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哟,看官们啊!我苦极咧,肚子里饿得什么似的,不住地叫着,倒像兵士们上战场放排枪的一般,又仿佛听得那五脏神在那里喊道:“酒啊肉啊,快来快来!我欢迎你们!我欢迎你们!”然而那酒咧肉咧,正在趋奉富人的五脏神,给他个不理会。哎哟哟,我这样饿去,可捱不得咧!要是有钱的当儿,肚子饿时自然觉得有趣,可是家里早预备着肥鱼大肉、美酒白饭,给你饱餐一顿。这么一饿,反把食量加大了一半。然而腰包里没了钱,还有什么话说?家既没有,更哪里还有肥鱼大肉、美酒白饭的希望?就瞧这花儿似的世界,也觉得变做了地狱咧。我一壁捱着饿,一壁沿着街走去,眼中似乎瞧见无数瘦骨如柴的饿鬼,在暗中向我招手。耳中又似乎听得这偌大的上海城,在那里嘲笑我,向我说道:“你是穷人,可算不得个人!既没有钱,就合该饿死。不饿死你,饿死谁来?你们这班穷鬼,倘能一个个饿死了,那是再好没有的事。眼见得我这个繁华世界的上海城中,全个儿都是富人咧!”我一行瞧,一行听,一行走,一行捱着饿。有时踅过人家的门儿,往往有一阵阵的肉香饭香,从那厨房中送将出来,送进我的鼻子,惹得我一肚子的饿火,几乎烧了起来。喉咙里的馋涎,也像黄浦中起了午潮,险些儿涌出口来。没法儿想,只得紧了脚步,飞一般逃了开去。但在街心没精打采地走着,心想定时,倘有一辆摩托卡呜呜呜地冲来,把我冲倒了,倒能免得我呕血镂心,筹划这一顿中饭。况且摩托卡杀人,原是上海近来最出风头的事。车中人正在眉飞色舞的当儿,不知道那四个挺大的轮儿下边,早已血飞肉舞咧。为了这一件事,简直是怨声载道。但我今天却很要给他们做个人饼玩玩,呜的一声,事儿便完了。叵耐我心中虽是这么想,偏又不能如愿。就那摩托卡,也好似比平日少了许多。有的见了我,便刷地避了开去,竟像平白地生了眼儿的一般。我没奈何,只得撑着了空肚子,向一条冷街上踱去。脑儿里生了许多幻想,逐一在眼前搬演,一面又似乎听得许多声音,从远处送来。这声音不像是人声,倒像从地狱里送过来似的。又不像是嘲笑我的声音,比了嘲笑更觉可怕,听去分明是什么魔鬼,在那里向我说道:“你肚子饿么?为什么不做了贼偷去?你没有钱么?为什么不做了强盗抢去?”唉,可怕可怕!这声音好不可怕!我原是好好儿的出身,我老子娘也都是很清白的人,怎能去做强盗?怎能去做贼?然而袋儿里没有钱,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是钱儿万能,在世上占着最大的势力。一个人有了钱儿,什么都能买到,能买美人的芳心,能买英雄的头颅。朋友间有了钱,交谊才越见得深;夫妇间有了钱,爱情才越见得浓。人家为了它,牺牲一辈子的名誉,抛弃一辈子的信义,都一百二十个情愿。可是钱儿到手,世界就是他的咧。只你要是没有钱,那就苦了。仿佛坐着一叶孤舟,在大洋里飘着,没有舵,没有桨,单剩一个光身体,听那上帝的处置。所以一个人没有钱,便是没有性命;与其没有钱,宁可没有性命。你倘生着,就须受那种种的痛苦。唉,钱儿啊!钱儿啊!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你为什么这样坑人?我正在这里胡思乱想,肚子里益发饿了。这种苦况,着实使人难受,觉得里头有几十把几百把的刀儿,没命地乱戳。一时间知觉也模糊了,街上的人渐渐儿瞧不见了,那些车马奔腾的声音,听去也不清楚了。蓦地里却又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我这身儿飘飘荡荡,不知道飘到什么所在。有趣呀有趣,我竟在人家屋檐下边睡熟了!
看官们啊,要知这睡觉实是我们穷人无上的幸福。一纳头睡熟了,就好似个半死,饿也不觉得,冷也不觉得,不论什么痛苦,一概都不觉得。加着我们到处睡觉,也非常舒服,幕天席地,处处都是铜床铁床。临睡的当儿,又一些儿不用担心,可是我们身无长物,单有这一条裤儿一根绳,剪绺先生们见了也只掉头而去。不比富人睡时,先要当心那枕儿底下的钱袋,既怕小贼掘壁洞,又怕强盗打门,半夜三更还时时从睡梦中惊醒,把一身的汗儿都急了出来。但是我们睡时,却从没这种苦况。不但如此,还能做许多花团锦簇的好梦。日中捱饿捱冻,叫苦连天;到了梦中,往往变做公子哥儿,穿的绸,吃的油,坐着簇簇新新的摩托卡,拥着妖妖娆娆的活天仙,直把人世间享受不尽的幸福,都给我们在梦中享尽。因此上我们最喜欢最得意的,便是这睡觉。到了无可奈何时,就把睡觉挨将过去。看官们不见城隍庙中天天在大阶石上打盹的乞食儿,不是很多的么?他们也正和我抱着一样的心理,简直好算得是我的同志呢。
闲话休絮,且说我一觉醒来,已是四五点钟光景。追想梦中的情景,很觉津津有味。然而这一醒,就立刻好似从天堂中掉入地狱,肚子里一阵子呜呜的乱响,那五脏神早又翻天覆地造反起来。摩挲着眼儿,向四下里望时,见是火车站近边,有许多男女提筐携箧地向着火车站赶去,多分是趁夜班火车去的。我打了个呵欠,站将起来。正要洒开脚步走去,蓦地里瞧见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先生一路赶来,气嘘嘘的不住地喘着。两手中既提着两个挺大的皮夹,臂儿下边又挟着一个包裹儿,满头满面都迸了一粒粒的汗珠。瞧他那种样儿,已很乏力。这当儿我福至心灵,猛觉得我的夜饭送来了。连忙赶上一步,掬着个笑脸说道:“老先生,你可是往火车站去么?带着这许多东西,很不方便,可要小可助你一下子?”那老先生在一副金丝边的老花眼镜中白愣着两眼,向我打量了半晌,见我衣服还没有稀烂,面相也有几分诚实,就点了点头儿,把那两个皮夹授给我,一壁掏出块手帕子来,没命地抹那一头一面的汗珠。我替他提着那皮夹,在他旁边慢慢儿踱着,还向他凑趣道:“老先生可是往杭州去的?只是出门人路上总有许多不便,老先生年纪大了,为什么不唤公子们作伴?况且近来坏人很多,使人家防不胜防。抢的抢,偷的偷,骗的骗,那是常有的事。老先生一路去,还该当心些儿些。”我这几句话儿,说得好不铿锵动听!那老先生听了连连点头,又从那脸儿上重重叠叠的皱纹中,透出一丝笑容来。我瞧了,心中也暗暗得意,料想我这十几句话儿,绝不是白说的,每句话总能换他一口饭吃呢。不多一会,已到了火车站上。我瞧那老先生买了票,就把这两个皮夹恭恭敬敬地交给他。一霎时间,心儿别别别地乱跳,想他不知道要给我多少钱,一角呢?两角呢?或者格外慷慨,竟给我一块大洋!总之我这一顿夜饭,总逃不走的了。正估量着,猛见他伸手到一个搭膊巾中去,不住地摸索着。这时我的心儿,益发乱跳起来。跳到末后,见那支手已从搭膊巾中慢慢儿地出来,在一个食指和中指中间夹着一个银光照眼的溜圆的银四开,纳在我手中。
我谢了一声,回身就走。白瞪着眼儿,向这银四开瞧了几下,想我为了这捞什子,吃尽了苦楚,此刻在我手中过一过关,停会儿又须送它走路呢。一壁又安慰那五脏神道:“老先生请你安静些罢,粮饷已经到手,一会儿就送进来咧。”这时我瞧着这一个银四开,不知道怎么猛觉得兴高采烈起来,倒像掘到了什么二百万、二千万的宝藏一般。一路出了车站,一路在那里盘算,心想我该怎样发付这一个四开。劈头第一件要事,自然去饱餐一顿。这一餐之费,倒也不能菲薄,不化它一个银八开不办的。还有那一半儿,须得留着到了晚上,弄它个床铺睡睡。一连睡了好几夜的阶石,背儿上究竟有些酸痛呢。打定主意,得意洋洋地一路走去,以前的一切幻想,一股脑儿都没有了。走了一程,便走过一家小饭店。那一阵阵的饭香,早已斩关夺门而出,过来欢迎我。我便在门前住了脚,向那烟熏火灼、半黄半白的玻璃窗中,张了一眼。只见一条条的鱼,一块块的肉,都连价挂起着,真是个洋洋大观咧。接着又挨近了门,抬眼向门中瞧去。只见两三个厨子,正在灶前煮着菜,沸声、碗碟声和呼喊声并在一起,闹个不了。这种声音,都能使街上化子听了心碎的。瞧那厨子们和几个跑堂的.都是胖胖儿的人,似乎一天到晚被油气熏着,所以透入皮肤变做胖人咧。我瞧着他们,甚是艳羡,想他们背着主人也一定能够尝尝各种鲜味,何等地有趣!一壁想着,一壁不知不觉地跨进门去,竟大摇大摆地在一只桌子旁边坐了下来,倒像袋儿怀着二十块钱,要尽兴饱餐它一顿的一般。
坐定,早有一个跑堂的赶将过来,带着笑问客官要用些什么东西。我把他袖儿轻轻一扯,低声说我身边单有两角钱,尽着一角钱吃饭,菜咧、饭咧、小账咧,一概都在里头;还有一角钱,夜中须得找宿头呢。那跑堂的斜乜着眼儿,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子,便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一笑,扮着鬼脸踅将开去,接着怪叫了一声.自去招呼旁的客人了。我一屁股坐在那条板凳上边,十分得意,取了一双毛竹筷儿,擂鼓似的轻敲着那桌子,嘴儿里还低唱着一出《打鼓骂曹》。自己觉得这种乐趣,落魄以来,实是破题儿第一回呢。唱罢了戏,更抬眼望时,只见这饭店中生意着实不坏。五六只桌子上,都已坐满了人,说笑的说笑,豁拳的豁拳,笑语声中夹着“五魁八马”之声,又隐约带着杯匙碗碟磕碰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个不休。瞧那些人,没一个不兴高百倍。我暗想这所在,大概好算是天堂咧!这样东张西望,过了约莫十分钟,那五脏神似乎等得不耐烦了,早又闹了起来。我便向着那跑堂的喊了一声,说我的饭菜已煮好了没有?那跑堂的扬着脖子,大声大气地答道:“不用催得,好了自会端上来的。对不起,请等一会罢。”我暗想这一个跑堂的好大架子,对着客官竟敢怎样放肆,然而口中也不说什么,只得撑着空肚子老等着。可是仗着袋儿里一个银四开,到底不够我发什么脾气呢!
接着又等了五分钟光景,才见那跑堂的高高地端着两只青花碗儿,踅将过来。我忙把眼儿迎将上去,但见热气蓬勃,一路腾着,倒把那跑堂的一张冰冷的脸儿,也掩盖住了。等到那两只碗儿放在桌子上时,我的两个眼儿也就箭一般射在碗中。只见一碗是又香又白的白米饭,一碗是半青半红的咸菜肉丝汤,青的是咸菜,红的是肉丝,瞧去好不美丽!我打量了半晌,暗暗快乐,心想我也像孔夫子三月不知肉味,今天却能一尝这肉味咧!当下笑吟吟地提起筷来,先向五脏神打了个招呼,便把嘴儿凑在那饭碗边上一口口地吃着那饭,又细细地尝那咸菜肉丝。呀!有趣有趣,饭儿既香,菜儿又鲜,觉得我出了娘胎以后,从没吃过这么一顿可口的夜饭,多分是天上仙人和人间皇帝所用的玉食呢!就这饭咧菜咧,也像有什么仙术似的。刚吃得一半儿下去身上顿时热了,精神也顿时提起来了。吃完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一壁又呷着那汤,慢慢儿地咽将下去,直好似喝了琼浆玉液,腾云登仙的一般。不多一会,第二碗的饭早又完了。很想再添它一碗,只为给那一角钱限制着,不敢放胆再添。但把那余下的一些儿汤,喝了个精光。当下又见那跑堂的高视阔步地过来,把一块半白半黑的手巾捺在我手中。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抹了嘴脸,自管走到门口一只账台前边,郑郑重重从袋儿深处,掏出那精圆雪亮的银四开来,在手掌中顿了一顿,大有惜别之意。接着听得那跑堂的又怪叫了一声,我也就割爱忍痛地把这银四开放在台上。那账台里高坐着一位账房先生,道貌甚是庄严。那时把鼻梁上一副半黄半黑的铜边眼镜向上一推,直推到额角上边,取起我的银四开来,在台上掷了几下,一面带着宁波口气,说一共是——角小洋。说着从一个抽斗里拈出一个银八开来找给我。我想这捞什子小小的,放在身边不大放心,没的在路上掉了。还是换了铜圆,倒重顿顿的,十二个铜圆合在一起,直有一块大洋那么重呢。于是开口说道:“请你老人家找铜圆给我罢。”那账房先生似乎已厌我麻烦了,向我瞅了一眼,才取出一把铜圆来,数了十二个给我。我又郑郑重重地在袋儿里藏好了,踱出饭店。
一路上意气飞扬,好似已换了个人。刚才牙痒痒地恨世界恨上海,如今却什么都不恨了,心儿里又生了无限的希望,仿佛前途无量,都张着锦绣。就我此刻,也似乎登基做了皇帝咧!我沿街走去,脚步也轻快了许多,嘴儿里又呜呜地低哦着。唱了一出《鱼藏剑》,接连却想起了伍子胥吴市吹箫的故事。我自己做了伍子胥,勉强把那饭店里跑堂的派了个浣纱女的角色。这当儿我肚子里既饱,心儿里又何等地快乐,口中不住地唱着,好像变做了个嬉春的黄莺儿,且还觉得我四面似乎都在那里,和着我高唱呢。呀,有趣呀有趣!这世界究竟是个极乐世界,这上海也究竟是个好地方。世上的人,也究竟有几个好人。那位给我这银四开的老先生,就是第一个好人。如今我肚子里不但装饱了,夜中还能在床上睡觉,做一个甜甜蜜蜜的好梦。此时我一路兴兴头头地踱去,仿佛已在梦中咧。
我正这样踱着,抱着无限的乐观。想我今天,简直已到了山穷水尽的路上,谁知道半天里飞来这一个银四开?照这样瞧来,我的恶运分明已转关了!明天一定福星高照,有什么好运来呢。一壁这样想,一壁急忙替我将来的公馆花园,在心中都打好了图样。又想出门时,总得弄一辆摩托卡坐坐。可是坐马车,已不见得时髦阔绰咧!但是一个人这样享福,也不免有些寂寞,至少总得娶它两个老婆。那窑子里的姑娘们,很有几个漂亮的人物。我前几天在一个什么坊里踱着,肚子里空空的,想弄些儿饭吃。不道这一个坊里,好几十家人家挨门挨户的,都是些窑子。我撞来撞去,却撞不到什么,只捱了她们几声“杀干刀”。但那声音,都是清脆温软的苏州白,听了使人肉儿麻麻的,连心儿也有些痒咧!然而我这吃饭的计划,虽然失败,却瞧见了好几个花朵儿似的姑娘,都很中我的意儿。说也奇怪,我瞧了她们一张张的鹅蛋脸儿,连肚子饿也不觉得了。因此上我每逢饿时,往往到这种坊里去盘桓一会。只消饱餐了秀色,饭也不想吃咧。将来我发迹时,便须到这坊里,挨门挨户地大嫖一场。说我便是当时在你们门前张望,给你们骂杀千刀的化子,此刻不怕你们不换个称呼,亲亲热热地唤我几声“大少爷”呢!这种事儿,好不爽快!好不有趣!临了就拣他两个脸儿最俊的娶回家去,成日价给我赏览,给我作乐,左抱右拥,谁也不能禁止我。如此世界上的艳福,可不是被我一人占尽了么!我这样想着,身儿飘飘的,直好似离了人间,在那九天上青云里头打着筋斗,心儿里乐得什么似的,险些儿放声大笑起来。
正在这想入非非的当儿,猛觉得有人在我肩上一拍。这一拍顿时把我的空中楼阁拍做了粉碎,一时如梦初醒,不觉呆了一呆。心想谁来拍我的肩儿,不要是印度巡捕见我犯了什么警章,预备捉我到巡捕房里去么。当下便怀着鬼胎,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抬眼瞧时,却和一个又黄又瘦鬼一般的脸儿打了个照面。原来并不是什么印度巡捕,却是今天早上一块儿在城隍庙里大阶石上打盹的朋友。早上分了手,不想此刻却在这里蓦地相逢。我见了个朋友,自然欢喜;只为他毁了我那座惨淡经营的空中楼阁,未免有些恨恨。于是开口叱道:“天杀的!我道是准来,原来是你这鬼。那一拍又算是个什么意思,我的魂儿也险些给你拍落呢!”我那朋友眼瞧着我的脸儿,很羡慕似的说道:“今天你交了什么好运啊?脸儿红红的,好像敷了胭脂,额角上也亮晶晶的,似乎放着光呢。”我道:“你怎样?今天运气可好?”然而我这话儿委实不用问得,因为他那个又黄又瘦的脸儿,就是个运气不好的招牌。我那朋友摇了摇头,黄牛叫似的长叹了一声,一会才道:“我今天糟极了,还用问么?踏遍了城厢内外,只讨到了十三个小铜钱。肚子里整日价没有装些儿东西,如何过去?刚才上粥店去,那天杀的店家偏又嫌钱儿小,不肯通融。我低声下气地哀求他时,他却扬着脖子给我个不理会咧。唉,这是哪里说起!这是哪里说起!”说时更哭丧着脸儿,不住地长吁短叹。
这当儿我瞧着那朋友,又记起了袋儿里十二个黄澄澄重顿顿的铜元,一时间便动了恻隐之心。想我今夜不管它有宿头没宿头,此刻须要做一个大慈善家咧!于是举起手来,在那朋友肩上猛掴了一下,含笑说道:“好友,我们俩交情虽然还浅,然而兄弟向来是个乐善好施的人。如今瞧你这样捱饿,很觉得可怜儿的,快些儿跟我去吃罢。”我那朋友听了我这话,很诧异似的抬起头来,说道:“怎么说?今天你可是发了横财么?”我一声儿不响,自管在前边走去,那朋友也就跟将上来。我一壁走,一壁仿佛听得那十二个铜元,兀在里头叮叮当当地响着,好似奏着音乐,歌颂我大慈善家的功德一般。走了十多步路,我一眼望见近边有一家面店,便想请他吃一碗大肉面,倒也合算。记得前三年曾吃过一碗肉面,连小账一共六个铜元。现在我身边既有十二个,做了这慈善事业,还剩一半,岂不很好?当下拉着我那朋友,一同走到那面店门前,大踏步闯将进去。那些跑堂的见我们身上不大光鲜,大有白眼相看之意。我倒有些不服气起来,自管在一只桌子旁边大摇大摆地坐了下来。唤我那朋友也坐了,就把袋儿翻个身,掏出那十二个铜元,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故意要使这铜元的声音,送到那跑堂们的耳中,好教他们知道我身上虽然不光鲜,袋儿里却并不是空的,要知我们实是落拓不羁的名士呢。接着我又提着嗓子,喊了一声:“弄一碗大肉面来!”眼瞧着旁边十二个铜元,竟张大了无限的声威。自己觉得高坐在这桌子旁边,很像是个面团团的富家翁呢。但是瞧那朋友时,却和我大不相同。蜷蜷缩缩地坐在一边,自带着一种寒乞之相,两个眼儿,却兀在我十二个铜元上兜着圈子。可见我们立地做人,这钱儿是万万少不得的。一有了钱,处处都占上风;就是你走到街上,狗儿见了也摇尾欢迎咧。但是我那朋友向我十二个铜元上呆瞧了好一会,就把头儿挨近了我低声说道:“你今天可是当真发了横财?怎么有这许多钱儿,就你这一派架子,也活像变了个公子哥儿咧。只不知道你这些钱儿,是真的还是假的,请你给我一个瞧瞧,我简直和它久违了。”我笑了一笑,就取了一个给他。他翻来覆去地瞧了好久,又抡着指儿弹了几下,一壁喃喃地说道:“这声音怪好听啊!怪好听啊!”我只瞧着他微微地笑。他又玩弄了好一会,方才依依不舍似的还了我。这时那一碗面已端上来了。我那朋友早就瞪着两眼,一路迎它到桌上,接着就刷地举起筷来,急忙半吞半嚼地吃着。霎时间那碗咧、筷咧、牙齿咧、喉咙咧,仿佛奏着八音琴似的,一起响了起来。我在旁瞧着,见他吃得十分有味。那葱香面香肉香,又不住地送进我鼻子,引得我喉咙里痒痒的,一连咽了好几回馋涎。很想向他分些儿吃,只又开不得口。没法儿想,便掩着鼻子背过脸儿,去向那当中一幅半黄半黑的关帝像瞧着,想借那周仓手中一把青龙偃月刀,杀死那一条条的馋虫。叵耐我眼儿一斜,偏又射在下边长台上一面半明半暗的镜儿中,瞧见我那朋友捧着碗儿吃得益发高兴,几乎把个头儿也送到了碗里去。到此我再也忍不住了,便想鼓着勇气向他说情,和他做个哈夫,分而食之。谁知我口儿没开,他的碗中早已空了。别说面儿不剩一条,连那汤儿也不留一滴。瞧他却还捧着碗儿,兀是不放。当下我便恨恨地立了起来,开口说道:“算了罢,别把这碗儿也吞了下去呢。”我那朋友不知就里,向我瞧了一眼,忙把那碗儿放下了。抹过了脸,我便替他付了钱,一块儿出来。十二个铜元到此已去了一半,只想起了慈善事业四字,倒也并不疼惜。走了一程,我鼻子里既不闻了面香,心中的怒气也就平了。暗想我刚才已饱餐了白米饭和咸菜肉丝汤,肚子里也装不进许多东西,没的为了几条面和朋友斗气呢。于是又高兴起来,和那朋友一路讲着我今天的得意史。一行走,一行讲,把唾沫讲了个精干,猛觉得口渴起来。事有凑巧,恰见前面有一家小茶馆,一个血红的“茶”字,直逼我的眼帘。我向手中六个铜元瞧了一眼,立时得了个计较:想这六个铜元,不够寻什么宿头了;索性泡一碗茶去,和朋友喝着谈天,岂不很好?当下里就拉着我那朋友,三脚两步地赶去,在近门一个矮桌子旁边相对坐下。不一会就泡上一碗茶来,我们各自把小碗分了喝着,接着又高谈阔论起来。我撑起了两条腿儿,颤巍巍地坐着,好不舒服!好不得意!谈了半晌,觉得单喝着茶还有些寂寞,抬头恰见对门有一家小杂货店,吃的用的什么都有。我知道这茶每碗但须两个铜元,还多四个铜元,总得设法化去才是。就站起身来,匆匆赶将过去,很慷慨地花了两个铜元买了两包西瓜子,又加上一个买了两枝纸烟,一旋身回到茶馆里,于是我们俩嗑着瓜子,吸着纸烟,乐得无可无不可的,似乎入了大梦的一般。我那朋友从没享过这种奇福,更得意得什么似的,直要跳到桌子上唱起《莲花落》,跳起《天魔舞》来。好几回拉住我的臂儿,沉着声问道:“我们可是在梦中么?请你重重地拧我一下,我倘觉得痛时,就知道不在梦中咧。”我笑着答道:“自然不在梦中。你生着这一副叫化骨头,总脱不了小家气象。我一向原享惯福的,倒没有什么大惊小怪呢。”等到出茶馆时,我身边还有一个铜元。我那朋友一叠连声地道着谢,就兴兴头头地去了。临行把个纸烟尾儿嵌在耳朵上,说要带回去做个纪念品,将来发财时,决不忘我今天这一面一茶之恩呢。
那朋友去后,我便信步踱去,想这最后的铜元该怎样化去。无意中却又踱到了火车站上,瞧见许多卖报的人,在那里嚷着“一个铜元、一个铜元”。我慢慢儿踱将上去,想这新闻纸上,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新闻?仗着我识得几个字,倒能瞧它一瞧。横竖今夜不能找什么宿头了,何不把这最后的铜元买了它一张,在街灯下边细细瞧去,藉此消磨长夜,倒还值得呢。想到这里,听得前边一个孩子也执着几张新闻纸,在那里嚷着“一个铜元、一个铜元”,那时我身边有一个铜元听了这呼声,似乎勃勃欲动的一般。当下我便挨近了那孩子,瞧着他手中的新闻纸,一壁取了那铜元出来,在手心里顿着:想这最后的铜元,倒很有重量;此刻轻描淡写地化去了,岂不可惜?万一有急难时,就是没命地唤它,可也唤不回来。买这一张捞什子的新闻纸,有什么用?不比得墙壁上贴着的大戏单,夜中倒能当做鸭绒被盖着睡觉呢。我想到了这一层,便把这铜元郑郑重重地收入袋中去。谁知一个不小心,却镗地掉在地上。那孩子是个猴子般矫捷不过的,立刻弯下腰去拾将起来,接着说道:“先生你可是要买回一张新闻纸么?不错,一个铜元够了。”说着,竟取了一张新闻纸纳在我手中。我很要夺回那铜元,还他的新闻纸。只想这孩子破口就称我先生,那是我以前从没听得过的,不论怎样,只得算了,就买他这一声先生,似乎也合算呢。瞧那孩子时,却还瞧着我那铜元,倒像验它是不是私版似的。那时我便把眼儿向这最后的铜元道了别,大有黯然销魂之慨。接着微喟了一声,挟着那新闻纸,走将开去。走了四五十步路,恰见路旁有一盏很亮的电灯,我就立住了脚,展开来瞧着。瞧了一会,不见什么好玩的新闻,有的字不大认识,也跳过了。瞧到末后,便又翻身瞧那广告。眼儿最先着处,却着在一角一个小小儿的方块上。看官们要知道一个小方块,便是我今夜的宿头了。我仔细瞧去,却是一个招雇下人的广告。说要雇一个打杂差的,年纪须在二十五岁左右,身体须强健,性格须诚实,略须识字,每月工资六元;倘有愿就这位置的,赶快前来,下边便登着那公馆的地址。我看了两遍,心想这一家倒很别致,平常人家雇下人总上荐头店去,他们却在新闻纸上登起广告来,怪不得那新闻纸的广告生意分外地好。就是人家拆姘头撵儿子,也须登一个断绝关系的广告呢。只这广告的作用,自也不恶。有的藉着它做个法螺,大吹特吹地吹去,往往乳臭未干,识了几个字,便充着文学大家大登广告,居然老着面皮开学堂做起先生来了。这当儿我瞧着那广告,脑儿里数地起了一念:想我的一身和那上边恰恰相合,今夜正没宿头,何不赶去试它一试?别管它以后久长不久长,今夜总能舒舒服服地过它一夜咧。主意打定,立时依着那广告上的地址赶去。
一刻钟后,我早在那公馆里头的书房中,见那穿着洋装的少年主人咧。那少年主人向我打量了一会,又问我识字不识字。我一叠连声回说“识的识的”,当下就把新闻纸上那个广告,朗朗读了起来。那少年主人似乎笑了一笑,便说:“今夜就留在这里,试了三天再说。”我急忙答应着退将出来,到厨房中休息着,等候使唤。一壁把那新闻纸折叠好了,很郑重地纳入袋中;一壁暗暗感激那最后的铜元,亏得仗着它我才有这三天的食宿。就是第四天上不继续下去,在我也很合算。请问踏遍了上海,可能找到这样便宜的旅馆么?以后倘能久长,自然更好了。前途飞黄腾达,也就全仗那最后的铜元呢!我这样想着,放眼望那外边,只见星光在天,月光在地,仿佛都含着笑容,在那里向我道贺的一般。咦,看官们,对不起,我主人已在里头唤我咧。再会,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