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儿有轮子,才能载人载货物,行千里万里。人身也有轮子,仗着它往来走动,又一大半仗着它和生活潮流去奋斗。这轮子是什么?不消说是一双脚。没有了脚,虽然一样呼吸做人,其实已成了个活死人,一半儿不能算是人了。在下侥幸有了脚,又侥幸没有坏,便一年年奔走名利场中。到底搬着这一双脚为了谁忙,又忙些什么,我自己也回答不来,最不幸的就把我的性灵汩没了。然而这一双脚偏又缺它不得,横竖不走邪路,不走做官的终南捷径,也就罢咧。在下做这一篇《脚》,因为有两只脚嵌在我的脑筋和心目之间,兀的不能忘怀,只一闭眼就瞧见这两只脚。两只脚是属于两个人身上的:一只脚把脚尖点着地,脚跟离地一尺;一只脚从电车下拖出来,变了个血肉模糊!唉,好可怜的脚!
河南路棋盘街口,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黄包车夫,拖着车子招徕坐客。街角站着一个佣妇模样的少妇,提着两只挺大的篮子,要招车子。那车夫便柔声下气地求她坐,带着笑说道:“大小姐,请你坐我的车子罢!从这里到火车站,好长的路,人家至少要一角钱,我只消六个铜子够了。比人家多么便宜!”那佣妇把头一扭道:“我不要坐你的车,你跑不快的。”那车夫又道:“你不妨坐了试试。我虽是点脚,跑得也很快。你倘嫌不快时,尽可在半路上跳下来,一个大钱都不要你的。”那佣妇依旧不愿坐,到底坐了车钱一角的车子去了。那车夫瞧了自己的脚一眼,低低骂道:“天杀的,我都吃了你的亏!”原来徐阿生的左脚.天生是个点脚。要是点得低一些,人家可就不大注意,偏偏是个双料的点脚,五个脚指竖在地上,脚跟耸得高高的,离地足有一尺光景。除了双料近视眼和六十岁眼钝的老公公老婆婆外,没有不瞧见他一双脚的。阿生从小不曾读过书,家中又穷得精光。父母死时,他已十六岁,以后不得不设法自立,要找好些的事儿做。一则为了不读书没本领,二则为了那只点脚,再也不能走上发达的路去。末后穷得要死,连吃顿粥的钱都没有了,没法儿想,只得向亲戚们凑借了几个钱,租了一辆黄包车,做这车夫的生活。其实他那一只点脚,万万不配做车夫。车夫是靠着脚吃饭的,他这脚既打了个六折七折,不能飞跑,这一只饭碗终也是靠不住了。阿生每天拖着车子出去,自己原知道倘给人家瞧见了这点脚,一定不肯坐他的车子,因此上他总把右脚放在前面,遮住左脚,车价也不敢多讨,生怕主顾掉头他去。只消人家肯跨上他的车子,他就得意极了。他讨车价也并不是随意乱说的,估量路的远近,规定数目,比旁的车夫便宜七折。主顾仍嫌贵时,就打一个六折。他心儿里挂着定价表,那点起的左脚上可黏着大放盘的招贴咧。有几个粗心的贪他价钱便宜,刷地跳上车去,阿生拖了就跑,也不顾街路是刀山是剑池,总是没命地奔。然而生着一只点脚,哪能比得上旁的车夫?有些主顾,都是《水浒》传上霹雳火秦明的子孙,性儿躁得了不得。往往等阿生拖到了半路,呼幺喝六地跳下车去,不名一钱地走了。好在白坐了一会,不曾劳动贵腿,到底合算,再有一半的路就是走去也好,落得省了钱。阿生也没有法儿想,臭汗流了满头满脸,白瞪着眼送他远去。回过身来又把右脚遮了左脚,哀求旁人坐他的车了。有些人没有急事,生性也和平些的,就一壁催着阿生,一壁耐性儿坐到目的地,把已放盘的车价打一个折扣,说是为他点脚跑得慢的缘故。这种人已算是有良心的,阿生心中已感激得很。至于有几位没有火气的老公公老婆婆们,既不嫌他慢,又不扣他钱的,那真是乐善好施的大慈善家咧。阿生因为不容易得到主顾,又往往受半路下车的损失,所以一天中所得的钱,除了付去租车费外,简直连三顿苦饭也张罗不到。有时花两铜子买两个大饼吃下去,也就抵去一顿饭了。阿生原觉这种生活太苦,叵耐除此以外竟找不到什么好些的事。一连好几年,仍和一辆黄包车相依为命,左脚仍点着,仍是哀求人家坐他的车。可怜他一身的血汗,不过和那车轮下的泥沙一样价值!
王狗儿十一岁上,就进了玻璃店做学徒。他就在这一年,死了他的父亲。他父亲是卖鲜果的,终年跟着时令,卖桃子,卖枇杷,卖西瓜,卖桔子,沿街唤卖,天天总要唤哑了喉咙回来。鲜果易烂,常常要受损失,如今他的身子也像桃子、枇杷、西瓜、桔子般烂去咧。卖鲜果的小贩是没有遗产传给他寡妻孤子的,两只装鲜果的竹篓担子,就是他唯一的遗产了。王狗儿母亲没有钱给儿子吃饭,又见丈夫卖鲜果不曾发财,因此不愿教儿子再理旧业。仗着隔壁玻璃店掌柜陈老先生的提拔,带他到店中做学徒去。玻璃店可没有多大的事给他学习,除了把金刚钻针划玻璃以外,就是扫地抹桌、淘米洗菜,替师娘抱小孩子,给师父倒便壶洗水烟袋。这简直不但做徒弟,还兼着婢女小厮老妈子的职务,倒也能算得能者多劳了。像这么重的一副担子,岂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所能胜任的?他要生在富家,可就能穿绸着缎,吃好东西,还得躲在奶妈子怀中打盹咧。然而上天造人,往往替富人和高一级的人打算,特地造成一种牛马式的人,好供他们役使。这一个王狗儿,也就是天生牛马式的人了。狗儿做学徒,一连三年,打骂已捱得够了,却不曾得到一个大钱。因为学徒的年限内,是照例白做事没有工钱的。狗儿母亲见儿子有了着落,不吃她的饭,已很满意。她自己替人家洗衣服,赚几个苦钱,也能勉强度日。有时狗儿捉空回家去,他母亲总勉励他,说你快勤恳做事,好好儿地不要犯过失;再过两年,就有工钱给你了。狗儿生平从没有过一块钱,不知道藏在身边是怎样重的。他曾见顾客们来买玻璃,掏出银洋来放在柜台上,银光灿烂,煞是好看,又叮叮当当好听得很。因此他也很希望有工钱到手,做事加倍地出力,师父和师娘嘴儿一动,他已忙着去做了。有一天他送十多块玻璃到一家顾客家去,把一个篮子盛着。师父见路太远了,为节省时间起见,给他四个铜子,唤他来去都坐了电车,又把上车下车的地点和他说明了。狗儿坐电车是第一次,又是一字不识的,只索在电车站上向人打听该坐哪一辆电车,“伯伯叔叔”叫得震天价响。大多数人对于这种闲事是不肯管的,怕一开口损失了唾沫。这天却有一位古道可风的先生,竟指点他上了一辆电车。狗儿很兴头地坐在车中,身儿飘飘荡荡地很觉有趣,心中便感激师父给他享福,以后做事更要勤些,把平日间的打骂全个儿忘了。当下便又向旁的车客问明了下车地点,提心吊胆地等着。末后听得卖票人已喊出那条路名来了,车儿还没有停,已有好几个车客拥向车门。他心慌意乱,抢在前面,又被背后的人一挤,连着一篮子的玻璃倒栽下去。不知怎的一只右脚伸在车轮下边,到得车儿停时,拖出脚来,早已满沾着血。加着他赤着脚,模样儿更是可惨。他倒并不觉得痛楚,连哭也忘了。坐在地上,收拾那破碎的玻璃,装在篮中,手上脸上已割碎了好几处。街上的行人和车中的坐客,都挤着瞧热闹,却没有人间他痛不痛的。一会儿巡捕来了,把旁人轰散。电车的轮儿闹了这乱子,不负责任.也早飞一般地载着车儿去了。巡捕说狗儿自不小心,合当捱苦。当下问了那玻璃店所在,替他叫了一辆黄包车.一挥手排开众人,大踏步走开去。他的责任也就完咧。狗儿坐到车上,脸色已泛得惨白。他瞧着那十几块玻璃,稀烂的散在篮子里,知道回去定要受师父的一顿臭打,泪珠儿就止不住淌将出来。那脚上的痛楚也觉得了,好似有千百把钢刀在那里乱戳,热溜溜地痛得利害。低头一瞧,见脚背上鲜血乱迸,车中也淌了好些血,一晃一晃地动着。狗儿咬着牙忍痛,一壁低唤阿母。直唤到店中,便觉痛也略略减了。他师父蓦见他坐了黄包车回来,先就吓了一跳,接着瞧见那一篮的破玻璃,知道闯了祸,揪住狗儿便打。最后见了那只血肉模糊的脚,方始住手,问明缘由,又把狗儿骂了一顿。一见破玻璃,心中恨得牙痒痒的,再也不管他的脚。可是砸了玻璃,血本有关,学徒任是碾断了脚,也不关他痛痒的。那掌柜的陈老先生知道自己是个介绍人,万不能袖手旁观,急忙把狗儿送回家去。狗儿到家中时,已痛得晕过去。狗儿母亲见儿子坏了脚回来,险些把心胆吓碎,肚肠都吓断了,急忙把一香炉的香灰,倒在那脚上。然而血仍淌个不住,想请医生,苦的没有钱。那陈老先生是个吝啬鬼,向来一毛不拔的。刚才送狗儿回来,已损失了车钱,正在心痛。去向玻璃店主人商量,他老人家就把那一篮的破玻璃献宝似的献出来,反要求狗儿母亲赔偿损失.更算那三年多的饭钱。狗儿母亲没法,只索哭着回家。邻人们劝她送狗儿进医院去,只是进医院也要钱,又听说外国医生要动刀截去脚的,一吓一个回旋,更不敢送医院了。狗儿醒回来后,不时地嚷痛。他母亲吊了一二桶的井水.放在床边,喊一声痛,泼一回水,略觉好些。当夜就又堆上好多香灰,把好几块的破布包裹起来。这样一连几天,狗儿只是躺在床上喊痛,痛得周身发热。母亲没奈何,只索抱住那只脚,抽抽咽咽地哭。十五岁的孩子,哪能熬得住这样的痛若!那脚既没有一些药敷上去,只吃饱了井水和香灰,便烂得一天大似一天。十天以后,竟烂去半只脚。这半只脚就带蕾狗儿到枉死城中去了。狗儿母亲哭得死去活来,不上一个月,竟发了疯,镇日价抱着一只破凳子脚,在门前哭,说是她儿子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