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软香清,珠圆样小,此花丰格谁同?猛记她人,翠鬟云影双笼,银丝绾就团图样,绕钗梁艳雪漾漾。最相宜,人也娉婷,花也玲珑……”这半阕《茉莉花》词是他夏夜无事时常在口头哼着的,也像他们爱唱戏的人,常哼着“八月十五月光明……”一样。可是他生平爱花,更爱着茉莉花,却不道那小小的一丛茉莉花儿,也就批判定了他的终身大事。
他半年来坐想行思,梦绕魂缠,兀自记挂着他的未婚妻。这回从北京学校中暑假回来,提着皮包,走出火车站,劈头第一个就去瞧他的未婚妻;任是家中有倚闾而望的老母,也不放在心上。
那霞飞路口一角小楼,可不是他未婚妻的家么?他见后门正开着,婢子阿宝正在后天井里洗衣服,雪白的肥皂沫,把两条臂儿都掩盖住了。阿宝一见他,唤了声“少爷”。他急忙丢个眼色,不许她声张,自管蹑手蹑脚地溜上楼梯去,直闯到他未婚妻的绣阁中,脱口喊道:“哈罗,买爱大灵。”那时他未婚妻正在镜台前梳掠着一头乌油油的短发,一听得呼声,便直竖地竖了起来,娇嗔道:“你这人好没道理,一死到上海就跑来吓人。”他涎着脸连陪了好几个不是,方始回嗔作喜起来。两下并坐在镜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诉说别后相思之苦。衣架上挂着的小竹丝笼中有一只叫哥哥没命地叫着,也似乎表示它的高兴。
他回来了一个礼拜了,因为被几个至亲好友绊住了身,不是给他洗尘,便是约他打麻雀,竟腾不出工夫来和他未婚妻好好地畅叙一次。今天他才打定了主意,揣了二十块钱在怀中,要去请请未婚妻了。他的秩序单上共有三个节目:一、吃夜饭,西餐或中菜,惟玉人之命是从;二、夜游法国公园;三、上跳舞场跳舞,大华、卡尔登亦惟玉人之命是从。他欢天喜地地把这秩序单呈报了未婚太太。谁知却不曾完全批准,说一二两项可以照办,时间以九点半钟为限。第三项因小姊妹有约在先,恕不奉陪。他虽不很满意,但也不能不勉允下来。
这一天天气热极了,寒暑表升在一百度以上。骄阳在天,加足了热度,火辣辣地射将下来,把那柏油浇铺的街道烘得软软的,像面衣饼一样。所有大街小巷的屋子,都似乎抬着头,向天叫苦,喘不过气来。路中行人,都像面包般在炉子上烘着,没一个不是汗流浃背,耳赤面红,满口子喊着热热。连那些狗,也一一伸出了个血红的长舌子,似乎在那里喊热不已。路旁的树,好似老僧入定一般,枝叶静定着,文风不动。这样的大热天,连那辈年高德劭的老先生,也说是一辈子难得遇到的了。然而他热中了情爱,对于这天热如火,倒不大觉得。一到五点多钟,火热的太阳还没有下去,就急急地赶到他未婚妻家中,伺候她梳头打扮起来。而更使他欢喜的,便是那一个用银丝穿成碗儿般大的茉莉花球,刚由卖花娘子送来,先在鹅黄磁碟子里养了一会,然后簪上她的衣襟,一阵阵妙香披拂,搀和着她身上的衣香直熏得他心儿醉了。
西餐馆楼上一间精致的餐室中,双影并头,喁喁软语,正在商量点些什么菜。他笑逐颜开地说道:“我们两口子对吃,正好像吃暖房夜饭一样,总得尽兴儿饱餐一顿。”她信手拈起一张公司菜单来看了一眼,忙撂下道:“天热,多也吃不下,点几样清爽些的罢。”他把纸笔取在手里,满眼带笑地睃着她道:“我做你的点菜书记,请一样样的报下来,我等着下笔咧。”她喝了口柠檬茶,想了一想,便说:“鸡绒鲍鱼汤、白汁桂鱼、生菜虾仁、通心粉雀肉杯……”他忙问道:“添一个什么饭什么点心?”她摇头道:“我的肚皮不通海,来一个樱桃梨算了。他从头看了一遍,又凑趣道:“呵呵,你所点的菜恰也是我所要点的,我们俩正可算得心心相印了。”她笑了一笑,弄着刀叉不答白。大抵天下未婚的夫妇,有权利而没有义务,风味总比夫妇好。未婚时好似一杯纯粹的牛乳又加了雪白的糖,已婚之后那就好似和了咖啡在内,甜味中不免带些儿苦了。
这一顿夜饭吃得很快,八点钟就吃完了。出餐馆时他为了博未婚妻的欢心起见,特地唤了一辆汽车,坐着上法国公园去。一路晚风拂面,有女同车,他真快乐得有飘飘欲仙之概。到了公园门前,两下里携手而入,一样的夏夜,在这水木明瑟的园子里看去,便觉分外地美丽。一轮明月挂在空中,似是一面新磨的玉镜,照得满园子通明无障。这边是花,那边是树,这边是茅亭,那边是池子。月光水汪汪的似乎滴出水来,把这园子和园中游人洗了一下。那一带大树干章,枝叶儿交纠在一起,搭成了个油碧之幄。月光随意在枝叶的罅儿中泻下来,地上便像铺了一条绣花的毯子。白天里的风姨娇贵非常,不知躲在什么深闺绣阁里。此刻也把那温柔可爱的好风,徐徐送来了。诗人李青莲所谓“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这时满园子夜游的士女,都很便宜地兼而有之了。他和未婚妻携着手儿,在那天津地毯般软厚的草地上缓步走去,两人对着那一片美丽的夜景,一时都愉快得说不出话来。暗中香风微拂,常见一对对情侣,肩并肩地走过,低低地在那里讲着情话,带出轻婉的甜笑声来。有时香风中送来一阵腋气,那就见西方美人袅袅婷婷地走过了。一般外国小孩子玩了一天,还没有回去,在树下或草地上奔跑打滚,时时有尖锐的笑声送将过来。他们的am ah(俱系中国中年或老年之佣妇,称为阿妈,专以照顾此辈西孩者,亦惟有钱之家雇用之),操着洋泾浜西语,放出劈毛竹似的声音,喝止他们。然而较小的孩子都已回去,所留着玩的也不多了。他们俩绕了个圈儿,便想坐一会子息息。他说到山亭上去坐地好么,下面有人造的瀑布,听听水声也好。她道:“亭子上一定早有人占据着了,我们跑上去看人家接吻不成?”他笑了一声,随把她纤手紧握了一下,接着问道:“那么我们到哪里去坐呢?”她道:“池子边不好么?池中荷花都开了,趁此闻闻荷花的香味,岂不有趣。”他又把情眼睃了她一下道:“我不爱荷花,却爱你衣襟上的茉莉花球。茉莉花本来香,上了你的身却益发香得可爱了。”她似瞋非瞋地叱道:“死人,算你会说。”
一会儿两人已到了池边,却见有一张两人坐的椅子空在那里,他便掏出手帕子铺在上边,一块儿坐下了。满池的荷花都已开放,真所谓抱月生香,凌波弄影。在夜中看去,别有一种幽致,而晚风吹着荷叶,槭槭作响,也仿佛在那里情话一般。两人看着荷花,默然了半晌,飞萤点点在椅旁一闪一闪地掠过了。她见了,立时把那小团扇扑去。他笑着道:“好一个轻罗小扇扑流萤。”她扑到了一个,回过来说道:“书呆子,又掉文了,我不欢喜这个,以后可不许掉文。”他忙道:“我知道,我知道,你的话胜似皇帝的上谕,我是不敢不遵的。且慢,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也得请你恩准才是。”她道:“做张做致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快快给我说来。”他嗫嚅着道:“可不是么,我们订婚以来,也有两个年头了。我的年纪虽算不得怎么大,可也虚度了二十五年。我的母亲急着要抱孙子,曾屡次唤我探听你的意思。今年里可能过门?要是说来得及的,那么就由她请瞎子先生拣定吉日,再正式前来报日……”她听到这里,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道:“不行不行,今年里无论如何一定是来不及的。况且我毕竟愿意不愿意嫁给你,还得作最后的考虑。免得结婚以后,又要办离婚手续,太麻烦了。”他白瞪着眼对她瞧,很诧异地说道:“你这话很奇怪,可是什么意思?”她看了看腕表道:“咦,九点半钟到了,我就得上小姊妹家去。这问题明天再细细地谈,好在我的心总是向你的,你不用发急罢。”说着嫣然一笑,挽着他的臂儿一同立起来。他知道她有意逗着他玩的,也就恢复了本来的态度,昵声说道:“我们一块儿在这里,真好似在天堂中一样,怎么一会儿就去了。”她道:“我有我的事,你难道不能原谅我么?”他便不说什么,伴着她向园外走去。到了门口,他忽地停住了脚说道:“亲爱的,你可能把那茉莉花球送给我,那我回到家里,好闻着花香想会你,当你仍在我身边一样。”她扑嗤一笑道:“你又要发痴了,不给你,你回去一定睡不着,就给了你罢。”当下便从襟上卸下那茉莉花球来,直送到他鼻子前。他快乐得什么似的,忙将双手接住了,于是道一声“明天会”,彼此分手而去。
他回到家里,向母亲敷衍了几句,就入到自己卧房中,把茉莉花球扣在自己衣襟上,坐在椅中歇息,闭着眼又哼起那“……最相宜,人也娉婷,花也玲珑”的半阕《茉莉花》词来。一阵阵浓烈的花香,直冲到他鼻中口中,把他的心儿胃儿脾儿,都像沉浸在茉莉花酒中,浸得醉了。他坐了一会,觉得没有事做,想还是睡罢。因便换了睡衣,躺在床上,把那茉莉花球放在枕边。一阵阵的浓香又来了,他忽又想起前人有一首诗是咏茉莉的,只记得“枕边都是助情花”一句,旁的三句却兀自记不起来,又不记得是谁的诗。他本来睡不着,便起来向书橱中翻书,东一本,西一本,撂了满地,把半橱的书都翻了个身,才好容易从一本诗话中检出这首诗来,叫做“酒阑娇惰抱琵琶,荣莉新堆两鬓鸦,消受香风在凉夜,枕边都是助情花。”是一位诗人唤做徐燮的手笔。他很为欢喜,重又躺上床去,枕边茉莉花的浓香又来了。便细细咀嚼着“助情花”三字,因而连带想起他那簪这茉莉花球的未婚妻来。娇媚的眼,柔嫩的颊,白净的臂,纤软的手,以及丰满的酥胸,和其余一切使人动心的部分,都是美的,可爱的,他想着……他想着……茉莉花的浓香又来了。……他越是想越是睡不着,心中烦躁已极,便从床上跳下来,在屋子里往来踱步。踱了一会,仍是烦躁;坐下来,烦躁依然。他觉得今夜无论如何一个人决不能再捱下去了。便不知不觉地走出门去,不知不觉地想起三年前一位白相朋友带他去过的一个所在,一条狭狭的弄口挂着一盏方灯,灯上不着一字,只有血红的两个号码,是66。进门即是楼梯,楼上即是房间。据说这小小一间房中,便是个销魂荡魄之地。他鼻子里闻着茉莉花香,一颗心突突地乱跳,如有鬼使神差似的,竟不知不觉地到了这个所在。
他脱去了外衣,在床边坐下了,没口子地嚷道:“唤一个好的来,人要时髦,价钱贵些不妨事。”一个胖胖的佣妇答应着去了,他独坐着很乏味,便把四下里打量了一遍,口头又哼着那半阕《茉莉花》词。心中的烦躁已略略平了。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见那胖胖的佣妇走了进来,低低地说“来了来了”。他聚精会神把两眼射在门口,门帘缓缓地揭开了,现出一个亭亭倩影。他两眼刚着到那脸上,不由得大叫了一声,扑地跳起身来。那人也惊呼一声,忙不迭要退将出去。但已来不及了,早被他一把拖入室中。她见跑不掉,也就立住了。他神思昏昏地挣扎了半晌,方始忒愣愣地迸出一句话来道:“该死,该死!你怎么到这地方来了?”她低头不语了半晌,才勃然答道:“我果然该死,但你也怎么到这地方来了?”他顿了一顿,冷冷地说道:“我们男子到这地方来是逢场作戏,偶然消遣。女子一踏进这门口,可就坏了名节,堕落了人格。”她冷笑着道:“哼哼,谁给你这特权把男子女子分得这般清楚的?男子干得的事,女子为什么干不得?”他跺脚道:“但你是我的未婚妻呀,太对不起我了。”她接口道:“但你是我的未婚夫呀,也怎么对得起我?”他这时气得冷了半身,有气没力地说道:“罢罢罢,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说完,丢了两块钱在桌子上,飞一般跑出房间,跑下楼梯去了。他神经上受了这绝大刺激,再也不能恢复他的常度。自己也不知道上哪里去好,走不多路,忽有人走上来说道:“少爷,要兜风么?车儿是新漆的。”他应了一声好,便跟着那人跳上汽车。又道任便哪里去绕个大圈儿就得了。一路风驰电掣,由热闹场而渐入清凉之境,他被凉风一吹,定了定神,头脑中也清凉多了;心中的气也平下去了,自己安慰自己道,天下多美妇人,何必是……。
车儿驶过一家跳舞场,门前的电灯招牌,霍霍地映入眼帘,隐隐还听得嘉士班(Jazz band)的繁弦急管之声。那汽车夫略略开慢了些,回头问道:“少爷,要到里面去坐坐么?”他又应了一声好,起身跳下车来,踱进门去,入到舞场中坐下。唤仆欧做一杯冰桔露来,含了一根细纸管儿唼着。隔座有女客簪着茉莉花球,时时随风送过香来,使他心中说不出地难受,急忙换了个座子。那时交际舞恰完毕,灯光大明,一对对的舞侣纷纷归座。忽然有人招呼他道:“咦,你怎么一个人在此,不带你的Fiancee(未婚妻)来跳舞?”他放过了那杯冰桔露,抬头瞧时,却见是他的一个同学,正同着未婚妻在一起,于是站起身来和两人握了握手,嗫嚅着答道:“是的……是的……她染了时疫了。”他同学失惊道:“呀,怎么染了时疫?可曾送医院?”他抹着额汗,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她已进了医院,很危险,很危险……”
他坐了一会,看见人家花花对舞,燕燕交飞,很感觉到自己的苦闷与寂寞。舞台上俄罗斯皇家跳舞班的艺术舞虽很可观,也坐不住了。正想起身出去,猛可里却见舞场门口,一个穿着夜礼服的男子,同一个身穿鹅黄纱旗衫而截发的女子,笑吟吟地走进来。这女子是谁?不一不一不是他的未婚妻么?而刚才那招呼他的同学也瞧见了,似笑非笑地将两眼射将过来。他这时如坐针毡,再也受不下了,便踉踉跄跄地立起身来,夺门而出。急急跳上汽车,直好似一个判定终身监禁的罪犯,逃出了监狱咧。
他捧着那枕边的茉莉花球,哭着叹着道:“唉,茉莉茉莉,你是我的功臣。今夜助我揭开了一重丑恶的黑幕。然而我两年来期待着的毕生幸福,也从此一笔勾销了。”花虽无言,却也似乎解语一般,在月明中微微含笑,加以亲切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