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子风片雨丝,把那红桃碧柳都葬送尽了。春光几时来的,人还不大觉得,一转眼却已远去。城内外几家中学堂高学堂,都开着运动会,入场券上面刻着“春季运动会”。其实春光老去,春已不成春咧。一天新雨初霁,阳光从云端里探出头来,对着人微微地笑。照到城西成仁中学堂的操场上,正开着个极大的运动会,几千百个男女来宾环着个绳圈儿坐着,都把全副精神注在圈儿里那些活泼泼的学生们的身上。操场的四周插了好多旗帜,花花绿绿的,在风中翻动,好像一双一双的彩蝶在那里飞舞相扑。乐亭里头,有乐队奏乐,鼓声角声,闹得震天价响。这时人人脸上都有一种欢欣鼓舞的神情,任是老头儿也没了颓唐气。学生们短衣秃袖,照着秩序单,做一样样的运动,更是精神百倍。每一种运动完毕,看客没命地拍手。运动员大踏步退下场去,心中不知不觉地生出傲气来,有得奖的,那更得意极了。
撑杆跳一门,是成仁学堂中最擅长的运动。一个撑杆跳的架子,搭得像小屋那么高,瞧它在风日中微微摇动着,也似乎现着得意之状。一会,有几个身体伟大的学生排着队出来,在离架五十步外立住了,擦掌的擦掌,试竹竿的试竹竿。号令一下,各人便挨着号数开始赛跳。那当中横架的竿儿;搁得比他们身体还高,却个个腾身撑将过去。不上一刻钟,已一步步地加得很高了。看客眼望着半空,拍手欢呼,好似发了疯的一般。连一般矜持的女郎,也禁不住拍着纤掌,眉飞色舞。在她们眼中瞧去,简直个个都是英雄咧。
那时在下也是看客中的一分子,抬着一双近视眼,从玳瑁边圆眼镜中注到那架上。随着那些运动员的身体上去下来,顿觉自己的身体也轻了许多,时时要从座中跳起来。回想十年以前,我也是这么一个龙骧虎跃的人物,十种运动中参与过六种的运动。身上穿着白色红边的半臂,一色的短裤跳来跳去,好不得意。十年以来,我出了学堂的圈儿,此刻自顾一身,倒像是一个充军的犯人咧。我正看得出神,呆呆地回想当年,猛听得邻座中起了呜咽之声。我好生诧异,斜过眼去瞧,却见一位白须白发的老先生,正揾着泪眼抽抽咽咽地哭。我动了好奇心,便也不顾冒昧,把他袖儿扯了一下,低声问道:“老先生,平白地为什么这地伤心?有话请说给我听,我来安慰你。”那老人住了哭,对我瞧了一眼,含悲答道:“我瞧着这班虎虎如生的青年,不觉想起我的亡儿来,眼中热溜溜地再也忍不住了。”我心中一动,想这几句话中定有我的小说材料在着,可不能放过。当下急忙问道:“老先生的文郎,先前可是也在这里读书的么?”老人道:“怎么不是!三年以前,每逢春季、秋季开运动会时,我总到来参观。那孩子也是一个撑杆跳的能手,身体腾向空中,在那横竿上过去,足有一丈多高。哪一回不是带了第一名的奖品回去?老朽虚荣心是很大的,瞧在眼中也自暗暗欢喜;听人家的拍手欢呼,倒像是赞美我呢。今天瞧了人家的儿子一个个撑杆高跳,触景生情,哪得不想起亡儿来?”说到这里,早又老泪婆娑,扑簌簌地掉将下来。我道:“这也难怪,人生在世,不遭丧明之痛便罢,遭到了又哪得不伤心?敢问老先生尊姓大号?里居何方?令郎又是怎么死的?”老人答道:“老朽姓陈,草字萱卿,原籍杭州,作客上海已三十年了。至于小儿的死,全为的是我,流干了一身血死的。老朽平日一见了血和红的颜色,往往想起小儿的血,从他的总血管中通入皮管,流到我身中来。我这一颗心委实痛得要碎开来咧!唉!那孩子已死了三年,他遗下的东西我已烧个干净,怕留在眼前,勾起我的痛苦。然而他一身的血,在我的身中往来流动,又哪里忘得下?我念极时,仿佛听得血儿流动的音声,还一声声唤着阿爷呢!”说完,眼泪早又湿了他一脸,在阳光中晶晶地亮着,一壁掏出帕子来乱抹。我听了血的话更觉奇怪,忙问他是怎么一回事。老人叹了口气答道:“说来话长,一时也说不完。敢请先生留下姓名住址,停一天再走访奉告罢。”我道:“这里有应接室,我们何不到那边去谈谈?好在此刻大家正在运动场上瞧热闹,料来那边是没有人的。”老人想了一想,便道:“也好。我坐在这里瞧他们运动,只是添我的感慨。索性把这段事告诉先生,也能泄泄我心头闷气。”当下我便站了起来,同着他走向应接室去。
我们到了应接室中,那老人又长吁短叹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先生,老朽已是个六十岁的人了,老妻早故,膝下曾有三子,长次都在十年前染时疫死的。第三子就是我所要说的这一个,死时也二十五岁咧!唉,我不知道犯了什么大罪恶触怒了上天,因此不许我有这三个儿子,一个个夺了去。如今单剩我一个孤老头儿,形单影只,过这凄凉寂寞的光阴。最伤心的实是我三儿的死。他本可不死,却是代我死的。其实像我这么一个老头儿也应该死了,倒没来由葬送了一个大好青年。好似一株郁郁葱葱的嘉树,将来正能做栋梁用的,却横加一斧把它砍去咧。这一着不但难为了我那孩子,委实也对不起中国,因为我把它的栋梁毁了。”说到这里,又摇头叹了一声,少停又道:“论我平日的待他,也不见得好,可是我一向抱着严厉的主义,不肯姑息儿子。他每天从学堂中回来,我总监督着他,不许躲一躲懒。他读书,我冷颜坐在一旁;灯下两点钟的自修,没有一分钟白白放过的。就是礼拜日,我只带着他出去散步,或是到公园中去吸些子新鲜空气,不给他同着那些不长进的学生们叉麻雀、打扑克、逛游戏场,坏他的人格。有时他不听我的话,做下了什么逆我意的事,我生性本是很暴躁的,总得一个耳括子打过去,打得他一佛出世二佛生天。心想小孩子应当受这样的教训,不给他手段看,往后可要爬到老子头上来咧。当着这高唱非孝的时代,老子早已退处无权,照理该向儿子尽尽孝道才是,哪里还说得到一个打字?然而我那孩子却服服贴贴的,什么都甘心忍受,并没一句怨我的话。他的同学们见他给我管束住了,不能伴他们玩去,便暗暗撺掇我孩子快起家庭革命,宣告独立,和我脱离关系。那孩子却兀是不听,反沉着脸责备那些同学,说是离间我们父子。他曾向亲戚们说道:‘阿爷虽然待我很严,我心中并不抱怨,还感激得什么似的。可是他老人家单有我一个儿子,哪得不疼我?他的管束我,也就是疼我的一种表示,要我敦品立行,做一个有人格的人,没的在这少不更事的时代,失足走到歧路中去。因此上任是怎样骂我打我,我唯有感激他罢了。’唉,先生!你瞧这孩子是这么样一个好青年,现在的世界上可找得出第二个来么?”我叹美道:“难得,难得,真是一个孝子。但是令郎大号还没有请教?”老人道:“他叫做克孝。”我忙道:“好好,这才是名副其实。不是孝子,可也当不起这个名字。”老人不做声了半晌,又道:“他的天性固然好了,资质又聪明得很,不论哪一种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就是那种缠绕不清的几何三角之类,他也抽蕉剥茧似的,弄得清清楚楚。说他是读死书呢,却又不然,跳高赛跑,什么都来得,又打得一手好网球。最拿手的要算是撑杆跳,每一回开运动会,总给他夺得锦标。所以老朽今天瞧着人家撑杆跳时,就触动了心事,心目中还有那种撑杆腾身的姿势,何等地自然!唉,不知道他的魂儿,也来参与这运动会么?”说着,眼圈儿又红了。我道:“像令郎这样的青年,真是使人佩服。可不是合着文武全才一句俗话么?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做老子的哪得不得意?”老人长叹道:“然而有了好儿子,也须有福分去消受!我抚育他到二十五岁,前途正有无限的希望,却眼巴巴瞧他化做异物,又偏偏是为了救我一个老头儿死的。天下原多伤心的事,怕没有比这事更伤心的了!”我道:“令郎是怎样死的?内中可有一节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儿在着么?”老人道:“怎么不是!老朽且奉告先生,还请先生给他表扬一下子,好使人知道非孝声中还有一个孝子在着,并且这孝子并不是一个脑筋陈旧的老腐败,却也一样是个新派的学生。先生听着,待我把儿子殉身的历史慢慢道来。”
“三年前的一天早上,我到南京路大庆里去访一个朋友。那时是在九点钟光景,中西人士在洋行中办事的,都忙着上写字间去。汽车、马车、人力车横冲直撞,都像发了疯的一般。先生是知道的,近来汽车这东西,简直是一个杀人的利器。轮子转处,霎时间血肉横飞,一年中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男女老小,都做了这汽车轮下的冤鬼,任是做了鬼还没处去伸冤呢!这一天也是我合该有事,穿过马路时曾向两面一望,不见有什么汽车。却不想支路中陡地冲出一辆汽车来,不知怎的连喇叭都不曾响一响,它一个小转弯,就斜刺里把我一撞。我喊声哎哟,早已来不及。但觉得眼前一阵乌黑,有什么重重的东西在我身上压过,以后就没有知觉了。到得醒回来时,我已在医院中。一会儿神志清明了些,就略略记起被汽车撞倒的事,一时倒暗自侥幸,没有送了老命。想在床上翻一个身,猛觉得全身都痛得紧,好似有千百把钢刀在那里乱戳,止不住嚷起痛来,一壁知道我已受了重伤了。当下忽又听得我儿子克孝的声音,在枕边很恳切地唤道:‘阿爷阿爷!你觉得怎样?’我张眼瞧了一瞧,眼角里不觉淌出泪珠儿来,要回他的话,却兀自放不出声。旁边似乎还有医生和看护妇在着,一时也瞧不清切。我挣扎了好久,才迸出一句话来问道:‘我可要死么?’克孝忙道:‘阿爷,你放心。据医生说,这一些子伤是不打紧的,不上一个月就复元了。’当下他斟了一匙药水给我吃,我就渐渐儿睡了过去。这一天克孝老守在病榻旁边,伴着我。晚上也不回去,助着看护妇侍奉汤药。瞧他脸色凄惶,分明是急得什么似的。夜中我不能安睡,但觉周身作痛,暗地咬着牙齿,痛恨那万恶的汽车。瞧克孝时,仍是呆坐在榻旁,眼睁睁地望着我。我向他说道:‘孩子,你快去睡罢。老守在这里做什么来?’他摇头道:‘阿爷,孩儿不想睡。阿爷正捱着苦痛,儿又怎能高枕安睡呢?’我道:‘不相干,你是明天要上学堂读书的人,怎能不睡?这里横竖有看护妇,不用你伴我。’克孝道:‘看护妇是不可靠的。虽然服侍得很周到,究竟不及自己儿子。阿爷快睡罢,别多话伤了神。’说完,又给我吃了一匙药水,我就睡将过去。第二天医生和我说,我身上伤了好几处,失血过多,须得加些新血进去才是。我道:‘算了。像我这样年纪,也死得不算早了;用什么新血旧血,累你们多费一种手续。’医生道:‘不是这般说。你既到了我们医院中来,我们总须救你的命。不过这新血向哪里设法,这倒是一个问题。’我问道:‘用畜生的血行么?’医生道:‘不行,不行,一样要人血。’我不做声,吐了几口气。蓦地听得我儿子说道:‘医生,要人血容易得很,把我的血给我的父亲,不是很现成么?’医生脸上霍地一亮道:‘这样再好没有。老先生的性命有救了!’我急忙插嘴道:‘孩子你不要这样胡闹。我已老了,不久总是要死的。你正在青春年少,性命何等宝贵,前途正有好多事要做,可不是当耍的。’我儿子笑道:‘阿爷放心,分一些血给你,哪得便死?孩儿身体很强健,平日是运动惯的,血儿比什么人都好。送到阿爷身中,定很有益。即使有意外的事,也不算什么。孩儿的身体本是阿爷所生,如今还与阿爷,也算是报了抚育之恩。’那时我听了克孝的话,心中原很感动,但总不愿瞧他为了我冒险,当下便截住他道:‘孩子,你不要和我歪厮缠。我是不依的。’我儿子道:‘阿爷,为什么如此固执?这不过尽我做儿子的天职,天经地义,不容推辞的。要是孩儿袖手旁观,父亲有个三长两短,将来给人家知道了,说孩儿不肯救阿爷,间接说来,直是孩儿杀死阿爷的。往后的日子正长,怎样立在社会上做人?’说完,顿了一顿,脸色已很坚决。接着却又向医生道:‘医生,你不用再问我父亲了,这事由我作主。快请施手术就是。’我待要反对已来不及。那医生不由分说,早给我上了麻醉药,昏昏地不省人事。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才醒回来,一眼瞧见我儿子躺在一张邻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儿一样。我唤道:‘克孝,你真是孝子!为父的很感激你!’克孝横过脸来,微微一笑道:‘阿爷,这哪里说得上感激二字?孩儿不过尽职罢了。孝子的头衔,也不愿承受的。’”这一天我身中得了克孝的新血,顿觉精神强了一些,痛苦也似乎减了。
“唉,先生!哪知老朽的命虽保了,却牺牲了我的好儿子,真使我伤心无限,无限伤心!这天夜中,克孝不知怎的,总血管下针处忽地破裂了。我先还不知道,看护妇也没有来。第二天早上,我唤了好几声克孝,不听得答应,抬头一瞧,却见他流了一床的血,僵卧在血泊里头。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唤看护妇。看护妇摩挲着倦眼,赶将进来,一会儿医生已到,说是总血管破裂,血已流尽,气也绝了。我一听这话,放声便哭,悲痛得什么似的。然而我虽悲痛,却并没有死。在医院中留住一个月,竟复元了。回家葬了克孝,就一个人过这凄凉寂寞的光阴。只仗着几个下人,在旁服侍。有时闷极了,便出去听听戏、散散心,或是到杭州苏州去盘桓几天,想藉着好山好水忘我的悲痛。然而我心中总深深嵌着克孝,哪能忘怀?我那周身的血,一大半是克孝的;在世一日,就留给我一种极深刻的纪念。克孝死了,他的血还活着,可也是无可奈何中一种慰情的事。我本想给他表扬一下子,向官中请旌表,只是追想他平日的言论,很不赞成这一回事的,因此作罢。但我心坎里头,早就给他造起了孝子的牌坊咧!”
老人说完,又掉了几滴眼泪。我急忙安慰他,又着实赞美了孝子几句。那时外面的运动会,还是兴高采烈地在那里进行,时时送进拍手欢呼声来。斜阳在窗槛上照着老人木乃伊似的面庞,他眼含着泪,定注在空中。我知道他又想起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