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又成春瘦,折断门前柳。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分飞后,泪痕和酒,沾了双罗袖。

——晏几道《少年游》

这一角小红楼,是他四年来情丝缭绕之地。云窗雾阁,玉镜珠帘,哪一样不是天天见面,哪一样不是深印在心坎上的?他操劳了一天之后,身心都觉得有些疲乏了,便兴匆匆地赶到这所在来坐拥如花,消磨他五六小时甜蜜的光阴。他几个知己的朋友,知道这回事的,都说他享尽了人世艳福。这小小红楼,可算得一座雏型的天堂,也正合着西方人所说的“情巢爱窝”(Lovenest)。

四年以前,他因业务上的应酬,常入灯红酒绿之场,便在枇杷门巷中,得了一个恋人。她性情孤高,言笑不苟,和寻常的倡女不同,也不知道是缘呢还是孽,他只叫了她一个堂差,两下里就像触了电气似的,发生了一片火热的情感。也不过是口头轻轻一诺,便同居一起了。他特地为她造了这红楼一角,钿床镜台,以至一碗一盂,都照着她的意思置办起来。他不惜黄金千镒,只要使他的恋人安乐,一些儿没有不满意处。他虽是使君有妇,不能夜夜伴她,但仍设法腾出空闲的时间来,常和她厮守一处,享受那情天爱天中的无限乐趣。无论歌台舞榭之中,明山媚水之间,总有他们两口子的一双倩影。

但这最近的一年中,她的性情突然变了,仿佛是一头雏鸽,变做了一头鹰。她常从无事中寻出事来和他争吵,一个月中总有这么好几次。他虽给她买珠钻,制罗绮,也仍不能博她的欢心。他的精神上便不知不觉地感受了苦痛,而当着朋友跟前,仍强为欢笑,遮掩得没一丝破绽。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中间,却已有了一条裂痕,似是一只完美的白瓷碗,破了相了。他说捱着这精神上的苦痛,便觉得这一座雏型的天堂,渐渐地和地狱接近,而所谓“情巢爱窝”也快要变做愁城苦海了。

昨夜她又为了一些小事和他大闹一场,竟扭将起来。他的手腕上被咬了一口。他心中很痛,便不再理会她。由她哭着闹着,自己匆匆地走了,他回到家里,夫人见他面色不快,殷殷慰问,他勉强敷衍过去了,想借着睡梦忘他的痛苦。可是转侧通宵,兀自不能合眼。第二天他草草干完了半天业务,就提早去瞧他的恋人,心想过了一夜,她的怒火总已平下,也许能言归于好了。谁知刚踏进门口,那老妈子便迎着他颤声说道:“少爷,奶奶已在早上带着婢子走了。我拉也拉她不住。”他大吃一惊,也不暇细问,三脚两步,奔到楼上,一声声唤着她的小名道:“玉玉!”然而哪里还有答应的声音?他一会儿走到后房,一会儿走到前房,只见瓶花姹娅,盈盈欲笑,哪里还见他恋人的亭亭倩影?

他一时没了主意,兀自在前房后房中往来奔走,好像发了疯似的,也不知道怎样才好。他的头脑中心坎中,只辗转咀嚼着“走了,走了!”四个字的意味,不能想旁的念头。接着对那粉壁上她的小影呆瞧了好久,神渐渐定了,便想起她日常走动的小姊妹家来。她目前不会到别处去,总是在哪一个小姊妹家。她的小姊妹很多,而他所知道的约有一半。要是一家家找去,总能找得到。他想到这里,心中一喜,倒像他那恋人早已在他身旁了。

他东奔西走,好像失了魂似的,连到了好几家她的小姊妹家。踏进门去,便忙着说道:“对不起,我家的玉可曾来过么?”谁知她们似是合了伙儿,一齐回说没有来过,又都把诧异而奚落他的脸色向着他,他好生难受;只得垂头丧气地踅了出来。末后他到了一家,又很恳切地忙着说道:“对不起,我家的玉可曾来过么?”那家的主妇冷冷地瞧了他一眼,回说来是来过了,一会儿就走,也不知她到哪里去的。当下却又噜噜苏苏地教训了他一顿。他既不愿承认自己的不是,又不肯编派她的不是,便随口敷衍了几句,忙不迭地逃回来。那老妈子颤巍巍地开门迎着他急道:“少爷,奶奶回来么?”他摇摇头,没精打采地踱到客堂中,绕圈儿踱着,这一间小小客堂,是他每晚和她同用晚餐的所在。平日间华灯如雪,笑语声喧,如今那一桌一椅,黯然相对,也似乎现着无限伤心之色。东壁挂着她的两帧小影,是当年游西湖时所摄,特地放大的。瞧去还带着甜媚的笑容,如今她既绝裾而去,不知道可能无恙归来,把甜媚的笑容相向么?他呆呆地出了一会神,痴心妄想的,还希望她自动地回来,因便屏息侧耳,静听叩门之声。每听得门声一响,便当做是她回来了,好几次开出门去,哪里见她的影儿?这样守过了半夜,时钟已报两下,他又苦痛,又寂寞,又想起家里的母亲正在守候他回去,于是长叹一声,一步黏不开两步地踅出后门,回他的老家去了。

这是她出走以后的第十天了,他仗着一二好友的安慰,从无可排遣中寻出排遣法来。吃吃馆子啊,看看影戏啊,上上跳舞场啊,借着物质上千百种快乐,忘却精神上一二分的痛苦,幸而没有忧伤憔悴而死,但他每到一处,总生出一种感触。上一家馆子时,他总得想起最近的某月某日,曾和她同在这里吃饭;喝的什么酒,点的什么菜,她爱吃的是炒青蟹,爱喝的是竹叶青。如今不能再和她一块儿吃喝,不知她又在哪里?想到这里,就觉得难于下箸了。跳舞场中的清歌妙舞,鬓影衣香,似乎很可使他怡情悦性了。谁知怅触更甚,更觉无聊。原来这舞场中的明灯千障,也曾照过他和她的舞态,两下里依着音乐,台上琤琤琮琮的乐声,翩翩跹跹地合舞着。狐步舞啊,磨旋舞啊,一一都来得。那时节软玉温香抱满怀,真个是欲仙欲死。如今却眼瞧着别人家花花对舞,燕燕交飞,可没有他的分儿了。

他除了为好友所嬲作无聊的排遣外,仍天天到他过去的情巢爱窝中去。每去时,那老妈子总是迎着问道:“少爷,奶奶回来么?”他回不出话来,眼泪向肚子里咽,只重托了老妈子好好看守屋子,自己就逃也似的退了出来。这一夜是他恋人出走后的第二十夜了,他本是不喝酒的,可算得涓滴不饮,近来却听信了昔人借酒浇愁的话,居然也喝几口酒。这夜他在酒楼中喝了半杯白兰地,微有醉意,仍是照常去瞧瞧他的情巢爱窝。他叩了门,老妈子把门开了,仍照常地问道:“少爷,奶奶回来么?”他忽地很高兴地答道:“她今夜要回来了。”老妈子那张皱纹叠叠的脸上,立时现出喜色来,忙又问道:“什么时候回来?”他信口答道:“一会儿就回来。”一壁说,一壁很高兴地踅上楼梯去,梯顶的粉壁上也挂着她的小影,仿佛代表她平日间那么迎着他,娇声呖呖地问道:“我望了你好久了.你夜饭吃过了没有?”

他不知怎的,很相信她今夜要回来了。想到卧房中去整理一下.因便掏出钥匙.把房门上的弹簧锁开了。他入到房中,旋明了那盏珠络四垂的电灯。眼见那广漆地板上,已薄薄地积了一重尘埃,连半个脚印儿都没有。要是在二十天以前,屋中的地板上哪一处不是她双趺经行之地?那镂空花面的小蛮靴子,还踏得咯噔咯噔作响咧。他踅到窗前,见那八扇玻璃窗上,蒙着浅红色的茜纱,窗外半垂着帘子,因又使他想到平日间黄昏庭院,微月帘栊,他和她总是并坐一起,喁喁情话,这浅红茜纱之上,正不知印过他们俩几次的并头双影咧。

窗下一架留声机,机盖上铺着一条织花的纱,还是她亲手铺上的。上面供着一个红底蓝花的瓷瓶,十分鲜艳,瓶中插着几枝晚香玉,残花狼藉,半已枯萎。走近去时,却还闻着一阵微香,这晚香玉也不是她亲手养在瓶中的么?当下他把瓶花移开了,开了机盖,从下面安放唱片的柜中,取出一张《潇湘琴怨》来,唱片辘辘地转了,那幽婉的乐韵歌声,直打到他心坎上。这一支《潇湘琴怨》如泣如诉,不也是她平日所最爱听的么?唉,歌声依旧,而爱听的人,已不知哪里去了。

那靠窗斜放着的是一只大理石面的盥洗台,那方瓶圆瓶扁瓶的香水啊,扇形瓶的生发水啊,白底蓝花的皂缸牙刷缸啊,牙膏瓶啊,雪花粉缸啊,漱口杯啊,一件件都在原处。那只黄花白底的面盆中,还留着半盆洗过脸的水,水面上堆着白白的皂沫,余香犹在。这定是她临去时洗过脸的,而那块雪白的手巾,还搭住在这盥洗台的一角上。一小半下垂着,地下还有滴水的痕迹。想见她去时匆促得很,连这手巾也没有绞干啊!唉,他瞧到这里又想起她平日梳洗时的状态咧,他每礼拜不过宿在这里一二夜,而第二天早上起来,总喜欢瞧她当窗梳洗,领略那水晶帘下看梳头的意味。他还往往立在她背后,向镜中做鬼脸,逗着她笑。有时伸手到她腋下去,呵她作痒,惹起她的娇嗔来。如今一一回想,都觉得津津有味的。

那脚挺大的玻璃橱,下面有两只大抽屉,是她日常放衣服的所在,除了几套衬衫裤和新制的三四件秋衣,已被她携去外,其余春夏的衣服,仍还放在那里,开出橱门来瞧时,里面挂着两件斗篷,和一条玄色印度绸的裙子。他瞧了那斗篷和裙子的长度,便又想到她亭亭玉立,在橱门前照镜的模样。一衣一裙,细细拂拭,有时他还和她并着肩在那长镜中相视而笑,如今眼见这镜中一片空明,照着自己孤单的影子,却照不到她亭亭玉立的倩影了。

留声机的右面放着一座五斗柜,柜面上放着几件玲珑小巧的银玩具,什么灯啊,船啊,小车啊,都是她日常摩挲的。如今闲闲地列在那里,可不能再亲近她的纤纤玉指了。旁边一个花架,供着一盆黄菊花,是她出走的前三天买的。一朵朵的花,又圆又大,直好似绣球一样。如今因没人观赏,没人灌溉,一半儿垂着头,也奄奄欲死了。这盆菊之旁,是一座妆台,两面放着两个银镜架,一面是他的半身小影,一面是她的半身小影。双方的面庞,恰恰相对,眉目之间都带着微笑,如今鸾凤分巢,重合不知何日,便觉得微笑中也含着悲凉了。

这一个小小圆桌,放在中心的,是她日常小坐之处,桌上也供着一瓶菊花,一样的憔悴可怜。小烟盘中有半枝至尊牌纸烟,是她所吸剩的,烟梢上似乎还留着她的香唾余痕咧。旁边放着二十天以前的《新闻报》,一张《快活林》还展开着,这是她天天要看一遍的。这报纸的旁边又留着半包麻酥糖,糖屑还狼藉些在那挑花的白桌衣上,想见她当日吃糖阅报的情景,是何等地安闲啊。

他一处处地看,一处处地发怔。末后他便仰天长叹了一声,倒在那铜床之上,却见一旁还摊着她那天临走时换下的衣服。他便搂在怀中,闭了两眼,当做是搂着她苗条的玉体一般,他扑到枕上却见双枕相并,一样是十字布织成的花鸟枕衣,花是连理,鸟是比翼,使他瞧了又是怅触百端,不由得掉下泪来。泪珠儿掉在枕上,忽又发现了两丝长长的头发,这不是她的云发么?这黑如鸦羽的云发,正是他平日所心爱的。如今却只留下这两丝来,像情丝般络住他的心坎,给他作永久的纪念。

他伏在枕上呜咽了一会,才抬起身来,下了床,踅到后房中去。这后房比前房略小,是他们冬天所用的房间。所有温椅钿床,壁镜窗衣,都一一如旧。去年的火炉,也仍在原处。床底下还有三双八分新的绣鞋,是她日常替换着的。一双鹅黄,一双墨绿,一双浅紫,都露出一个鞋头在外,似乎竞媚斗妍地等主妇来看。哪知主妇竟去如黄鹤了。当下他拾了一只,呆看了半晌,便忘其所以地揣在怀中。他心中忽又想到去年的冬间,和她在这里围炉取暖,笑语生春。夜深留宿,还和她同在枕上翻看《红楼梦》,讨论贾宝玉林潇湘的恋爱问题咧。唉,前尘影事,渺若烟云。而此刻追想起来,还很有意味,抚今思昔,真的是不堪回首啊!

他在前房后房中往来踱了一夜,眼瞧着凤去楼空,心碎肠断。一时怨极恨极,渐渐陷入了发疯的状态。他觉得留着这一座空楼,来供他天天凭吊陈迹,那未免太没意味了?当下里便泼风价赶下楼去,掏出几张钞票,送与老妈子,把她撵出门外。一壁将灶上一盏煤油灯向柴堆上一抛,便也长笑出门而去。

那一角小红楼,都葬在熊熊烈火之中。四面是园子,并没近邻,园中的几树梧桐,都被火光烘得红了。到得消防队赶来救火时,已变成一片瓦砾之场。第二天晚上,月黑星稀,他又像鬼影似的溜到这里来,对着那灰烬,悄然掩泣道:“情爱呀,情爱!我把你和这情巢爱窝一同火葬了,从此生生世世,恕我不再作有情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