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下去了,天已夜了。河边散步的人,都已散开去了,四下里渐渐寂静没有声响。但听得远处闹市中还有车马箫管之声,杂在一起,隐隐送到这个所在,却好似在别一世界中了。河边一只游椅中坐着一个少年,脸色沉郁得很,不时望着那半天星月长吁短叹,又喃喃自语道:“交易所!交易所!原来是陷人的陷阱!我可就落在这阱中了。那蚀去的两万块钱,明天拿什么还与债主?手头一个钱都没有,这便怎么处?”说时,望着那黑魆魆的河上,眼前陡地起了一种幻象,仿佛见一座挺大的牢狱峙在那里,开着两扇牢门,似是一头猛虎张开着大口等他进去,好不可怕!那少年一阵打颤,忙把两手掩住了脸,不敢再看这个幻象。当下呆坐了一会,似乎已打定主意了,蓦地长叹一声站起身来,仰天惨呼道:“生不如死,死后就能逃去一切苦痛!我还是死罢。”便颤巍巍地直赶到河边铁栏杆旁,两手紧握着栏,把上半身弯倒在栏外,预备两脚向上一耸,一个倒栽葱栽到河中去。谁知正在这当儿,猛听得背后起了一片脚步声,早有人把他紧紧抱住。一壁说道:“好好青年,什么事不能设法?哪里没有生路,却偏要向河中觅死路去?”那少年没奈何,只得离了铁栏回过身来,抬头瞧时,见是一个衣冠齐整的中年人,口中噙着一枝雪茄立在那里,两眼停注在自己身上,脸上十分和善。那少年倒觉得忸怩起来,低着头一声儿不响。那中年人又道:“到底是为了怎么一回事?快和我说,我或能助你一臂。你瞧那黑黑的水发怒似的流着,何等怕人!你为什么去乞灵于它?难道除了它,再也没有旁的路么?”少年太息道:“没有路了!不瞒先生说,我身上正负着二万块钱的一笔大债,明天须得还与债主。但我除了一身之外不名一钱,因此赶到河边来寻一个归宿之地,撒手离了世界,这笔债也就逃去了。”那中年人道:“但你这笔债又是怎样欠下的?可是为了平日间狂嫖滥赌,有荒唐的行径才挥霍去了这二万块钱么?”少年摇头答道:“并不是在嫖赌中挥霍去的,只为起了个发横财的妄想,张罗了许多钱,一股脑儿去买那交易所现股。起先情形还不恶,竟能赚进几个钱,但我还希望它飞涨起来,比本钱涨上几倍,方始脱手。谁知不上几时,交易所的西洋镜拆穿了,股票的价值越跌越低。我慌了,生怕它末后连一个大钱都不值,急忙卖出。合算起来,除去收入的数目料理一部分债务外,还足足欠人二万块钱!明天无论如何必须归还,然而我的路都已断绝,又向哪里去设法呢?”那中年人叹道:“唉,交易所不知道已坑死多少人了!你为什么也妄想发财,陷到这陷阱中去?要知我们既在这世界中做人,应当劳心劳力地去做事,得那正当的血汗代价,若要不劳而获,世上哪有这种便宜的事?你平日可有什么正当的营业么?”少年道:“有的。我本是高等商业学堂银行专科的毕业生,离了学堂以后就在市立银行中办事,充出纳部的副部长,每月也有一百块钱的薪水,年底分红也很不薄。”中年人道:“如此你前途很有希望,将来发扬光大也未必不能成一个富人,为什么不好好儿依着这正路走,偏自轻意走到那邪路中去呢?你可有父母可有兄弟么?”少年道:“父母单生我一个人,并没有兄弟姊妹。父亲也已去世十年,如今单有母亲在家。”中年人道:“好狠心的人!你发财不成自管觅死,便抛下你母亲孤零零地过活么?”少年道:“这也是没法的事!我本来很爱母亲,很要使她享福,但是事已如此,哪里还能顾到她老人家?”中年人道:“大好青年应当在世界中做些事业,好好儿奋斗一场,自杀的便是懦夫,是弱虫。即使做错了事也该设法改变过来,万不能一死自了,把你父母辛苦抚育你长大的身体断送了。”少年颤声说道:“先生!请你不要苛责。我们立地做人,谁不爱惜他的性命?瞧那花花世界,何等可爱,谁不想长生不老,永永厮守着?像我这样割舍一切,要投身到河中去,也叫做无可奈何呢!先生请便,我管我死,你管你走路罢。”说完旋过身去,仍要向铁栏杆畔走。那中年人却一把扯住他道:“算了算了,没的为了二万块钱牺牲性命,我自问还有这能力助你一臂,我们且来商量一下子。”一壁说,一壁同着那少年在游椅中坐下。接着又道:“我听了你的谈吐,知道你实是一个诚实的少年,堕落还没有深,发达也甚是容易。你要二万块钱还债,我此刻就签一张支票给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愿你遵守:以后不许再做那种不正当的营业,好好地仍到那市立银行中当你的出纳部副部长去。每月一百块钱的薪水,似乎尽够你们母子俩的用度。市立银行是一家很发达的银行,照你这一百块钱薪水算,明年此时至少有二千块钱的分红。今夜我给你这二万块钱,完全是借贷性质,虽然不须借据不须付息,但你年年今夜须到这里来还我二千块钱,十年分十期,理清这笔债。你可能答应下来么?”那少年做梦也想不到一条绝路中忽然开出一条生路来,当下感激涕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才好,支吾了好一会才嗫嗫嚅嚅地说道:“先——先生,我什么都愿答应!以后定要依着正路走,决不再堕入魔道了。一年二千块钱,我也敢答应的。”中年人很高兴似的说道:“这样再好没有。我们准定照这样办,年年今夜我在这里等你的二千块钱。在这一件事上,我能见你的人格如何,你可不要失约啊!”少年连应了几声不敢。他便从身边掏出一本支票簿来,就着一边街灯下面签了一张二万块钱的支票给少年藏好了,又安慰了几句,便说一声再会,三脚两步跑去了。少年随后喊道:“且慢,请问先生尊姓大号?”那中年人似乎不听得,飞一般跑去。少年又大声说道:“先生记着,我叫做胡小波!我叫做胡小波!”那时星月在天,照见那中年人已在街角上跳上一辆马车,渐渐远去了。
胡小波得了那二万块钱,第二天把债务一起料理清楚,顿觉心头舒服,身上轻松。放着一副自然的笑脸回去见母亲,把前后的事都说了出来,母子俩哭一回笑一回,又悲又喜。他母亲更不住地念着佛号,要替那不留名的大恩人供长生牌位。小波银行中的职位原没有辞退,自然照常前去办事。前几天满面愁云,如今可换上一副笑脸了,映着那出纳部柜台上明晃晃的黄铜栏杆,更见得神采飞扬。他心中已立定主意,从今天起可要重新做人,依着袁了凡氏“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的两句话,脚踏实地做去。他心中脑中深深刻着那夜预备投河时的情景,又牢牢记着那恩人的一番金玉之言,把一切发财的妄想、行乐的恶念,全都赶走了。每天到银行中勤恳办事,再也没有旁的意念来扰他的精神。第二年年底,他喜出望外,竟得了三千块钱的分红!暗想,这回就能付清十分之一的债款了。到了那和去年同月同日的夜中,就揣着三千块钱的钞票,守着旧约到河边去,会那不留名的恩人,坐在游椅中回想去年此时情景,真觉得感慨不浅。但是这夜从七点钟起直等到十二点钟,不见那恩人到来。河岸草地外的大街中,除了曾有一辆汽车开过外,并没有旁的车子经过,走过的人也不多,没一个到河边来的。小波没奈何,只索没精打采地回去。明天到银行中,就用了不留名先生的名义,把三千块钱一起存下了。以后一连几年,小波兢兢业业,尽心在银行中,他的职位已从副部长升到正部长,每月的薪水既加多,每年的分红也加厚了。他母亲见儿子一年胜似一年,常常嘻开了嘴笑。每年到了那一个投河纪念的夜中,他总揣了二千块钱到河边去,然而一次也不见那恩人到来。他心中好生诧异,想那恩人可是打算把二万块钱的债务取消了么?但他仍不敢动用一钱,把分红所入一起存入银行。曾有两回在各大报纸上登了封面广告访寻那不留名的恩人,却一封回信都没有来。他一年年依旧守着旧约,却一年年失望回来。到了第十年上,小波一查银行中的存款,连本带利已有了十万块钱。等到了那夜,便提出八万块钱一张支票仍到河边去,预备把旧债加上几倍,还他八万,藉此表示自己的感激之心。说也奇怪,这夜他刚到河边,那恩人早已在游椅中坐着等他了。一见了小波,便立起来和他握手道:“恭喜恭喜!十年来你已完全换了个人了。银行中挣下了多少钱?可有十万么?”小波笑着答道:“已有十万了。十年来每逢这一夜,我总守着旧约,怀了那笔钱到这里来,但总不见你老人家践约。我没法想了,又为的不知道尊姓大号,没处可送,登了广告又不见回信,于是只得把钱存入银行。今天我预备和你老人家打消这笔旧债,十年前的二万之数,加利奉还。”说时,忙把那张支票双手递与那中年人,眼中不觉落了两滴感激的热泪。那中年人却把小波的手儿一推,带笑说道:“小波,算了。这笔债早就取消。我不是别人,便是人家称做中国丝王的洪逵一,家资千万,还希罕你这八万块钱么?当初我给你二万,本是可怜见你,存心送给你的,只怕当时不是那么激励你一下,你就没有这一天呢!但我还须向你道歉,十年中失了九回的约,累你白白等我,真对不起得很!每逢这一夜,我原也坐着汽车经过这里,瞧你来也不来。十年中你竟一回不脱,足见你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君子,使我佩服极了。”小波听得他就是丝王洪逵一,几乎一吓一个回旋,当下忙义说了好多感激的话。洪逵一瞧着小波,又笑问道:“小波你有了那十万块钱,打算怎样?可要开一家交易所玩玩么?”小波忙说:“不敢不敢。目前中国没有完备的造纸厂,还是去开一家造纸厂。不知道逵翁意下如何?”洪逵一道:“这意思很好。我再助你十万基本金,你自管好好儿办去。”
第二年春上,胡小波便辞去了银行中的职位,开办造纸厂了。不上三年,已很发达,中国的报界出版界全都用他厂中的出品。一年年过去,差不多已和洪逵一的丝业分庭抗礼,小波名利双收,好生得意。他得意中的第一事,就是洪逵一才貌双全的女公子德英,已做了他的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