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位倘走进华达储蓄银行那两扇柚木紫铜包角的大门,向左过去三四十步,见那长柜台上挂着一块厚玻璃红字镶金边的小小横招牌,标明“储蓄处”三字。这横招牌下面,便是一带圆梗的铜栏杆,在一半儿太阳一半儿电灯的光线下霍霍地发亮,仿佛代表银行主人展着笑脸,欢迎顾客的一般。列位要是前去储蓄什么活期或定期的款项时,总得望见铜栏杆的小门内有一张团团浑圆的面庞,满堆着和蔼的笑容,连那一副阔玳瑁边大眼镜后面一双近视眼中,也会一闪闪地露出笑来,而嘴边疏疏落落的几根须子,也大有笑意了。

这浑圆面庞的主人是谁?银行中上、中、下三级都知道他是行中第一老资格的储蓄部职员,名儿唤刘致祥。他为人既和气,又名致祥,因此就将“和气致祥”四个字,做他一辈子立身处世的格言。大抵银行中的行员,他们高坐铜栏杆柜台之内,天天成千累万的钱钞在他们手中经过;而对外所处的地位,又似乎是人求自己,并不是自己求人,因此之故,往往养成一种倨傲的习性,而在态度上表现出来;但瞧那些捧着银子来存入或持着折子来提取的人,任是陪着笑脸一味柔声下气地向铜栏杆中说话,而他们行员老爷却扬着脖子,爱理不理的,把冷气去接待人家的热气。惟有这位刘致祥刘老先生,却与众不同。他虽吃了二十年的银行饭,并没有银行中人的习气。人家见他和气,便都喜欢和他接洽,任是一块钱、两块钱的小储蓄,也要烦劳他老人家。因此大家只见他在铜栏杆内,像织梭似的比旁的人分外忙碌,而他却不以为苦,每天八点钟时早又在铜栏杆内把笑脸向人了。

刘致祥正像燕子般辛苦营巢,二十年兢兢业业,才好容易造成一个家庭,使他的爱妻娇女都饱暖了。他年已五十,天天还是那么刻苦。一年三百六十五日,除了星期日例假以外,从不曾告一天假,因为告假要扣去薪水之故。他自己身上也从不肯穿一件新衣服。十多年前的一件玫瑰紫宁绸袍子,还是穿着出门。至于银行中同事有什么饮宴应酬等事,他总是画出范围,绝对不肯参加的。有人向他说,你已是半百年纪的人了,未必再有五十年活在世上,何必节衣缩食,如此看不破,想不穿?刘致祥笑道:“我并不是想不穿,看不破。无非为的爱妻、娇女罢了。她们俩都是欢喜阔绰的,惭愧我做这银行中普通的行员,虽说薪水特别比别人高,然而连花红也不过一百多块钱。我要顾全了她们,自己可就不得不刻苦些了。”旁的人听了都没有话说,不过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做“老牛”。可怜的老牛,他一辈子被妻女鞭策着啊!

刘致祥口中所说的爱妻娇女,便是上海妇女社会中崇拜虚荣的一派。他们天天打扮得孔雀似的,提着手袋,出入于绸缎庄洋货店之门。晚上除了打牌不出去外,平日总是在餐馆、戏园子里的时候多了。刘夫人今年四十岁,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借着脂粉和衣服掩去了不少光阴摧残的痕迹。刘先生虽没有几克拉大的金刚钻贡献于她,而普通的首饰却已应有尽有。好在现代的妇女只注重衣服的时髦,并不注重首饰上面,所以刘夫人偶然戴些假金刚钻,已很可混过去。人家因她身上穿得好,也不当它是假的了。刘先生的年纪和夫人相差十年,对于这花朵似的爱妻,当然也纵容一些,不能过于严紧。所以刘先生自己虽是很讲道德,而家教两字却不能施于闺闼以内。况且他平日间最爱他的女儿阿桃,真的是百依百顺,直把女儿的话当做圣旨一般,不敢不听的。阿桃今年二十岁了,凡是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风骚。所有古人所谓“媚骨天生”,“其媚在骨”,“烟视媚行”,“回头一笑百媚生”等成语和诗句,她都可当得上的。她生着一双漆黑的眼珠,像棋盘中的黑棋子模样,而活泼伶俐,两眼简直能和人说话。那雪白粉嫩的面颊,时时晕桃花之色,更妙在两个深深的酒涡,随着巧笑不时波动,真有一种摄人魂魄的魔力。一头漆黑像鸦羽似的云发,本来长可委地的,如今也跟着时髦的风气,付之并州快剪刀了。刘先生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又生得娇媚可爱,所以分外地疼爱,真个风吹怕肉痛,含在嘴里又怕融化似的。至于他夫人方面,更不必说,恨不得时时刻刻把这颗夜明珠擎在掌上了。

我和刘先生是多年的老友,又是邻居,彼此很为投契,我没事时总得到刘家去走动。那娇小玲珑的阿桃,总是跳跳纵纵地迎着我,没口子叫伯伯的。我因她对我很亲热,每次去时往往买些水果或糖食送给她吃,她很为快乐,“伯伯”便叫得益发勤益发响了。记得那年是阿桃的十岁罢,刘家嫂子很高兴地告诉我说,吾家阿囡好聪明,学会了《十八摸》、《十送郎》、《四季相思》等好几支小调,已唱得上口了。我摇头道:“不妥,这一类淫靡的小调,’不是孩子们所该唱的。”刘嫂子道:“管它呢,只要好听就是了。”刘先生不发一言,只是站在一旁傻笑。有一个夏夜,十二点钟已过了。我因为天热不能入睡,便踱到刘家去。恰值夫妇俩同在露台上纳凉。我也就加入了。刘嫂子带笑说道:“你要是早来半点钟,还可听吾家阿囡的小调咧。”我道:“怎么说你家孩子到十一点半钟才睡么?小孩子不该如此,须得早睡才是。”刘嫂子道:“说也奇怪,吾家阿囡是迟眠迟起惯了的,不到夜半,万万不能入睡。此刻你可要听她唱么?”我道:“要听便怎样,难道去唤醒了她,从床上拉她起来不成?”刘嫂子道:“不打紧,她是喜欢唱的,况且这样的大热天,起来怕什么?”说完离了露台,兴兴头头地赶去了。不多一会,便拉了阿桃同来。刘嫂子会拉胡琴,咿咿哑哑地拉着,阿桃提高了珠喉,先唱了一支《四季相思》倒还委婉可听;接着又换了花样,唱起《十八摸》来,才唱了“两个伸手……摸到,摸到姐姐……”我觉得很可厌,急忙截住了她。抚着她的苹果小颊,带笑说道,好孩子,你唱得好,伯伯明天买可可糖你吃。刘嫂子拍手赞美她,而刘先生也从他夫人头上拔了两朵半蔫的白兰花,向着阿桃身上抛去。阿桃便像名伶般鞠了鞠躬,退入后台去了。

刘嫂子自身并不是姨太太,而偏喜和一般浮花浪蕊式的姨太太们结交,看戏打牌吃馆子,总在一起。“姊姊妹妹”的,叫得十分亲热。这班姨太太大半是窑子里姑娘出身,打情骂俏,是她们的本能。阿桃白天在学校里念书,晚上跟着母亲进这打情骂俏的学校,受那荡妇浪女的教育。而这种教育潜移默化的能力,更强于学校教育十倍。所以阿桃不过十五岁小小年纪,而目成眉语,色色来得,已变成个狐媚子模样了。因了这班姨太太的领导,又常到游戏场所走走。凡是什么提倡男女不正当爱情的苏滩、本滩、新剧、弹词,以及粗俗不堪四明戏、扬州戏等,她都喜欢涉猎一二。课余之暇,连自己也能哼得上口。而她素所擅长的小调,也加多了不少,连《打牙牌》、《和尚采花》也学会了。刘致祥虽不以为然,但因爱女儿过甚,竟不忍说什么话。那些日常往来的姨太太们,又一致捧场,天花乱坠地说得刘小姐如何聪明,如何伶俐,顿使阿桃傲然自大起来,以为比了在学校中大考第一名更荣幸啊!

刘致祥年已半百,只有这一颗掌上明珠,也难怪他要溺爱些。有一晚阿桃打扮得花团锦簇,跟着她母亲上女总会去了。刘致祥目送母女俩出门,微喟着对我说道:“唉,这一次中秋节的节关又难过咧。现在还在六月中旬,去中秋足有两个月,昨夜我背地翻看她们的缎绸帐洋货帐,一共已三百多元;加着旁的帐,非五六百元不办。不用说又要负债了。”我道:“老友,你自己再节俭也没有了,但你何不劝劝嫂夫人和令爱略略撙节些呢?”他摇头道:“不行,她们俩都是受不得一句话的,我语气只须说得重一些,她们就要生气。哭的哭,绝食的绝食,使我万分难受。因此我只得做个哑子吃黄连,说不出的苦,再也不敢向她们说话了。”我道:“但你未免太苦。”他道:“这有什么法儿想?实在也因我平日爱她们过甚,才纵容到这般地步。人家唤我‘老牛’,一些儿不错。我正像牛一般为她们做着苦工啊!”说时满脸现出很感慨的样子,但是一转眼望到了壁上一张母女俩合拍的小影上面,那愁眉苦脸上却又堆上笑来了。

一天刘致祥正在银行中忙着办事,直忙得头昏眼花,蓦听得耳边一声“爸爸”,早见他女儿阿桃已花枝招展也似的走了过来。他急忙把手头填写着的储蓄折子交给了一个副手,赶出柜台来问是什么事?阿桃装模作样地说道:“爸爸你不要吓,我又是来向你要钱的。只为学堂中下月初要开一个游艺大会,他们派我做仙女。须得做一身仙女的衣服。妈给了我五十块不够,还要五十块钱。”刘致祥皱眉道:“我今天身边恰没有钱,你为什么不取了绸缎庄洋货庄的折子去呢?”阿桃道:“不是的,这衣服是在外国裁缝店里做的,衣料也由他们包办,还是上礼拜定下,今天要去取了。”刘致祥没奈何,只得回进柜台去,向一位高级同事告借了五十块钱,出来交与阿桃。阿桃才嫣然一笑,向他老人家做了个眉眼,泼风价去了。

阿桃自做过了游艺大会中的仙女以后,报纸中都登着她的小影,大吹大擂地赞美她的色艺,称她是天上安琪儿,是中国司艺术之神。禁不得这样一捧,可就引起了社会的注意,更引起了多数青年的注意。小小一个刘桃女士,竟变做了一时代的雄狮。投函要和她订交的,不知有多少人,由同学们的介绍,便结识了好几个很漂亮的青年。内中有富家子,有大学生,真的是一时之选。他们如狂如醉,紧随着阿桃,差不多有跬步不离之势。大家伴着她玩,送她礼物,尽力博她的欢心。有时夜半归来,总把汽车送她到家里。于是她家东邻一位老先生,一辈子主张男女授受不亲学说的,忙着来问我道:“你近来可瞧见刘家个女孩子么?”我道:“可是说桃小姐,她近来怎么样?”老先生道:“结交男子啊。”我道:“这不算一回事,现在新派女子提倡社交,尽可结交男朋友的。”老先生道:“但她的男朋友未免太多了,前天我还看见她同着四五个小滑头从一家西餐馆中出来,谑浪笑傲的,都似乎有了醉意。十五岁的女孩子使得么?”我道:“你老人家眼睛靠不住,没的看错了人。”老先生道:“我敢对天立誓,对神明立誓,决不看错。我且还听说她近来虽说上学堂去,其实并不在学堂中咧。”我听了这些话,半晌不做声,接着便婉劝那老先生,不要在外多说,损坏了我老友刘致祥清白的名誉。

可是那老先生是个热心而喜管闲事的人,他悄悄地寄了封信到华达银行去,将这事报与刘致祥知道。致祥最爱重的是名誉,读了此信先还不信,一壁却暗暗准备留意他女儿的行动。有一天他从银行中公毕回家去,走过一家新开的大旅馆,蓦见一对男女从那旅馆中出来,肩并肩儿走着,模样几十分亲热。刘致祥心中一动,忙赶上一步瞧时,那女的不是他女儿阿桃是谁?他大发雷霆,大声问道:“你为什么不上学堂去,却在这个所在?”这时那男的见不是路,早脚里明白,捉空儿溜走了。刘致祥又叱问阿桃道:“快说,你为甚到这儿来?”阿桃涨红了脸,嗫嚅着答道:“在这儿望朋友。”刘致祥道:“该死,该死!你还要扯谎么?快快跟我回去。我再问你。”阿桃便一声儿不响,跟着她父亲走了。回到家里刘致祥气愤已极,便也不管他夫人的哭劝,将阿桃关闭在一间小房中,对她说道:“女孩子如此荒唐,我们一家的门风被你倒尽了。今夜关你在这里,好教你闭门思过。你倘悔过了,才放你出来。”阿桃这时也老羞成怒起来,勃然道:“任你关死了我,我也决不说一句悔过的话。结交男朋友,那是我们女学生应享的权利。做父亲的不能干涉。”刘致祥无话可说,咬紧了牙齿,把阿桃锁在小房中。阿桃一些儿不以为意,写情书,唱小调,捱过了半夜。而刘致祥夫妇俩却足足闹了一夜,没有安睡。第二天早上,阿桃被她母亲放走了。

唉,女孩子的贞操,原好像极精细的磁器,倘能始终爱护,才成完璧,要是一有裂痕,便终于破碎咧!阿桃自经了这回事以后,也就明目张胆,索性不顾廉耻了。每天非深夜不归,有时竟宿在外边。而所谓男朋友之多,更着实可惊,逐一在那里尝试同居之爱。一个月中,连换了好几个人,简直像更换衣服一般。第二年的冬季,阿桃一个小小肚子竟膨亨起来。十六岁的女孩子,居然取得了为母的资格。刘致祥虽是气个半死,但又不能不出来收拾这不了之局。于是捉住了那个犯罪的青年陈一飞,强迫他和女儿结婚,勉强保住了他家的家声。不用说婚礼很草率。刘致祥垂头丧气,活像是送丧的样子。新娘新郎也都不快意,因为他们所欢喜的是完全浪漫的生活,一结了婚可就缚手缚脚地不自由了。

那陈一飞的家是在苏州的,结婚以后两口儿便往苏州去。一时风平浪静,使刘致祥心中得到一种安慰。阿桃也有信给她母亲,说他们俩很快乐,只是他的父母不肯承认他们的婚事。这也无可奈何。目前是另外租了屋子,组织了一个小家庭,横竖一飞很能爱她,也不怕什么了。信中并没有一字提起父亲。刘致祥也置之不理。过了几月阿桃生下一个女儿来,产后香桃骨损,憔悴不堪。一飞看着,渐觉厌恶,而手头的钱也使完了。家里又不肯接济,末了儿便向北京一溜,将妻女轻轻抛弃了。阿桃生性高傲,不肯向一飞父母去吵闹,自管带着女儿回到上海。但想这女儿太累赘,足以障碍自己以后的行动,于是向她母亲那里一送,从此不负责任。到得身体完全复元,容光重又焕发时,便嫁了个富人做小老婆,很享受些起居饮食上的幸福。但她野性难驯,忽又爱上了个拆白党,被丈夫觉察逐出;而那拆白党见无利可图,也就和她断绝了。她为了维持个人的生活起见,便投身进电影界去,仗着她的美貌和媚态,居然成了个电影明星,名震一时。有一个大学生瞧上了她,正式娶她做夫人。半年以后她便和银幕告别了。谁知江山好改,本性难移。这一枝轻薄桃花,终于不能宜室宜家,捱过了一年便又宣告离婚

光阴流水一般流去,不能长驻。美人的颜色,也何曾能长驻呢?阿桃胡混了好多年,竟沦落在私娼队中,过那种抱衾与稠的生活,先还很可过去,但因一年年斫丧过甚,色也衰得快了。而一般人因她阅人过多,身中积毒,再也不敢和她接近。于是可怜的阿桃竟陷到了穷途末路,衣食住都支持不来。有人劝她回家去,但她既没有面目去见老父,而老父也早已登报驱逐,万不能再容她回去。加着她母亲和她所生的女儿又都死了。毫无转圜的余地,因此便年年飘泊,筋疲力尽地和生活奋斗着。最后无可奈何,只索借着歌唱为生,好在她肚里有无数的小调在着,差可换碗饭吃。每夜街头巷口,总有人听得一派凄咽的歌唱声,和着一张嘶哑的弦索,似乎在弦线上弹出许多眼泪来,而最最动听的却是她自编的一支悲曲,叫做《归去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