能使清帝退位,国外无事,国内安堵,他便愿意推位让国,决不恋栈。当时外面不知道其中底蕴的人,只知道孙先生清高,不知道他就任的誓言,等于是对袁世凯宣言,只求袁世凯早早把满清推翻,共建民国,中华民国的正式大总统,他一定让给袁世凯去做,他决不食言。
袁世凯也算是收了渔人之利。革命党要推翻满清政府,满清政府要消灭革命党,两者不能并存,袁世凯从中取利。他有了军权政权,把革命军打得胆战心寒,便派了唐绍仪到上海,和南方的代表伍廷芳议和。不过他忽然看见南京成立政府,举了孙文为临时大总统,恐怕将来他做不了大总统,马上电唐绍仪,推翻一切成议,后来还是他和伍廷芳直接电商,才把条件讲妥。他认为他一方对得住清室,优待他们,一方帮助了革命,马上建立了民国,他只要求一个小小的条件,做第一任正式大总统,这实在不为过分。
袁世凯在大胜之后,停兵不进,与敌言和,清廷有志之士,群起反对。其中最烈的是宗社党的军人良弼,认为袁世凯以清廷内阁大臣之尊,与叛党代表伍廷芳,往返电商条件,不忠于君,莫此为甚,和许多亲王,主张继续作战。良弼的态度激烈,马上便被人炸死了,吓得其他的主战派,四出逃命,到天津、青岛、大连等处,托庇于外人保护之下。袁世凯要早早做大总统,便在十一月廿八日(阳历一九一二年民国元年一月十六日),会同他所用的国务大臣,奏说:“形势危险,饷源困难,民军却万众一心,莫之能御。国体改为民主,如尧舜之禅让,非亡国之可比,合于圣贤民重君轻之说。若久持争议,则将难免友邦之干涉,民军对于朝廷之感情,将益恶劣。法国革命,其王如能早顺舆情,何至路易之子孙,靡有孑遗也?……我皇太后皇上,何忍九庙之震惊,何忍乘舆之出狩?必能俯鉴大事,以顺民心……”
隆裕太后等人,当时吓得说不出话,不过溥伟载泽等,坚持不可。袁世凯只好令他部下把兵退到孝感,又叫前敌的高级将士二十八人,由段褀瑞领衔,于十二月十二日(阳历一月三十日)致电北京政府,谓和议已有要领,宫廷且已允许,乃为载泽溥伟等所阻,而今势屈力单,必将坐亡。人心趋向共和,不如早日裁决。恳求以现内阁代表政府交涉未完各事,再召集国会,组织共和政府,并且即带全队军士入京,与各亲贵剖陈利害等语。
有了这一道前线军人段祺瑞等所下的哀的美敦书式的电报,还有谁敢不听袁世凯的话呢?
隆裕太后看见这种情形,马上召集御前会议,决定立刻逊位。可怜的寡妇,对着她双祧的儿子,牛衣对泣。据尚秉和所记逊位旨将下之前的御前会议,“太后硬咽流涕,各王公大臣亦皆哭失声。久之,太后谓皇帝曰:‘尔之尚得有今日者,皆袁大臣之力。’即敕皇帝降御座致谢袁大臣。袁大臣惶恐,顿首辞谢,伏地泣不能仰视。”
这可见得袁世凯到底是一位大大的忠臣。他既然救了宣统皇帝一条小命儿,太后要皇帝下位,当着各王公大臣谢他赏命之恩,他并不觉得今日之事我为主,你差不多是阶下囚,我本来可以不理你的,他仍然跪在地下,把脑盖乒乒乓乓的在地上叩着,假情假意的也陪着大家一道儿哭。他到底还有一点儿良心,所以他不好意思抬起头来见人。
大家老百姓勉强的过了一个打仗的年,可是可怜的太后和小皇帝,忍痛的于十二月二十五日(阳历二月十二日),下诏逊位。当然诏中不说是外迫于革命党,内逼于袁大臣,而说得冠冕堂皇的如下:
朕钦奉隆裕太后懿旨,前因民军起事,各省响应,九夏沸腾,生灵涂炭,特命袁世凯遣员与民军代表讨论大局,议开国会,公决政体。两月以来,尚无确当办法。南北暌隔,彼此相持,商辍于途,士露于野。徒以国体一日不决,民生一日不安。今全国人民心理,多倾向共和。南中各省既倡议于前,北方诸将亦主张于后。人心所向,天命可知。予亦何忍因一姓之尊荣,拂兆民之好恶?是用外观大势,内审舆情,特率皇帝将统治权公诸全国,定为共和立宪国体,近慰海内厌乱望治之心,远协古圣天下为公之义。袁世凯前经资政院选举为总理大臣,当兹新旧代谢之际,宜有南北统一之方;即由袁世凯以全权组织临时共和政府,与民军协商统一办法。总期人民安堵,海宇乂安,仍合汉满蒙回藏五族完全领土,为一大中华民国。予与皇帝,得以退处宽闲,优游岁月,长受国民之优礼,亲见郅治之告成,岂不懿欤?
照这道逊位的诏书,等于指定了袁世凯主持中华民国,南方的民军,要想甚么位置,都得向袁世凯接洽。孙中山先生既有誓言在先,而且自己也不想争权夺利,第二天便向参议院提出辞职书,并举袁世凯以自代。大家也官样文章的于十五日召开各省代表选举临时大总统的会,仍然是十七省代表参加,袁世凯便以十七票当选为临时大总统。黎元洪也照例的辞一辞,二十日大家又重选他做副总统。
袁世凯倒了好几年的霉,一朝被载沣拉了出来,三个多月之后,便做了中华民国的临时大总统。黎元洪当初藏在他姨太太的床底下,被他部下的人把他拖了出来,不到三个月之内,便做了副总统。可是那一班真正革命的人,战死的战死,被杀的被杀。老朱在武昌起义的那天早上,早被一颗流弹打死了,陶将军却做了黎元洪的部下,日后竟升为总统府的卫队长。他的哥哥,都来投奔他,在他手下做军官,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大同无职一身轻,冷眼旁观世局,觉得孙中山先生在就职时说:“专制政府既倒,国内无变乱,民国卓立于世界,为列邦公认”,南北议和成功,他马上便解了他临时大总统之职,退位让贤,举袁世凯自代,这都是极不好的现象,心中未免发生避世之感。当初他对莲芬说过:推翻满清,革命成功,他便要到海安县南海那个岛中去隐居的。现在满清是推翻了,革命也勉勉强强可以算是成功了。南北既已言和,交通也方便了;他便打电报到北京,由南昌县馆转给莲芬,要她早日回南昌,一同到海安之南的岛上去度隐居的生活。
莲芬的回电中,说因有某故,不便隐居。不日启程返乡,一切面详。
大同接到莲芬的电报,高兴之至,但是对于这个不能隐居的“某”故,知道一定不是电报中可以问得出来、说得清楚的,只好在南昌焦急的等待着。他心中仔细回想,当年莲芬和他说到那岛上去的事时,她虽然看出了大同早有避世之感,她也十分赞成他到那岛上去,但她自己并没有表示她也喜欢去过那岛上的生活。是不是她怕那岛上真有鬼呢?据丁龢笙说,并没有鬼,那是胡说八道!而且后来她也不怕鬼,大同亲眼看见她一个人在黑暗之中,一点也不怕有鬼了!
她不是怕有鬼,那是为了甚么缘故不去那岛上呢?现在电报中的“某”故,叫他一时猜不出来。他又记得他离开北京的时候,火车将开,她大声的要对他说甚么事。后来火车上的汽笛大鸣,把她的话打断了,再问她时,她改口说她要他常常写信。他当时便觉得有点不对,她决不是为了这件事,会那么紧张的对他说话。可是火车开了,她追着火车走,一定是觉得不便说,这才改口说是她要他常常写信给她,免得他再追问下去。
莲芬电报中所说的“某”故,乃是指大同没有见过面的女儿:丽明!
丽明今年快十三岁了,在北京英国人办的培华女子中学读书。她穿了一身学校的制服,深蓝色的短褂短裙,梳着两条长长的辫儿,先和校长包小姐告别,再和她们二年级的级任卫小姐说再见。她在这儿读了一年半书,和她的同班们很好,现在要回南方去,对同学好朋友们依依不舍,眼泪只在眶子里转。可是大家笑嘻嘻的祝她前程万里,她也忍泪和她们话别,跳跳蹦蹦的出了校门,学校离家不远,一到了家中,兴致又高极了。她满面笑容的对她母亲说道:“妈妈,我回来了!妈妈,咱们的浆糊在那儿呀?我要把这些照片贴上相本儿。今儿个又有了好些个。”
“丽明我乖孩子,你回来了呀!浆糊在我屋里书台儿上。”莲芬正在收拾行李,一看见她的女儿,心里不用提有多么高兴了!只要隔了半天没有见着,再一见着,就和分别了多年再相逢似的,一定要目不转睛的瞪住她望一个半天!
“妈妈,您忙些甚么?要我帮帮您的忙吗?”丽明自然而然的问。她知道她母亲从来不会让她帮忙的,所以一边跑进屋子里去找浆糊去。她妈妈说用不着要她帮忙的时候,她还在屋子里,并没有听见。
“丽明,你同学给你的照片,越来越多,你的相本儿贴得下吗?你还能记得谁是谁吗?”她妈妈看见她又拿了许多照片望本儿上贴,很关心的问她。
“这不算多,妈妈。我们上一班有一个同学,她的照片才多呢!她有一次看见我收集的邮票本儿,她说她的照片,比我的邮票还要多呢!”丽明一面贴照片,一面告诉她妈妈。
“你现在是想同她比赛比赛,看看谁的照片多吗?”她母亲笑着问她。
“妈妈,我才不同她比赛呢!”丽明赶快声明,“我是注重质,不是注重量。第一,要这张照片照得好,有美术的价值,我才留着贴上本儿去,第二,先还得看这个人够不够朋友,要是坏蛋的照片,她送了给我,我根本就把它扔了,留也不留,怎么还会贴在本儿上去呢?”
“好孩子,真有你的!”莲芬笑道,“你和同学老师们辞别的时候,他们对你说甚么呀?”
“我们的级任教数学的卫小姐问我,是不是我们因为近来北京附近,常常有兵变,妈妈吓坏了,所以开了学之后,忽然要回南昌去。我们的校长包小姐对我说,叫你妈妈不用担心,她从英国府里听见人说,附近的兵变,都是袁大总统的命令,叫他们变的,好让南方的代表知道北方还没有平静,大总统一时万万不能到南京去。”
“真有这种事?”莲芬惊讶的说道。
“还有我们的国文先生陈老师说,”丽明道,“南方的学校,没有北京的好。那儿的国文先生,有的连秀才都没有考上。妈妈,您得知道,我们的陈老师是举人,要不是废除了科举,他老早中了进士点了翰林呢!他说不如妈妈一个人回江西去,留我在学校住堂,比到南昌去进乱七八糟的学校好多了!”
“一班讽世的人说,”莲芬道,“这一次的大革命,不过是换汤不换药,大家谁也不革新,不过是换一套制服而已。可是我看人心变得厉害,和从前大不相同了。革命之前,大家都谦让有礼,现在全自高自大,不可一世了。我们从前进学校的时候,我们的老师,老是称赞别人的学校,对自己的学校,总是谦虚极了的。现在革了命,正好和从前相反。丽明,你对他们怎么说呢?”
“妈妈,我说我不知道。”丽明道。
“丽明,我的好孩子!”莲芬责备她的女儿,“你怎么甚么事都说不知道呀!你马上就十三岁了!应该懂一点事儿呀!你应当对你的老师说,你一生下来就没有见过爸爸,你要回家去看爸爸呀!”
丽明在那儿贴照片贴得正起劲,谈话对她并不发生多大的兴趣。她随口对她妈妈道:“妈妈,我得说实话,我还不知道爸爸是一个甚么样儿的呢?我一辈子没离开过北京,我倒是想出门去看看南方是甚么样儿。”过了一忽儿,她又自言自语的道:“我有好几个同学说:爸爸不如妈妈好,还有人说,爸爸可怕极了。可是我真不知道!”
“你爸爸真可怜!”莲芬道,“他连知道也不知道有你这一个女儿,你还说他可怕极了?”
“妈妈,您怎么不早告诉他呢?”
“好孩子,你不明白,你还太小!”莲芬道。
“我明白!”丽明道,“妈妈方才不是说我快十三岁了吗?说我应该懂事吗?”
“那时候他非走不可,”莲芬道,“北京不能耽,一耽就怕有性命的危险。假如他知道了有你的话,他也许就不肯走的,所以我就没有告诉他!”
“他走了之后,”丽明道,“妈妈就可以告诉他了。”她认为她未免受了多少委屈似的。
“也说不得!”莲芬道,“他一直在做革命的工作,随时要预备牺牲性命的。假如他知道了有你,也许就觉得我的负担太重,他对我更有责任,只好不去革命,另外做一点找饭吃的事情,比较安全一点儿。”
丽明一点也不明白她母亲的话,只好问道:“难道妈妈不要爸爸安全吗?”
“他不参加革命,这一辈子,以后都会难过,他会觉得他逃避了他的大责任,悔恨不止的!”莲芬对她女儿极力解释。
“哦,我明白了!”丽明先听见她母亲说她爸爸对她妈妈有责任,现在又听见她说他逃避甚么大责任,越听越糊涂,只好说她明白了算了,以免更弄不清楚,其实她一点也不明白。她贴完了照片,站起身来,看看手指头儿上面有许多浆子,现在都干了,便把手指头儿放在嘴里,用口水弄湿了,随手在她衣服上擦几下。她母亲一看见她这种举动,急得叫住她。
“丽明!”莲芬做一副很生气的样儿骂道,“快别乱擦。手脏了,赶紧去洗去,别在衣服上乱擦!”她的怒容维持不了多久,马上又变得笑容满面了,她继续的说道:“丽明我的好宝宝!你这种马马虎虎的脾气,就和你爸爸一样,真叫我生气!”
“妈妈一点儿也不生气!”丽明嘻皮笑脸的对她妈妈说,“妈妈同我去照照镜子,看看您自己的样儿,好玩儿极了!妈妈要想板着脸做一副生气的样儿,可是又忍不住笑,好玩儿极了,妈妈,您真好!我真爱您,我爱您爱得要死!”
“丽明!”莲芬道,“我不是对你说过多少次,不许你开口闭口说死的吗?”
“妈妈,对不起,我说错了!”丽明马上赔罪,“我的意思是说我爱您爱得要命!”
“真要命!”莲芬叹道,“就是说‘要命’也不好……”
“妈妈自己不是刚才也说了‘真要命’吗?”丽明道,“说‘要死’是不好,不过说‘要命’,妈妈,我想不要紧的,您随便说吧!”
“你这个孩子!”莲芬道,“话真多!这一点倒不像你爸爸。你爸爸最不会说话!”
“妈妈一忽儿说我像爸爸这个,”丽明道,“一忽儿又说我不像爸爸那个!我只要像妈妈会画好画儿,像爸爸会写好字儿,就算像爸爸有一点儿马马虎虎的脾气,也不要紧!可是我决不会像爸爸离开妈妈一十三年!真是,我一年也不要离开妈妈,一天也不要离开妈妈。妈妈!我真爱您,我爱您爱得要……要命!妈妈,您瞧,这一次我记得了,我没有说‘要死’呢!”
“别废话吧!”莲芬笑道,“快去洗手去!”
北京附近一带,这一向常常有兵变。到底是不是秉承袁大总统的旨意而行的呢?还是他们弟兄们自己闹的玩艺儿,我们局外人难以揣测,不过既然北方常常有变乱,南方欢迎袁大总统的团体,便不能勉强袁世凯,轻易的离开北京重地,到南京去就职,也免了被南方的新势力,包围新总统了!
国都不迁南京,暂在北京,袁大总统便在北京添设一个京畿卫戍司令部,由一位少将阶级的卫戍司令官,统领一批精选的军队,保卫京畿的安宁。他们是袁世凯的心腹军队,除了保卫京畿之外,还有许多副作用。南京政府,因袁大总统不肯到南京就职,只好全部迁到北京来,国会也随着迁了来。后来国会通过的议案,显然是和大总统为难,袁世凯便用京畿戍卫司令部的军队,把国会解散,免得这些和他捣蛋的议员,阻碍行政。
京畿卫戍司令之职,十分重要,袁世凯派了一位他多年所信任的人,担任这个掌握着特权的职位。这人是谁呢?便是足智多谋的李晓铭。他接任不久,即有一位稀客,到他的司令部去拜访他。客人说有要事和司令面谈,所以他虽然回了公馆,他的秘书,马上把这位客人带到李公馆。那时小明正和他一位新姨太太在家中吃点心,一听见这位稀客有事要找他,他非常得意的微微一笑,望望他这位新姨太太极时髦的衣服,极贵重的珠宝首饰,认为这位客人来得再巧也不过了,马上吩咐底下人,把客人一直请进来同吃点心。
“莲芬,”小明一看见这位客人进了门,便高声的叫道,“你来得正巧,请坐下来吃一点东西!真是多年不见了!”
“多年不见,不必客气!”莲芬好不容易忍住了呜咽,小小的声音说道。她穿着朴朴素素的布衣布裙,脸上没有施一点脂粉,头髻也是最简单梳法,手上头上,并没有戴首饰珠宝。可是她那副姿态,令小明的新姨太太看了,不胜羡慕之至,恨不得问问莲芬,她的裁缝是谁,她的头髻是谁教她梳的,她可以不可以教教她化妆的秘诀!
“这是甚么风把你吹到舍间来的?”小明带几分讥讽的口吻来问莲芬。“请坐下谈谈,这是小妾!”他又对他的新姨太太介绍道,“这是我的表妹,莲芬——也是李太太,对不对?”
莲芬很不自然的对那位姨太太略微鞠一鞠躬,便对小明道:“我是有事情和你谈谈。我本想和你一个人谈谈的,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方便之至!”小明答道,“那有甚么要紧!你进去吧!”他把手一挥,叫他的姨太太进屋子里去。
那位姨太太敢怒而不敢言,狠狠的望莲芬一眼,忍气吞声的走了进去。在她走进屋子之前,还回头横着眉竖着眼望一望小明,表示等一会儿再来和他算账的意思。
“看你这一身素的衣服,看你这一副样儿,是不是表示你做了寡妇呀?”小明仍然是在那里挖苦莲芬,“寡妇我真不知道怎样对付?我的经验到底有限,生平就没有玩过寡妇……”
“不要胡说八道。”莲芬正颜厉色的说道,“我是为了我的女儿来找你……”
“你的女儿?”小明笑道,“只要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女儿就好办!她今年多大了?”
“十三岁!”
“对了!”小明算一算说道,“不知不觉,大同就把你扔下了十三年啦!日子过得也真快!要不是十三岁,那就不是大同的女儿了。现在大同死了,你还替他戴孝吗?”
“他没有死,”莲芬道,“他在南昌等我们,我要带我女儿马上就回南昌去。北京附近全戒严,常常有兵变的事情发生。所以我来求求你,求你发一张通行证给我们……”
“好让你回南昌去和大同算账……?”小明笑道。
“我们夫妻俩,有甚么账可算?”莲芬一点也不笑的说,“他刚刚由武昌回到家里,打电报来要我回来……”
“哦,原来是回家去团圆!”小明的态度仍然是非常轻佻的样儿,“一家三口儿,分别了十三年,马上就要团圆了!恭喜!恭喜!我甚么事儿全猜错了!我也真糊涂,老糊涂了!不过你是一个聪明人儿!莲芬,我不能不承认,我这一辈子从来就没有碰过比你更聪明的女人!我知道你要是没有把握,决不会来找我要通行证的,对不对?莲芬,你不能不知道,凭我们过往的交情,我应当应酬应酬你吗?请你从头到尾的仔细想一想,你多会儿应酬过我一遭半遭儿呢?再说大同呢,我们是不是兄弟,你是应该知道的呀?所以我得请教你这位聪明人儿,我凭甚么要给你通行证?”
“我是来求求你,看了他老人家的份上,帮帮我们的忙?”莲芬指着上首墙上挂着一张李明的真容。
“我爸爸?”小明道,“你的姑爹?”
“他不是我的姑爹!”莲芬揩揩她的眼泪道。
“我爸爸不是你的姑爹吗?”小明大吃一惊,愕然的望着莲芬,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压根儿就没有姑妈,他怎么能够算是我的姑爹呢?”莲芬不断的抹她的眼泪,显然她心中有一段很伤心的家庭隐史,难于启口。
“你压根儿就没有姑妈?”小明越来越摸不着头脑了!他当时的轻浮态度,在不知不觉中,完全消灭了。他茫然的问莲芬道:“难道我的妈妈,不是你的姑妈?”
“当然不是的!”莲芬在呜咽中,轻轻的声音答道,“你的妈妈,和我一点儿血统上的关系也没有。”
“哦?我的妈妈,和你一点儿血统上的关系也没有吗?”小明好似掉在五里雾中,只知道把莲芬说的每一句话重说一遍,看着他可以不可以了解这一句话的意思。他想来想去,还是一点儿不能了解,不过他忽然发觉了他在这时候,早已不期然而然的变得庄重起来了。他认为他这种态度,既奇怪,也不妥当,马上勉勉强强的做出一副轻佻的样儿,对着莲芬哈哈大笑的说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你也是和大同一样的东西,彼此都是一丘之貉!我应当知道我舅舅不会生孩子的!我真糊涂!那末,你是我舅舅打那儿买来的私生子呢?”
“不要胡说八道!”莲芬忍不住了,叱骂小明,不准他再放肆,“我不是你舅舅买来的私——私”她说到这儿,再也说不下去。她的眼泪,简直和泉水一般,不断的由眼眶里涌出来,“私生子”这三个字,她实在说不出口。
“真对不起!”小明说道,“请你不必这样伤心,这只怪得我失口说错了话,我要请你原谅。不过你既然是说,你和我妈妈一点儿血统上的关系也没有,那你决不是我舅舅生的,大家都说我舅舅不能生孩子的话,到底还是靠得住呀!对不对?那末,我可以不可以请教请教:你到底是谁生的呢?”
莲芬这时候呜咽得更厉害。
“你不告诉我也不要紧。”小明道,“不过你总可以告诉我:你贵姓呀?哦,对不起,我太冒昧了,你有没有姓?也许你就没有姓,也许你和大同一样,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姓甚么!”
“我怎么没有姓。”莲芬呜咽的说道,“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姓甚么!”
“那就好了!”小明道,“你姓甚么呢?”
“我姓……我姓……姓李!”莲芬慢慢的说出来了。
“莲芬,你也姓李?”小明一听,不禁失笑道,“那我们算是同宗了!”
“岂但同宗,”莲芬忍痛似的索性直说,“而且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小明不禁回头望一望上首墙上他父亲的真容,惊问道:“你也是我爸爸生的吗?”
莲芬的眼泪,如雨点一般的滴个不停。她断断续续、呜呜咽咽的诉说道:“两年之前,我妈妈在她去世的时候,寄了一封信给我,说的她皈依我佛十年之后,觉得她已经完全超脱了。她对于人世间一切,认为都是空虚的,她已看破了红尘,脱离了苦海,马上要去登彼岸,她知道你因为我和大同结为夫妇,心中怀恨;她认为这都是她的罪孽。她为了顾全她自己的名誉,没有把真情告诉你。现在她知道人生如梦,她不久便要由梦中醒悟起来,进入永生的世界,所以她一定要把这桩未了的心愿,交待清楚。她要我把我不能嫁你的缘故,老老实实告诉你,以免你对大同对我,怀恨在心,将来有不利我们的举动。我妈为了我的父亲,为了你的父亲,一失足成千古恨,抱憾终身,一直等到临死才脱离苦海!”
小明听见了莲芬这一番语,好似由大梦中渐渐的醒悟过来,他回首前尘,不觉有啼笑皆非之感,半晌不能出声。
“我当时虽然得到了她这一封信,”莲芬继续说道,“但是觉得我妈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我决不可以把她的过失,去告诉世界上任何人,于是便决定了要违背她老人临终的遗命。我那里肯为了贪图我自己的安全,伤害我妈死后的令名?我现在才明白,她老人家那时候是受了母爱的驱使,宁肯牺牲自己的名誉,以求她女儿的安全。我今天也是受了母爱的驱使,宁愿放弃多年的志愿,以求我女儿的安全。我要你发一张通行证给我们,好让她可以平平安安的到南方去,看她没有见面的父亲。若是我妈在九泉之下有灵的话,一定会觉得我做得对的。”
小明听了莲芬这一番议论,觉得女人讲起道理来,真是与众不同:完全是出于女性的立场,感情重于理智。她也有她一套道理,倒是很把他感动了。他说道:“不用说你只要一张通行证,即使你要一百张,一千张,我也会给你的……”
“那真多谢你的好意。”莲芬马上把事情讲妥,以免小明反悔,“这样我们一家人便可以平平安安的在南昌团聚了……”
“不过据我看起来,”小明道,“现在一时无论甚么地方也不会怎么平安的。老百姓想过太平的日子,恐怕还远得很呢!莲芬,我现在既然知道了你是我的妹妹,我想劝劝你,不要把你女儿带到南方去。让我照看她,教育她。我一直没有小孩子,我请过许多医生医治,我这一辈子恐怕再没有生孩子的可能。我们的父亲,只生了我们两兄妹,下一代,只有你的女儿是他老人家唯一的亲骨血。我也不敢对你说要你把她过继给我,只要你肯让我照护她,我这许多钱全可以花在她身上。不瞒你说,这十几年来,得了袁大总统的提拔,钱是用不完的。我既然没有别的亲人,不把它花在她身上,难道我预备把钱带到棺材里去吗?”
“钱不是好东西!”莲芬道,“多了反会误死人的!再说这个年头儿,钱算得甚么?”
“莲芬,你说得不错!”小明道,“这个年头儿,他妈的钱真算不了东西!有钱非得有势。有钱不一定有势,有势就一定有钱。袁大总统的势力,当今全国数第一!谁也不能比他,谁也打他不倒了!真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所以我还是劝你把你女儿留在我这儿,我会尽力把她培植起来。我小时候,有读书的机会,却没有好好的读书,全给爸爸、妈妈、外婆惯坏了。这是我毕生的遗憾。我现在愿意把我爸爸的外孙女儿,不惜金钱好好的教育起来!”
“小明!”莲芬早已揩干了眼泪,嘴角旁边不觉略略的露出了笑容说道,“隔了这么多年,你还是脱不了你的老脾气:自私自利,只知有己,不知有人!”
“我还自私自利?”小明不服的抗辩道,“我任何名义都不要,还愿意把我所有的钱,所有的一切,全用来培植你的女儿,你还说我自私自利?”
“可不是吗?”莲芬道,“你为了甚么呢?”
“我甚么也不为呀!”小明道,“就为了减轻你的负担呀!”
“不是的!”莲芬道,“一来是为了我女儿是你父亲的亲骨血,二来是为了你自己没有子女,三来是为了你钱多得没有地方用,最后是为了你小时候没有好好的受教育,现在要拿她来补偿你毕生的遗憾!”莲芬把每一句话的“你”字说得特别重。
小明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明哥,”莲芬很诚恳的对他说道,“我劝劝你,处处先替别人着想。我的女儿,没有自己的母亲随时照顾,她会快乐吗?母亲为女儿,登天入地都愿意的!”
“那你就让我替你出钱教育她好了,”小明道,“不管她要用多少钱,全让我出!这总不是我自私!这样你总不能不接受!”
“你的钱是怎么来的?”莲芬问道,“全是袁世凯提拔你弄来的!那是民脂民膏,肥了你的私囊!我宁可不要用这种钱!”
“那我就把我爸爸在南昌的田地产业给她得了!”小明道,“我爸爸也是你的父亲,你女儿的外祖父!他的产业应该由她承继。我要了有甚么用?还不是白让许多穷亲戚穷本家借用!不如把它划为你女儿的教育费。大同有钱吗?我看他这一辈子也不会有钱的!”
“我们父亲的钱,”莲芬道,“来得也不正当,用了也不会昌旺的。你说得不错,大同这一辈子也不会有钱的。不过我也不算穷,我先替慈禧太后、后替隆裕太后画画儿,十几年来,也积了不少的钱。教育子女,足足有余!”
“哈哈,”小明讥讽道,“你的钱是从那儿来的呀?慈禧太后,隆裕太后,岂不原来也是民脂民膏吗?”
“原来的来路我管不了,”莲芬道,“只要我自己是辛辛苦苦卖劳力赚来的,就对得住良心!你要是真念我们的父亲,想照护你的外甥女儿,那就发一张通行证给我们,再别提钱的事!”
“好吧!”小明道,“这就只好遵命。不过请你答应我,等到你女儿将来要人帮忙的时候,我是她舅舅,别忘了先找我呀!”
“这个当然!”莲芬道,“可是我想不至于……”
“咳!莲芬,你不知道我的意思!”小明道,“目今天下大乱方殷,变化还多着呢!袁世凯雄心未已,南方又不肯俯首贴耳的听他摆布。他告诉我说,乱党总是乱党,亡命之徒,今天革了满清的命,将来一定会革他的命。我看终久免不了打仗的。天下要大乱,所以我劝你把女儿留在我这儿,比较稳当。就算我的钱没有用罢,我处处有朋友,有势力。我杀的人不少,但是我饶了的人,和救了的人,也不少,他们这一辈子都要报答我的恩。在这种乱世,所谓出外靠朋友,一个人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全靠朋友的!”
“你说袁世凯雄心未已?”莲芬惊问道,“他不是已经如愿以偿的做了大总统吗?还有甚么雄心未已呢?他还想做甚么?”
“天知道!”小明说,“再看吧!”
第二天一早,莲芬便带了她女儿丽明出京。一路经过许多军警驻扎的地方,别人都要受种种检查,种种盘问,有的人被留难,有的人甚至被扣押,只有她母女两人,有了京畿卫戍司令部的通行证,平安无事,通行无阻。
假如没有小明给他们的这一张通行证,旅行也真艰难。为保护京畿安宁,附近到处都是军队,她们是不容易通过的。外面所传的谣言,说是各处的兵变,全是奉了袁大总统的密令而行的,这种消息不见得靠得住,因为袁大总统早已下明令,责成京畿卫戍司令李晓铭,维持这一带的治安,四出巡察,搜查作乱抢劫的逃兵,捉到了便由他立即以军法从事,一点也不姑息,马上押到天桥去执行枪决的死刑。
自从革命之后,旧时秋决与平常行刑的老地方,一概不用了,全改在天桥执行。可怜的囚犯,每天免不了有几个该死的逃兵,由卫戍司令部,押到天桥去枪毙,因为是希望能杀一儆百,以防效尤。于是北京有名的天桥,变成了入地狱之门了。可是那怕每天有千千万万的人,到天桥去看正法,这些上天桥去入地狱的好汉,一点也不在乎。他们在行刑之前,常是喝得醉醺醺的,还要唱几句梆子腔,大叫两声:“好汉做事好汉当,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英雄好汉来了!”博得天桥四面的观众,大声叫好,抢案并不从此减少,治安也不从此改好。这想必是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窃国的窃国,窃钩的窃钩,机会有大有小,命运有幸有不幸,羡慕妒忌,大可不必;贪生怕死,早就不会出来当兵吃粮了。
且说莲芬带了丽明,由京南下,坐京汉车两天便到了汉口,由汉口搭长江下水轮船,一天功夫便到了九江。在九江换内河的小火轮,经过鄱阳湖,两天就到南昌,一路也还顺利方便。大同接到莲芬由九江在上小火轮之前发的电报,按期到章江门外码头上去迎接她。隔别了一十三年,莲芬几乎不认得大同,大同倒认得莲芬。在船尚未靠码头时,他对她招手,叫她的名字,她听见了口音,这才敢确定他便是她的丈夫。
在码头上莲芬再仔细看看大同,不禁眼泪盈眶,一半高兴,一半是感慨。她小小的声音对他道:“大同,这一十三年之中,你真辛苦了,你老多了!”
“莲芬!”大同含愧低头道,“你才辛苦了!”
“丽明!”莲芬揩一揩她的眼泪笑道,“还不快上前叫爸爸!这就是你十三年没有见过面的爸爸呀!”
“爸!爸!”丽明羞羞涩涩,两脸腓红的走到她父亲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大同一只手放在她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下巴看她的面容,高兴得不得了的对莲芬道:“原来电报里说的‘某’故,就是指这个小淘气呀!你怎么不早一点告诉我呀?也好让我早高兴十三年啦!”
小明早已打电报给他那位在南昌替他经理财产的律师,把他父亲所有的遗产,一律移交给莲芬名下。莲芬对着这笔财产,不知道如何处理!她要是不受呢,小明在电报中,已经叮嘱了他的律师,他决不收回。她要是受下呢,心中实在不愿意。后来还是大同出了一个主意。他说道:“你父亲造了那一座不成名目的天桥,结果弄得你们两家发生了这一段冤孽!现在经过了这三十多年,那座桥已经不成样子了,对于桥上的行人,桥下的船只,都有危险。你不如把这笔遗产,完全去重造这座桥。用最好最结实的材料,既可以便利行人,也算是替了你父亲赎罪。我可以替你监工,还要把妳父亲由老桥下运来的大理石,全运回去造新桥。”
这真是最好的办法。大同在他把丁龢笙的骨灰送到广东海安县南海中的岛上安葬之前,便在梅家渡监造重建天桥。莲芬看过北京城里和城外颐和园大大小小许多石桥,一半照了旧式,一半由她独出心裁,画了一张图样!把新的天桥建造得既美丽,又坚固,又适用。桥上宽敞结实,载重的车辆,通行方便,桥下也可以走过内河中最大的船只,那座桥至今犹在,南昌附近一带的居民,走过那座桥的时候,一定异口同声的赞道:“谢天谢地,天桥真是我们这一方居民之福!”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错。这座桥不但是四方居民之福,也成了这一带名胜之地。桥旁两岸,满布垂杨,迎风飘荡,春日嫩绿新黄,和水面的芦草参差上下,煞是好看。秋季柳叶尽落,疏枝下垂,芦苇花开,白球点点,另是一番潇洒的景象。有时经过此河飞往鄱阳湖去的雁群,留下一只孤鸿,在这桥边留连不去,好像是难舍此处的风光似的。
停停正午,日影当空,桥上行人,攘攘莽莽,桥下舟楫,川流不息;这并不是欣赏这座桥真面目的时候。若是在行人不见、宿鸟归飞、夕阳西下、天际只见一片橙色的晚霞反映在白石桥上,或者是夜阑人静、月白露冷,或者是细雨纷飞、野渡舟横,或者是大雾方启、旭日初升、万籁俱寂、一声欸乃,这才是欣赏这座天桥的好机会。
桥头景色,东西南北,变化万千,各自不同。桥上行人,桥下过客,悲欢离合,迁易无常,各自不同。只有这一座天桥,年年不改,岁岁如是,真是大众的福利,一方的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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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