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月下分飞处,依旧凄凉,也会思量,不道孤眠夜更长。泪痕捏遍鸳鸯枕,重绕回廊,月上东窗,长到如今欲断肠。

——晏几道《采桑子》

他和她分离以后,忽忽已两个月了。坐想行思,总有她憧憧心头,忘怀不得。每天早上八点钟起身,他不由得想起她当日睡在他身旁时,这当儿正还在黑甜深处,做着甜美的晓梦。那嫩碧色的丝绵锦被,盖了大半身,一条莹白如玉的藕臂,往往伸出在被外,一只翡翠的手钏,映着冰肌是何等的鲜艳啊。但他怕她受了冷,总得轻轻地给她放进被内去。他只为很爱看她的睡容,便坐在床沿悄没声儿地瞧着,见她侧着头躺在那挑织鸳鸯的十字布枕上,鬓云松松地堆满了半枕,一张脸晕着红云,嫣然带笑,正不知做着什么好梦咧!唉,如今鸾凤分巢,孤眠夜夜,夜中入梦时,或者还能遇见她,欢笑如故,情深如故,到得一枕梦回,便又形单影只,更哪里去看她娇艳的睡容啊!

昨夜他又入梦了,他见她仍在当时的旧妆楼中,口脂眉黛,颊痕眼波,都一一如旧,那妆楼中的云窗雾阁,玉镜珠帘也一一如旧。便是那窗外的天光,映在窗纱上的月色,也一一如旧。那时她正侧卧在钿床之上,左臂支着枕,托着粉腮,右手中执着一本《七侠五义》正就在枕畔的银灯下闲闲看着,灯光如雪,映出那玫瑰似的娇脸,觉得娇滴滴越显红白。一别两月,似乎没一些儿憔悴的容光啊。他走上前去,做着笑脸,低唤了一声“玉”,便斜着身体,在那床沿上坐了下来。她听得了声息,只没精打采地抬了抬眼,仍又注在那本《七侠五义》上,他却忍不住开口说道:“玉,我们分手以来,不知不觉已两个月了,当初你在气头上,把我恨得什么似的,竟毅然决然绝裾而去,如今时隔两月,你的气可已平了么?至于我倒并不生气,只觉得伤心无限。可是我当年从倡门中把你拯拔出来,辛苦四年,要把你造就成一个好女子,使你读书识字,居然能做得短文,能看得《红楼梦》、《七侠五义》,走在人前,谁也知道你是倡门中的人物?我的几个知己朋友,也都看得起你,没一个小觑你的。平日我那么待你,也可说百依百顺。你要衣服,便是衣服;你要首饰,便是首饰;除却天上的月儿,没法摘下来给你,此外凡是我能力中所办得到的,没有不依。我扪心自问,对你已仁至义尽了。谁知多情却是总无情,如今竟落了这样结果,免不得使旁人说一声倡门中人,毕竟是没有恒性的,毕竟是不能安分的。爱你如我,哪得不心痛呢?”

他说到这里,声音中夹着眼泪,略略有些嘶哑了。她却一声儿不响,只冷冷地瞧了他一眼,仍是看她的《七侠五义》。

他又很恳切地说道:“这两个月来,不知你过着怎样的生活,我原知道你生性高傲,又经了我四年的陶炼.一时未必会堕落,但这两月来孤零零的,没一个知心着意的人儿和你陪伴,你总也像我一样地感受着寂寞之苦罢!你的那些小姊妹,我以为对于你有损无益,始终不敢信任。就是你这回悍然不顾地绝裾而去,怕也是这班好小姊妹从中撺掇之功么?唉,事到如今,这也不用说了。我所记挂着的,你那头痛怎样,两月来可曾发过么?我还记得今年初春,有一夜夜半春寒料峭,天又下着雨,你忽然头痛起来,捧着两个太阳穴不住地哼哼唧唧。我好生着急,便冒雨出门,远迢迢地去请了那位黎医博士来给你诊治,又冒着雨上药房去配药。如今你倘再头痛,怕未必再有这样热心的延医配药人罢?唉,我要劝你,你对于起居饮食,都须格外留心,不可大意。每天早起早眠,多吸些清新的空气,身体也得给它多动动,不要牢守着床铺爱睡。要知你的病大半是从缺少运动而来的。烟酒也以少亲近为妙,如能戒绝更好。黎博士曾给你照过爱克司光镜,不是说你的胃已变成了葫芦式么?平日间有我在身旁,可以常常劝告你。如今劳燕分飞,还有谁顾惜你的身体,你自己要千万珍重啊!”

他一壁说,一壁眼睁睁地直注在她的脸上,很希望她回一句话,但她只微喟了一声,仍是看着她的《七侠五义》。

他默然不语了半晌,觉得坐对着这哑美人,无聊得很,便把手指轻轻地弹着床沿,心中咀嚼着旧剧中“提起当年泪不干”的词句,回首前尘,也真有提起当年泪不干之感咧!少停,他才又说道:“自你突然去后,我的忧闷和失望真是不可言喻,每天虽仍出去办事,却神志不属地呆坐在写字台旁,胡乱地把白天消磨过去。到了晚上,更好似一头失巢之鸟,这身体不知道安放在哪里才好,我虽是有家,也好像无家的一般。于是有一二位知己的朋友,怜我孤单,每夜总拉着我吃馆子去。可是上海的馆子很多,不论哪里都可吃喝,而他们偏爱上味雅和小有天去。这两处不是我们俩平日所常去的么?我踏进门去,总觉得前尘历历,都在眼前。味雅的鱿鱼、蚝油牛肉和红烧闽鲍,都是你爱好之品。还有那蒸饭和青梅酒,也是你所爱吃爱喝的。你可还记得我们对坐在那小房中浅斟细酌时的情景么?我不能喝酒,你却翠袖殷勤捧玉钟,兀自劝着我喝。你又说房间不嫌小,越小彼此越觉得亲密。唉,我哪得一辈子和你厮守在这小房中啊!我又想起那小有天来了,你不记得那楼梯顶上的大镜子么?我们每次去时,你总得在这镜中照照衣裳,掠掠槛发,顺便还睐着我含娇一笑。如今我上楼去时,见这大镜依然,而你的亭亭倩影,却已不在我身旁,使我哪得不怅触百端呢?”

他说完,低垂了头,把那涌塞到咽喉上来的眼泪竭力咽了下去,勉强地装出笑来,对着她瞧,她却把托着粉腮的左手放下去了,索性对灯侧卧着,仍是看她的《七侠五义》。

他见她不理,很觉刺促不安,便把手匀着她锦被上的皱纹,又搭讪着说道:“玉,上礼拜日,我因没有去处,便到法兰西公园去走遭。这所在不是你日常游散之地么?记得今夏池荷作花时,曾和你在那里盘桓了好半天。还给你拍了好几张照咧,那外面的小池中,开满着紫色的大蝴蝶花,花朵儿临风招展,写影入水,十分可爱。你立在那花池之旁,啧啧赞美,我便给你摄入影箱中。人面花容,彼此衬映得越发美丽了。我和你一路在草地上缓缓踱去,看那里面大池子里的荷花,绿叶摇风,亭亭如盖。那红荷花已开了一半,蝴蝶恋着花,翩翩跹跹地飞来飞去,我笑着对你说,你是荷花,我是蝴蝶。我们两口子便来凑一个词牌名儿《蝶恋花》罢。你含笑不答,只眼望着水中,瞧我们俩的并头双影,比着谁长谁短,竟立住了脚不想走咧。接着又到小阁上去听人造的瀑布声,到那兽苑旁,逗引那一双小鹿往来奔跑,末后转到那俄罗斯人的饮冰处去喝了一杯冰桔水,方始携手归去。我最近去时,却已在初冬时分了,梧桐叶早枯黄了,落满了一地,满园子现着一片萧瑟的气象,正和我的心中一样凄凉啊!然而光阴容易,冬去春来,春残夏至,那池子里的荷花紫蝴蝶花,仍能开得烂烂漫漫,但是花虽开了,我们俩却未必再去同看罢。”

他说到这里,声音中又带些哽咽了。她似乎不耐烦似的蓦地把那《七侠五义》摔在地上,双手扶头,直挺挺地仰卧着,两眼注在帐顶,一动都不动。这默默无言的哑美人,倒像又变做了意大利的石美人了。

他这时被感情冲动到极点,觉得满肚子都是话,不能不说。因此他又开口说道:“玉,去年耶稣圣诞节的前一晚,我不是曾和你同到卡尔登去跳舞的么?那汽球啊,纸帽啊,满场飞掷的彩条啊,和那如醉如痴的乐声舞态啊,至今都深印在我的心中脑中。而我更忘不了你那夜夜半和我同舞时娇喘细细,香汗淫淫的情态。这狂欢的一夜,真使你疲乏极了。今年的圣诞前一夜,我本不愿意再上卡尔登去,多一重感触。叵耐为两位好友所嬲,不得不去。但是舞场中的热闹,虽不减去年,而我终鼓不起兴致来,只独坐在那里衔了一个纸管子,闷唼着冰桔水。冰水一口口泻下去,简直把我的心肝五脏全都冰住了。那两位好友见我百无聊赖,便介绍了一位舞伴给我,和我同舞。我虽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意志,但因苦闷已极,也就很勉强地逢场作戏了。我一壁搂住那舞伴舞着,一壁闭上了眼睛幻想中只把她当做是你,于是去年今夜你那种娇喘细细香汗淫淫的情态,又不由得兜上心来。睁开眼睛一看,却见并不是你,心中便大失所望,只舞了两次,也就不舞了。没到夜半,就急急地逃出卡尔登。唉,影事陈陈,真令人不堪回首啊!”

这时那床上仰卧着的她,忽地翻了个身,侧过去向着里床睡了。仍是不瞅不睬,不则一声,只见那本《七侠五义》翻开着躺在地上,似乎正向着他冷笑。

他还是恋着不肯走,又接下去说道:“玉,这两个月来,你可曾看过影戏么?大约不带了我这翻译同去,很有些不便罢?最近我在爱普庐却看到一张好片子,名叫《重吻》,西名唤做‘Kiss Me Again.’。是著名导演家德人刘别谦所导演的,内中情节是说一个少妇嫁了个很温和很忠实的丈夫,却嫌生活太单调,没有趣味,便爱上了个音乐师,在琴上弹着《重吻》一曲,借此调情。不幸给她丈夫发现了,悲愤交集。但他并不去请离婚,只把他的衣物移往旅馆中去,将住宅让给她和那音乐师居住。她和音乐师同居以后,换了一个生活,却又渐渐地觉得不满意了。有一晚在餐馆中,见她前夫正和一个少妇同餐同舞,不由得妒火中烧,反觉她前夫的大可亲爱。末后便赶到她丈夫旅馆中去,求他恕罪彼此重合。于是那先前和音乐师调情时的《重吻》一曲,竟做了他们的佳谶,吻与吻重又相接了。此片字幕有许多妙语,可以做我们俩的教训,而有许多穿插也和我们的情形相合,所不同的彼此都并没有别一个入罢了。唉,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重吻重吻,不知我们俩可也有重吻的一天么?”

他一面说着,一面想探过头去瞧她,谁知她恰恰回过眼来,瞅了他一下,双手把那锦被向上一拉,紧紧地蒙住了头,再也不理会他了。他待要伸手过去拉那锦被时,猛听得砰的一声,顿把他的梦境打破。睁眼瞧时,原来他家的一头花白猫,跳到窗前的小桌子上去,把一瓶腊梅花撞倒了,而黄金色的阳光,也已偷偷地溜到了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