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声机本是娱乐的东西,那一支金刚钻针着在唱片上,忒愣愣地转,转出一片声调来。《捉放曹》咧,《辕门斩子》咧,《马浪荡》咧,《荡湖船》咧,使人听了都能开怀。就是唱一曲《烧骨计》一类的苦调,也不致使人落泪。谁也知道这供人娱乐的留声机片,却蓦地做了一出情场悲剧中的砌末,一咽一抑地唱出一派心碎声来。任是天津桥上的鹃啼,巫峡中的猿哭,都比不上它那么凄凉悲惨。机片辘辘地转动,到底把一个女孩子的芳心也轻轻碾碎了。

太平洋惊涛骇浪的中间,有一座无名的小岛,给那些青天碧海、瑶草奇葩,点缀成了一个世外桃源。世界中一般情场失意人,满腔子里充塞着怨恨没法摆布,又不愿自杀,便都逃到这岛中来消磨他们的余生。那些诗人小说家,因为岛中都住着恨人,就给它起了个名号叫做恨岛。这恨岛直是一个极大的俱乐部,先前有一二个大慈善家特地带了重金,到这里来造了好多娱乐的场所,想出种种娱乐的方法,逗引着那些失意的人,使他们快乐。虽也明知道情场中的恨事,往往刻骨难忘,然而藉着一时的快乐,缓和他们,好暂忘那刻骨的痛苦,也未始不是一件好事。至于文明国中一切公益事业,岛中也应有尽有,并不欠缺。这所在简直是一个情场失意人的新伦敦,也是一个情场失意人的新纽约。

岛中住民约有十万左右。内中男女七万人都是各国失意情场的人,其余是他们的家人咧婢仆咧,和一般苦力。就这婢仆和苦力中间,也很有捱过情场苦味来的。论他们的国籍,一时间也说不清楚。除了中华民国以外,有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和欧美两洲旁的文明国。就是非洲的黑人,南美洲的红人,也有好几百人。瞧他们不识不知,直好似鹿豕一般,却也知道用情,也为了情场失意,逃到这恨岛中来。可知世界中的人,不论文野,都脱不了一个情字的圈儿。在他们呱呱堕地的当儿,就带了个情字同来咧。

就这十万人中,单表一个中华民国的情场失意人。他是从上海来的,姓名没有人知道,自号情劫生,年纪还只三十岁。状貌生得不俗,清癯中带一些逸气。虽是失意,衣冠却整洁得很。他到这岛中来,已有八年多了。光是一个人,并没家人婢仆同来。来时只带了个皮箧,瞧它直当做宝物似的,片刻儿不肯离身。睡时当枕头,醒时做靠背,出去时不带行杖,也就带着这个皮箧。箧中藏着的,原来是一大束的情书,裹着很美丽的彩绸,束着粉霞色的罗带,另外还有小影和好几件信物。八年来他常把恨岛中一种非兰非麝的异香薰着,使得香馥馥的。他闻了这种香味,就回想到八年以前伊人的衣香发香,也是这样甜美可爱,当下他脑中便像变做了个影戏场,那前尘的影事好似拍成了影戏片,一张张那里翻过,顿使他回肠荡气,兀地追味不尽。想极时,他没有法儿想,只索对着那小影痴看,追摹她的一颦一笑,把那青丝发远山眉星眼樱口一起想到,更想到那纤腰玉手和罗裙下那双六寸肤圆的脚,都是他忘不了的。一壁又打开那一束情书,足足有一二百封,从头瞧起。觉得字里行间仿佛有她人的芳心在那里跳动,又像有她的呖呖珠喉在那里向他说话,直把他的眼泪都吊了出来,几乎把那信笺做了个盛泪的盘子咧。

恨岛中的男女们,既然都是情场历劫的人,到了无聊的当儿,往往喜欢把他们的情场历劫史彼此相告,彼此相慰。惟有这情劫生却关紧了嘴,从不和人家多说什么,既不把自己的情史告诉人家,也不求人家的相慰。他那一张嘴儿,倒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他平日并不多交朋友,只有一二个知己,都是本国人,也为了失意情场,同时从上海逃来的。他们约略知道他的事。事儿原也平淡得很,自从有世界以来有了男女,两下里瞧上了发生了两性相恋,就像铁针遇了磁石吸在一起。以后被环境逼迫,好事难成,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早有个第三人在着,把陈年古宿的庚帖允书掮出来,轻轻地把那女孩子抢去了。一个落了空,就捧着碎心,逃了开去。情劫生的事,也是如此。他在十七八岁时,结识了一个才貌双全的好女儿,似乎叫做林倩玉。他就一往情深,把清高诚实的爱情全个儿用在这女郎身上,一连十多年没有变心。世界中尽有比这女郎才貌更强的女子,他却一百个不管。心目间不但以为所爱的才貌是天下第一,倒像天下也单有这一个女子一般。彼此如狂如醉地喝着那情爱的酒,不知道杯底里却藏着黄连,喝到味儿苦时,只得耐下去连一个“苦”字也喊不出了。末后那女郎被家庭逼着嫁了一个旁的人,他不愿再留在故乡,多生无谓的感触,知道太平洋中有一个恨岛,是世界情场失意人的安乐窝,于是带了些钱和他爱人的情书信物,一溜烟离去上海,做了个黄鹤一去不复返。决意把他一身和那千般万般的愁恨,埋在太平洋烟水迷蒙中,把无穷的酸泪洗他那颗破碎的心。

情劫生逃到这恨岛中来,原是要斩情绝爱,忘掉他的痛苦,然而正合着冯小青的两句话,叫做“莲性虽胎,荷丝难杀”,心上总是牵牵惹惹地推不开去。岛中原常有宴会、跳舞会、音乐会请大家参与,尽着吃喝玩笑,好把愁惨不快的前尘影事慢慢儿淡忘下来。每夜华灯初上,就有好多的男女前去寻乐。灯影人影、花香酒香和音乐声笑语声,都并合在一起。大家当着这沉醉的一夜,简直快乐得像发疯一般。然而这一位情劫生却始终不曾参与过这种娱乐的会。他曾向一二知己说道:“一个人受了情爱的苦痛,就好似极猛烈的毒弹深深地嵌在骨上,岂是一时娱乐所能忘掉的?这样的盛会,不过是一只挺大的麻醉药缸。给你去麻醉一下子,到得夜阑人静旧恨上心,便更觉得难受。我又何必附和着他们,把勉强的笑脸去掩盖那一双泪眼呢?”

岛中的男女们见情劫生落落寡合,从不和众人合在一起,从不谈起他的情史,一张脸活像是把铜铁打成的,也从不曾向人笑过一笑。他的身上倒像裹着北冰洋中无数的冰块,瑟瑟地冷气逼人。走到街上时,开着极小的步,行动非常迟慢,好似一个鬼影一般。岛中人便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做怪人。

情劫生本是一个孤儿,老子娘都已死了。在故乡时还有几家亲戚,往来凑凑热闹,如今身在几千里外,真个是举目无亲。镇日和他厮守在一起的,单有一个小僮,年纪不过十四五岁。他既是哑巴,偏又是个傻子。因为不能说话,一天到晚只是痴笑,分明把这笑来补他不说话的损失。有时节情劫生只管哭,他便只管笑;一个哭得越苦,一个也笑得越凶。这一哭一笑之间,就包括着一大部人生的哲学了。

情劫生在闷极的当儿,往往同着这个哑僮到洋边去苏散,抬着一双泪眼,向中国方面望去。心想倩玉此时,在那里做什么?身体可安好?可能享受那夫唱妇随的真幸福?想到这里,眼泪不由得扑簌簌地掉入洋水。白浪翻过,把他的眼泪卷去了。他痴痴地望着这一个浪,指望它滚到故乡,代表自己向意中人道一声好。有时节在斜阳西下时,眼见那一大抹玫瑰红的斜阳恋着水,仿佛相偎相依地正在那儿接吻,他便又想起当年和倩玉接近时,也是这么亲热。可怜余香在口,再也不能和她偎傍了,当下里心痛如割,不觉连呼了几声倩玉吾爱,眼泪早又不住地掉将下来。哑僮不知就里,只是嘻开了嘴,站在一旁痴笑。

情劫生想念倩玉,日夜不断,睡梦里头更夜夜要回去和倩玉相见。好在这一着还算自由,没有人能干涉他们。至于倩玉方面,自然也一样地苦念情劫生。她的嫁与别人,并不是有意辜负他,只为被父母逼着,委曲求全,不得不这样混过去。她原打定主意把自己分做两部,肉体是不值钱的,便给她礼法上的丈夫;心和灵魂却保留着,给她的意中人。她出阁的那天,只得了情劫生“珍重前途、愿君如意”八个字,从此就没有消息。私下里着人去探望他,只见屋子空了,人已没了踪影。更探听他平日往来的朋友们,也都说不知道。倩玉疑他已寻了短见。转念想他是个基督徒,生平最反对自杀,说是弱虫的行为,料来未必如此,多分是避到什么远地去了。倩玉没奈何,花晨月夕,只索因风寄意,暗祝他意中人的安好;枕函上边,也常为他渍着泪痕。芳心深处,总怀着“我负他”三个字,兀的自怨自艾,对着家人也难得有笑脸了。

情劫生本是个多病之身,又兼着多愁,自然支持不了。他的心好似被十七八把铁锁紧紧锁着,永没有开的日子,抑郁过度就害了心病。他并不请医生诊治,听它自然。临了儿又吐起血来。他见了血,像见唾涎一般,毫不在意,把一枝破笔蘸了,在纸上写了无数的“林倩玉”字样。他还给一个好友瞧,说他的笔致很像是颜鲁公呢。那朋友见了这许多血字,大吃一惊,急忙去请医生来。情劫生却关上了门,拒绝他进去。医生没法,便长叹而去。一个月后,他病势已很危险。脸儿憔悴得不像了人,全身的气力早已落尽,成日躺在床上不能起身。他那几个好友,便又去请了医生来。医生一把脉,说已不中用了,还是给他预备后事罢。临死时,他神志很清楚,脸上忽地有了笑容。那时斜阳正照到楼心,红得可怜,他吐了一口血,染在白帕子上,笑着向他的哑僮道:“孩子,你瞧我的血,不是比斜阳更红么?倘能染一件衫子给那人穿在身上,好不美丽!”哑僮不明白他的话,只是痴笑。

朋友们见他去死近了,问有什么遗嘱没有。他想了一想,眼光霍地一亮,说:“有一件事先要烦劳你们。我有几句话要寄回去给那人,信中只能达我的意,不能传我的声。她是向来喜欢听留声机的,我想就把我的话做成了留声机片寄给那人。住址在我的手册中,停会儿你们检看好了。此刻快到百代分公司去唤一个制造机片的工师到来,给我收声,要求他们代造一张,须得经久耐用,口齿也要清楚,多少费用归我担任。我箧中还剩三千块钱,除了制片葬殓以外,倘有余下的钱就请捐与什么慈善机关。我本来不用葬殓,只消抛在太平洋中饱了大鱼的腹,什么都完了。遗蜕埋在地下,虽然无知无觉,总还带着余恨。不过我恋着这些情书信物,没法摆布,我倘葬殓时,就能做殉葬物埋到了黄土之下,和我合在一起。将来的白骨冷了,也好藉它暖和暖和。除却这两件事,我没有什么遗嘱。但求诸位好友依着我的话做。等那留声机片制成后,立刻寄往上海,交那人亲收。殓我时千万不要忘了那情书信物,定须好好儿放在我的身边。至于一切遗物,都送给诸位留个纪念。哑僮侍我很忠恳,我也爱他的痴笑,请把我箧中的钱提出三百元给他。以外我没有话了。”情劫生说了这一大篇话,甚是乏力,便把上半身伏在被上,一阵子喘,当下又吐出好多血来。被斜阳照着,真是一片惨景。

朋友们听了他的话,都很伤感,叹息的叹息,落泪的落泪。当下不敢怠慢,急忙赶到百代分公司和经理人商量,派了个工师带着收声机立刻赶来。情劫生挣扎着,把话儿送入机中。一句一泪,全都是使人断肠的话。说完,他就倒在枕上死了。那时惨红的斜阳照了他的血,不忍再照他的尸体,早已悄悄地蹑足而去。门外的棕榈树上,起了一阵风,似是呜咽的声音。太平洋中夜潮拍岸,也做着哭声,料想墨波之上,多分送着情劫生的痴魂回去咧。

三个月后,上海的林倩玉家忽地接到了一个海外来的挂号邮件,层封密裹,似乎非常郑重。倩玉拆开一看,见是一张留声机片,好生诧异。仔细瞧时,陡见当中那个圆圈子里有“情劫生遗言”五个金字。她芳心一跳,泪珠儿也立时滚了出来。这当儿她丈夫恰不在家,家中只有一个耳聋的老妈子,在灶下打盹。她家本有留声机的,当下便锁上了房门,把那片儿放上去。开了机,不一会就听得忒愣愣地说道:

唉!亲爱的,我去了!我是谁,你总能辨我的声音。你出阁的那天,我就逃到太平洋中的恨岛上,过这怨绿愁红的日子。八年以来,早已心碎肠断,不过还剩着一个皮囊。捱到今天,这皮囊也不保咧!唉,亲爱的!我去了,愿你珍重。要是真有来世,便祷求上天,给我们来世合在一起。今世可已完了,还有什么话说?往后你倘念我时,只消瞧你面前的日影云影,都有我灵魂在那里。晚上你对着明月,便算是我的面庞,见了疏星,便算是我的眼睛。你红楼帘外,倘听得鸟声啾啾,那就是我的灵魂凭着,在那里唤你的芳名呢!唉——唉——亲——亲爱的!祝你的如意!我、我——我去了!

倩玉忍住了好一会子的悲痛,到此便哇地哭了一声,晕倒在地。到得醒来时,她丈夫还没有回来,忙把那留声机片藏好了。又哭了一回,方始抹干眼泪,仍装做没有事人一样。心中又不住地暗暗念着道:“我负他!我负他!”

从此倩玉一见她丈夫出去,就锁上房门,听这留声机片。片中说一句,她落几滴眼泪。这样一个月,片上都积着泪斑,连那金刚钻针也碾不过去。她对着这机片说了好多的话,片中说的却依旧是这几句,没有旁的话回答她。后来,她竟发了疯,不吃粥饭,也不想睡觉。见了日影云影,总当是她的意中人。又常和楼窗外的小鸟说话,问它们可是唤她的芳名。她丈夫要把她送往医院去,她便大哭大闹,抵死不肯。一天晚上,她丈夫回来,只见她伏在桌子留声机畔,早没了气息。原来她的一颗芳心,到此才真个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