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父去世已二十二年了,故乡七子山下,有断坟一座。坟上的小草,年年发青;坟前的老松,年年长翠,但我父亲却长眠在黄土之下,再也没有回来的日子。自我读书作文以来,知道了“魂兮归来”一句成语,便常常追味这四个字,发着痴想,想我父亲的魂或有回来的一天么?然而痴想了二十二年,总也不见回来。

先父去世时,我还只六岁。一个六岁的小孩子,懂得什么事?见父亲气绝后,直僵僵躺在床上,还道是睡熟呢,爬在床沿上一声声唤着爹爹。见母亲和外祖母哭时,才哇地哭了。我和父亲在世上聚合之缘,先后不过六年。父亲的面貌,在我幼稚的脑筋中印得极浅。何况父亲是个吃船饭的人,那往来长江一带前年被兵舰撞沉的江宽轮船,便是他日常的家。每月不过回来四次,每次盘桓二天,每月八天,一年九十六天,六年合算起来不过五百七十六天。所以我们父子虽说有六年聚合之缘,其实已打了个大大折扣。试想这六年间五百七十六天,怎能使我心脑中留一个深印象?所以我一年年长大,这浅淡的印象也一年年模糊下来。所仗着引起我的追忆的,就是我母亲床前墙壁上挂着的一张旧照片,和每年阴历新年到元宵节的一幅画像。

那照片去今不知有多少年了,已泛了黄。照中一共四人,是我父亲和他三个好友合拍的,一人在右面的石几上操古琴,一人斜靠在那里听,我父亲却在左面石几上和一人下棋,黑白的棋子,颗颗分明。父亲穿着玄色花缎的方袖大褂,摹本缎袍子,戴一顶平顶帽子,态度甚是安详。一张圆圆的大白脸上,现出一种似笑非笑的样子。这照片是我母亲苦节二十二年中唯一的系心之物,时常指点着给我们兄弟们瞧的。

那最足使我触目动心的,便是年年阴历新年中天天张挂的一幅画像了。这画像是由当时一个画师照着那照片临下来的,面目很为相像。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却已改做了很温柔的笑容,戴的是蓝顶子的雀顶帽,穿一身箭衣外套,朝珠补子方头靴一应俱全。记得他老人家往年下棺材时,也是这样打扮的。

每年大除夕,好容易把一切过年的琐事安排好了,就从一只长方形的画箱中取出五幅画像来:祖父祖母咧,姑丈姑母咧,和先父的遗像并挂在一起。点了香烛,供了三盆鲜果和一个果盘,然后上茶上酒上菜上饭,又毕恭毕敬地向那五幅遗像各叩了一个头。那祖父祖母和姑丈姑母,我都没有见过,对他们自也没有多大感情。我的心目之中,自只有父亲的一幅遗像,那张圆圆的大白脸上,似乎布满了笑,眼睁睁地对我瞧着。

我能天天见先父的遗像,每年不过这阴历新年半个月。从大除夕傍晚挂起,直挂到元宵,到十八日就收下来,重又藏入那长方形的画箱中去了。这半个月中,日夜上饭,仍供着果盘和鲜果。然而任是供到什么时候,总不见他走下来吃,也不见缺少了半碗饭或一只橘子。唉,他老人家二十二年不吃东西,可觉得肚子饿么?

我每天早上起身,在像前叩过了头,便站起身来对父亲那张圆圆的大白脸儿呆瞧。瞧了几分钟,仿佛见父亲两个乌溜溜的眼睛在那里闪动了,脸上的笑容愈展愈大,好像把石子抛在水中,水纹儿渐渐化大似的,从两颊牵动到嘴唇,从嘴唇牵动到下颔,竟张口而笑了。于是我仍呆瞧着,仍目不转睛地呆瞧着——咦,他的手动了,脚动了,身体也动了,竟慢吞吞地从后面那张椅中走下来了,两只方头靴子咯噔咯噔地响,一步步向着我走来。这时我并不害怕,只觉得心中快乐,便展开两臂迎将上去,一壁没口子地嚷着道:“爹爹!你回来了么?我做了好多年的无父之儿,从此依旧有父了!”但我父亲一声儿不响,兀自立着笑。我待扑到他怀中去时,却扑了个空。定神一瞧,才知道是幻想,是眼花,父亲哪能从画像中走将下来?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我这一时幻想中的有父之儿,可也变做了无父之儿。唉,可怜呀可怜!

清明时节,是上坟的时节。家家坟上,大都有飞作白蝴蝶的纸灰,染成红杜鹃的血泪。我家因先茔远在苏州七子山下,不能年年去扫墓,总得隔一二年去一次。只托守坟的人加意照管,随时去拔野草,扫落叶,加添坟上的泥土。但我去虽不去,每逢新年瞧了先父的遗像,就不知不觉地有黄土一抔,涌现在我的面前,使人低徊不尽咧。记得六年前的清明节,正是我新婚的后二月,母亲说今年须要上花坟了(苏俗,新婚后上坟谒祖先,日上花坟),因便带着我和新妇同往苏州去。下火车后,换船往西跨塘,足足有六点钟的路程。找到了守坟的人,就同坐山轿到七子山下。我一步一步地走近祖坟,忽起了一种说不出的情感。到坟上时,眼见松柏参天,结成了一片乱绿,映得我们浅色的春衣上也带着浅碧之色。料想三五月明之夜,或有我父亲的灵魂,在这森森松柏之下往来散步么?在这松柏的背面,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土馒头,乱草中开着几朵猩红的幽花,似是我母亲当年的血泪所染。我虽爱它的鲜艳,可也不忍去摘取咧。我们上了酒菜,点了香烛,先后叩过了头。我叩下头去时,又仿佛见父亲从坟中走出来,身上的装束和那画像中的一模一样,满面堆着笑容,不过我叩罢了头立起来时,忽又不见了。随后我们便在坟旁的石条凳上坐下,母亲含着两眶子的眼泪,说起十多年前父亲临终时的惨况。十多年来同生活奋斗之苦,真个感慨不尽,我和新妇也止不住掉下眼泪来了。我们在坟上盘桓了两点多钟,我擦去了石凳上久积的青苔,扫除了地上枯败的落叶,摩挲那一株株的松树柏树杨树,兀自恋恋不忍离去。觉得这所在一寸一尺之地,都留着父亲的遗像,直灌注到我的心坎里去。我暗想今天母亲来吊他,我和新妇来吊他,他眠在黄土垅中,可有一丝感觉么?可也觉得有一丝安慰和快乐之念么?这夜我们宿在守坟人的家里,夜雨萧萧,打在纸窗上。我的心便又飞到七子山下,暗想那幅父亲的遗像,倒安放在家里画箱中十分安全,但他的坟却不能造在家里。十多年来不知捱了几回雨打,几回风吹,又经了几回雪盖,几回日晒。父亲躺在下面,可也捱得下那风雨雪日的欺压么?唉,风雨啊雪日,求你们不要侵犯我父亲的坟墓!

我父亲去世的那年,正是庚子年。六国的联军长驱入京,实是我们中国历史上很伤心的一页。一时风声鹤唳,惊动了全国。父亲虽已病重了,仍天天要新闻纸看,焦虑得什么似的。上海方面,人心惶惶,近边有好多人家,都搬往乡下去了。父亲对母亲说:“我的病怕已没有希望了,身后又没一个钱,你是个女流,如何捱得过去?还是把四个小孩子送给人家一二个。能换几个钱,那就更好。现在北京正在大乱,万一牵连到上海,你总须快快逃回苏州去。”母亲只是哭,回不出话来。北京光绪帝和西太后蒙尘出走的当儿,父亲也弃养了。可怜我一个六岁小孩子的头上,竟担下了一重家忧国恨。如今我对着父亲的遗像,虽见他脸上满现笑容,然而这笑容之中,仿佛也包含着忧国忧家的无穷涕泪呢!

去年我从黄家阙路搬家到西门勤业里时,无意中在一脚破橱里发现了一个旧木碗。我一见这旧木碗,心中刷地一动,猛记起二十年前的事。那时是父亲弃养后的第一个新年,那画师刚画成的遗像已张挂起来了,我们兄弟们既生在寒素之家,又没了父亲,虽逢到新年也没有什么兴致。眼瞧着邻家孩子们玩着花花绿绿的耍货,只是眼热。外祖母可怜见我们,便买了一盏状元灯给哥哥,买一个木碗给我,总算是过新年了。每天早上,母亲总要对着父亲的遗像痛哭一回。有一天母亲不知受了什么感触,哭得分外的悲痛,一句句送到我耳中,直好似刀戳针刺一般,禁不住也号啕大哭起来。那时手中正捧着那只木碗,眼泪便索落落地一起掉在杯中,倒做了个承泪之盘。到得母亲哭罢,我那木碗中也盛了一小半的眼泪了。如今我见了这旧木碗,怎不伤感唉?碗中的眼泪早已干了,碗底的泪斑也早被灰尘掩住了,但我的终天之恨,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

今年的阴历新年又到了,家里小孩子们,已欢天喜地地预备过新年了。先父的遗像虽还没有挂起来,那一张圆圆的大白脸,已从我心坎上映到眼前……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