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机的基础,已打好了。铺上了水泥,水泥上染着一大抹血,一大抹鲜红的血,是一个十四岁小铁匠的血。
阴惨惨的天气,已下了三日夜的雨了。风横雨斜,滴滴落个不住,仿佛是造物主在那里落泪。可怜那门内的血,还没福受太阳的照临,衬托着门外的雨丝风片,更觉得凄凉悲惨。
南京路某号屋中,有四层的高楼,单有盘梯,没有升降机。一年上屋主因为加了住户的租金,不得不讨好一些,就在盘梯的中央造起升降机来。一个月前,便来了一班铁匠,把那盘梯改造。截短的截短,补长的补长,要腾出当中一个恰好的地位.容纳那升降机。一连做了一个多月,还没有完工。
四层的楼上都把绳子和狭狭的木板拦住,代替着栏杆。下面升降机的基础,却已打好,铺上了水泥,甚是结实。四条铁柱,也竖起来了。屋中上下的人,都暗暗欢喜,想一二月后就有升降机坐了,上楼下楼不必再劳动自己的脚,省些子脚力上游戏场兜圈子去。
那班铁匠的里头,有一个小铁匠,今年十四岁,名儿叫做和尚,他已没有父亲了,家中单有母亲。他是个独生子,并没兄弟姊妹。只为穷苦得很,他母亲不能养他,才投到铁匠作里去,充一个学徒。除了做工以外,还得做许多零星的事务,整日价忙着,没有一刻休息。到得身体疲倦极了,手脚都酸得像要断下来,方才在着地的破被褥中安睡。天色刚亮,就被他师父娘唤起来,依旧牛马般忙着做工,动不动还得捱打捱骂,只索咽下眼泪去。他每天吃的是青菜萝卜黄米饭,难得和鱼肉见面。但他还很快乐,还很满意,出来做工时,常常对着人笑,嘴里低低唱着歌。他见了那穿绸着缎的富家孩子,也并不眼红。
这天正是阴雨天气,并且冷得紧。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黑布棉袄,大清早就到那南京路某号屋中来做工。四层的楼梯上,因为常有人上下走动,沾着湿湿的泥,大大小小的脚印,不知有多少。每一个脚印,似乎表示一种生活中的劳苦。他到了第三层楼上,就取出家伙开始做工。为了天气冷,觉得手脚有些不灵,只还勉强做去。耳中听得门外车马奔腾之声,好不热闹.一时把他的心勾引去了,只是痴痴地想:想自己此刻十四岁,做着学徒,忙了一个月拿不到钱,不知道再过十年又怎么样?自己年纪大了,本领高了,可就能升做伙计,每月有四五块钱的工钱。带回家去交给母亲,母亲一定欢喜,或者给我一一块钱做零用。如此每天肚子饿时,不必捱饿,好去买大饼和肉包子吃了。若是再做一二十年,那时我三四十岁,仗着平日间精勤能干,挣下多少钱来,或者已开了铁厂。如此我手头有钱,自己不必再做工,吃的总是肥鱼大肉,比青菜萝卜可口多了;穿的总也绸缎,或是洋装,好不显焕!到那时我母亲可也不致再捱苦,从此好享福r。每逢礼拜日,我便伴着母亲,出去玩耍,坐马车,看戏,吃大菜,使她老人家快乐快乐,也不枉她辛辛苦苦养大我起来……和尚想得得意,竟把做工也忘了。眼望着空洞之中,只是微微地笑。可怜这笑的寿命很短,冷不防脚下一滑,就从那拦着的绳子下面跌了下去,扑地跌在那最下一层水泥铺的基地上,脸伏着地一动都不动。
老司务在门口抽着旱烟,没有瞧见,也没有觉得。一会有一个邮差送信来,一眼望见楼梯下当中的水泥地上伏着一个人,便嚷将起来。老司务赶到里边,唤“和尚”,和尚略略一动,却已做声不得。把他抱起来时,地上已留着圆桌面似大的一大抹血。那时门外有汽车掠过,车中有狐裘貂帽的孩子,同着他母亲上亲戚家吃喜酒去。唉,他也是人家的儿子!
五分钟后,和尚在近边的医院中死了。两颗泪珠儿留在眼眶子里,似乎还舍不得离这快乐的世界。唉,以后升降机造成时,大家坐着上下,须记着这下边水泥上染着一大抹血,一大抹鲜红的血,是一个十四岁小铁匠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