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一天是九月的末一日,枫林霜叶,红得像朝霞一般。

薄暮时候,斜阳一树,绚烂如锦。玛希儿茀利门从英国领事署里慢慢儿地出来,抬头望了望美丽的天空,吐了一口气,便跳上一辆马车。那马夫加上一鞭,车儿已辚辚而去。这玛希儿茀利门原是英国伦敦人氏,年纪约有廿七八岁,长身玉立,翩翩少年。十年前就毕业奥克斯福大学,得了个学士的学位。庚子年间,在北京英国公使馆里充当书记,一连做了好几年。如今却调到上海来充领事署的秘书。领事很器重他,当他是左右手似的,片刻不能相离。他也勤勤恳恳地做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不到。每天早上八点钟,就带朝日而出,到馆视事。每天晚上五点钟,就带夕阳而归,回家休息。

每天出来回去,总经过一家花园。经过时,园里的阳台上,总有一个芳龄十八九的中国女郎,把粉藕般的玉臂,倚着碧栏杆亭亭而立。双波如水,盈盈下注,玉靥上还似乎堆着两个微微的笑涡。玛希儿初时并不在意,后来见天天如是,早上过时,往往见晓日光中,总着个美人倩影;薄暮过时,斜阳影里,也总是凭栏有人。那两道秋波,像闪电般射将下来,仿佛射在自己身上,于是心里已有些儿明白。每天过时,免不得要睁起两眼,向那阳台上望它一望。因此上楼上盈盈,楼下怔怔,那四道目光,每天必有两回聚会,倒好似订定了的密约一般。过了几来复,两下里竟如素识。玛希儿过时,这一边规定地向楼上脱一脱帽,那一边规定地向楼下嫣然的一笑。无奈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只能凭着他们四个眼儿通意罢了。不道天缘凑合,有一天是来复日,他偶然走过那中国公园,便迈步进去瞧瞧。却见一个花枝招展的中国女郎,分花拂柳而来,玉貌亭亭,似曾相识。正是那个天天凭栏送盻的女郎!玛希儿茀利门便走上一步,脱了帽,劈头先喊了一声密司。那女郎颊晕双涡,掠着鬟云一笑,接着两口儿已在旁边的椅上坐下。款款深深的讲起话来。女郎倒也操着一口好英国话,说得如泻瓶水,十分流利。原来她是广东的番禺人,姓华名桂芳,从小在教会里读书,所以英国学问,已造高明之域。她父亲早在庚子那年,在北京被一个外国人杀死了。她母亲苦念丈夫,也就一病而亡。可怜这曙后孤星,伶仃无靠,亏得有一个伯父照顾她,带她到了上海,仗着有些儿遗产,在一个幽静所在借了一所巨厦,一块儿住着,过他们清闲的岁月。只是铜雀春深,小乔未嫁,人非木石,免不得心醉少年了。当下两人谈了一会,十分浃洽,好似多年的老友。直谈到残晖西匿,新月东升,方始勉勉强强怅怅惘惘地握手而别。临行时两双眼儿还碰了好几个正着。第二天晚上,玛希儿茆利门从领事署里出来,走到那花园之前,却并不抬头向阳台上望,自款关而入。门外汉居然做入幕宾了。从此以后,他天天总得进去一趟。或是把臂窗前,或是并肩花下,两下里已情致缠绵到十二分,竟有难解难分之势。

这一天他坐了马车,直向女郎家来,到了那花园前,停下车来,匆匆而入。直到一间精雅小室之中,在一把安乐椅上坐下。从袋里取出一封信来读着,一面扬声唤道:“桂芳桂芳,你在哪里?”不一会即见画屏背后莲步姗姗地转出那美人儿来,玉手里执着一束红酣欲醉的芙蓉花。人面花容,两相辉映,把媚眼瞟着玛希儿茀利门,娇声呖呖地说道:“呀郎君,你来了!吾正在后园采几枝芙蓉花,想插在这玉胆瓶中,免得空落落的。只累你等久了。”茀利门道:“吾方才来此。”说毕又读手中的信。桂芳走至桌前,弄着那芙蓉花。茀利门忽又说道:“桂芳,你以为如何?吾们外交部里要召吾回英国去咧!”桂芳听了,手里的芙蓉花,顿时像红雨般索落落地掉在地下,双波注着茀利门,诧异道:“怎么?你可是要离开这里?你可是要丢了这上海去么?”茀利门道:“正是,桂芳,吾要回伦敦去,伦敦!桂芳,伦敦!”桂芳一声儿也不响,扭转柳腰,低垂粉颈,拾那地上的芙蓉花起来,清泪盈眸,几乎要夺眶而出。茀利门悄悄地瞧了她一会,便道:“桂芳,你过来。”桂芳忙执了芙蓉花,走将过来,坐在茀利门旁边,玉指纤纤,理着茀利门的头发。茀利门悄然说道:“吾去时,你不好和吾一同去?”说时,从桂芳手里取了一枝芙蓉花,替她簪在罗襟上。桂芳似乎没有觉得,愁眉蹙额地说道:“郎君,无奈吾不能跟着你去。”茀利门道:“但是吾怎能舍得下你?”桂芳惨然道:“你舍不得吾,吾也何尝舍得你来?吾很愿意跟着你去,到处双飞。无如身不由己,须得听我伯父的节制。”茀利门道:“只是你差不多已是吾的人,须同吾一块儿去。况且你年纪已长大了,一切尽可自由,为什么要听你伯父的节制?”桂芳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不知道吾们中国的风俗,和你们英国截然不同,做女子的一辈子不能自由。加着吾父母相继死后,幸而伯父抚育吾,不致失所。他好似一棵大树,吾好似一只小鸟;这小鸟好几年栖息大树之中,如今羽毛丰满了,难道就丢了大树,插翼飞去么?”茀利门默然不语了半晌,才道:“桂芳,吾心中除了你以外,委实没有第二个人,你是个最可爱最柔媚的美人儿,吾愿意一辈子同你在一块儿,白头偕老。吾爱!吾们回到了伦敦,以后快乐的日子正长咧。”桂芳微微地退后,瞧着茀利门,悲声说道:“郎君,吾伯父一定不许,吾伯父一定不许!”弗利门道:“桂芳,你不该拒绝吾的请求。难道这半年来的爱情,已付之流水么?”桂芳掩面道:“郎君,你该可怜吾,原谅吾——吾上边还有伯父!”茀利门怫然道:“好,你当真不爱吾了么?”桂芳放下了手,说道:“吾的爱人,吾何尝不爱你来?巴不得天长地久,吾们永永在一块儿,不论怎样,终不分开。吾这一颗心,只不能抉出来给你瞧。郎君,你千万别说那种话儿,把吾的心寸寸捣碎呢!”这时天已瞑黑,月光像水银般透将进来,照见这一双痴男怨女,都双泪盈眶,黯然无语。停了会儿,茀利门方才起身说道:“吾爱,吾们的爱情,总永远不会磨灭。你心里放宽些,不必悲痛。如今吾要回去了,明天再作计较罢。”说时挽了桂芳的杨柳腰,在她樱唇上甜甜蜜蜜地亲了一下。走出屋子,弯弯曲曲地过了一条花径,出花园而去。到了门外,又回过头来扬了扬手。桂芳鞠了一躬,高声呼道:“郎君,明天会!明天会!”弗利门去后,桂芳又呆呆地立了一会,才娴娴入室。

过了三分钟光景,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人,一头花白的头发,几绺花白的髭须,徐徐地从花园外边进来,直入室中。桂芳一见这人,就欢呼道:“伯父,你回来了!”忙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与伯父。她伯父瞧了她一眼,说道:“那外国人今天已来过了么?”桂芳道:“正是,茀利门已来过了。”她伯父道:“他待你很好么?”桂芳羞红满颊,低垂粉颈,轻轻地答道:“伯父,他待吾很好。”伯父呷了一口茶,吐了一口气,说道:“吾刚才恰好遇见他。他的面庞,今天才被吾瞧清楚了。如今吾要告诉你一件故事:七八年前广东番禺有一个巨商,同着他妻女俩和一个阿兄,在北京做买卖,很有些信用;不想庚子年间,拳匪乱起,东也杀洋鬼子,西也杀洋鬼子,把个偌大北京城,闹得沸反盈天。后来各国派兵到京,不知道有多少无辜良民,死在兵火之下。可怜那巨商也逃不过这个劫数!有一天同着他阿兄经过英国公使馆,被一个外国人用手枪击死。幸亏他阿兄眼快,逃了开去。”桂芳急道:“伯父,这可不是说阿父和你的事么?”伯父道:“一些也不错。那时吾虽逃了开去,那外国人的面貌,已被吾瞧得明明白白。当下吾便立誓将来定要找到这仇人,替阿弟报仇。一向吾说起了这外国人,你不是也咬牙切齿的么?”桂芳答道:“正是。吾若然遇了这仇人,定要剖刃其胸,报这不共戴天之仇。”伯父微笑道:“好孩子,如今好了,天公大约也很可怜见吾们,因此使那仇人落入吾们的手,恰巧又落在你的手中!”桂芳大惊道:“伯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伯父道:“桂芳,那击死你阿父的仇人,今天已被吾找到了。”桂芳急道:“当真已找到了么?”伯父道:“正是呢。十年宿怨,从此便能一笔勾消。那仇人不是别人,就是你的情人,那个外国人!”桂芳闻言大惊,不觉退下了一步,大呼道:“这是哪里说起?他就是吾的仇人?”伯父道:“一些儿也没有错。你的情人,就是你的仇人!”桂芳道:“这怕未必罢。他是个很温和很慈善的人,怎么会做这杀人的勾当?”伯父倾身向前,眼睁睁地瞧着他侄女,悻悻说道:“好好,你为了这外国人,便忘却你阿父么?忘却你从前报仇的誓言么?忘却你阿父的惨死么?”桂芳颤声道:“吾怎敢忘却!”伯父道:“你既不忘却,你阿父在地下也要含笑。如今吾和你说一句最后的话,玛希儿茀利门,杀死你父亲的仇人!明天你就该把他置之死地,尽你做女儿的本分!”桂芳闻言,不则一声,但她柳腰一扭,像燕子般掠到她伯伯身旁,跪了下来。抬头瞧着伯父,玉容十分惨淡,悲声道:“伯父,吾的伯父!教吾怎能下手?怎能杀死玛希儿茆利门?”伯父庄容道:“桂芳,你须知道,你阿父只有你一人,并没有三男四女。你不替他报仇,谁替他报仇?你若是孝你阿父的,总要使他灵魂安适。难道为了儿女私情,忍心把父仇置之不顾么?”说着,探怀取出一瓶药水来授给他侄女儿,又道:“你只把这药水滴几点在茶里,给他喝了,便能沉沉睡去,并没一丝痛苦,比你阿父死时爽快得多呢。”桂芳伸两臂,向她伯父说道:“吾的伯父,吾如何下得这般毒手?吾们平日何等地相爱,他从来不把疾言厉色向吾,千种温存,百般体贴。吾面上偶然露出一些不快之意,他立刻柔声下气地来安慰吾。伯父,吾委实爱他!吾们虽没有结婚,那爱情却比结了婚的更深更热。这半年之中,他直好似吾眼眶里的瞳子,心里的血。朝上起来,第一个念头,总是想玛希儿——吾的爱人!晚上时,末一个念头,也总是想是玛希儿——吾的爱人!伯父,如今你却要吾杀他,像吾这样一个弱女子,哪里来的铁石心肠?他又是吾的情人,又是吾未来的夫婿,伯父,你该可怜见吾啊!”伯父怒气勃勃地立起身来,握着桂芳的臂儿,大声道:“女孩子,你须知道你是中国人!不论怎样,须服从你长辈的命令。明天你一定要下手,把他治死。”说罢,放了手。桂芳眼儿注着地,芳心欲碎,柔肠欲断,一会才仰首说道:“伯父,你或者误认了,他不是杀死吾父亲的仇人。”伯父道:“仇人的容貌,深深地镌在吾脑儿里,七八年来没有一刻忘却,哪里会误认?一二月以前,吾早已怀疑。今夜月光大好,就被吾瞧得明明白白,定然是他。你既不信,明天不妨探探他的口气。若然他不是杀死你父亲的仇人,吾自然没有什么话儿说;若然他确是杀死你父亲的仇人,你就该想想做女儿的本分。”桂芳道:“倘是他果真杀死吾阿父的,吾自然不得不替阿父报仇。报了仇后,吾的本分已尽,便跟着他向他去的路上去。”伯父道:“好孩子,你听吾的话。他可以死,你不可死。他只能独自向那死路上去,你不能伴他。你死了,你阿父一定不以为然。你是孝女,总该体贴你阿父的心。明天晚上六点钟,吾在那公园里等你。他一死,你就赶来瞧吾。吾望上天保佑你,使你成功,明天会。”一壁说,一壁出室而去。桂芳伏在地上,掩着面,只是嘤嘤地啜泣,直哭到天明,已到了泪枯肠断的境界。好容易捱过一天,又不知落了多少眼泪。

五点钟时,玛希儿茀利门欣然来了。却见他意中人正跽在地上,把脸儿掩着,似乎在那里啜泣的样子,便急忙过去,抱了她起来,在一把睡椅上坐下,抚着她柔声说道:“吾的亲爱的,你为了怎么一回事?吾爱,快告诉吾,快和吾说!”桂芳兀是不响,把螓首倚在茀利门肩上,泪珠儿不住地涔涔而下。茀利门甚是纳罕,但是也莫名其妙,只连连亲她的粉颈和香云。一会桂芳才轻启樱唇说道:“亲爱的郎君,吾们相亲相爱,屈指已有半年了,吾可使你快乐么?”茀利门笑道:“吾爱,自然快乐,自然快乐!从前吾不知道爱情是何物,及至见了你,就不期然而然地发生出爱情来。如今吾总自以为世界上第一个幸福人,每天只等领事署的门一闭,便能到这世外桃源似的所在来,和心上人把臂谈心,消受柔乡艳福。”说着,把双手捧了桂芳的面庞,向着她,又道:“吾的桂芳,你是吾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爱人!你可也爱吾么?”桂芳道:“吾们中国女子,原不知道什么爱情不爱情,吾也不知道什么爱你不爱你。只觉得白日里想什么,总想着你;夜里梦什么,总梦见你。有时你把吾抱在臂间,一声声地唤着吾的桂芳、吾的爱人,吾心里就觉得分外地快乐。郎君,这个大约就是爱你了。”茀利门不住地亲着她青丝发,悄然无语,那样儿却非常得意,半晌,桂芳忽尔问道:“郎君七八年前你可是还在故乡吗?”茀利门道:“那时吾已到中国来,在北京英国公使馆中充当书记。”桂芳道:“那年正是庚子年,吾国忽地起了一种拳匪,专和你们外国人作对,把个辉煌炬赫的偌大北京城,闹得落花流水。那时你可受惊么?”茀利门道:“只略受些儿惊吓。那时吾年少气盛,也恨那些拳匪刺骨。有一天正在馆中忙着办公,忽听得门外人声喧哗,说是拳匪来袭击公使馆了。吾怒不可遏,执了一枝手枪,一跃而出,一连放了几枪,居然把拳匪吓退。只是事后一检,那些拳匪一个也没有死,连伤的也不见,却伤了几个无辜良民。有一个四十左右商人模样的人,已被吾击死了。吾至今还在这里问心自疚咧!”桂芳大呼道:“那商人竟被你击死了么?”茀利门道:“这也是一时操切所致,现在也不必去说它了。”桂芳头儿靠在茀利门膝上,拔了自己罗襟上插着的一朵芙蓉花,一瓣瓣地撕了下来,抛落在地,默然了好久,方才起身说道:“郎君,你等一会,吾替你做一杯咖啡来。”走了几步,忽又立定了,回到茀利门身旁,说道:“郎君,你再说一遍,说你是爱吾的,说你是永远不愿和吾分手的呀!郎君郎君,你再把吾抱在臂间说:‘吾的桂芳!吾爱你!’”弗利门也不知其所以然,只拉了她过来,亲着她说道:“亲爱的,吾的爱人!你为了什么,态度有些儿改变?吾自然一心爱你,万万没有两条心。你别哭,快收了眼泪,替吾做咖啡去。”一面又和桂芳亲了一个吻。桂芳走到画屏之前,倏地又回了转来,跽在那睡椅旁边,凄凄楚楚地说道:“郎君,你不论遇了什么事,总要原谅吾,体贴吾的心。吾是永远爱你的,吾的身体为了你牺牲,也所甘心。你到哪里去,吾总伴着你去。你若是到世界的尽头处去,吾也跟着到世界的尽头处去,决不肯听你独去,寂寞无伴。”说时,把手儿掩着玉颜,一动都不动地跪在那里。茀利门瞧着她,很为诧异,但是也不知道其中道理。只当是为了昨天说起了要回英国去,所以她心里郁郁不乐。于是又捧起桂芳的脸儿来,含笑着亲了一下,说道:“亲爱的,这不打紧,吾到哪里去,自然总带你一同去。吾身外之物一切都可以没有,然而不可以一天不见吾的桂芳。”桂芳在那睡椅旁边痴立了半晌,才轻移莲步,往屏后去了。停了一会,已托了一只茶盘出来。迟疑了半晌,方始颤手把那一杯咖啡给授茀利门,一壁说道:“吾的郎君,你喝一杯咖啡!”茀利门带笑容道:“吾的爱人,多谢你!”便擎杯凑在嘴上,咕嘟咕嘟喝一个干。喝罢,扑地向后倒在椅上,那杯儿掉落在地,打了个粉碎。桂芳秋波含泪,对着她意中人呆瞧了好一会,才低下蝤蛴般的粉颈去和他亲了一个最后的吻。接着跽在地下,发出杜鹃泣血似的声音来,凄凄恻恻悲悲惨惨地喊道:“郎君!行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