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出自寒门,却要去惊天动地,翻江倒海,最后还要杀人如麻,为的是想做皇帝。却也有生于帝王之家,早已定为储贰,偏偏要弃天下如敝屣,只图摆脱宫廷的羁勒,去享平民的自由。醇亲王载沣的小儿子溥仪,还不到四岁,被立为满清第十代皇帝。在他登位的时候,哭着闹着,怎么也不肯上殿去做皇帝受朝贺。他爸爸摄政,只得把他勉强抱在怀中,用好言好语哄着他,叫他别哭别闹道:“好孩子,别闹了。马上就会完的!”
后人说他这句话说得太不吉利,所以宣统才三年就完了。这当然是说笑话,因为一个皇帝登位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少人对他说多少吉祥话。假如他做帝皇吉利不吉利,全靠当时人家对他所说的话,那他有了这多吉祥话,怎么不发生很大的效果呢?
兴中会改为同盟会之后,人才济济,声势浩大。到了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岁次辛亥),大同和一班同志,在武昌汉口两地筹划革命,那真是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就事实讲,同盟会虽然比从前各党各秘密会团人多,但是他们到底只是一班热心爱国之士,冒死革命,东一处,西一处的在暗中活动,处处都要小心,防备给官方知道。至于他们的敌人,乃是大大的一个满清帝国政府,拥了全国二十几行省的兵力财力,可以随时随地、调兵遣将来捉拿你们。他们爱怎样做,便怎样做,一切行动,都可以公开,毫无忌惮,不必隐瞒,不受任何牵制的。再说他们是根深蒂固统治了二百六十多年的一个伟大的政权,你们是近十几年才秘密集合的小团体。你们是以小敌大,以寡敌众;除非发生奇迹,那是万万没有成功的希望。
可是那个时期,不但全国的老百姓,对于清朝的政府,十分怨恨,便是大部分的小官吏,和一部分的正直大官员,只要不是满人,都认为豺狼当道,小人横行,国家不成了国家,政府不成了政府,国亡家破,指日可待。到了这时,便可以说奇迹快出现了,宾主的地位变了。全国几万万的民众,都不愿效忠朝廷,反而要同情革命,政府的一举一动,也反而不敢公开,怕人知道,报告革命党。革命党为众望所归,满清政府只能代表少数人的利益,这时革命势力,乃是以众敌寡,以大敌小了。这样的转变,岂不可称为奇迹?
大同屡次所参加的革命,每次都是失败。这并不是他们这些同志不肯拼命,只因一来他们筹备不足,缺少经验,二来时机尚未到。不过他们每次失败之后,再接再厉,马上又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方式,又卷土重来了。前前后后在这许多年之中,起事二十七次之多,有时杀得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同志们奋不顾身,前仆后继,视死如归,留下了多少可泣可歌的战绩。
大同参加革命以来,常常受伤,右腿中留了一小片炮弹,幸未丧命,丁龢笙也不肯后人一步,他也失去了左手上两个指头。同志们后来替大同起了个外号儿,叫他做“理想家”。可是他自己绝不承认,他说他虽富于理想,但事事皆能实行。只因了他一再提议,他们果然建设了一个规模相当完备的流动印刷出版机构,专负宣传之责。这一个印刷出版机构里,收罗了许多专门人才,随着起义的总司令部走,在甚么地方起义,他们便在甚么地方,大大的制造及分发宣传品。这许多年以来,全是由大同主持这个机构,他的宣传方法,适足以证明他不愧为一位“理想家”。
他主张“一事一物,务求精美”。不但大量的传单,要印刷得整洁雅观,便是标语和告示,那怕只有一百二百张的东西,也要制版印刷,使得它美丽悦目。他认为潦潦草草的东西,大家决不会把它重视的。假如用了又庄严又流利的文字,印刷得大方好看,无论谁见了,一定要肃然起敬,认为这一定是有威权的方面出来的东西,发生的效果就会大多了。他说太平天国之所以失败,便是因为他们的文告,全写得俚俗不堪,大家看了,都觉得发出这种东西的人,不配统治天下。
假如大同的宣传机构,可以公开活动,那就不会有多少困难,只是多费一点点钱、多费一点点人力而已矣。可是他们所有的宣传品,都要偷偷摸摸的在暗中秘密的印制,而且要很快的印好分好,然后又要把一切的版赶快藏了毁了。这真是使一班当事人忙坏了苦坏了,可是大同的原则如此,谁也不能叫他苟且一点点,所以大家众口同声的骂他做“理想家”!
这一次在武昌起义,由一位经验丰富、众望所归的宿将孙武老同志负总责。他在汉口俄租界宝善里,找了一所大房子做他的筹备指挥处。那儿也存放了相当多的军火。他十分器重大同,遵从了大同的话,所有的炸弹,都做得不像炸弹,而像普通大家日常要用的东西,所以可以不必藏着包扎着,而可以公开的运输。
大同到汉口来的时候,带了许多人和许多东西一同来。他认为孙武同志这所在俄租界宝善里的房子,不够他摆布。而且到处都是变形的炸弹,他有时糊糊涂涂,忘了它们不是用具,任意拿动,恐怕闹出毛病来。所以他在英租界一家英国纸商隔壁,找着了一所大房子。在那儿可以不必存纸,要甚么,只要到隔壁去取,比较方便多了。
这一次的革命,他们是大举出动,全力以赴,到汉口来的人极多,不消说丁龢笙也来了。他本来是跟着大同在一块儿的,但是他一到了汉口英租界,发现在英租界做事的人,开口“大英地界”,闭口“大英地界”,不提到英国则已,一提到英国,便是“大英”,弄得许多同盟会的会员,常常也和本地人一样说,“大英”这个,“大英”那个,把丁龢笙气得半死。他说他自从离开北京以来,到处碰见甘心做英国奴隶的中国人,在天津,在上海,在香港,许多人把小小的英伦三岛,叫做“大英”。现在到汉口来,又是满耳只听见“大英”长,“大英”短,他真受不了,只好到设在俄租界宝善里的总部去帮忙。
老朱和陶将军来得最早。老朱既是一位百发百中的神枪手,很早便在驻扎于武汉三镇的新军之中,陆军第八镇第十五协第二十九标做了管带。陶将军则在第三十标里做一个小小什长,管十几个火头军。当初清廷想全国都摹仿袁世凯在小站所练的新兵,分驻各省,以便把老的绿营渐渐减少渐渐取消。那知未经严格训练的新军,也是乌合之众,尤其是统帅仍是用老人,名虽曰新军,其实换汤不换药,仍是一班无用之徒。
陆军第八镇的统制是张彪,此人懦弱无能。那一镇中,只有两协步兵:第十五、第十六协。这儿又有了一个混成协,步马炮工辎都有;协统是黎元洪,外号“泥菩萨”,因为黎泥二字的音差不多,可见得黎元洪也是一个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同盟会的会员,除了老朱、陶将军之外,还有许多人都奉命加入新军,以便宣传革命,鼓励新军加入同盟会,陶将军负责在新军中招收会员。
孙武当初和大同等商议,想在八月十五中秋节晚上起事,但是各种手续尚未完全齐备,尤其是宣传方面的,大同主张展期十天。那知道湖广总督瑞澂,听见各方面的谣传,革命党人要在武汉起事,而且运动新军响应革命,吓得惊慌万状,马上把第十六协的人完全调向四川边境去,说是到四川去保护铁路。因为那时大家都反对邮传大臣盛宣怀,借了英法德美四国的外债一千万金镑,要把人民集资赎回来的川、粤、汉铁路,收归国有,人民群起反对。
瑞澂把大部分的新军,调赴四川边境之后,认为大部分的危险分子虽然去了,本地仍有许多不法之徒,意图作乱,所以也要戒严。又把长江舰队调来,日夜巡防长江江面,真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孙武看见第十六协的新兵开到四川的边境去了,只好命令在第十五协的同志们,努力招募党员。陶将军的级位虽低,做的不过是一个火头军的什长,但是他手下几个弟兄,做得许多味儿最好的食品,他利用分送食品,出入各营,招募党员,最为得力。就是因为他的级位低,所以谁也不怕他,对他随便说真话,他常常对别人诉苦,别人也常常对他诉苦。他虽不善说话,倒是大家都信任不会说话的人。而且他那副样子,真是一个被压迫者的典型,一个标准的焦头烂额的小可怜虫。他那种苦笑,和那种提不高的嗓子,叫人一看见便同情他,一听见便可怜他。
大同对于展期起事,认为再好不过了。他现在有了充分的时间预备印刷品,便大大的努力,把这一次要分散的传单和要贴出去的标语,印刷得比从前格外精美,也预备得特别充足。他又草了一篇《自由宣言》,用极简洁的古文体做的,既庄重,又容易明白,历述满清入关以来的暴政,唤起汉族自主之精神。痛论鸦片战争、中日战争、义和团之乱,丧地辱国,皆在上之统治者倒行逆施,而使在下之被压迫民众受其苦。吊民伐罪,救大众于水火,此其时矣。
他自己也觉得这一篇《自由宣言》做得好,便亲自誊写,大量的用洁白的道林纸印刷出来。同志们传观,也不免说真是又大方、又美观、又雅致。这一次既然和一家英国纸商为邻,实在是从来没有过的好机会,而且时间又不和历来那么逼迫,所以他又把历年所做屡次参加革命的纪实诗,用一种手工造纸,套版精印在一张纸上,而折成十六开的小手册儿,题名《自由之歌》。这几十首革命纪实诗,大半是追悼为民族革命而牺牲了的同志,做得十分沉痛,十分热烈,差不多都是一字一泪。他早就想把它们印出来,总没有机会,这一次却巧极了,一切的条件都有了。起义既然展了期,他在中秋之前,比较清闲一点,至少也不和往年一样,刚刚偷偷的赶到起事点,就要手忙脚乱的动手。现在他小小心心的把这几十首诗润色了一下,排印出来,仔仔细细校刊两次,然后印好,折成十六开的小手册儿,分送朋友,算是送他们的中秋节礼。武汉三镇之中,他知道有许多文人雅士。他找了几位当地的兄弟们,问得了他们的姓名住址,他便不具名的,由邮政局中,每人寄奉一份,敬请斧正。
过了中秋节之后,八月十八那天,孙武等人,在宝善里的总部里,从早上七点钟起,不停手一直做到下午三点钟还没有休息。那天的天气闷热,大家都累得汗流浃背。孙武体力强健过人,和许多革命的领袖们一样,遇事身先士卒,处处以身作则。他不停手,谁也得了他的鼓励,以他做榜样,努力不停的工作下去。孙武有事要找丁龢笙来问一问,便叫进他的屋子里来。那时他正在和另外一位同志谈话,便请丁龢笙坐下等他一等。丁龢笙忙了一天,累得要命、渴得要命,四面望一望,看看屋子里有没有茶水可以喝一口。茶水虽然没有,他看见靠近窗户一张方桌儿上,有四个小小的西瓜,放在一个筐子里。他不看则已,一看简直口角流涎。他立刻走到那张方桌儿前面去。他从早便伏案工作,两腿曲了许久,走起路来,不免有点不舒服,摇摇不定的样子;到了方桌儿前,左手扶住桌儿,右手便伸过去拿西瓜,同时问孙武道:
“先吃一个西瓜?你也要一个吗?”
“哦!千万别动!”孙武一看,吓得面无人色,跳了起来,要想跑过去拦阻他。
可惜早已来不及了,丁龢笙一只战战兢兢的手,已经在筐子里拿出了一个西瓜。可是这个小西瓜真沉,一不小心,便掉在桌上,由上望外滚,马上要掉下地了。
“快抓住!快!哦,不行!大家快躺下吧!”孙武大声的叫着,自己也以身作则,马上躺在地板上。
那时抓住是来不及了!丁龢笙也是命不该绝,听见孙武大叫的声音,简直不知道出了甚么毛病,早已吓得两腿发软,自然而然的倒在地上。马上就听见砰然一声,那个西瓜形的小炸弹,在他旁边爆发了。一个炸弹爆发了之后,跟着又是接二连三的,四个小炸弹一一全爆发了。
说也奇怪,丁龢笙身边,一连爆发了四个小炸弹,倒是没有死,只是受了很多伤,流了很多血而已。那位和孙武谈话的同志,躺得太晚,当场便炸死了。孙武虽比丁龢笙离爆发的炸弹远多了,反而受了重伤。大家来救他时,他昏迷不省人事,伤势一直是非常之严重。大家马上把他们抬到附近一位俄国朋友家中去,找医生来救护。正在同志们抢救重要文件的时候,俄租界的巡捕来了,随便的拘捕了两位同志,一位姓秦,一位姓龚,到巡捕房里去。湖广总督衙门,马上也请求俄租界当局,带他们来,一同搜查革命分子。
他们既然知道这是一个革命的机关,马上就把里边所有的东西仔仔细细检查起来。军械火药和银钱等等,丢了还小事,同盟会的新党员党籍名册,也被他们拿去了。其他秘密机关的地址,也被他们知道了。湖广总督衙门,马上照会英国租界当局,会同英国巡捕,按着所发现的地址去抓人。他们先到了小朝街,捉到了许多人,其中有女党员龙韵兰同志,还有一位陆军宪兵队的什长彭楚藩同志,使他们大惊,因为谁也没想到居然还会有弱女子,以及宪兵队的什长,加入革命。他们又在楚雄楼桥北一所洋房子里,破获印刷告示等物,在这个机关里,他们也抓着了五位同志。
大同的宣传总部,马上便被军警四面包围了。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一个重要的机关,所以特别多派了许多军队和巡警来,把它四方八面围困得水泄不通。只因他们调集许多人马来,便使得大同和他的部下有了准备。军警破门而入的时候,里边早已空空如也,所有的人员和重要的文件,连踪影都不见了。当初大同闻得风声不好,早已下命令把一切重要东西带走了,他只可惜他费尽心血所印好了的许多《自由宣言》,和他的革命纪实诗《自由之歌》,都不便带走,临去时望着这些精美的印刷品,不禁黯然兴叹。
军警们没有抓到革命乱党的重要分子李大同,而且在他所主持的宣传部中,一个人也捉不到,大家非常生气,非常失望。他们便仔仔细细搜查一番,甚么重要的文件也没有了,只见一堆一堆的印刷品,他们把这些东西乱撕,乱踢,乱扔,屋里屋外,遍地皆是。自从大批军警来了之后,附近邻居,和这一带过往的行人,大家都围着这幢洋房子看热闹。当然其中也有同盟会派来的侦探,特别到这儿来刺探消息的。后来大同得了报告,知道了他费尽心血所印刷出来的东西,全在地上街头,任人践踏,使他伤心之至。可是那一班不赞成大同过于注重印刷的人,暗中窃笑,偷偷的说这一次“理想家”的理想失败了。
当天晚上,军警在汉口各租界大索党人的时候,武昌的总督衙门之内,无意中发现了一大箱西瓜。有人想去偷一个吃,那知道拿起一个来看看,才晓得这并不是西瓜,而是炸弹。这个想偷西瓜吃的人,吓得一身冷汗,马上跑去报告督署内的卫队长。卫队长一听,也吓得半死,立刻令人把炸弹移开,禀明瑞澂。瑞澂吩咐重赏想偷西瓜吃的人,责成卫队长查明是谁运炸弹进衙门来的。后来查出是本署的教练队军士运来的——马上便把两位教练的同志开了刀。不过全衙门的人自此之后,大家都人人自危。
当天晚上半夜之后,同盟会负责的同志们,一齐会集在那位俄国朋友家里,看看孙武伤势严重,时时在昏迷状态中,大家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现在不但总机关部炸毁了,其他各处的秘密机关,也全被当局破获了。同志们被捕的,前后共有七十三人之多。尚未举事,就有了如此大的损失,使得大家气馁。
孙武既然不能发号施令,大同为众望所归,同志们都问他现在是不是又要改期起事,看起来九月初五是万万来不及的了。大同略略的斟酌了一下,便对大家说道:“各位同志:我们大家现在都陷在非常恶劣的地位,这个不用我提,大家都知道的。可是我们目前,还有一件比这个切身的问题更严重万万倍的事,摆在我们前面:我们大家的安全,大家的性命,都是小事;革命的前途,那才是大事。我们七十几位同志被捕,其中已经有几位被残杀了,这当然是可痛心的事。我们损失了同志,损失了军械火药,损失了许多最好的宣传品,这都是极可惜的事……”
当大同一提到损失了许多最好的宣传品时,有一两位同志,好不容易的才忍住他的笑声。大同继续说道:“可是最重要最重要的,还是我们的党员党籍名册!新军第八镇里边,加入了我们同盟会的同志们的姓名籍贯履历,马上就会送进总督衙门里去,说不定在一天之内,瑞澂就会看见那些簿据。他一看见,焉有不派人照着姓名抓人的道理?”
“第十六标开到四川去了,”有一位同志说,“一时抓他们不着……”
“第十五标里的同志,虽然没有第十六标里的那么多,可是也不少,”另外一位同志说,“他们大部分都驻扎在武汉三镇。只要瑞澂下令拿人,一个也逃不了!”
“陶将军昨天还送了一大批新同志的姓名来呢,”那位管登记的同志说道,“他说近来加入同盟会的人越来越多,今天他还会再送名单来!真倒霉,他还在那儿拼命的招募党员,殊不知我们甚么全都完了!”
“只要我们一息尚存,”大同厉声说道,“谁也不能说我们甚么全都完了!现在我们是大难临头,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冒死杀进总督衙门,打死瑞澂,把我们的党员党籍册子和一切的重要文件,或者是毁了,或者是抢回来,不达到目的不止!我要各位负责通知各位部下的同志们,今天晚上九点钟,就要攻打总督衙门!一定要把他打死,否则杀到我们最后一个人,流最后一滴血为止!”
“可是我们的军械子弹全没有了呀?”一位同志道。
“个人随身的伯朗宁,”大同道,“也可以对付一下。子弹和小型军械,还有一些没有让他们抄了去的!”
“总督衙门里的军械子弹,”另外一位同志道,“可比我们充足多了!”
“不怕他们多!”大同道,“我们是攻,他们是守。他要四面布防,不知道我们从那一面进攻。还有一层,我们是为我们自己的自由、我们子孙的幸福、我们民族的前途而战,一个可以当十个,当一百个;他们是替满人做牛马,为了目前一份粮而战,十个当不了一个,一百个也当不了一个。”
大家听了大同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就和打了一针强心针似的,精神为之大大的振作了起来。不过有一位特别小心的同志说道,“当初我们预备了大箱的白布臂带,好做我们同志的记号,现在全让军警搜去了。没有一点记号,我们怎么去认谁是同志呢?”
“我们不能因为少了臂带就不革命!”大同道,“难道我们可以对同志们说,现在没有臂带,大家不必革命,散了去各自逃生吧!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只有设法弥补弥补。没有正式的白臂带,咱们就用一块白手绢儿,绑在胳臂上,也是一样可以革命的。假如我们遇到一点儿小小的困难就退缩,以后谁还瞧得起我们呢?大家纵然恨满人,也就不会信任我们了。我们岂不要遭人民的唾骂,被将来写历史的人所责备吗?”
大同义正辞严,使得大家心悦诚服。
“现在请各位同志算一算,”大同道,“每人可以策动多少人,看看我们还有多少手枪和子弹;同时拟定进攻的步骤。”
伯朗宁是每人都有一支,子弹也够当天用的。人数能在几小时之内召齐的,不过才有一百多个而已,其他的都在第十五协、第十六协里。第十六协已经开走了,一时不能去通知他们,要等他们派人来传消息。第十五协尚有一大部分的人驻扎在武汉三镇,只要陶将军今天不被他们抓起来,可以由他传令给大家一同响应。第十五协里到底有多少人,还要等陶将军今天的报告才知道。看近来这几天的情形,人数一定很多的。这些军队中的弟兄们,其中有一部分可以不回营的。只要有方法通知他们,他们可以和总机关的同志们一齐发难,攻击总督衙门,人越多越好。老同志的枪法都是经过训练的,有的还有作战的经验。新军中的新同志,不消说也有他们的训练,比普普通通的新党员总要强多了。
大家看看孙武伤势严重,一时决不能指挥,便公推大同为临时代理总指挥,计划今晚的战略。
大同对大家说:他年纪轻,经验不够,本来不敢担任这样重要的任务;可是时间太急了,假如大家都要推让一番,今天晚上就没有机会起义了。好在这一次举事,一切的问题都简单到极点,否则他也怕他不能胜任。
他坦白的对大家说:他们这一次攻击总督衙门,一定要达到目的才行。只要大家抱了决心,牺牲少数,挽救大众,顾全革命,不贪生怕死,那是一定可以达到目的的。这一次的目的,并不是要长久占据衙门,仅是打进衙门,杀死瑞澂,烧掉一切的文件簿册而已。所以他们虽然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便是救了其他所有党员的生命。保存了革命的实力,将来后人还可以卷土重来,替他们报仇,继续他们的革命事业,完成他们救国救民的任务。
事实摆在大家面前:作战的计划,不得不简单。一、他们不必预备撤退的后路,这一次是有进无退。二、他们不必筹划接济的来源,根本没有了接济。他们只望把衙门暂时占了,从衙门中,从卫队手里,取得军火的接济。假如十五协中的同志们,能够马上响应,那当然千好万好,他们可以占据武汉、调回第十六协的新兵,便奠定了革命的基础。假如第十五协不能有所举动,他们自己至少也可以把总督衙门完完全全烧毁了去,大家同归于尽,便把十五协十六协的同志完全保存了。这样,在他们自己看来,目的已达,虽死犹生,这次的举动,可以算是成功的。
大同把起事的讯号,出发的地点,进攻的路线,和大家商量定妥了之后,便一同歃血为盟,献身革命,誓同生死。大家散会之后,他还念念不忘他那些印刷得十分精美的《自由宣言》和《自由之歌》,一人自言自语的道:“可惜这一次极好的宣传品全糟蹋了,否则很可以博得大众的同情。”
他一人再也睡不着了,便写一封信给莲芬,他不忍说这是他给她的最后一封信,只含含糊糊的说,他今生今世,固然是爱她不苟渝,即是来生来世,也是一样永远爱她的。又说这个世界上,无论有多大的暴力,决不能略减他对她的爱情之万一。写到这里,他再也没有法子写下去了,只好不写甚么,把这一封短短的信,寄到北京南昌县馆侯妈转交。他想写一封长信给赣州府刚叔叔,提起笔来,也写不下去,便只写了四个字:“自由万岁”,等天亮了用电报传到赣州去。
看看天快要亮了,大同一个人坐在那儿回溯他短短的生平。他自认碌碌三十年,实在是毫无建树,很平凡的过了这一辈子。他本来胸怀大志,可惜一无成就。他生性疾恶如仇,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自从他跟了刚叔叔读书以来,极力听他老人家的教训,在涵养上痛下功夫,读书养气,以图为国家为人民做大事业,不要因小故而致奋不顾身;可是遭遇不好,一直在极恶劣的环境之中奋斗,处处不能如意;最不幸的便是参加那一次短命的维新运动,百日变法,差一点点送了性命;虎口余生,逃到香港去加入兴中会,不惜牺牲性命,从事革命,救国救民。
革命事业,当然是九死一生。每当他到了生死的关头,他总能沉静镇定,记得孟子舍生取义、孔子杀身成仁的教训。虽然他觉得对不起莲芬,年轻的夫妇,患难的结合,从来没有度过美满宽裕的家庭生活。他实在是连累了她,耽误了她的青春,恐怕没有甚么希望,可以同她到海安县南海中那个神仙岛上去过神仙似的生活。但是他认为他所做的事,是今日迫不可待的急务。百万、千万、万万的同胞,都在那儿企足等候他们救之于水火。假如他不继续革命,一时苟生,以图偷安,将来就算到了神仙岛上,也决不会过神仙似的生活,反而会日夜不安,心中有无限的愧悔遗恨的。
天亮了之后,他索性不睡了,吃了一点早饭,便跑到附近另外一位朋友家中去看看丁龢笙。
丁龢笙虽然没有受甚么重伤,可是流了很多的血,面上几无人色,亏弱得不得了。医生仔细检查过了,说他不要紧,只是没有甚么方法治他,因为那时还没有输血的办法,给了他一点安神药吃,要他多多的、好好的静养一个长久的时间,多多的吃营养的食物和补品。他一看见大同,高兴万分,马上问大同,现在外面的情形如何。
大同把坏的方面各事从略,只告诉他大家定了今天晚上攻打总督衙门,一定要把总督打死,把衙门烧了。
丁龢笙听见这个消息,兴奋极了,马上坐了起来,恳求大同道:“觉得好多了!甚么时候动手?在那里集合?一定要让我参加!”
“躺下吧。”大同把他扶了躺下去,安慰他道,“我们人够了,不用你参加。你流血太多,听医生的话,好好的静养吧。”
他心中有许多话要想对丁龢笙说,但是看看这种情形,一句也不好说,只得站在那儿默默的望着他一阵,等他睡了,然后悄悄的走开。
军警搜查了大同的宣传部而无所得之后,大家都走了,只留下了一位弟兄,在那儿看守。可是看热闹的人很多,现在既是没了甚么事,只这一个小巡警坐在那儿打瞌虫,大家都进来瞧瞧。房子里空空如也,遍地都是印刷品。有学问的人,捡起了一张《自由宣言》看看,不禁大大的赞美这东西写作俱佳。就是不认识字的人,拿起来看看,也觉得印刷的精美悦目。看得懂的人,大大被大同的文章感动了;不懂得的人,便想知道那上面说些甚么,为什么人家看了又看,点点头,摇摇头,看起来很有道理的样子,不免要问问他们看得懂的人,请他们讲给他听。
大同的革命纪实诗《自由之歌》,自然也有识者看见了。诗客文人,一个传十个,十个传一百个,大家都赞不绝口。得着了一份的人,珍藏展玩,视如秘宝。见过但是没有得着的人,追问来源,也想弄到一份。只听见而没有看过的人,更想要找一份来看一看。于是一时风动,收藏家、诗人、教员、学生等等,还有一些兴致浓厚的人,特别跑到英租界大同的宣传部来,找那位看守房子的巡警,问他要一册。
《自由宣言》印刷十分多,大家谁要的话,就在地上找一份干净的去。《自由之歌》当初地上也有不少;后来要找的人陆续不绝,那巡警一看,存货不多,自然就要居奇了。谁来问他,特别想弄一册《自由之歌》,除非先给他一点赏钱,他便摇摇头笑道:“现在不容易找了。听说旧书摊儿上,偶尔有的话,也卖得很贵呢。”
有的人真的到处去向旧书商探问,于是就有一位旧书商,知道可以从中取利,来和这位巡警做买卖。这位巡警也真会做生意,他先藏起一半,只拿出一半来,约两百多册,要旧书商二十两银子。旧书商要还价他便不卖,只好照价付钱。这种谋不到的东西,马上市价大增,那个旧书商把四倍五倍的价钱,批发到好几家别的旧书商去,马上又来问巡警,看看还找得出一点吗?巡警早已预备了这一步,便问旧书商要四十两银子,把所有存货给他;其实他自己仍然留下了十几二十册,将来好把它当宝贝卖,卖不出也算了。
后来这位巡警,知道外边有人出一两甚至二两银子买一册《自由之歌》,这才悔当初卖得太便宜了。他自己留下的十几二十册,反没有甚么人来问。就有人来问,也决不肯出一两银子。最后武昌汉口到处都有《自由之歌》出卖,而且卖得很便宜,使他更不懂其中的奥妙。
当时那巡警看见《自由之歌》前后卖得了四十两纹银,便想在《自由宣言》上,也弄他一点钱来花花。因为无论有甚么人来看看,总要拿一份《自由宣言》去。现在这儿存了千千万万份《自由宣言》,他自己又不便公开去兜卖,便马上不让人拿了,而找了一个卖报的小孩儿来,要这孩子代卖,只要一枚铜元——即制钱十文——一份,交账时二八分账,小孩儿每份赚制钱两文的手续费。
这桩买卖一开市,可了不得,大有“山阴道上,应接不暇”的样子。这孩子一人对付不来,马上去找了许多小朋友来分销,他赚他们一成,他自己不零卖,专做总批发。这都是当天一天之内发生的事。到了第二天,生意忙得更加不得了,这位做总批发的小孩儿,也全靠妈妈姐姐来帮忙,把一札一札的《自由宣言》,偷偷的运出来分发给他的零售小主顾。
为甚么生意好到如此呢?其中有一个原因。俄租界的秘密革命总机关爆炸案,和因此而破获的其他各秘密机关案,都是各报当晚和第二天的封面头条新闻。大家都提到那一张印刷得十分精美、字迹写得极好的《自由宣言》。外国报直说是“自由宣言”,中国报有的说是“叛逆的某某宣言”,有的说是“XX宣言”,有这两个XX,更加耐人寻味,觉得奥妙无穷。外国报纸上不管许多,随随便便引用了两三句警句,中国的报纸那敢如此,只敢说写作虽佳,内容却胆大包天,叛逆昭彰,不忍卒读。各报都注重这份《自由宣言》,而只有一两家提到《自由之歌》的。这只可说是《自由之歌》和阳春白雪一样,曲高和寡。各报的外勤记者,能赏识好诗的实在不多。
《自由宣言》有了各报的义务广告,大为宣传,当然生意兴隆,门庭若市。一日之间,不胫而走,汉口各处每人都要买一份看看。当时闹得满城风雨。警务当局,把这件事禀告总督,总督命令他们找一份给他看看。他一看宣言,满纸叛逆昭彰,使他勃然大怒,马上下令禁止发售和传播。中国政府的命令,租界当然是不理的。反因中国当局禁止,租界上更是大家谁都要看看这张被禁的东西。等到中国当局,照会英租界,襄同禁止的时候,早已卖得差不多了。剩下没有卖完的,等到英租界也禁止了的时候,又搬在俄国租界去卖。最后各租界都得到了中国的照会,一同禁止时,大同的名作《自由宣言》,早已是完全卖光了。那时武昌方面,已经有图利的奸商,把它照样翻印出来,同时也把《自由之歌》翻版,秘密出售。这些东西马上成了《金瓶梅》、《杏花天》一样的禁书,利市十倍。只因价钱不算太贵,武汉三镇的人民,差不多人手一篇,连总督衙门的上房里,也有人偷偷的买去看看。
大同当时印行他所做的《自由之歌》和《自由宣言》的时候,不过是因为纸张的供给,来得方便,印刷的时间,比较充裕,既然有了这么好的机会,一时兴致特别好,便加工把它们印得精美悦目。后来不幸被军警破获了他的机关,他还大大的在那儿可惜他白白的费了许多心血印行这些东西,真是做梦也料想不到他认为完完全全糟蹋了的东西,居然风行一时,有人收藏,有人翻印;在武汉三镇,差不多没有谁不曾看过,很多人都大大的为他的宣言所感动了。
湖广总督瑞澂,看见了大同的《自由宣言》,也被它感动得厉害!不但他马上下令禁止图利之徒,贩卖这种大逆不道的宣传品,而且把陆军第八镇的统制张彪叫了来,对他大发雷霆之怒,把乱党的党员册子给他,责成他把这些革命乱党,一齐抓了来,审问明白,立即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张彪挨了一顿臭骂,气得哑口无言,把同盟会的党籍册子带回营去仔细查看,吓得面如土色,大汗直流!不但他部下陆军第八镇的弟兄们,有许许多多都是新党员,连一部分军官,甚至阶级高到管带排长的,也是革命党,有的还是老党员,介绍了许多他自己的部下做新党员,目下第十五协里便有许多党员。最糟的是十六协,当初只听见人传说那一协之中,有许多乱党,现在一看,才知道要是把那里边的乱党全抓起来的话,就没有那么大的监牢,可以关得下这许多人,而且第十六协就不能成军了。要是把他们交军法处去一一审问的话,怕不要忙死军法官。除非一大批一大批的审问,三两个月也审他们不完的。若是照着总督的命令,一个个问斩,叫他一时到那儿去找这许多刽子手来行刑呀?
可怜的张彪,他本来就懦弱无能,偏偏又碰见这种性命交关的事,急得他就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屋子里两头乱走,真是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还是他幕府中一位老练的军师教他,说是既然总督有命令,要你把革命党一齐抓了,斩首示众,以儆效尤,你不妨随便抓几个办了,也是以儆效尤,就算了了差。
张彪一听,觉得此话有理,但是看看同盟会的名册,简直是人海茫茫,不知道谁该死谁不该死。人急计生,他把那位属于第八镇的混成协的协统黎元洪“泥菩萨”叫了来,要他看看同盟会的党员党籍簿,在那里边挑几个人,抓来斩首示众。
“泥菩萨”黎元洪看看党员名册,吓得魂不附体,这才知道他四面八方都给革命党包围了,怎敢杀他们半个人。再说他虽是一个军人,一向和善为本,慈悲为怀,贪生畏死,怕苦喜甘;本想效法张彪,把责任再往下推,叫他下面一两位标统来,让他们去办了销差;后来觉得还是不妥,不如随便把两三个原来犯了死罪的囚犯,改换罪名,绑去斩首示众,了却这一桩公案,省得另外杀生。当时十五协里的弟兄们,听见总督对于革命党,要严拿严办,人人自危,正谋早早起事,以免被杀;后来看看“泥菩萨”马上只把三个早已定了死罪的囚犯,标明为乱党徒,说他们是犯了谋反叛逆之罪的革命党徒,斩首示众,更觉得莫名其妙。
陶将军这几天工作特别忙碌,正在大招特招新党员的时候,忽然听见总督得到了党员名册,交张统制严办,张统制又要黎协统马上拿人问斩,吓得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当时地下开一条口儿,好让他即刻钻了进去。他也和张彪一样,仿佛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在火头营里四围乱走,一筹莫展,不知如何是好。后来有人告诉他,黎协统只斩了三个早已定了死刑的囚犯,算他们是同盟会的党员,使得他昏头昏脑,不知道是要哭,还是要笑。
八月十九那天下午(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以后便成了“双十节国庆日”),在汉口的同盟会的同志们,一共有一百多人,齐集在俄租界一位俄国朋友的大花园里,来听总指挥最后的吩咐。大同看看孙武是一时不能起来主持大事的,便留下两位懂得看护的同志,专门招呼孙武和丁龢笙,等他们稍微好一点,便护送他们到上海去就医养伤,因为上海还有一部分同志,也在那儿筹备起义。
“弟兄们!”大同对大家道,“我们今天晚上有机会替我们所爱的国家,替我们所属的民族,做一件重要的任务。只要大家下了决心,这一件任务一定会成功的,一定会成为惊天动地的一页历史!老同志们大家都是过来人,曾经有这种经验。不过今天晚上,和从前任何一次完全绝对不同。从前好歹总有后退的余地,今天晚上却是韩信的背水阵,我们要在绝地求生,因为我们这一次早已没有后退的机会了。我们马上就要渡长江到武昌举义,这好比当年荆轲渡易水,大家要有他那种壮士一去不复还的精神。我们若是占住了总督衙门,十五协和混成协的弟兄们马上就会来响应我们的,十六协的弟兄们,虽然远在四川边境,将来也会回来会师武汉的。那时候我们的革命便成功了!我们若是畏缩不前,不敢打进衙门去,新军中的弟兄们一齐会给他们杀了,我们便成了革命的大罪人,要被千古所唾骂的!弟兄们,有进无退,同生同死!”
大家渡江的时候,不便一齐同走,三三五五的分做许多组乘渡船过去。因为大同对他们说了一番沉痛的话,使他们十分感动,有许多同他一样曾经出生入死过的老同志们,看见长江中东流的水,心中便下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决心,一定要取义成仁,挽救将要被捕难免就刑的同志,以及水深火热中的同胞。
大同和三位同志,一同渡江,先到黄鹤楼上那家酒馆儿里,找了一张桌儿,四人坐下吃点东西。素常来往这儿顾客极多,今天却稀稀朗朗,一共还没有几个主顾。大同正想问那位茶房,为什么今天晚上人这么少,抬头一看,四面墙壁上,贴满了“勿谈国事”的招帖。时局紧张,大家不肯出来,即是出来,也很早要回去,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不必要问人便明白的。可是一个茶房过来招呼他们的时候,大同故意问道:“伙计!谁叫你们四面贴这许多条儿呀?”
“先生!这是我们掌柜的要我们贴的。先生,您不知道,有的客人,还没有喝两三杯淡水酒,话匣子就开了,不停口的胡说一气。先生,有的话原本是好话,他也说得没错儿,可是,先生,他不该在我们这儿对大伙儿说呀!我们这儿经常有便衣队来来去去……”他说到这儿,四面瞧瞧,怕他没注意的时间,又来了便衣队。他看见没有来,便继续说道:“先生,他们常在我们这儿抓人,您说我们这个小馆儿,以后还有人敢来吗?我们这一碗饭,早晚要给他们砸了的。”
“伙计!”大同问他道,“你凭良心讲,应该抓他们这些人呢,还是不应该抓他们?”
“这个年头儿,咱们做老百姓的就该倒霉!”那茶房气愤填胸的说道,“我也想说几句的,不过我一直就不敢哼半声。”
“这你不是对我说了吗?”大同笑道。
“先生,您是好人!对您说要什么紧?”
“也许我就是便衣队呢?”
“先生说笑话!您那会是?我们一瞧就认识这一班东西……”这茶房一提到便衣队,便怒容满面,咬牙切齿。
“那就巧极了!”大同仍和他开玩笑似的说道,“伙计,劳驾你替我们把把风。我们今儿个晚上要去把总督衙门烧了,把总督宰了,事先千万别让旁人知道。伙计,你既然是一瞧就认识便衣队,劳驾你一瞧见他们来了,就先告诉我们。”
“哈哈!哈哈!”那茶房也大笑起来了,“先生真会说笑话!”
“伙计,别笑,”大同道,“你瞧,有人替我们把火油也送来了呢。”
那时候正巧有两个人,带了一只木箱子,里面装了两个方洋铁皮的盒子,匆匆的走了进来。大同指着他们说,这便是他们替他带来的火油,那两位进来的客人同着伙计一道儿大笑起来了。他们两个人坐在管账的旁边一张桌儿上叫了些茶点东西吃。那茶房忙着伺候大家,也就没有再说笑谈话了。
平常客人在这儿一面欣赏长江的风景,一面喝酒喝茶,有的坐到半夜还不肯去。不过现在晚上十点钟就戒严,以防革命党人暴动,没有当晚口号的人,九点钟左右就赶回家去,免得在外面出了毛病不得到家。可是今天晚上,有几桌茶客,和大同他们一样,坐在那儿足吃足喝,简直不像想走的样子,可把那位管账的先生急坏了。他住得离黄鹤楼相当远,希望早早结账好回家去,便叫那个茶房来催催他们。那茶房便嘻皮笑脸的走到大同他们面前来,一再替那位账房先生道歉。他说账房先生多耽一会儿不吃紧,回到家里去,账房先生娘子可不答应,一定会要他跪在床面前跪到半夜的。所以他请各位积积阴德,马上把账付清了,让账房先生回去,也算是做了一桩好事。他自己是一个单身汉子,没有什么女人敢管他,留在这儿陪各位先生不要紧。大家一听这茶房的话也笑了,都把账付清。账房先生千感谢万感谢大家,结了账锁好账房的门先回家。
那天晚上是中秋之后第三日,月亮像一位含羞带愧的处子一般,千呼万唤也迟迟不肯露面,万里长江,反映着数点微光,由黄鹤楼头望过去,只见一片漆黑。大同一声命令,在座的人一齐动手,把两箱火油打开,向墙上壁上四面泼着,只留一条下楼的路。那茶房一见,大惊失色,高声叫道:“各位先生干甚么哪?”
“火烧黄鹤楼!”大同道,“这是我们兄弟们起义革命的讯号!”
“是不是真去烧那王八蛋总督的衙门哪?”这茶房问。
“那还用提?”
“好的!我也去!”那茶房听了,兴高采烈的高声叫着,“今儿早上我看了那张《自由宣言》,恨不得马上就加入你们的中国同盟会,一道儿去把这一班乌龟王八蛋的东西宰了,替我们四万万人民出一口气!只可惜你们的《自由宣言》上面,没有告诉我们到什么地方、怎么加入同盟会。”
“伙计,你怎么看见了我的《自由宣言》呀?”大同问道。他一时忘了他是革命的一份子,而只觉得他是一个得意的作家了。
“谁没有看见啦?成千成万的在租界上卖!”
“真有人买呀?哈哈!”大同觉得这才是大丈夫得意之秋。
这个茶房兴奋极了,帮大家放火烧黄鹤楼。木楼一着火,烧得浓烟上升,他们马上退到楼口,看看这火是真烧着了,便在左右手臂上,各绑一条白手绢儿,掏出手枪来,预备下楼。大同对那茶房道:“同志,跟我们来,也把手绢儿绑上。暂时我没有富余的手枪给你,回头再想法子找别的东西。你先替我分带一些子弹。要是我中了枪,你就接了我的手枪,跟着大家一道儿打。”
那人手上已经拿着了一根通煤炉的大铁条。他举起来给大同看一看说道:“先生,我有了这个,可以对付一下。”他也把手绢儿绑上。
大同下面有十三个人,再加上这个茶房和他自己,一共是十五个人。大同看看他这一小组的人都齐了,就大声叫道:“同志们,前进!”
那个茶房如疯如狂一般的也叫道:“前进!杀哦!杀哦!”
他和一阵旋风似的,首先冲下楼去,大家也同时高声叫着,一同跑下楼去。
“要想出头的,都在胳臂上,绑上白手绢儿,跟我们一齐杀过去!”那茶房的嗓子真好,胆子真大。
当初从黄鹤楼下出发的时候,才不过是他们十几个人,不料马上就有许多人也跟着他们跑,和着他们叫。一路上免不了碰见巡警,这才知道巡警的枪,都是没有子弹的。他们老远一见大队的革命党来了,吓得回头就逃。那知不逃便罢,一逃便有人迎头把他拦住,后面的人赶上去,把他的枪赤手空拳的抢了过来,还要把他的制帽和制服的上身扔了,胳臂上也绑上白手绢儿,押着他一道儿跟着大家一齐跑。
越来人越多,叫的声音越大。当初只碰见零零落落的巡警,一个个都被他们抓了过来,后来局子里派了一队一队的巡警来,大家更是和风卷残云似的,把他们整队的围了过来。这一班巡警也真是无用,平时对于手无寸铁的工人推小车儿的这一班劳动大众,便耀武扬威,作威作福;到今天一看势头不对,远远的便两腿发软,不是求饶,便是逃走。大家那肯放过他们,把他们的武器全抢过来,押着他们一同跑。大家一路俘虏到许多巡警,势力更大了。群众的心理是如此的:他们看见他们能克服穿着制服带着武器的巡警,他们便觉得他们自己的力量大极了,甚么人也不怕了。
除了巡警之外,武昌城内还有教练队和总督的卫队,城外还有新军,都可平乱,怎么不调来对付呢?新军里边革命党太多,他们不敢调进城来。他们又驻扎得太远,远水安能救近火?至于教练队呢,昨天发觉他们运了一箱炸弹到总督衙门里来,还斩了两个人,当然更是靠他们不住。瑞澂得了起事的报告,早已吓得心惊胆寒,命令教练队不准擅离本位半步,还要派他自己的卫队四面监守他们,以防他们响应。督署地面很大,前后左右,不知乱党从那方来攻,便命卫队分四方布防,严阵以待,不可轻敌。
戒严时期,晚上尚有荷枪实弹的巡缉队。他们先看见黄鹤楼上起了火,便知道今晚情形不妙。后来马上又看见八九处同时起火,晓得革命党是大举起事,顿时觉得自己人力单薄,寡不敌众。又看见总督再也不派教练队和卫队出来弹压助阵,早已心无斗志了。他们一看见大队的革命党来了,便向天放几枪了了责任,然后弃械回头逃命。群众一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先抢到巡警的空枪,后来又抢到巡缉队的步枪子弹,分给善能射击的人,声势浩大,一直向督署进攻。
党人当初分为九处举火,九路一齐向督署进发。起事时一共才一百多人,一路上各处增加,由一百多人变成一千多人,由一千多人变成一万多人。他们都如疯如狂,如醉如痴,降服了巡警队,打败了巡缉队,得了许多枪械子弹,等到迫近总督衙门时,简直和山崩海啸一般,成千成万的群众蜂拥而前,奋不顾身,有的举枪待发,有的简直揭竿持棒,绝无畏缩,还有的竟是磨拳擦掌,好像自己觉得是天神一样,所向无敌,有进无退。
当初党人分为九队,本来以为要分九处进攻,各路一定全会受到相当的抵抗。那八路不过是牵制防守的兵力,只要大同带的主力军,冲进衙门去放火的。那知各路都毫无阻碍,顺利而进,大家不知不觉便会师衙前,挤得人山人海,不知道增加了多少人力和军械。
群众到了东西辕门口的时候,那两处放哨的卫队,人力单薄,一开枪便被群众打死了。大家顺势涌入辕门,一直向督署正门冲过去。有的人知道里边一定有准备,要想停一停也停不住了。大家和海潮一样,后浪推前浪,滚滚而前,只能上前,那能退后!
总督衙门的卫队长,早已传了不可轻敌的命令给部下,人人都有戒心。等到众人到了衙门口,队长一声号令,前面的守军同时开枪,射击敌人。一排子弹放完,前面倒了许多人。不过倒的是倒了,死的也是死了,后面的人还是不断的往前涌,好像是绝不怕死似的。并不是前面的人不怕死,这乃是后边的人太多,不知死活,一直往面前挤,前面的人想停也不能停,想退也无可退。卫队一见势头不好,赶快退进署内,紧闭大门,由墙头屋顶放枪来射攻门的人。大众虽然受了重大的死伤,显然又是打了一个胜仗,更是勇气百倍,极力攻门。党人的枪法好的,便藏身暗处,对着墙头屋顶露面的卫队瞄准,他们枪无虚发,卫队一个一个被他们打死。
可是卫队虽然怕死贪生,他们却占了地利,大家都躲在衙门之内,把门关得牢牢固固,无论你们怎么打,一时再也打它不开。同时他们由里边乱放枪,白费子弹也不在乎。最糟的是大同他们的炸弹,一个也没有了,而署内反有些手榴弹,由墙内乱扔出来;外边人多,一不小心,便死伤许多人。这样支持下去,时间愈延长,愈对守者有利,攻者不利。大同他们的手枪子弹本来有限,而总督衙门一直攻不破,他们的防御工作做得相当坚固,实在叫他们这些和赤手空拳差不多的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当初以为一到衙门,便可放火,那知石墙铁门,只烧毁了几根木柱子和屋檐,一会儿便熄了,衙门仍然无恙。攻打的人,除了一百多党员之外,都是乌合之众。看看东西两辕之内,尸如山积,有的人便失了锐气,渐渐的要散了。当初是一鼓作气,现在是再而衰、三而竭了。子弹一用尽,大家也就无能为力了。没有想到这一次大家杀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到最后功亏一篑,又要失败了。而且许多生命,又是白白牺牲了!真叫人痛心疾首!
到了最后,大同的子弹用完了,看看空手枪,拿着也没有用,便随手把它扔了,在一位死了的同志手中,拿起一把大刀来,预备爬过墙去,总可以杀死一两个敌人。他那时脑子十分清楚,方寸并没有乱。他知道大势已去,徒呼奈何,只可惜当初风卷残云似的,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结果也是无济于事!也许他做的《自由宣言》真有用,所以才发生了他所想象不到的效力,千千万万的人,只等他登高一呼,都跟着他来冲锋陷阵,勇往直前。他现在是没有希望了,只盼他日后人替他们复仇,再接再厉的起来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