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滩一个码头上,有一个老挑夫傍着铁栏杆坐着,把他那件千缀百补的破棉袄翻来覆去,不住地在那里捉虱。捉到了一个,便放入口中细嚼,倒像很有滋味似的。这挑夫年已六十左右,头发白了,他把一顶破毡帽罩着,只露出乱乱的几丝,嘴上还没有胡子,但是胡根也雪白了。他忙着捉虱,几乎把他破棉袄的全部都已检到.末后索性脱了一半,露出一只黄黑的右臂来,臂上肌肉缕缕坟起,分明是很有气力的样子,但他臂膊以上肩井的上面,有使人惨不忍睹的,便是血花模糊的一大块,斜阳红上他的肩头,只见半红半紫又有一半儿黑,分外地可怕。
这当儿五点多钟了,斜阳正照在水面,一闪一闪的,仿佛撒了许多金屑金片一般。小说家秦芝庵这几天正缺少小说材料,任他搜索枯肠,也搜不出什么材料来。他一向相信,街头巷口便是小说材料出产之所,随时随地找得到材料的,于是带了一本手册走出门来,一路信步踱着。不知不觉踱到了黄浦滩边,恰恰踱过这老挑夫坐着捉虱的码头。他一双尖锐的眼睛,就被老挑夫右肩上那个半红半紫半黑血花模糊的一大块吸引住了,不由得立住了脚,呆看了半晌。老挑夫自管低头捉虱,并没瞧见他。秦芝庵却忍不住了,开口问道:“老伯伯,你肩上可觉得痛么?”这时老挑夫恰从那乌黑的棉花中捉到了一个虱,猛听得有人问他,也来不及答话,先把这虱送进了嘴,才急忙抬起头来,一壁嚼着那虱,一壁反问道:“先生,你问我什么话?”芝庵道:“我问你肩上破碎了这么一大块,可觉得痛么?”老挑夫向自己右肩上瞧了一眼,摇头微笑道:“这算什么来?我仗着这两个破碎的肩胛,已吃了二十年的饭了。只要肚子不饿,心不痛,还怕肩胛痛么?”说着,索性把那破棉袄全脱了下来,露出那左肩来,也一样的半红半紫半黑,有这么血花模糊破碎的一大块。
秦芝庵不知不觉地在老挑夫身旁坐了下来,忙道:“老伯伯,你快把这棉袄穿上了,这样深秋的天气,没的受了冷。”老挑夫把棉袄披在身上,不再捉虱了,慢吞吞地答道:“我们这种不值钱的身体,在风露下面磨惯了,哪得受什么冷?你几曾见我们挑夫会伤风拖鼻涕的?”说得芝庵笑了,当下掏出他的金烟匣来,把一枝华盛顿牌纸烟授与老挑夫。老挑夫笑了一笑道:“先生,谢谢你,我吃不惯这个,这里有旱烟管在着。”说时,从他裤带上取下一枝短短的旱烟管来,装了一管烟。芝庵忙扳开引火匣,给他点上了,一壁又问道:“老伯伯,你当这挑夫有多少年了?可是少年时就做挑夫的么?”老挑夫道:“我做这挑夫,大约有二十年了,那时记得是四十一二岁罢。少年的时候,我也像先生一样,读书识字,且还在小学堂中当过三年的算学教员。我父母早故,单有一妻一女,每月四五十块钱的束惰,已很够敷衍我一家的衣食住了。唉!先生,不道妒忌倾轧,随处都免不了。我这每月四五十块钱束惰的算学教员,可没有什么希罕,但我钟点比别班的算学教员少一些,出出进进似乎舒服得很,因此遭了别一班的算学教员妒忌了,鬼鬼祟祟地在校长跟前说我坏话。第二年上,钟点加多,束惰减少。我知道有人在那里倾轧我,于是一怒辞职,抛下教员不做了。”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抽了几口旱烟。芝庵问道:“你既不做了算学教员,就当挑夫么?”老挑夫带笑容道:“不做教员,就做挑夫,这改行未免改得太快了。我出了学校后,仗着一家有钱的亲戚出了一封介绍书,介绍到一家银行中充任会计科副科长。谁知不上一年,又被人倾轧,把我轧出去了。以后连换了好多职业.受了种种刺激,从没有做得长久的。心中暗暗慨叹,想人生世上,吃饭如此艰难,人心如此险诈,动不动就是妒忌倾轧,真使人怕极了。商学两界,我已尝过滋味了,倒要尝尝别界的滋味如何。到了三十八岁那年,便得了一个很好的机缘,入了道署做起幕友来了。那道台很信任我,什么事都和我商量,我说的话,他老人家差不多没有不依从的。和我立于同等地位的幕友还有四五个,见我独得主座信任,自然妒忌起来。到得我自己觉得,没法挽救时,已来不及,毕竟被他们挤去了。我这时心灰意懒,回到家里,简直不愿再出去做事。只是混了多年,毫无积蓄,我的妻向来是享用惯的,除了手头有一二千块钱首饰外,也不曾给我积什么钱。我坐吃了几个月,一瞧局面不对,托了许多亲友,一时也谋不到事。偶然想到有一个好友在山东办盐务,便带了些盘川投奔前去。临行对我妻说:‘此次出去,定要衣锦还乡,你耐心儿等着我。’我妻唯唯答应,我便飘然走了。谁知到了山东,我那好友恰恰身故出缺。在客店中住了一个多月,谋不到别的事,盘川完了,只索当去了衣服,没精打采地回来。不想事有凑巧,真应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那句老话,我妻竟席卷一空,不知跟人逃到哪里去了,连一子一女都带走了。我四下里探听,一些儿消息都没有。我这时伤心已极,暗想十多年糟糠之妻,竟这样弃我如遗,我生在世上还有什么希望?又何必做人?所有几个亲戚朋友都背地笑话我,没一个给我出力的。我这时既无家可归,身上又没有钱,哪里还有生人之趣?”
老挑夫说到这里,叹了一大口气,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来。芝庵只望着水面上斜阳之影,说不出话来安慰他。老挑夫又接下去说道:“我心中怨极恨极,便想自杀了。只是上吊两次,总见我亡故的老子娘立在跟前,不许我死,我于是不死了。又因亲戚朋友一味势利,不愿意去干求他们,就隐姓埋名,专在这一带码头上做挑夫的生活。无家无室,无牵无累,倒也安乐得很。好在穷苦之中,大家都差不多,倒没有妒忌倾轧的事了。二十年来我便自由自在地做这挑夫,每天仗着两个肩胛,赚几百个钱,恰够我装饱肚子。有钱的人,不过衣食住阔绰一些,不是一样地做人么?”芝庵点头叹息道:“老伯伯,我佩服你,你真是一个高人啊!但你那两个肩胛,怎么会破碎的?”老挑夫道:“这两个肩胛,也已破碎好多年了。那一年夏天,挑了一副极重的重担,又走了很长的路,肩上没有衬东西,出汗太多,就被扁担擦破了。可是我天天仗着挑担吃饭的,一天不挑担,一天没饭吃,哪能养什么伤?于是越擦越碎,变成了这个样子。先前虽还觉得痛,现在倒也不大觉得了。”说时微微一笑,把手去抚摩他的双肩,又低声说道:“这两个肩胛,正是我一辈子的饭粮啊!”
这时斜阳已下去了,汽笛声声,有一艘小轮船开向码头来。老挑夫忙拿了地上扁担,跳起来道:“先生,对不起,我的生意来了,再会罢。”芝庵急忙握了握那老挑夫粗糙的手道:“再会,老伯伯,我祝你手轻脚健,多做几年快乐的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