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燕子,我是一个中华民国亡国奴家里的燕子。

我在我主人家的梁上做窠,一连已十年了。年年的春分前后,我总同着我的妻飞回来,衔泥负草,修补我们的窠,哺育我们的儿女。我们来来去去,甚是快乐。闲着没事时,便在庭中回翔,或是啄那地上的落花。我主人家里,从八十岁的老太太起,到一个五岁的小官官,全和我们感情很好。还有一位十四五岁美貌的姑娘,往往抬高了粉脖子对我们瞧,嘴里则则地娇唤着。瞧她两边颊上堆着两个笑涡儿,好似贴上两片玫瑰花瓣似的,好美丽啊!

这样过了十年,我们直把主人家当做一个安乐窝了。每天和我的妻双栖画梁上,相对呢喃时,便也做出一派和乐的声音。我们还暗暗地祝颂主人家多福多寿,长享太平之乐,我们也可永久依附他们,一年年很安乐地过去,不致有无家之苦咧。

谁知这近几年来,我们主人家的情形,却忽然有了变动了。先前他们一家快快乐乐的,只听得笑声、牌声、丝竹声、悲婀娜声。现在霍地一变,变做了叹息之声,不但是主人愁眉不展,连那主人的女儿也黛眉双锁,再也不见那贴着玫瑰花瓣似的笑涡儿了。常听得他们说什么五月九日国耻纪念啊,又夹着什么二十一条二十二条的话。主人的儿子从学堂中回来,擎着一面五色国旗,也咬牙切齿地嚷嚷着道:“抵制日货!抵制日货!只有五分钟热度的,便不是人,是畜生!”瞧他红涨了脸,愤激得什么似的,我们在梁上呆看着,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年春分后,我和我的妻依着年年老例,重又飞到主人家画梁上来了。哪里知道刚到门口,就大大吃了一惊,原来那两扇黑漆铜环子的大门,有一扇已跌倒在地,屋子里也腾着一片哭声骂声呼喊声。我们诧异着,一同飞到里面,见我们的故巢已打落了。有许多恶狠狠的矮外国兵挤满在客堂中,都握着枪,枪头上插着明晃晃的刀。有几柄刀上,却已染了紫红的血迹。

我张着眼寻主人时,见他蹲在一面壁角里,被一个握着指挥刀的矮外国人揪住了。听得他操着强中国话,不住地骂着道:“亡国奴!亡国奴!”到此我才明白,原来中华民国已亡了,我的主人已做了亡国奴,我便是中华民国亡国奴家里的燕子了。

这时我好生悲痛,止不住掉下几滴眼泪来。我这几滴眼泪,恰掉在客堂外阶沿的一角,这阶沿的侧面,正有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躺着。我仔细瞧时,顿时吃了一惊,原来见他胸口开了一个碗儿大的创口,血还不住地流着,不用说早已死了。他的两眼怒睁着冒出血来,颊上凝着两滴冷泪,也带着红色。他的两手中还紧紧地握着那面五色国旗,死也不放,手背上的肉,却已被刀尖剁得烂了,一片模糊的血肉,把那黄蓝白黑的颜色也染红了。可怜啊!这便是我们中华民国的国旗。

我正哭着,吊我的小主人。猛听得里面起了一片尖锐的怒骂声,我急忙抹了抹眼泪向里面望去,陡见四五个矮外国人嘻皮涎脸地挟住了一个女郎,从内堂出来。我瞧这女郎时,不是我主人的女儿是谁?唉!她不是一个金枝玉叶的千金小姐么?怎么给那些矮人们如此轻薄?我心中虽想给她打不平,却又无可奈何。那时但见她没命地挣扎着,一壁不住口地骂。可怜她究竟是一个弱女子,一会儿竟晕去了,好像一朵无力的海棠,倒在一个矮人的臂间。呀!天杀的!……天杀的!……竟做出这种该死的事来么?……呀!……四五个矮人……竟……竟……

我不忍再看,急忙回过身去,同我妻飞上西面的屋脊,一颗小心儿几乎要炸裂了。我妻也悲愤万分,扑在我肩上,抽抽咽咽地哭道:“亡了国,竟有这样的苦痛么?可怜的亡国奴!可怜的亡国奴!”我说不出话来,只在屋脊上跳来跳去,一壁哭,一壁痛骂那万恶的矮外国人。

正在这当儿,忽又听得客堂中怒吼一声,似是我主人的声音。我急忙瞧时,却见主人打倒了那握指挥刀的矮外国人,从壁角里跳将出来,去救他的女儿。说时迟那时快,猛听得砰砰几响,五六个弹子都着在我主人身上,立时把他击倒在地。我震了一震,正待飞起,忽又听得我身边嗤的一响,可怜我的妻一个倒栽葱,从屋脊上掉将下去,原来是中了流弹了。我急喊一声,飞下去瞧时,早躺倒在地没了气息。

我痛哭了一场,也不愿再见那些矮外国人作恶了,便没精打采地飞了开去。可怜我主人国亡家破,我也弄得无家可归,连我亲爱的妻,也为这残破的中华民国牺牲了。

明年春上,我勉强压住了悲怀,再来瞧瞧我主人的家可变做了什么样子。只见那屋子已装修一新,门上挂着一面太阳的旗子。我不忍再进去,料知我往时做窠的所在,早已变做别姓人家的新画梁了。我含悲忍泪地一路飞开去,心想古人有“呢喃燕子,相对话兴亡”的话。如今我孤零零地,还有谁和我相对啊?飞过人家屋脊时,听得麻雀们唧唧叫着,似乎也变了声口,改说外国话了。更张眼向四下里瞧时,但见斜阳如血,照着那中华民国的残水剩山,默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