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景还消受,被个人把人调戏,我也心儿有。忆我又唤我,见我,嗔我,天甚教人怎生受?看承幸则勾,又是樽前眉峰皱,是人惊怪,冤我忒搁就。拌了又舍了,一定是这回休了,及至相逢又依旧。

——黄庭坚《归田乐》

他自那夜孤枕凄清,荒唐一梦以后,更把她想念得切了。

每天早上醒来,听着屋顶上鸟声啁啾,就想到当初宿在她那里的当儿。一听得鸟声,便霍地醒了,揭开罗帐来,看那妆台上的一座粉红云石钟,已是什么时刻。倘若未到八点,就得恋着那温暖如春的绣被,靠在枕上对身旁睡着的她细细地瞧,瞧了她那种娇媚可爱的睡态,不由得出神。只见她两道细秀的翠眉长入鬓里,眼帘紧闭着,那长长的睫毛很匀净地掩在眼皮上;头上一头云发,很蓬乱地散了半枕,一阵阵的玫瑰花香,从发中吹送出来;两边的嫩颊上似乎带着一丝极微极微的笑容,口角边微有香唾之痕,有一小抹沾在枕角,正不知她此时做着什么好梦咧。他瞧到这里,情不自禁总得凑过嘴去,在她鲜艳红润的樱唇上亲了一下。有时亲得太重了些,将她惊醒。她睁开那惺忪倦眼来,含娇一笑,便把两条藕臂勾住了他的脖子不放,总要他讨了饶才罢。有时她仍还不醒,那么他悄悄地先自起身,轻手轻脚地溜下床来,不敢惊醒了她,而檀口上的香泽,却已给他偷尝了。唉,自她去后,更哪有这样的细腻风光啊?

他朝也想,暮也想,醒时也想,梦中也想,直想得神魂颠倒,几乎要发疯了。他虽觉她性情执拗,难图久长,然而不知怎的,总觉有柔丝万丈,像铁链般紧紧缚住了他,不许他摆脱。他当着朋友们跟前,还满口子说着解脱的话,其实他中心耿耿,兀自盼望她回来相就,言归于好。一个“情巢爱窝”毁灭了,又何妨像那阳春归燕一般,重造起一个新巢新窝来呢?然而他这边盼望得眼也穿了,那方面还是芳躅沉沉,无消无息。有一天他正在苦想,却不道一封书天外飞来,使他吃了一吓。原来是一个外国律师写来的信,代表他的玉说他有虐待她的事,不愿再和他同居,要求赔偿身体上的损失,和日后的赡养费。这一封信当夜直送到他营业的店中,那时他恰恰出去了。店中人莫名其妙,急忙派人到他家里,说有外国律师来信,不知为了什么一回事,请快快到店中来。他一读这信,气得发昏第十一章想,她倘不愿回来,要几个钱也不妨托我一二知己的朋友,从中作说客,何必要去请律师?这不是明明抓破了脸皮,和我过不去么?她既请律师写信来,那我也不能不请律师写回信。于是发一个狠,委托一位少年律师去书驳斥。回来却不知怎的,给老母知道了。悄悄地安慰了他一番,说他外面有人,早就得知,只为儿子既爱着她人,那她人定有她人的长处,为母的不忍从中破坏。如今她既自动地求去,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从此收束风华,别求慰情之道罢。他唯唯答应着,第二天他的一个同事,也知道了这回事,说了好一番劝他割爱的话。他听在耳中,都以为不错。一面觉得自己对她的余恋,也因了那律师的一封书,而渐渐地灰冷了。

唉,苦痛的回忆,不时地兜上心来。他每看手表,总得瞧见腕上被她那天咬伤的所在,齿痕隐隐,至今还没有退去。唉,想起当年爱好的时节,低帏昵枕,诉尽柔情。这手腕上不是常常枕着她头,偎着她脸的么?就这编贝似的玉齿,不是也往往在喁喁情话,回眸浅笑时,露给自己瞧的么?谁也料到她会忍心害理的,咬这一口。唉,那玉齿咬下来时,直好似咬到了他的心头,手腕上的痛倒不觉得怎样,只是心痛得难受啊!好了,到如今缘已满了,她托着外国律师来把他心房中深藏着的情爱,全都赶去了。他从此不再爱她,不再恋她,惟有恨她,怨她的分儿,万丈情丝,一一化做了恨缕,永永络在她的身上。

他自打定了这主意以后,倒反觉心中空空洞洞,一无牵挂。只把她当做一个瘤,便毫无怜惜地把来割掉了。天下本来无不散的筵席,分手就分手好了,又何必自讨苦吃呢?他这么一想,更觉得大彻大悟。一到晚上,总得约着几个知己吃馆子,看影戏,上跳舞场,分外地高兴。他本来不吸烟不喝酒的,如今也能吸一枝吕宋烟,喝一杯白玫瑰了。他本是富有美术思想、审美眼光,而喜欢品评妇女美丑的。现在他一见妇人,却好似见了毒蛇猛兽,连正眼都不敢瞧了。有一晚,他在一家影戏院中,看一张美国影片,叫做《妇人之仇敌》,便受了一种极大的感触,夜半回去,嚼齿自语道:“从此以后,我也做妇人的仇敌了。”那影中人末了都变节,终于堕入妇人的彀中,我却须铁打心肠,誓不变节呢!这夜他入睡后,便得了个奇梦,梦见自己擎着一柄明晃晃的大刀,走遍天涯地角,见一个妇人杀一个,把全世界的妇人全都杀完了。五大洲上,一处处积尸成山,五大洋中的水,也泛做了桃花之色。他抹抹刀子回来,立在昆仑山的最高峰上,横刀一笑,心中真痛快极了。

第二天他忽发奇想,在一家大酒楼中设了盛宴把他亲戚朋友全都邀了来,即席演说,预备组织一个大规模的会社,专和妇女为仇,会名就叫做“仇女会”,凡有人失意情场,见弃于妇女,或不能容于家庭,为妻妾所困,总之凡是爱妇女而吃过妇女苦楚的人,都可入会。他这话一说,当下便有一大半人拍手赞成,都说妇人是没有心肝,不知所谓情爱的,我们非得结一个大团体,和她们为仇不可。试看古今来才人杰士,为情所累而死于妇女之手的,不知有多少。我们倘不急起直追,仇视妇女,那么妇女们更要猖獗咧。当下他便又说道:“可不是么,即如我四年来爱了一个妇人,对于这妇人,可算得一往情深,体贴入微了。我曾冷淡了家里贤德的夫人,伴着她游山玩水,享受种种清福。我曾糜费了好多血汗挣来的钱,制罗绮,买珍饰,博她的欢心。她喜我也喜,她忧我也忧,真把她爱得无可比拟。倘有人将我一半儿爱她之情去爱他的父母,那人就是个孝子了。然而我虽是这般爱她,她.却还说我虐待,说我打伤了她。要我赔偿她身体上的损失。像这样的妇人,可还有心肝么?我虐待她,打伤她,并没有证据;而她的无情无义,却有证据在这里。列位请看,看我这手腕上的齿痕。”说完捋起衣袖,露出那腕上紫中带黑被她咬伤的痕迹来。众人瞧了,止不住打了个寒噤。他又继续说道:“如今我们组织这仇女会,就把齿痕做会中的标记。大家一见这齿痕,便可作当头棒喝,从此不敢亲近妇女,而誓作妇女的仇敌了。大家请想一想,我们平日间不是为了爱妇女之故,往往节衣缩食,把汗血钱多买衣饰,供献于妇女之前么?她们高兴时,冷冷地说一声还好,倘不高兴时,就把你这东西瞧得一钱不值,捺在地下。以后我们可不再受这种气了。我们自己挣来的钱,为什么不给自己受用?与其买了首饰送给她们,何不买金刚钻约指给自己戴,亮晶晶的像明星一般。难道不好看么?便是衣服一项,一年间耗费在她们身上的,更不知多少。什么纱啊,罗啊,软缎啊,巴黎缎啊,印度绸啊,团锦绸啊,只要她们中意,便不问几块钱一尺,都得由她买回去,配上五块十块钱一码的花边,毫不在意。斗篷、大衣、旗袍、马甲,多多益善。不知道金钱的来处不易。如今我们可不再做冤大头了,我们自己挣来的钱,给自己制好衣服穿,绸缎绫罗,从心所欲。即使打扮得像花蝴蝶一样,难道有人来干涉么?倘有人实在不能脱离妇女的,那也不妨和她们虚与委蛇,假意的言情说爱,使她们颠颠倒倒,吃尽苦辛,或竟为我们牺牲性命。这倒也好算得是我们的大复仇啊!”他说到这里,大家都拍手喊好,这一个仇女会就在席上成立了。

灰色的冬季早过去了,一阵子轻暖轻寒又偷偷地把春光送来咧。他一面往来奔走进行组织仇女会的事,一面常到那委托的少年律师处去,探听对方的消息。对方的律师办事似乎很慢,每一封信去总要捱过这么半个月或二十天方有回信来。这一回第三封信去后,已过了二十多天,却还是没有回信。他正在诧异,不想蓦地里飞来一个电话。原来是她所谓小姊妹中的一位姊姊打来的。这姊姊说,双方请了律师,相持不下,事情越弄越僵了。好在她近来常到我这儿来,你也不妨来走走。彼此当了面谈判一切,不是容易解决么?他本来不愿意去,但又深怕律师闹翻了,闹到官里去,于自己很多不便。当面谈判,也许是容易解决些。于是硬着头皮,竟上那姊姊的门了。事有凑巧,第一回前去,就撞见了她。他们两口儿分手以来,忽忽三月。她经了这变故,玉容也清减多了。那时他呆立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毕竟妇人是天生的优伶,善于做作的,她见了他,却做出非常客气的样子,立起身来让座,并且和颜悦色的,和他寒喧了几句。当下又仗着那位姊姊在中间牵合,两下里才开起谈判来。这第一次的谈判,并没结果就匆匆别去。

过了一天,又开第二次的谈判。双方渐渐接近,她要求那天带去的衣饰,完全归她。倘能给她一笔钱,自是最好,要是没有钱给她,那么她方面的律师费须归他担任。他言念旧情,抱着宁人负我,我毋负人的宗旨,一一应允了。两下同坐了一辆汽车,到他方面的那位少年律师处,去做了一张分离的证书。请律师作证,彼此签字。那一枝寻常的钢笔,便硬生生地打散鸳鸯两离分了。

唉,天下妇人之心,不知是什么做的。合在一起常多不满,一分了手却又深怜痛惜起来。一礼拜中她总有二三次打电话给他,说我们虽已分离,但朋友仍是朋友,我如今孤寂已极,你也总得来瞧瞧我啊。当下又把新地址告知了他。他原是个富于情感的人,不能便忘却了往事前欢,因此也常到她那里去走动。她很说了许多自怨自艾的话,又说明当初请律师写信,全是为了给小姊妹们挟制之故,从此以后总得设法把那执拗的性情改变过来。像这样柔丝重重,一天天来络住他的心,池便又不由自主地软花了。公余多暇,仍是到她那里去,黄昏庭院,微月帘栊,仍容他享受那甜蜜的艳福。可是天下男子终于少不得妇人,又怎能硬起心肠来和她们相仇呢?

阳春三月,燕子归来。那新“情巢爱窝”又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