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年年总是最先占到春光。满湖上新碧的杨柳,被柔媚的春风梳着,一树树上下荡漾,瞧去好像是一堆堆的碧浪。孤山上的梅花落了,余香犹在,让林和靖和冯小青多多领略。而山坳水筮,已时时见桃花的笑靥了。各处山坡上杜鹃花烂烂漫漫,映得满山都红,仿佛给湖上诸山都披上了一件红罗衫子。加上那春山如笑,春水如颦,便使这尤物移人的西子湖,更见得秀色可餐。好美丽的西子湖啊,你简直是躺在春之神玉软香温的怀中了!
这一年似乎在阳春三月中罢,我们局局促促地在这十里洋场中,天天过着文字劳工的生活,委实苦闷极了。如今一受了春风嘘拂,这颗心便勃勃而动,勾起了无限游兴。而西子湖的水光山色,又偏生逗引得我心中痒痒的,于是招邀游侣,同到湖上看春光去了。
一连三天,饱游了湖上诸胜。往灵隐看飞来峰,上韬光望海,玉泉观鱼,龙井试茗,扶筇过九溪十八涧,顿把一年来的尘襟,洗涤得干干净净。这一晚在旅馆中用过了晚餐,便同着小蝶、红蕉,上街闲逛去。手中还带着那根紫竹的手杖,在路上拖得嚓嚓地响,模样儿都消得很闲。小蝶爱看旧书,我也有同好,沿路瞧见旧书店,总得小作勾留。我们便在新市场一家旧书店中,勾留了半点多钟,把插架几百卷旧书的标签,差不多一起过目了。小蝶买了一部镇海姚梅伯氏的《花影词》,我也买了海盐词客黄韵珊氏所选的一部《国朝续词综》,出得店门。一路上翻着低哦着,什么“菩萨蛮啊”,“蝶恋花”啊,“巫山一段云”啊,大半芬芳侧艳,都是些销魂蚀骨之词。我正在看得起劲,猛听得近旁有人嚷着道:“一个疯人!一个疯人!”我抬头一看,只见一家照相馆前聚了好多人,也不知哪一个是疯人。
当下我好奇心切,定要看他一个究竟,于是把那部《国朝续词综》挟在胁下,排开了人丛,步步捱进。却见那照相馆的玻璃大窗前,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正对那窗中陈列的相片破口大骂。我弯下腰去偷偷一瞧,见他一张黑苍苍的脸,带着一派英武之气,虬髯戟张,露出血红的两片厚嘴唇,倒很有些像古画中的武士模样。那一头蓬乱的头发,却已白多黑少了。更瞧他身上,穿一身似是蓝宁绸团龙花样的夹袍,只是肮脏不堪,有几处早已破碎,连那团龙都飞去了。上身还穿一件枣红宁绸的半臂,也已敝旧,襟上挂着一串多宝串,叮叮当当的不知是玉是石,又似乎有几个古钱在内。脚下穿的什么,却瞧不见,多分是一双通风的破靴子罢。
我瞧见了这样一个人物,顿觉得津津有味起来,一壁端详着,一壁便仔细听他说些什么。只见他骈着两个指头,对那玻窗中央镜架中一位峨冠佩剑的大将军,指了一下,操着一口京腔骂道:“王八羔子,你今天算得意了么?瞧你这副嘴脸,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扁鼻子,瞧了就叫人呕气!像咱老子这样虎头燕颔,可就比你像样得多咧。你在十年以前,又是什么东西,不是和弟兄们一样地躲在一旁嚼油炸脍大饼吃么?任是给咱老子当马弁,老子也不要。只是你会拍马,会杀人,才得扶摇直上,平步青云,居然做起大将军来了。哼哼,瞧你的胸口,倒也花花绿绿地挂满了勋章,倒像真的给国家立了什么大功似的。但老子要问你:你的功在哪里?你可曾出征海外,御过强寇么?你可曾为国家雪耻,夺回过尺寸的失地来么?唉!一些都没有,一些都没有!你们的能耐,不过是自己人杀自己人罢了。咱老子只为不愿意和你们同流合污,才丢了官不做来做我的平民,不然,今天不也是峨冠佩剑,像你一样地把这副嘴脸骄人么?算了,你要是不能为国争光,那老子一辈子瞧你不起,任是杀了老子的头,老子也要骂你。”他骂到这里,略顿一顿,吐去了一大口的唾沫,接着又指那旁边镜架中一个穿大礼服戴大礼帽满挂勋章的肖像,脱口骂道:“你这兔崽子,居然也得了意了!平日间奔走权贵之门,朝三暮四,搬弄是非,真是连妾妇都不如。我们中华民国糟到这般田地,一大半就是你们这班政客弄成的。哙,畜生!你拍马拍上了哪一个,今天也做起大官来了。像你这一类人,通国不知有多少!老子可要去请一柄上方剑,把你们这班兔崽子一一砍了,免得害了百姓。”说着,把双手做出拔剑砍头的手势来,又向那两个镜架中恶狠狠地瞅了半晌,方始踱将开去。踱到另一面的玻璃大窗前,负着手,站住了。这窗中大大小小都是些妇女的照片,美的丑的,长的矮的,胖的瘦的,活像一个妇女陈列所。他忽又对着窗中顿足骂道:“咄!天杀的妇人!该死的妇人!滚开去,滚开去!你们瞧不上咱老子,咱老子也不要你们!”说完,忙不迭回过身去,三脚两步跑出入丛,一会儿已跑远了。那些照相馆前聚着看热闹的人,也就说着笑着,渐渐散去。我耳中只听得“疯人疯人”的声音,知道大家都公认他为疯人。但我听了他那番话,却好像看《红楼梦》看到焦大怒骂一节,兀自觉得痛快,认定那人并不疯,实在是个伤心人啊。
我找小蝶、红蕉时,却已不见,料知他们早已回旅馆去了。正待走开,却见照相店里一位老者,正在和伙计们议论那个疯人。我便走进去挑买几张西湖上的风景照片,作为进身之阶。当下搭讪着问那老者道:“老先生,敢问刚才那个疯人,毕竟是什么人?”那老者答道:“这人是个北边人,流落江南已好多年了。听说他先前做过高级军官,精通兵法,曾立过战功。一天不知受了什么感触,忽把官丢了,解甲还乡,困守了多年,一事不干。他家中有一妻一妾,过不惯清苦的日子,都悄悄地离了他,别寻门路去了。他到这里来时,就是这样疯疯癫癫的,动不动在街上骂人。但因并没有动武伤人等事,警察也不便干涉他。他独往独来,倒也自由自在,此人真有些古怪呢。”我道:“然而他每天总不能不吃的,他又仗着什么吃饭啊?”那老者道:“听说他还有一个老仆,甚是忠心,在这里衙门中当差,天天送饭去给他吃的。”我既知道了这些来历,也不便多问,便谢了那老者,走出照相馆来,信步向湖滨踱去。
这夜正是三五月明之夜,湖上月色很好。雷峰塔笼着清辉,仿佛老僧入定,当得一个静字。那时听得一声清磬,从水面上送来,直打到我心坎中,我便想起那照相馆前的疯人。在湖滨立了一会,见众山如睡,也不由得要想睡了,于是离了湖滨,踱向旅馆。忽听得沿湖一带黑暗中,有人朗朗地唱起戏调来。一听是伍子胥过昭关一折,唱得沉郁苍凉,泪随声下。唱完之后,忽又接上一声长笑,笑得人毛发俱戴。我暗暗点头,心想这一定又是那照相馆前的疯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