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波是个富于情感的青年,一张极挺秀而极诚恳的脸上常流露着一种无可寄托的情绪,要是由心理学家的眼光看去,便可以从外表上测度到他的心理,他正在如饥如渴地求一个寄情之点。
春波自中学堂毕业以后,挟着一张毕业文凭作投入社会谋生的证书。叵耐上海是个人才荟萃之地。国内外大学堂毕业的博士、硕士、学士真个是车载斗量,可以抓一把来拣拣。只为谋生不易之故,往往有大材小用,屈居人下的。像他那么一个中学毕业生,姓名上光秃秃的,没一个“达克透”、或“爱姆爱”、“皮爱”的头衔,可真是起码极了。因此他辗转托人或投函自荐,直忙了这么半年之久,方始在一家进出口洋行中得到了个写字的位置。每月有三十块钱的薪水,他已喜出望外。因为勉强可以养活自己和年老不能谋生的老父了。但他时运不济,做不到三个月,那洋行大班宣告破产,暗中卷了一大笔钱,回他的故国故乡去咧。春波突然失业之后,心中着实焦急。又过了三个月,方始在一家大商店中得了个书记之职。然而不知怎的,他所做的事情总也不能长久。以后又当小学教员,当银行司事,当报馆校对,当汽车行推销员。倒活像一个十起行的马浪荡了。这样悠悠忽忽地过了五年,他已二十五岁。每月所入从没有超过五十元以外。在这生活程度日高一日的时光,不欠债已算万幸,哪有什么积蓄。而他那个老鳏的父亲,见儿子已上了年纪.应当娶一房媳妇。况且自老妻去世以来,家中没有妇女,也觉得寂寞得很。娶了媳妇来,那总能热闹些了。在他那个富于情感的心中也未尝没有此想,只是手头没有整笔的钱,说不上娶妻二字。禁不得老父时时絮聒,也就觉得自己有娶妻的必要,但是娶妻之先,非设法多挣几个钱不可。他就为了要多挣钱之故,才毅然决然地投身电影界中。
上海自电影事业勃兴以来,人人都当银幕上有着金矿似的,一个个把影片公司开将起来。东挂一块招牌,西挂一块招牌。几乎到处都是影片公司.甚至摄影机未办,摄影场尚未找到,先就高高地挂起招牌,大书特书地揭出某某影片公司来了。就在这汹涌万丈的电影潮中,有一家影片公司叫做金星公司的,摄制一种言情影片,名《月下花前》,恰缺少一个面貌挺秀态度潇洒而又性情诚恳的生角。物色了好久,总也没一个相当人才。公司中那位导演先生不免抱了才难之叹。于是发一个狠,在各大报上登了个招请生角的大广告。一日之间,早来了三四十人。虽有勉强可以中选的,而总觉不甚满意。到得一见了陈春波,那导演先生便欢喜不迭地嚷着道:“有了,有了。铁尺磨成针,有志者事竟成。我终于找到这个人了。”当下他们又将春波考验了一下,做了几个坐立走跑的姿势,扮了几个喜怒哀乐的面孔。他们认为十停中已有七八停入选的资格了。问起他的技能,也不算坏。除了开汽车不曾学过外,其余跑马、游水、打拳、踢球,却样样来得。原来都是在中学堂中练成的。却不道中学堂的一张毕业文凭,换不到多少钱;而在中学堂中所练成的这些拳脚本领,倒值起钱来。当下公司中便许他一百块钱的月薪,和他订了一年期的合同。春波由每月五十块钱而达到一百块钱,由呆板乏味的职务,变成了活泼愉快的职务,那真是说不出的踌躇满志,也可算得大丈夫得意之秋了。
《月下花前》的剧本,是描写三角恋爱的。两个女子同时争爱一个男子。那男子是个潇洒而诚恳的青年,深知怯爱的真诠,而不肯滥用其情的。那两个女子,一个是幽娴贞静,一个是浮浪不羁。那导演者放开慧眼,就许多女演员中披沙拣金似的拣出两个人才来。请那平日很静默而不大和人说笑的张淑姝女士,担任幽娴贞静的一角。而请那平日会说会笑媚骨天生的华倩倩女士,做那剧中的浮浪女子。这新入公司的陈春波,居然就派充了男主角,在剧中不劳而获地消受那两个女子的爱情。虽说做戏是做戏,事实是事实,但他那个寂寞的心坎上多少也得了些安慰。
天下男女之情,是很神秘而不可思议的。要是双方的心,没有一种互相吸引之力,任是两下里同居一百年,也不会发生爱情。要是有这吸引力的,那么只须见一见面,就会倾心相爱。说也奇怪,那静默而不大和人说笑的张淑姝,忽地在举止言笑之间,对他有情爱的表示。虽是不甚显露,而眉目间的含情脉脉,已足使他十分明白她的意思。可是他正在如饥如渴地求一个寄情之点,对于张淑姝的用情,当然表示容纳了。不道有了张淑姝,忽又加上了个华倩倩。华倩倩的用情,可就和张淑姝不同。她是显豁呈露的。她的两道修眉,一双妙目,常流露出极热烈的情感来。握手联臂,算不得一回事。有时竟扭股糖儿似的扭在他身上,无论人前人后,总是“春波、春波”地叫得震天价响,好像夫妇一般。春波因她太不避人,往往窘不堪言。加着他又不是一个滥于用情的人,见了她那种浮浪的样子,实在有些厌恶,更绝对说不上一个爱情,于是他的心更不知不觉地倾向于张淑姝了。
这描写三角恋爱的《花前月下》,还没有摄制成功,而三个男女主角,却已打成了三角恋爱的局面。爱河情海中,波涛万丈。陈春波泊浮在内,过着胡天胡帝的生活。华倩倩在金星公司女演员中,本是个领袖人物。她的月俸最高,服饰也最为富丽。论她的面貌,虽当不上“美而艳”三字,而冶荡之态,却没有人比得她上。本来上海地面上,女子原以冶荡为贵,只要善作巧笑,善飞媚眼,能勾摄男子们的心儿魂儿,便一辈子吃着不尽了。华倩倩的一生本领,也就在巧笑媚眼上边,所以她一上银幕,就享了大名。男朋友之多,一时无两。好在电影明星原常和男子接触,人家也不以为意的。至于张淑姝呢,她还是一颗未发光的明星,以前虽也在华倩倩主演的影片中做过几次配角,因为地位并不重要,所以没有人注意于她。她善颦善哭,很有些《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脾气,和华倩倩恰恰相反。她如今虽在暗中爱上了陈春波,但因华倩倩也爱着陈春波之故,自己总是步步退让,不敢和她对垒。有时眼见得倩倩挟着春波上餐馆上影戏院去,心中虽不能无妒,也只是微微一叹罢了。
然而世间能对人退让的人,并不是完全吃亏的。可是陈春波对于华倩倩,实在是实逼处此,虚与委蛇,并无爱情可言。而对于张淑姝,却是情深一往,掬着他心坎中从没有爱过旁的女子的一片至情,很诚恳地灌注在她的身上。见她越是退让,爱她的心越是深切。淑姝的面貌原比倩倩美丽得多,一张雪白粉嫩的脸蛋子,连一些儿斑点都没有;而慧目流波,盈盈善睐,也从没有一丝一毫的荡意。她的装束又淡雅非常,和倩倩的浓装艳裹,完全相反,正好似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不但使人爱,还使人敬咧。淑姝虽是入了电影界,常和男子们接触,又常和男子们配戏,一块儿言情说爱,但她一离了摄影场,就放出一张正经面孔,从没有和人开玩笑的事。因此一般男演员背地给她题了个绰号,叫做冰箱。谁知这冰箱一遇了陈春波,却渐渐地热起来了。
春波除了敷衍华倩倩外,往往捉空儿伴着淑姝出去吃馆子,看影戏,或是上法国公园去散步清谈,吸受那新鲜的空气。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月下花荫之旁走着,入到一角小亭中去。大抵明月和美人相共,最足以给少年人造成一片销魂之境,撩拨起心中潜伏着的情绪来。春波一时情不自禁,就向淑姝吐露了胸臆。他很恳切地说道:“淑姝,我今年已是二十五岁的人了。这二十五年间,除了爱我那亡故的母亲不算外,委实从没有爱过旁的女子。如今我就把这纯洁的深情,完个儿用在你身上了。但不知你对于我的情感当真如何,还是拒绝我的爱呢,还是容纳我的爱?”淑姝低头瞧着月光中满地花影,含娇不语了半晌,然后嘤咛说道:“春波,我不愿瞒过你,我自最初见了你以后,就起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只因有倩倩在着,我不愿和她竞争,自甘退让。如今你既对我吐露相爱的诚意,那我当然是容纳的。”春波立时握住她的手道:“谢谢你,我那没有归宿的一片爱,如今可就有了归宿了。”淑姝嫣然微笑,眼中满含着情光,仰注在春波脸上,娇怯怯地说道:“不过婚姻问题,暂时不许提出,非等我们俩在银幕上得了大成功,月薪超过二百元不可。”春波微笑点头。当下他们俩又相偎相依地讲了一会情话,两颗心都像浸在醇醪中陶醉了。到得夜将过午,方始踏碎了满地的月影花影,携手同去。
经了三个月的辛劳,那《花前月下》已大功告成了。在大中国影戏院开映的一天,轰动了上海一市。人人争说此片的伟大。而陈春波、张淑姝、华倩倩三主角的艺术高妙,更备受观众和舆论界的好评。三人之中,张淑姝被推为第一,说她的表演全是真情流露,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中国自有电影明星以来,从没见过这样超群绝伦的人才。大小报上,一致有这种赞美的论调,那是何等有力。便使多数上海人的心中脑中,都牢牢嵌着张淑姝三字,更有一般游手好闲之徒,组织了一个“淑社”,到处地鼓吹揄扬,推她为东方的瑙玛泰曼,中国的丽琳甘许。可是那班主持影戏公司的人,原也是以耳为目的。听说大家都很热烈地赞美张淑姝,也就认定张淑姝是电影界了不得的人才,生怕别家公司来挖,急忙和她订了五年的长期合同,每月八十块钱的月薪竟飞跃到三百块钱。张淑姝一红会红到如此,自己连做梦也没有做到,这一来她可得意极了。
上海本是一个专给富人横行的世界,也是专给富人行乐的场所。他们有的是黄澄澄的金子,亮晶晶的钻石,花花绿绿的钞票。声色犬马之好,当然是予取予求,不算一回事。加着他们好奇心重,好色之心更重,听得有什么著名的女伶或是什么交际之花,都得见识见识。多花几个钱在她们身上,心中一百二十个情愿。倘能量珠聘去,藏之金屋,那更快慰平生了。这时张淑姝电影明星的大名,既轰传一时,报纸上和照相馆中,都有张淑姝的小影,明眸皓齿,如玉如花。于是有许多富家子弟都想和张淑姝结识,钻玉觅缝地百方设法,从此交际场中便常有张淑姝的亭亭倩影。日日汽车,夜夜宴会,什么跳舞会啊,音乐会啊,也以张淑姝在座为莫大荣幸。张淑姝以为既做了电影明星,生受多数人的爱慕崇拜,自也应当注重交际。因此凡有男子们请她吃饭看戏或跳舞等事,她总是来者不拒。这么一来,可就把那陈春波渐渐冷淡了。
女子美色的魔力,真像磁石吸铁一般,有吸引黄金之力。不上两三个月,张淑姝的身上.已缀满了亮晶晶的钻石。张淑姝的手袋中,已装满了花花绿绿的钞票。而张淑姝十八年白璧无瑕的身体,也已生生地玷污了。陈春波眼瞧着他爱人一天天堕落下去,心痛如割。他曾哭着劝告淑姝,说你不要因一时的虚荣,糟蹋了你宝贵的身体。要知金钱虽好,不如名誉的可贵。名誉一毁,世界中便无立足之地。况且女子的美色,也像琉璃一样脆薄,一朝损坏,可就不值一钱,再也没有人要了。我先前的爱你,端为你幽娴贞静之故。不过成名之后,你却好似蓦地变了一人,怎不使我伤心啊。淑姝听了这番话,很轻蔑似的耸了耸香肩。眼望着天花板,懒洋洋地说道:“我早已想穿了。人生在世,共有多少年?若不及时行乐,死了岂不冤枉。先前我实在太呆,才和你言情说爱,讲了许多可笑的迂话。如今我抱定宗旨,一意地寻乐。你们男子爱玩女子,我却翻过来玩男子。男子玩女子要花钱,我玩男子却还用男子的钱。这真是再便宜没有的事。玩腻了一个,另换一个。好在上海地面上男子很多,尽由我挑选。几百个几千个都是现成的,末后我要是玩得实在腻烦了。也许再回过来爱你。你倘愿意等我,就耐心儿等着罢。”说完似笑非笑地伸出一只雪白的手来,和春波握了一握,便袅袅婷婷地走开去了。
可怜的陈春波,到此已绝望了。他怀着一颗粉碎的心,仍是佯为欢笑,过他银幕上的生活。要求编剧人编了一出悲剧,作极忠实的表演。他虽仍和张淑姝一块儿配戏,实在是痛心疾首,老大地不愿意。又加着旁的男演员背地里常有嘲笑他的论调,使他听了甚是痛苦,所可以自慰的那华倩倩却依旧和他很亲热,看影戏吃馆子,仍是拉他同去。陈春波本来不愿再和女子周旋。转念想张淑姝既负我,我又何妨向华倩倩表示亲爱,给张淑姝瞧了,也许能挑起了她的嫉妒之心,回复当时的旧爱,正未可知、谁知试验了这么一二个月,并无效验。张淑姝除了配戏时,不得不和他敷衍外,一下摄影场,就不再理会他,自管坐着恋人们派来相接的汽车,扬长而去。春波眼见得已无可转圜,便横一横心,索性爱上华倩倩了。他想倩倩本来也没有什么不好。先前因为瞧不上她那种浮浪的模样,才倾向于幽娴贞静的张淑姝,然而现在的张淑姝怎么样,不是比华倩倩更浮浪十倍二十倍么?他这么一想,便觉得先前太对不起倩倩;如今该好好地补过,用真心去爱她了。一天晚上,他同着她在一家餐馆中晚餐,花香酒冽,心中甚是高兴,多喝了一杯白兰地,已微有醉意。倩倩也连喝了三杯葡萄酒,一时星眸微饧,眉黛间逗上了一片春色。这夜不知如何他们俩都没有回家,却撞到了一家大旅馆中去,锦衾角枕,过了个销魂之夜。第二天日高三丈,方始醒回来。两下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想起今天早上就须拍戏,预备分头回公司去。陈春波扪心自问,很懊悔有昨夜这么一回事,更多了一番牵惹,结了一重孽缘。只是转念一想,华倩倩根性不坏,也可以宜家宜室,我又不是个始乱终弃的人,过几天向她提出婚姻问题,倒是个绝好的补过之法。想到这里心便安了,于是掬着笑容向倩倩说道:“倩倩,我如今才死心塌地地爱你了。你既以身相许,我决不肯辜负你。过一天我们谈谈婚事好么?”那时倩倩正在妆台上大圆镜中横一照,竖一照地掠着头发。听了这话,便嗤的一声笑将出来道:“傻子,傻子!你又认起真来了么?我不过和你玩玩罢了。谁要和你攀什么亲眷?先前你只是恋着张淑姝,满眼瞧不上我,到如今张淑姝不要你了,你才来和我讲爱情。哈哈,有了昨夜这一夜,我已完全占了胜利。只要这么一来,我便已玩过了你,从此你再敢瞧不上我吗?古特排爱,买爱大林。”说完,吸着一枝茄力克纸烟,一摇一摆地走出去了。
陈春波呆坐在一张沙发上,听着那小蛮靴声咯噔咯噔地渐渐远去,他只天打木人头似的一动都不动。他的心中好似打翻了个五味瓶儿,也不知是甜是酸是苦是辣。这样过了好久好久,他方始立起身来,唤仆欧算清了帐,便踉踉跄跄地走出旅馆大门。沿着一条空旷的马路,不住地走去走去走去……他的心中兀自喃喃自语道:“女子,女子。你们是毒蛇,是猛兽,我不愿再见你们。我不愿再见你们。”可怜这一个机械人似的陈春波,仍是不住地走去走去走去……不知他要走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