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棚上盖着重重叠叠的绿叶,好像亭亭翠盖一般;葡萄虽已结实,还没有变紫,一球球地向下挂着。柔藤下撩,恰撩在一对少年男女的头上,但他们俩自管软语,一些儿没有觉得。瞧他们的脸色,似忧似喜,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话。一会,那少年太息道:“去年葡萄紫时,我们俩曾在这里私订百年偕老之约,预备等我的文字生涯发达一点,然后去求你老父,更给亲友们知道。今年葡萄又快要紫了,我却依旧如此失意,瞧来这小说家的生活和我是没有缘的,任是再做一百年二百年的小说,可也不能享什么大名。要像我先父那么在小说界上占一个重要位置,怕就没有这一天了!”那女子道:“黎明,你不要灰心。只须把你的思想和艺术完全用在小说上边,包管有名利双收的日子。你父亲原是个大小说家,他的小说至今传诵,他的大名也至今不曾衰歇。只恨中国的书商太薄待一般著作的人,虽做了好书不给善价,多方地赳削。一编风行时,他们却自管赚钱,自管作乐,到得著作人死后,他们哪里过问?不像外国书商,把著作人捧得天一般高,既用极大的代价买下了他的底稿,每年还有规定的酬金;本人死了,子孙还能承袭下去。像中国的著作人,简直和苦力化子差不多,他们的心血在书商眼中瞧去,不过像沟水罢了。”少年道:“平心而论,他们对于已成名的著作家,也略略优待一些。像我父亲当时,也总算藉着一枝笔,挣了几个钱。只为他自己太豪放了,死时便一钱不剩,连做成后未刊的小说稿也一本都没有。”那女子道:“你倘能找到你父亲未刊的稿件,书商们一定要把善价来买的。有了一二千块钱到手,我们就能舒舒服服地订婚结婚了。”那少年道:“怎么不是!只消有一二千块钱,也就够了。但像我目前这样,哪能得这笔钱?做短篇小说卖不到多少钱,做长篇小说又没有主顾,但愿哪一天给我从什么屉底橱角找到一部先父的遗著,那便好咧。”女子眼望着少年的脸脉脉无语,一会儿忽道:“好了,我们回去罢。天快要夜了,我没的累父亲饿着肚子等夜饭吃。”少年道:“好,我们走罢。我也得回去做小说呢。”当下两人离了葡萄棚下,踱出公园,到燕子街口,彼此便分手了。

吴黎明是个小说家,已做了三年的小说,还没有出名。他父亲却是一个大小说家,做得一手好小说,长短篇都很出色,社会中凡是提起了吴畏庵的大名,简直没有一个不知道的。他仗着笔歌墨舞,钱倒挣得不少,但他生性豪放,瞧着这些心血换来的钱不甚爱惜。日走胭脂坡,夜过赵李家,挥霍一个畅快;就那赌场和各小俱乐部中,也喜欢走走。他生平的风流韵事,倒也能做一部很好的艳情小说,但他末后毕竟因了瘵疾而死,临死两手空空,连自己买棺木的一笔钱也不曾留下,竟自撒手去了。瞧他的一生,很像法国大小说家大仲马,做小说是大家,挥金如土倒也是大家。大仲马有儿子小仲马,同在小说界享大名。吴畏庵有儿子黎明,原也有小说家的天才,但还比不上小仲马。那天他别了情人丁淑清回到家里,他那寡母已煮了夜饭等着。黎明胡乱吃了一碗,就靠在椅中呆呆地想,淑清的呖呖莺声,似乎还留在耳边,那“有了一二千块钱就能舒舒服服订婚结婚”的一句话,更很清楚地印在心上。他想来想去,总没有法儿挣这么一大笔钱。这夜他兀的不能入睡,夜半起来把抽屉箱箧一起搜查,想找到他父亲的遗稿。谁知任把地板翻了个身,也找不到什么,转把他母亲从睡梦中惊醒了,还道他发疯,忙起来瞧是什么事。经黎明说明了原委,才安了心。丁淑清的父亲仙舟是个大学教授,他和黎明的父亲原是三十年老友,膝下单有淑清一女,才貌双全,对于这个最重大的择婿问题十分仔细,几乎都要像考试学生般考试一下子,瞧他合格不合格。他见黎明和女儿相爱并不反对,不过暗暗仍有一种表示,说要娶淑清为妻未尝不可,但须有了娶妻的能力,才能说到这件事。黎明和淑清俩也都知道了老人的意思,兀是想赚钱的方法,然而黎明虽呕心沥血,也换不到多少钱,只能敷衍日常的家用。自从那天听了淑清的一番话,就痴心妄想要找到他父亲的遗稿,谁知连找三天,只落得白忙了一场。仗他心地灵敏,忽然得了个计较:想父亲的遗稿既找不到,何不假造一本,去骗骗那些书商?好在父亲的文笔是看惯了的,学也学得像,混卖出去,定能换它一二千块钱呢。打定主意,就找了一本空白的旧簿子,动起笔来。全书的结构和意思,他早已想妥,自然容易着笔。每天日中怕淑清和旁的朋友们来瞧他,不敢造这假稿。到了夜静更深,方始偷偷地动笔,往往做到天明,把睡眠也牺牲了。这样捱了一个多月,居然把那小说做成,名儿叫做《十年回首》,一总有十万字,好算得一部大著作了。但他用了这一个多月心力,已疲乏得很,脸子瘦了好些,两眼也凹了进去,倒像害过一场大病似的。完稿之后,他又踌躇好一会,想这件事很带些欺诈取财的意味,不知道轻意做去,于自己道德上有亏么?但是转念想到淑清“订婚结婚”的话,就也顾不得许多了。当下他写了封信,附着那小说稿挂号寄与一家大书店,当年他父亲在世时也不时送稿件去的。发信后,他怀着鬼胎,生怕那书店中觑破他的秘密,倒是很害臊的。一连盼望了五天,心中很觉不安,第六天上,那书店中有回信来了,拆开一看,不觉喜出望外。原来满纸都是赞美的话,说通篇情文并茂,一读就知道是吴畏庵先生的手笔,这种好小说现在是没有的了,预备奉酬二千元,不知尊意如何?倘蒙允许,请亲来立约,价格上倘不满意,也尽能熟商的。黎明读罢这信,直喜得手舞足蹈起来,暗想好了好了,我们正在想这二千块钱,不道真有二千块钱送上门来!且慢,我何不多要他一些?索性说三千块钱,怕也没有不依的。于是他亲自到那大书店中去,见了编辑部部长,他的要求也答应了,揣了三千块钱一张银行支票,回到家里。同日就赶到丁家,把那发现父亲遗稿的事告知淑清,又掏出那支票来做凭证。淑清自然也欢喜,但是还不敢和她父亲说,因为钱虽有了,究竟不是黎明仗着自己本领去挣来的。老父生性怪僻,和常人不同,此刻倘提出婚姻问题,倒未必肯答应呢。黎明也不敢说,只等再寻机会。

两个月后,那部《十年回首》已出版了。报纸上登着极大的广告,说是大小说家吴畏庵先生的遗墨,由他文郎黎明先生在故纸堆中寻出来的。不上一月,早已轰动全国,销去了十多万册,倒给那书店中稳稳地赚了一大笔钱。黎明暗自好笑,想那十多万人都上了他的当咧!转念想时,又觉得这事很像诈术,似乎于道德上很有妨碍,不如再往书店中自首,叫他们普告天下,向读者谢罪,也算给自己忏悔一场罢。但是过了一夜,又想这种事可比不得招摇撞骗,就是利用自己父亲的名字,也不算僭冒呢。那时丁淑清的父亲仙舟老人,也已读了这部《十年回首》,十分怀疑。因为吴畏庵生平所有已刻未刻的稿件,临死时都私下交给了他,嘱咐他说儿子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我这一生心血请老友好好儿保存着,等儿子将来长大了,结了婚,然后交他保管。仙舟依着他的吩咐,二十年来好好儿地珍藏在保险箱中,只等黎明一结婚,立时移交。况且见黎明也是个小说家,私心更是欢喜,想他克绍箕裘,往后定能保守他父亲的遗稿呢。如今忽见市上有吴畏庵的遗稿出现,据那书店主人的序言中说,还是畏庵的文郎黎明发现的。他就觉得诧异起来。细细地读那书,文字和情节都很高妙,自能比得上畏庵的大手笔,至于写景之处更超过畏庵。仙舟诧异极了,把这意思和淑清说,一壁又写信去唤了黎明来。淑清和黎明已有多天不见面了,一见之下,欢喜自不消说。仙舟却劈头就问道:“黎明,你父亲的那部《十年回首》是从哪里发现的?”黎明脸色微微一变,支吾着答道:“是、是从一只抽斗的底里搜出来的。”仙舟一瞧他模样,心中已明白,接着带笑说道:“怕未必罢。委实和你说,你父亲生平所有已刻未刻的稿件,已在当年临终时全都交给我了。他也是爱惜自己心血起见,唤我等你长大了,结了婚,才交给你保管。我见你还没有结婚,因此一径没有移交。如今我问你,你那部书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谁的手笔?”到此黎明已满面涨得通红,急忙说道:“老伯请恕我的欺诈!这部书实是我自己做的。只为我没有出名,有了作品不能得善价,因此想出这法儿来,居然骗到了三千块钱。但我心中兀的不能安耽,今天受了老伯的责问,更要愧死咧!”说完低倒了头,不敢对仙舟瞧,也不敢瞧淑清。仙舟却放声笑了起来道:“黎明,你不用这样。像这种小诈,也像兵家行军一般,哪能说有伤道德?我很佩服你这部书做得绘影绘声,没有一笔松懈,写景一层更胜过你父亲一筹,这真不是死读父书的人了。停一天我还得代你向那书店中声明,说是你自己的著作,一壁更把你父亲未刻的稿件交他们刻书去,怕还不止三千块钱咧!”黎明道:“多谢老伯的赞许,我感激得很。但我几时才能接收先严的遗稿呢?”仙舟道:“等你结婚以后。”黎明脸儿一红,鼓着勇气说道:“我正很想结婚,不知道老伯可能见助?”说时抬眼向淑清瞧,淑清黎涡也是一红,却把头低了下去。仙舟扑哧一笑,陡地站起来,拉了淑清的手纳在黎明手中,放声说道:“愿你们永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