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策》上说:“蚌方出曝,而鹬啄其肉。蚌合而箝其喙。鹬曰:‘今日不雨,明日不雨,即有死蚌。’蚌曰:‘今日不出,明日不出,即有死鹬。’两者不肯相舍,渔人得而并擒之。”
同盟会的同志们,前仆后继,一个个牺牲性命,决定了要杀得不剩一个人,不留一滴血,猛力攻督署。督署里的卫队,也伤亡过半,闭门不敢出来应战,两者对峙,各不相下。正在那时,忽然听见雷鸣似的。再听时,原来不是雷鸣,而是城外的炮声。炮弹接二连三的向督署射来,使得这些攻督署的人欢呼若狂。这原来是混成协的炮兵,坐享渔人之利,这时加入革命,大炮一鸣,先声夺人,谁都觉得混成协是当晚的英雄、胜利的掌握者了。党人死得没有几个了,也鼓着余勇,把云梯弄来了,大叫署内的卫队快快开门投降,否则攻了进去,玉石俱焚,一条性命也不留了。
当初里面的人,坚持不降,反而乱放散枪,抵抗到底。外面马上架好云梯,准备爬墙进去。那时月亮已出,第一位胆大的英雄,早已爬到云梯顶上,正要跨过墙去。明朗的月色之中,大同远远一看,此人好似丁龢笙的轮廓。那时署内乱枪齐发,早有一个子弹打中了此人,只见他把左手一举,清清楚楚,那只手上缺少了两个手指头,此人不是丁龢笙是谁?大同赶快跑上前去,恰好丁龢笙负伤由云梯上掉了下来,大同把他扶住,抱在怀中,叫人帮着把他抬在墙脚下躺着,对他叫道:“龢笙!龢笙!我不要你来,为甚么你偏偏要来!”
“非……非来……不……不行!”丁龢笙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正在这个时候,忽然在若断若续的枪声中,和远远的隆隆炮声中,大同听见门口大家欢呼的声音。他知道发生了大事,他要亲自去处理,便只好把丁龢笙交待给一位同志,自己赶过去看看。他马上就看见一方面有人在爬上云梯越过墙去,一方面总督衙门的大门竟已开了,大家蜂拥而进,欢声雷动。衙门里的枪声现在已停止了,显然卫队都投降了。但是群众仍大声的呼着:
“把满人杀了!把满人杀了!”
大同带领几个残余的同志到衙门里去搜索,才知道瑞澂早已逃走了,他的家眷都不在衙门里。卫队里没有死的人,都投降求饶。大同看得自己实在没有了人,马上叫投降的卫兵,胳臂上系起白手绢儿来加入革命。
大同认为总督衙门的卫兵既然是投降了,不应当再继续无谓的屠杀,立时便发下命令:只要投诚的人,宣誓从此以后效忠革命,都可以让他们改过自新,决不再追究他们既往的错误,以鼓励其他的人早早投降。他在总督衙门之中,忙着改编卫队,搜查文件案卷,真是忙得不亦乐乎;后来又要分派革命的领袖,带着改编好了的队伍,全都在胳臂上绑着白手绢儿,算是新革命军,赶着出去帮同消防队救火,改编巡警,维持地方的治安,禁止抢劫杀伤,释放被囚的政治犯,接收火药局及其他政治机关。
城外的新军,当初是工程兵和炮兵首先发难。他们看见黄鹤楼头起了大火,早已猜想是革命党起了义;随后又看见城内八九个火头,烧得半边天全是红的,知道这一次果然大革命爆发了,再不加入,马上便要被当局派去扑灭乱党,那便是替满人来残杀自己的同胞了。工程第八营左队队长熊炳坤,胆量最大,他马上把他的队长肩章,摘了下来,左右两胳臂上,各绑一块白手绢儿,叫他的弟兄们也如法炮制,自称民军,去叫第二十九标和第三十标的步队,一同反正。因为他们也全是汉人,应该帮助革命军,去攻打旗兵。
按第二十九标第三十标,都是步兵,属于第十五协。第八镇一共分为两协,第十五协和第十六协。第十六协也全是步兵,都早已调往川边,由督办大臣满人端方带着,名为保铁路之用。那时的军队,虽算是新军,仍不称师、旅、团,而称镇、协、标等。镇约等于师,协约等于旅,标约等于团。军官不曰师长、旅长、团长、营长,而曰统制、协统、标统、管带。第十五协和第十六协全是步队,只有黎元洪带的混成协,和后日的混成旅一样,其中步马炮工辎都有一点,和独立师相仿,具体而微,各种兵都有,可以独立作战。
第二十九标和第三十标中,也有不少的弟兄,最近加入了同盟会,正在战战兢兢,不知何时会发作,现在看见城内既然起了革命,又有炮兵和工程兵起来响应,大家也一不做,二不休,乱杀长官,自行改组为民军,和炮兵及工程兵联合,同到楚望台来攻打旗兵。旗兵一听见革命,早已丧了胆,看见新军来攻打他们,简直没有抵抗的力量,革命的民军,打死了几十个旗兵之后,马上就占领了楚望台;旗兵营就此瓦解。
所谓的“民军”,何尝不是一时乌合之众呢?这些新军,绝不能和袁世凯在小站所练的定武军新军可比,这一次起义,也是出于迫不得已,背城借一,向楚望台进攻。他们都是从来没有经过战事的新兵,那知楚望台的旗兵,更比他们无用,一听见枪声便寒了胆。民军刚刚才出兵,第一仗便旗开得胜,声势增加百倍,马上便把炮队营的野战炮,分在楚望台、蛇山、凤凰山三处,远远的对准总督衙门架起来,开炮帮助革命党人攻打督署。
他们觉得他们这一方面的敌人已经被他们肃清了,新建立的民军,不能一日无主将。军队中的人,过惯了他们那种生活,岂可群龙无首,没有人在上面发命令叫他们遵守呢?于是集议找一个能孚众望的人来担任司令。他们知道孙武受了重伤,一时不能出来主持大事,但是他们并不知道其他的领袖,可以统带他们。下级将士们,大家都晓得天底下只有一个大好人,这个好人便是混成协的协统黎元洪菩萨。现在的总司令既然可以由他们自己选择,他们还肯去选第二个人?
现在是由专制时代,一变而马上便成了民主时代,很多人齐声叫着要黎元洪做他们的主将,谁敢反对?于是大家一致主张去把这一位“泥菩萨”抱出来,做他们的傀儡领袖。他们许多小头目,带了大批的人马,荷枪实弹,赶到混成协部的协统营中去请他做民军大都督。那知他们到了他营中,这位众望所归的领袖人物,早已闻风先逃了,他们连他的踪影也找不到。
大家不见“泥菩萨”,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便抓住他两个亲信马弁,用绑票的方式,把他们捆着,押同一道去寻找“泥菩萨”,声言不找着他们的主将,决不饶他们两人的性命。黎元洪这两个亲信马弁,为了要顾全自己的性命,马上便告诉大家,协统老爷新近有了藏娇的金屋,前不久讨了一位姓危的姨太太,这一向都是这位新姨太太恃宠专房,只要一到危姨太太那儿去找协统老爷,决没有找不到的道理。
所谓的“民军劝驾代表团”,其实是一个搜索队,来到了黎元洪的小公馆,马上把前后门看住,乒乒乓乓捶着大门,高声叫着要找黎协统。可怜的“泥菩萨”,听见许多军队人马来找他,吓得魂不附体,死死的不肯开门。他自问良心,生平不曾做过亏心事,虽然掌握小小的军权,但是总不愿杀人。最近张彪要他大杀党人,他也抱了慈悲为主、仁爱为怀的素志,救了许多人的性命,今天怎么会遭这种凶事?
大家看看里边决不肯开门的样儿,只得破门而入,大肆搜索。危姨太一口咬定黎协统老爷并没有在这儿,劝他们到别的姨太太小公馆里去看看,他们那里肯信!不过搜来搜去,每一处都看了,还是找不到这位“泥菩萨”的影子。大家无奈,只得自认倒霉,正要想走的时候,忽然听见危姨太床底下,鼾声大作,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大,越听越清楚。大家不禁失笑,马上拿灯一照,只看见床底下躺着一个胖大极了的女人,在那儿睡得甚甜,鼾声如雷。他们更觉得好笑,赶快把这位胖女人拉了出来;果然不错,这人正是找了大半夜没有找着的黎协统老爷,涂满了脂粉,要想扮成女人,可惜满脸发青色的胡须根儿,清清楚楚,看了令人捧腹。
他一见刀枪林立,吓得大叫饶命。大家好不容易板着面孔,忍住笑声,说上一大套冠冕堂皇的话,以大义相责,请他勉为其难,出山就任革命民军大都督之职——大有斯人不出,其如苍生何的意思。他一听这话,更是吓得面如土色。他自念一生循规蹈矩,奉公守法,克尽厥责,未敢苟越雷池一步。今天这一班无法无天的亡命之徒,自己把脑袋挂在裤带儿上,杀人放火,谋反叛逆,不足为奇,还要来把他拉出来,干这种成则为王、败则为寇的勾当,真把他气坏了,吓坏了。他再看看这些土匪似的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将来都不像会善终的样儿,真是难以和他们理喻。责备他们又不敢,哀求他们也无益,实实在在不知如何是好,叫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正在他迟疑不决、无可奈何的时候,他自己的部下,知道他一生庸庸碌碌,遇事无可无不可,现在强迫他造反,给他一个霸王硬上弓,他也没有法儿的。于是一声呼唤,大家一同涌上前来,把他抬了起来,高声叫道:“黎大都督答应了!黎大都督万岁!”
一倡百和,里里外外这些弟兄们,大家全大叫着:“黎大都督答应了!黎大都督万岁!”
黎元洪忽然被他的部下,把他抬了起来,狂呼狂叫,吓得他更是魂不附体,大叫危姨太救命。到底还是危姨太有临大难而不苟免的精神,她敢挺身而出,大声喝住众人,叫他们把协统老爷放下来,好让协统老爷洗脸更衣,才好坐下来和大家谈话。现在这种样子,穿着女人的衣服,满脸涂着胭脂水粉,大家把他抬在肩上,乱叫乱闹,成何体统?
弟兄们被这位危姨太一顿教训,个个都觉得自己和一个淘气的小学生一样,一时忘了形正在胡闹,叫大人看见了,丢了面子,再也不敢乱来,马上各归原位,让黎元洪由危姨太牵了进屋子里去,洗脸换衣服。大家在外面等的时候,危姨太又叫女佣送烟送茶,请大家坐下。这样一来,弟兄们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才推出了二位弟兄,算是大家的代言人,坐下喝茶,等黎元洪再出来和他们谈判。他们都是行伍出身的人,一朝忽然要他们坐下来谈话,大家都十分不安,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等了一阵,危姨太领了这位一百二十分不愿意出来的黎老爷出来。他已经换了庄严极了的协统制服,弟兄们一见,一齐自然而然的全体肃然立正行军礼。这样一来,黎元洪的胆子就壮多了,他请那两位代言人坐下,同时拖住危姨太,不要她走开,也坐下一同谈话。那两位弟兄,重申前请,要黎元洪出山任民军大元帅总司令。黎元洪一再推辞,怎么也不肯答应。两方相持不下,最后还全靠危姨太从中调停。她看看当晚的情形,知道所谓革命军民军,差不多全是混成协的弟兄,和十五协的一部分人,并不是甚么三头六臂的革命党人。她提出折衷办法,由协统老爷,把他自己的部下改组,加上第八镇里的弟兄,成为鄂军,他做鄂军大都督,只管湖北的军队。至于上海来的那些亡命之徒的革命军革命党,他一概不负责,由他们自己去胡闹。
于是大家便请黎大都督到咨议局去,把咨议局改为临时军政府,马上宣布黎元洪为鄂军大都督,负维持地方公安的责任。
这是武汉起义的时候,当晚所发生的真实情形。但是根据黎元洪自己写信给他的老师萨镇冰,谈到那天晚上大家请他出山的事,虽然文饰得斐然成章,看了也令人觉得他可怜亦复可笑。他说:
洪当武昌变起之时,所部各军,均已出防,空营独守,束手无策。党军驱逐瑞督出城后,即率队来洪营,合围搜索,洪换便衣避匿室后,当被索执,责以大义。其时枪炮环列,万一不从,立即身首异处,洪只得权为应允。
看着黎元洪这封写给他老师萨镇冰的信上所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虽然做了民军里的大都督,他对于满人,仍然是十分尊敬,称瑞澂曰“瑞督”,而对于民军。却称之为“党军”,不免把他们看成乱党!
黎元洪坐享其成的做了大都督,他部下的小军官也因水涨船高,一个个连升三级的做了大军官,只是那一班发难的同盟会员,攻打督署,大半部都已牺牲了性命,所剩下没有死伤的很少,都正忙在各处指挥弹压投诚的部队,维持治安。他们听见黎元洪一下便做了鄂军都督,哗然反对。大家认为只有大同一个人应该做革命军的总司令。但是大同马上叫他们千万不可有异议,大家要一致顾全大局,他自己决不争此一席。大家那肯听他的话。他为了避免争执,立刻和大家不告而别。从此之后,黎元洪便做了武汉起义所设立的军政两机关的唯一领袖。自古庸人多厚福。后来他接二连三的做中华民国的副总统,最后居然做起大总统来了。若不是北洋军阀要取而代之,使人来逼宫,他还要一直做下去。那一次也是危姨太临危不乱,藏着国玺不放,救了他的性命。这都是后语,暂且不表。
烧烧杀杀、纷纷攘攘的过了一夜,和平的曙光,渐渐的又来到大地上,微笑的普照着人间。无人收埋的尸体,全部运到鹦鹉洲上,做了一个广大的烈士公墓,为这许多因革命而捐躯的人长眠之地。革命政府成立了之后,士农工商,各安其业,好像是没有发生甚么变乱似的。世界各地的外国报纸,大家都纷纷记载中国武昌起了一个不流血的革命,一夜之间,推翻了原来的政府,湖广总督瑞澂、拥有数万雄兵的统制张彪、藩台连甲等,所有一班满清的大员,全部弃城离职远逃了。
他们这些报纸上的记载,也算是相当的对。甚至于许多外国人,住在汉口的,当天晚上听见了枪炮之声,第二天到武昌去看看,看见街道早已扫干净了,洗干净了;总督衙门外,平平静静,没有一点儿事似的,那儿会知道当时堆积如山的尸体,早运走了呢?现在四处起的火早已熄了!大家照常做事,商店照常营业,他们自然觉得外国报纸上所说的不流血的大革命,是极其正确的报导。
不过武昌汉口的外国人之中,只有一小部分,知道这一次所谓“不流血的大革命”,实实在在是流了多少血而换来的。他们是不用言语而用工作到中国来传教的人。外国教会办的医院里,医生和护士们,这一次忙得不亦乐乎。而且他们总是自己只顾工作,让别人去宣传的。这些有仁心仁术之士,不知道二十世纪,是一个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时代,一张嘴和卖狗皮膏药的人一般的吹牛者,处处闻名,而这些救世的工作者,默默无闻,只有得救的人心中,知道他们伟大的精神。
武昌的万国红十字会医院,里边的医生和护士,包含着各国的人士,其中以英国和美国人为最多。他们自从十月十日半夜起,大家手不停脚不住的抢着救护受伤的战士和老百姓;见着要治的就马上动手,决不把病人放在一边,告诉他的家属,先要付多少医药费,才肯动手,先缴了多少住院费,才肯收留他们住院。武汉三镇上上下下,许多人正在寻找的大同,也偷偷的溜到这儿来了。他虽然受了几处小伤,却早已消毒,包扎好了;他来的目的,并不是要找医生护士替他看伤,却是继续他尚无结果的寻访工作。他从总督衙门附近开始,一路见着有医生、诊所、医院的地方,他就进去看看,有没有丁龢笙的下落。
他一走到万国红十字会医院,便去找护士长,问问她这儿最近收到了一个肩头中了枪弹的青年没有?这青年的左手上,缺少了两个手指的。护士长把登记簿仔仔细细查看一番,说道:“果然有的!请你同我去看吧。不过我恐怕他危险极了,流血过多。”
在一间大饭厅改成的大病房里,许许多多受伤的病人之中,丁龢笙躺在一张临时用两块松木铺板搭成的病床上;远远看过去,和一个僵尸一样,脸上毫无人色,“龢笙!龢笙!”大同一见便忍不住叫着。
“请你放小一点儿声音!”护士长警告他道,“让他多休息休息吧!”
她把值班的护士叫过来,大同赶快问她这个病人的情形,那值班的护士答道:“他一直便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现在不太会说话了,恐怕活不久了!”
大同一听见这句话,心中十分难过;看看他的样子,更加伤心:眼睛已经不能打开了,两脸下陷,皮肤都干枯了。他的呼吸,也若断若续的,微弱极了。他的嘴唇微微的动着,好像是要说甚么似的,但是说不出声音来。那值班的护士又道:“今天早上他们把他抬进医院来,医生马上便施手术,替他把肩上的子弹取了出来,他便昏迷的乱说乱叫。医生说那子弹的地位离心脏太近,恐怕没有多大的希望。他不停的哭着叫着,说是他要到一个什么岛上去呢!他发高热,烧糊涂了,所以胡说乱讲。”
大同知道丁龢笙并不是因为发高热、热糊涂了而胡说乱讲。他看看他嘴唇的动作,现在仍是要说神仙岛呢!
“我看他心中有一桩心愿,”大同道,“这儿除了我之外,恐怕谁也不会知道的!”
大同当时百感交加,知道人生真是短促,真是空虚。看看昨天晚上还在总督衙门口冲锋陷阵、活活泼泼的丁龢笙,今天早已奄奄一息,随时便要与世长辞了。他觉得他自己无职一身轻,不像昨天晚上似的,抱着受了重伤的好朋友在怀中,一听见大家狂叫,便不得不把他放下,赶快跑去指挥战事。责任所在,顾不了私情,以致负伤的好朋友,一纵即逝。今天找了一天,差不多再也找不到,幸好最后找到了,而且又在无意中发现了他好朋友临终的心愿,真是天公捉弄人,何其甚也。他觉得新军中的弟兄们,把黎元洪拖出来做革命领袖,反而成全了他和丁龢笙两人的私谊,他现在可以坐在他病榻之侧,一直侍候他到死而后止了。
那天晚上,丁龢笙便死了。在他临死之前,回光返照,略略的清醒了一下,很无力的睁开了他的眼睛,望一望看见了大同握着他的手,脸上现出了笑容,显然还认得大同。他又想开口说话,但是精力早已尽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大同马上对他说,他知道他心里想到海安县南海中那个神仙岛上去,他答应他一定送他到那岛上去。丁龢笙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显明,微微的点点头,口中透出一口气然,就此瞑目含笑而逝。
丁龢笙死后,大同要想去替他买一副略微好一点的棺木成殓,那知走遍了全城,不但好棺材早已卖得一干二净,就连甚么火板薄棺材,也找不到半副。他只好到汉口来找,也是一样,连西洋的外国棺材店,也在那儿赶做人家的定活儿,现货是绝对买不到了。后来他回武昌的棺材店中去定做一副,又遭拒绝,他们都说所接的定货太多,材料一时不能运到,不知何时才可交货。红十字会医院的护士长,听见大同买不到棺材,又知道大同想把灵柩运到广东南部去安葬,便提议改用火葬。火葬之后,只要用一个瓷器缸儿盛着骨灰,不必用笨重的棺木,运输上自然方便多了。虽然中国守旧的人,反对火葬,可是大同仔细想想,现在天气很热,尸首不能永远放在医院的停尸房中,也就不反对这种办法。当下他便请那位护士长,介绍到汉口外国人办的一家火葬公司去。他对他的亡友,尽最后的义务,陪同火葬公司的人,把遗体运到汉口去举行火葬。当他一个人凄凄惨惨的替丁龢笙料理后事的时候,我们那一位“泥菩萨”黎元洪大都督,却在武昌的湖北咨议局所改的革命军政府中,军乐喧天、礼炮齐鸣声中,正式宣誓就职为鄂军大都督。
黎元洪虽然庸庸碌碌,可是大家一听见“泥菩萨”做了革命军政府的鄂军大都督,老百姓个个高兴之至。大家又公举了汤化龙为民政厅长,便用军政府的名义,传令不许妄杀满人,并保护藩库、官钱局、储蓄银行、支度公所、财政处等一切民用机关,并声言保护外国侨民;于是社会安堵,人家都觉得可以安居乐业。
革命军得了武汉之后,便派兵渡江,不战而占据了汉阳兵工厂,兵工厂总办王寿昌早已闻风先逃。民军马上又占领了附近的汉阳铁厂。汉阳府的知府,和所有的高级地方官吏,也都逃匿得无踪无影了。还有汉口方面,也不放一枪,不伤一卒,堕入民军之手。这些事更叫外国人看了之后,相信这一次真是不流血的大革命。三天之内,武汉三镇,相继光复,差不多可以说是鸡犬不惊。
在革命发动之初,外国人怀疑他们含有排外的性质,恐怕庚子年(一九〇〇年)义和团在北京闹的拳匪之乱,又要在武昌汉口重演一次了。后来看见党军的举动能上轨道,这才放心了。马上军政府又照会各国领事团体,以保护租界和各国的侨民生命财产自任,只要求他们严守中立,并且声明从前满清政府所借的外债,以及公布了的战事赔款,新政府都会照原订的条约继续履行,不过以后再有借款,则不能承认。领事团接到照会之后,大家商议决定宣告中立,对于双方的战事,绝不干涉。他们同时电请各本国政府,承认革命军为交战团体。
大同功成不居之后,反说他所主持的武昌起义,不过是一条导火线而已。满清之推翻,民国之建立,是因为全国人民都醒悟了,知道民族不自由,无以生存。有了他所发动的武昌起义,全国马上热烈响应,在几十天之内,十七八省都纷纷宣布独立,加入革命,这才把满人手中的政权,夺了回来,建树了中华民国的基础。
各省之中,响应大同所领导的武昌起义,最早的便是湖南。湖南的巡抚余诚格,看见武昌革命,新军响应,马上把湖南的新军调出长沙,驻扎于醴陵。党人焦达峰陈作新,和新军合谋,于九月初一(即阳历十月二十二日),率新军携炮进长沙城,占据了军械局,马上便向巡抚衙门进攻。余诚格一听见革命军占了军械局,接着来攻打他的衙门,那敢抵抗,吓得马上弃职逃命。于是湖南各界,也效法湖北,把湖南省咨议局改为湖南省革命军政府。当初是焦达峰为都督,陈作新为副都督,不久之后,焦达峰被杀,绅商各界,公推咨议局的议长谭延闿为大都督。谭的声望甚高,全省人士都膺服。
其次便是江西。大同是江西人,他早和驻扎在九江的新军协统马毓宝有联络。九月初二(阳历十月二十三日),马毓宝起来响应,把他带的一协新军,改称九江革命民军,宣布九江独立,大家公推马毓宝为九江都督。南昌是大同的生地,他那边和很多咨议局的咨议早有默契,于是绅商学各界,在省咨议局召开各界联席会议,创办保安民团,要宣布江西全省独立。江西巡抚冯汝骙,举棋不定,意持两可,观望大局,看见黎元洪的兵,后来连打了几个败仗,便不敢宣布独立。南昌的新军协统吴介璋,恂民意于九月初十那天起事,放火焚烧抚台衙门。当时冯汝睽便逃走,后来走头无路,两面不讨好,只有自杀。吴介璋为众望所归,被大家推为赣军大都督,设军政府于江西高等学堂。
江西光复之后,在南昌闹了一个大笑话。大同对于政治灰心,这是一个重大的原因。有一天,军政府忽然接着一封公函,用了孙文黄兴的名义,说是中华同盟会,特派彭程万为江西省革命军大都督,率同敢死队百人,指日携带炸弹入城接事。此事一经传出,大小官员,恐慌万状,民团警兵,相继逃匿。后来果然有一个人自称是孙文的代表,到军政府中来,召集当时在府一切人员,开一个临时紧急大会。他当众宣读彭程万为大都督的委任状。那时候孙文尚在外国,大家听了,相顾愕然,谁也不敢诘问。吴介璋之为都督,也是大家随随便便推举出来的。他同大同是好朋友,在新军之中做协统,意在革命,现在既然成功,他也和大同一样,自愿功成身退,当时便向到会的大众辞职,拂袖而去。
吴介璋走后,便有人提议委派代表欢迎彭程万接任。第二天彭程万走马上任,宣读一篇像《尚书》里皇帝的诰一般的就职宣誓,更使得大家莫名其妙。九江都督马毓宝,听见南昌的赣军大都督,忽然发生了如此滑稽的变化,马上打了一个限即刻到的长电报,严辞诘问彭程万的来历。彭程万接到了马毓宝的电报之后,惊惶无措,大家对他的怀疑,也充分的表示出来了。彭程万难安于位,只好引咎辞职。南昌各方面的人,受了拥马派的运动,发起个迎马大会,又推举迎马代表团,到九江去把马毓宝欢迎到南昌来,就职为江西全省的大都督。
湖南革命之后,大家争权夺利,以至杀人流血,幸好后来谭延闿能孚众望,湘局乃定。江西都督一席,如此滑稽争夺,便使得大同再也不肯出山了。
和江西九江差不多同时响应武昌起义的,便是陕西省。那儿的常备新军,本来多数都是甘肃和陕西两省的人。不过自从安徽人王毓江做了协统之后,南方人越来越多。后来熊成基在安庆起义失败之后,他部下溃散的兵士,差不多全部逃到陕西去了,他们一听见武昌革命,大家都谋起来响应。原来定了九月初八(阳历十月二十九日)举事,不料参加的人太多,风声马上透露出去了。因为怕当局先发动,他们便提前于九月初一日(阳历十月二十二日)起事,先把省城的电报局烧了,使得陕西和外面不能通电讯,然后占了省城。那时的巡抚是钱能训,他和他手下的高级官吏,大家都弃职逃避。初三又占领了渭南和临潼各城,声势浩大,公推管带张凤为兴汉军的大统领,后来也改名为陕西军政府的大都督。不过陕民强悍,遍地都是盗匪,在满清官吏逃匿、兴汉军接收不及的时候,歹人乘机劫掠,良民不堪其苦,虽然军政府派员四出招抚,仍然比其他各省纷乱得多了。
那时山西的巡抚是陆钟琦,他一听见陕西光复了,恐怕陕西的兴汉军向东来攻山西,便打算派新军前去守住潼关;九月初七(阳历十月二十八日)晚上,把子弹和粮饷发给新军,要他们第二天早上开拔。那知道初八(阳历十月二十九日)那天,新军不但不向潼关进发,反蜂拥进太原城,一直来攻抚台的衙门。原来这时候在山西有一位江西九江人,姓李名盛铎,曾出使欧洲,为通权达变之士,和李刚是多年的文字交,后来大同常常和他通信。他虽然不敢公开反对朝廷,但对于百姓和国家,爱护极了,颇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意思。他在山西,时时有救国救民的言论,极为一班有志之士所尊重。他借着到敦煌审查经卷的幌子,和法国人柏希和常到西北来与他的儿女亲家藩台何彦升见面,秘密运动新军起义。
陆钟琦很佩服李盛铎的道德文章,李过太原时,陆必招待,两人也常谈到新军之事。陆听了李盛铎的话,以为新军很可以听听他们在上面的人指挥。所以这一次新军入城,陆以为只要他抚台大人,亲身出来对弟兄们讲讲道理,说几句好话,大家一定可以俯首听命的。那知士兵们认为他是替满人做奴隶之辈,专门压迫自己的汉族,便毫不客气的当场把他杀死了。同时他的儿子陆光熙,和协统谭振德等人,也被革命军所杀,李盛铎赶来救也救不及了。山西革命成功,成立军政府,大家公推李盛铎做都督。李觉得他救不了陆钟琦等,心中不安,坚辞不允。大家才改推阎锡山,阎钖山便一直的做了几十年。
至于广东省,乃是革命的策源地。自从大同在武昌起义之后,在广东省各地的党人,大家都预备响应。那时候的两广总督张鸣岐,他极力和绅商两界联络,要大家开会暂守中立。九月初四(阳历十月二十五日)那天,大家开了一个会,会中勉强通过了中立的议案。但是散会之后,许多人责备主持之人,表示这并不是公意。初八那天,各商团另外集会,一致主张承认武昌的革命军政府。这消息一传出去,人心大快,广州各商店,都不再悬黄龙旗,而挂白旗以志独立,家家张灯结彩,互相庆祝。张鸣岐看见大家如此热闹的庆贺独立,觉得不妥,出告示禁止,使得人心骚动。党人陈炯明王和顺等,已起义于惠州。同时在南海、番禺、顺德、三水各县的党人,也纷纷发动,驻在省城附郭的新军,也预备响应。广东省的咨议局,便顺从民意,议决宣布独立,但对张鸣岐十分客气,举他做广东省革命政府的大都督。但是张鸣岐杀过很多党人,当然不敢接受,竟私自逃走,大家乃改推胡汉民任之。
广东宣布独立之后,便是云南。云贵总督李经羲,深谋远虑,听见湖北起了革命,便觉得要特别戒严,以先下手为强。九月初七日(阳历十月二十八日)黎明,云南的常备新军尚在早操,他忽然下命令,将兵士的枪械子弹一律缴回。军士们当时没有准备,只得俯首听令。过了三天之后,新军的标统蔡锷,带了他的部下,先到枪炮厂去,把枪炮厂占据了,夺得枪炮子弹,便去攻打总督衙门。蔡锷和督署的卫队打了一天一夜,把卫队打得落花流水。李经羲看看势头不对,匆匆由南门逃出省城,于是蔡锷便被推为云南的革命政府大都督。
江苏省响应武昌起义,苏州虽是省城,起事却先在上海。党人陈其美,在沪上暗中组织民军,于九月十三日(阳历十一月三日),和闸北的巡警联络,令反正之巡警,一律臂上绑着白布,随同民军去攻上海道的道台衙门,把道台衙门烧了,又去攻军火制造局。十四日,上海大定,各界公举陈其美为沪军都督,李平书为民政厅长。那天晚上,陈其美派一部分民军坐专车到苏州去,和城外的新军联络。那时苏州绅商各界,已经派了代表去见江苏巡抚程德全,请他自动宣布独立。第二天,九月十五日(阳历十一月五日),新军先后都进了城,驻守各重要地点,各界开会宣布独立,公推程德全为苏州革命军政府的大都督,程德全不能不答应。江苏各地如松江、镇江、扬州都先后光复,只有南京一时不肯响应。
南京是长江下游的军事重地,那儿驻有新军第九镇一镇人,由徐绍祯为统制。两江总督张人骏,怕他响应革命,不发军火,令移驻秣陵关,而调江防营十二营人及新防营十营人,驻于附近要点。江防营的统制,是一个行伍出身、目不识丁的江西人张勋,曾在袁世凯部下受过训练,他和新防营的统领王有宏,都受了张人骏的命令,坚守南京,效忠清室。九月十八(阳历十一月八日)徐绍祯率领全体新军,宣布独立,响应革命,进攻雨花台。张勋和王有宏,出其不意,就近反攻新军,血战一日一夜,徐绍祯子弹不足,被张勋打得大败,退驻镇江。幸好附近上海南京各地的革命军都可调来攻打南京,张勋一面电京请援,一面闭城坚守。
那时袁世凯早已做了清廷的湖广总督,后来又做了内阁总理,张勋以为一定会派重兵南下,来救南京之急。那知急电如火,袁世凯并不派半个兵来援。支持了许久,最后程德全、徐绍祯,组织苏浙沪联军,会师南京附近,分兵绕道,进扑清兵,将南京各要塞一一克复。双方血战十多日,自十月初三日起直至十二日止(阳历十二月二日),才把张勋和他残余的队伍打败了。清兵渡江退到浦口,革命军方得南京。
和程德全的兵,同在徐绍祯总司令之下,合攻苦守南京的张勋和王有宏的,还有浙江省新成立的革命军。浙江人民,本来早想独立,但当地有旗兵驻守,一时不能如愿。九月十三日(阳历十一月三日),浙江省咨议局副议长沈钧儒,请巡抚增韫宣布独立,以免流血。增韫不肯。
第二天,新军第八十一标和第八十二标,与上海派来之敢死队,同攻抚台衙门,把巡抚增韫擒住。十五日,正式宣布独立,改咨议局为浙江革命军政府,公推汤寿潜为都督。革命军再将旗兵所驻之营盘四面围住,劝他们投降。当初他们不肯投降,双方便开战。旗兵既无斗志,也没有作战的训练和经验,所以马上便缴出军械子弹,全体投降。汤寿潜认为民军军力不足,便把旗兵也改编为民军。
广西响应武昌起义,是在九月十六日(阳历十一月六日)。全省商民,都早想独立,到了那天,广西省咨议局开会,议决通过宣布独立,由议长面谒巡抚沈秉堃,要求他立刻宣布。当时沈秉堃虽然表示同意,但是他却不肯马上发表。
那时候桂林附近驻扎的新旧各军,都归藩台王芝祥统带。那天晚上,藩台衙门里,制好了许多独立的旗帜,分发到各衙门局所民户,让他们自动,愿意的第二天便挂起来,不愿的可以不挂。第二天一早,各衙门以及家家户户,都高悬着独立旗,这算是最民主的办法。于是广西省便正式宣布独立,响应革命,并公推巡抚沈秉堃为都督。沈秉堃虽然做了都督,心中终久不安,随后自己托故辞职,大家改选陆荣廷继任。
那时候安徽的巡抚是朱家宝。他听见武昌起了革命,真要奉清廷之命,派驻在安徽的新旧各军去攻湖北,把很充足的军火子弹发给军队。十几天以来,军队仍在安徽境内待命的时候,他看看各省的新军,都纷纷起来响应革命,宣布独立,心中便犹疑不定,只好按兵不动。因此新军图变的谣言四起。他一想不妙,便下令将已经发下了的军火子弹,全部收回。
那知如此一来,新军大哗,宣言既不要他们打仗,他们只好自动准备归计,大家都把被服等,到典当铺里去当钱。典当铺那能应付,都要关门,所有的典当铺一关门,不但士兵会闹事,所有的穷人也要被迫作乱了。朱家宝无法,只好拨款将军队全部遣散。
但是安徽的绅商各界,觉得把军队遣散了,虽然暂时典当业可以苟安片刻,可是这许多遣散了的士兵,一定会再谋集合起事。安徽一日不独立,人民一日惴惴不安。于是咨议会开会,议决响应武昌革命,并谓巡抚朱家宝平兵乱有功,推举之为安徽革命军大都督,党人王天培为副都督。朱家宝便于九月十八日就职(阳历十一月八日),正式宣布独立。
党人王天培,认为朱家宝本是一个满人的奴才,见风转舵,一变而为革命军的大都督,而他自己努力革命,仍居其下,心中不服,竟向朱家宝要求他辞职,并索取大都督的印信。朱家宝本来就首鼠两端,现在便不再恋栈,把印信交给王天培,自己预备马上离开省城。偏偏那时候,巡防营的兵,有一部分变乱,开枪射击,绅商们大惊,觉得朱家宝是清吏之中,一员爱民的好官,大家赶快趁他尚未走之前去挽留他。
绅商各界代表,把朱家宝拥到军政府,索取都督印信。王天培当初不肯交出来,后来还是由咨议局的局长,代表民意,取得都督印信,又送交朱家宝。那知安徽的局面未定,九江的民军来了,声言要捉拿满清的奴才,把朱家宝吓得逃避唯恐不及。后来是孙毓筠、柏文蔚相继任皖军都督。
和安徽省的情形大同小异的,而且发生的时间、宣布独立的日期也不相上下的,便是山东省。山东各界人士,先听见武昌起义,继而各省纷纷响应;后来又听见清廷向德国借款三百万,以山东全省的土地,作为抵押,便于九月十九日(阳历十一月九日),在山东省咨议局会议,议决要求取消借德款,请省当局立刻电北京政府,转达民意。
那时山东的巡抚是孙宝琦。他的态度和朱家宝一样,一方面既不想开罪满清政府,一方面又想保护老百姓,顺从公议。他循大家的意见,组织保安会,自立为都督。又虑不妥,故暂用“临时都督”的名义,宣布独立。后来又有一部分人,反对独立,要求他取消独立。他正是左右做人难,双方敷衍维持,最后还是被迫辞职。这都是在济南省城所发生的事。至于党人蓝天蔚,在烟台起义,自立为都督,那时并没有力量打到济南来,对山东全局,尚无重大影响。
福建独立,却发生了相当激烈的战争,因为福建是满清的旗兵驻防地。自大同在武昌起义之后,总督松寿,将军朴寿,看见各省的新军,大多响应革命,便特别加意防范新军,将所有的军械子弹,一概运入旗界。旗兵之外,凡是旗人,都发给子弹,以备决战。这样砺兵秣马的情形,使得居民惊惶不安,于是福建省咨议局开紧急会议,一致议决,公请总督松寿,将政权和军权,和平让出,以免生灵涂炭。但是松寿那里肯让呢?
九月十九日(阳历十一月九日),革命人士组织民军,和青年会的义勇队联合,约同常备新军,大规模的向旗兵宣战,放火把将军衙门和满州街烧了,并且占据了火药库。旗兵的军士,毫无斗志,被民军新军义勇队杀得大败,全部解甲乞降。总督松寿,听见旗兵败绩,当日自杀。第二天将军朴寿也被擒处死,福建省便宣布独立,人心始安。大家推举常备新军的统领孙道仁为福建革命军政府的大都督。
四川省因为保路风潮,人民最早便违抗清政府的命令,成了革命的导火线。总督赵尔丰,用高压手段,鱼肉人民,所以人民恨官吏入骨。大家组织保路同志会,后来公然组成革命军,攻打成都省城。各府州县,也起而援之,人数竟有十万之众。可惜城坚难下,大家乃改变计划,先去收复各府州县,省城孤立,将来不攻自破。十月初二日(阳历十一月廿二日),重庆宣布独立,四川战事渐息,成都省城也在初七日宣告独立,公举蒲殿俊为都督,川督赵尔丰和督办大臣端方两人均被杀。后来兵变,改举陆军小学总办尹昌衡继任。
此外各省,如奉天、贵州、甘肃、新疆等,也先后纷纷独立,响应大同的武昌革命。前前后后不过四十天,全国十七省都光复了。满清的政府,自然而然的站不住了。
现在暂时把革命的怒潮放下不表,说一说大同私人的行踪。他一个人静悄悄的把丁龢笙的后事料理完毕,看看各省虽然纷纷响应,但是当事者仍然是争权夺利,觉得十分灰心。他知道政体纵然改变了,人民的幸福,还不知道在那里。老百姓要想安居乐业,恐怕还要经过多少年的变乱。在这种新旧交换的时期,浑水中正好捉鱼,不知道会有多少投机分子,趁这个机会来争权夺利。他自小受了刚叔叔的熏陶,把名利二事,看得最淡,不但最不愿投机,而且认为“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乃是最好的教训。何况他对于世界的历史非常之清楚。法国革命之后,多少人冤冤枉枉的上了断头台。他不想做大都督,不想做大总统,却也不想上断头台。所以他连同盟会的老朋友也避而不见。好在这些朋友,大家都忙于奔走新贵之门,谁也没有多少时间去找他。这种大变乱的时期,事事日新月异,一眨眼之后,他就和他们这些人不通音问了。
他忽然之间,不期然而然的觉得他孤苦零丁,无依无靠,一下便变成了一个鳏寡孤独的单身汉子了。他心中所最念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妻子莲芬,一个是他的刚叔叔——刚婶婶早去世了。革命了之后,南北作战,他又是武汉起义的主犯,他怎可以到北京去找莲芬呢?不但他自己的生命有危险,他还要连累他的爱妻:谋反叛逆,是要灭九族的!所以他只有回江西去,去找刚叔叔。他老人家今年七十九岁,革命一起,想必马上便辞了赣州府的事,回到南昌的老家去了。大同生而无家,在事实上,在心理上,都是以刚叔叔的家为家。他急于要见刚叔叔,他要去拜婶婶之墓,所以便归心似箭,马上要回到南昌去。
汉口到南昌,本来就很方便,半天便到了九江,由九江最多才两三天便可以到南昌。他原来和莲芬约定,革命成功之后,他们同到海安县南海之中,那个丁龢笙所说的神仙岛上去隐居的。现在他带了丁龢笙的骨灰,正要到那岛上去,也应该由南昌,经赣州,过大庾岭,入广东省,一直南下到海安县去。他在南昌等莲芬也好,在赣州等莲芬也好,反正要先到南昌。
他想到刚叔叔他老人家,居然在八十的高龄,能够亲眼看见大汉民族的复兴,把腐败的满清政府推翻了,真是晚年最大的快乐,无量的安慰。他一向把大同看得比自己的儿子还重,对大同抱了莫大的期望;到了今天,大同扪心自问,虽然自己没有做甚么地方的革命军大都督,可是他所做的事,每一件都是照着刚叔叔的教训去做的。他对叔叔,对人民,对国家,都可告无罪!
在这种兵慌马乱的时候,旅行的人也真多!来来去去,有的赶着回家,有的趁机会做买卖,没有一个不是匆匆忙忙的。长江一带,调兵遣将,交通更是拥挤不堪。大同一路所经过的地方,都看见一片混乱,有的地方,还留着革命的遗迹,断砖破瓦,遭了兵灾而没有重修的建筑物,大城市中仍可看见。他一路无心浏览风景,日夜盼望着早早到家。
南昌省城光复时,并没有受多大的损失,看不见甚么伤痕。不过这十几年来,他心目中并没有片刻遗忘的城廓,完完全全和他所记得的不相同了。也许这应该说,不是和他记得的城廓完全不相同,而是和他所想象的不相同!章江门大街,洗马池大街,嫁妆街,跃龙桥,三眼井,怎么全变得如此的狭小了!宽敞的大街,当年好似两顶四人大轿,迎面对穿而过,也不会觉得狭小,现在小车儿碰着小车儿,行路的人碰着行路的人。而且不但街道比从前狭小,连他心中念念不忘的大店铺的高大楼房,也变得矮小多了。他小时候去开过学校联合运动的小校场,那明明是一个宽大无比的广场,现在看起来,小得和人家种田人家一个打稻草的场子不相上下了。
他走过甘家前巷,转向荆波宛在去看一看,再拐回来一直经过系马桩出进贤门。这三条街,都是上三路一带相当宽敞的大街道,现在又小,又短,又狭,大非昔比。最使他惊异的,便是进贤门的城门楼儿和城墙。这种伟大的建筑,在他心目中,多少年以来,总是既庄严又伟大,虽然不能和正阳门与北京的城墙相比,可是决不至于像他现在所看见这种样儿,好像不可下水的衣服,碰着了大雨之后,缩小得不成了东西!他不免想着城中心那广大的东湖,前湖后湖,东西南北,四处都有美丽的风景:孺子亭、冠鳖亭、百花洲、苏翁圃、苏翁堤、状元桥、算子桥、陈家桥、水观书桥等处,他小时候同着许多同学,一群一群的在这些地方留连忘返,难道现在也会缩小得两三个人都不能并行其间吗?他连看也不敢去看了。
当初他走过滕王阁时,只见一片瓦砾,心中未免觉得可惜。这一所有名的文艺纪念建筑物,算是付了革命的代价。它虽然不“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却是他昔年常来瞻仰之地。在他心目中,也是高大、宽敞、美丽极了!不过现在看见了这许多缩小了变坏了的街道城楼儿,他反觉得滕王阁烧了倒好。它在他心中的印象,仍然是庄严美丽的。假若没有烧毁,今日一见,一定也会觉得大失所望,把多年的美梦打破了的!他远远望见进贤门外的绳金塔,七层高耸入云,这倒还差强人意,好像没有缩,没有变多少似的。
大同急急忙忙离开城市,走过定慧庵,清泰寺,一直向乡间前进,不觉李家庄远远在望了。他本来想到定慧庵去看看他的岳母,但是因为时间不早了,希望在黄昏之前到家,免得在黑暗之中走乡间的路,只好下一次再到定慧庵了,现在是一心一意的去看刚叔叔。
刚叔叔生平最爱善本书籍。大同在十几年前,初到袁世凯北京的小公馆做文牍时,买了一部朱墨套印的《白香山诗选》。这是一位特别喜欢白居易诗的人,精刻精装由《长庆集》里面选出的一百几十首诗,洁白的连史纸,瓷青色的绸封面,米色的丝线订成两册。大同带上带下,十几年来,什么东西都丢了,连性命都几乎丢了,只有这部书设法保留着没有丢。他自己并不注重版本,对这部书更不特别欣赏,但是他出生入死,总要把这部书先安顿好了,心中才放得下;出门一定要带着,晚上没有妥当的地方放,便放在枕头旁边,一打开眼睛好可以看见它。在汉口时,他的机关将要被搜查时,除了重要文件之外,他只把这部书带出来了。过江起义之前,他特别托他的俄国朋友替他保存这部书。现在当他看见李家庄渐渐的在地平线上出现的时候,他把这部书拿出来看一看,心中说不尽的高兴。因为他知道刚叔叔一见了这么精雅的套版书,一定会眉开眼笑的。
天色快要入暮了。青天边西方有许多晚霞,衬得落日发生无限的光辉。大同向右望去,天际好像悬了半个青白黄橙赤紫五花十色的华盖似的。在这个颜色夺目的华盖之下,他的故乡,他生长的小小村庄,渐渐的越看越清楚了。村口那几株大树,依然如故。于是屋顶,高墙,稻草堆,最后即是水塘和稻田也都看得清楚了。这都是他小时候所认得的东西,到今日相隔十多年,还毫没有改变,甚至于那几个稻草堆,也仍然站在从前的老地方,高度和形状,仿佛并没有改变似的。
苍茫的暮色,开始笼罩着大地。大同走近李家庄,马上听见犬吠之声。真奇怪。好像他还记得这一只是二花的吠声,这一只一定是来福的吠声!仔细一想,这一定不对,十几年前的狗,早已死了,这不过是他的幻想而已。不过一个天涯游子,在外十几年,一旦回到了他的本乡本土,自小生长之地,幼时游钓之处,心中真有一种无限的安慰,无限的快乐。他这时所接触的还不过是村外的景色风光、树木花草、楼宇茅舍、鸡犬禽兽而已,等到他和近邻故旧相见,其乐更不可形容了。
大同急于要见叔叔,三步并做两步的赶到家中。大门多年失修,大非昔比,这还不要紧。大门之上,怎么挂了麻布!家中有丧事吗?是!两旁也挂了蓝灯笼,灯笼上一面是“南昌”两个字,一面是一个“李”字,天啦!家中除了刚叔叔之外,还有何人?大同当时鼻中酸痛眼泪油然要落下。马上他进了大门,走过前院,果然又是刚叔叔这一边的二门上挂了孝,这更不堪设想了!满腔的高兴,全化为悲哀,他几乎提不起脚步,一步一步挨着走进家门,里边已全然是孝堂的陈设了。
大同走到灵前,望一望祭台上面挂着刚叔叔的遗像,不知是谁请城里专画遗像的画匠画的。朝冠朝服,俨然一员满清的官儿。上面还有一块横匾,题了“音容宛在”四个字,下款竟写着“侄大同泣题”!呜呼!哀哉!这样的遗像,不但丝毫也没有刚叔叔的音容,这样一套满清的朝服,简直把刚叔叔侮辱得不成话了!他老人家一生痛恨满清的官吏,连交往也不肯和他们这种人交往,不图他死后,尤其是在起了革命快要把满清政府推翻之后,还要把他老人家的遗容,画成这般模样!刚叔叔若是九泉有灵,不知道会气成甚么样儿?
大同跑到帷幕后面去,待要抚棺痛哭,但是呜咽而不能成声,只是泪泗滂沱,饮泣不止。他心中无限的悲痛,不知有多少事要想告诉他刚叔叔,殊不知他赶到家中,刚叔叔早已与世长辞了,叫他这满腹的辛酸,到今天可以向谁一诉呢?
守灵的是一位年老本家太婆,大同还认得她,她却不认得大同了。她告诉大同李刚在中秋后不久,便由赣州动身回省,途中辛苦,回家没几天便病倒了。大猷在革命之初便投了军,现在早已开拔到外省去打仗去了,还不知道他父亲去了世呢。李刚的丧事,全是由秀才先生的大儿子代办的。他承继他父亲,经管李家庄祭祀会的事。李刚家中的丧事,全是由他一手包办。最初是那位太叔太婆,后来是李刚的太太,现在是李刚本身,他认为李刚生前应该进学中举,所以在他死后,替他把功名补上去,叫画匠替他画了朝冠朝服。
大同到定慧庵去看他的岳母,这才知道莲芬的母亲,早已在两年之前圆寂了。大同在她墓前,不胜哀恸之至。他和她在生时,并没有交过几句谈,但是他对她的一生,十分同情,十分感叹。她虽生于富贵之家,嫁于豪门旺族,但是过了大半生孤苦零丁的日子,仅此一个爱女,也不能略叙天伦之乐,便撒手西归,命也如斯,舍叹何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