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满花芳的春宵,那巴黎白磁制的美人蒸香器中,正蒸着一盂香水精。香水精经了电热,便发出一缕缕的紫罗兰好香来,氤氲了满室。直使这一角小红楼,变做了香国了。那天花板的中央,挂着一盏珠珞纷披的电灯,粉霞色的灯光,十分柔和地照在一架大钢琴上。琴前软椅中,有一对恋人,正唱罢了一支情曲,相偎相依地坐在那里。月啊,花啊,紫罗兰妙香啊,更增加了他们的脉脉柔情,使他们两口子都陶醉了。
二人中陶醉的程度尤其热烈的却是那音乐师华谷南,偎着他玉软香温的情人爱丽,身子微微颤动着,柔声说道:“吾亲爱的甜心,我们俩在哪里?这可是天堂么?我们可是已到了天堂上么?若说是人间不是天堂,那么我为什么满腔子都充塞着快乐,觉得飘飘欲仙呢?”此时的爱丽女郎,猛受了爱的冲动,也早已达到了“四肢红玉软无言,醉,醉,醉”的境界,嘤咛着说道:“我爱,你何必问我,我恰恰像你一样,瞧来我们即使没有到天堂,也已去天堂不远了罢!”华谷南道:“我更疑是一场好梦,快不要做声,没的惊破了这温馨甜蜜的梦境。”
两口儿相依相偎,不言不语了多时,于是月暗了,花睡了,香淡了,灯光也似乎倦了。满室中除了小金钟滴滴作响外,再也没有旁的声音,只有华谷南领受着这春宵柔乡的乐趣,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撞在胸壁上,不住地在那里作响罢了。当下他就着灯光,看着那含笑不语的爱丽,口中低哼着宋人毛泽民的《清平乐》词道:
桃天杏好,似个人人好,淡抹胭脂眉不扫,笑里知春占了。此情没个人知,灯前仔细看她,恰似云屏半醉,不言不语多时。
华谷南放着他音乐师应弦合拍的声调,哼得分外好听。爱丽抬起星眸来,斜睐了他一下,悄悄问道:“谷,你在哼什么,可又是你自制的什么新曲儿么?”华谷南道:“不是,我正在哼一阕宋人的小词,因为这词中的话,恰和眼前情景一一切合。待我逐句来说与你听。‘桃天杏好,似个人人好’,这‘个她’便是指你,说你像李花杏花一般的娇好。‘淡抹胭脂眉不扫’,今夜你这粉腮子上红赪赪的,不是淡抹着胭脂么?而两道春山,似乎没曾修过,那就合着‘眉不扫’三字了。‘笑里知春占了’,这是说你干娇百媚的笑容中,被春光占住了啊!‘此情没个人知,那是说我的情没有一个人知道,然而你总得知道。‘灯前仔细看她’,‘她’改作‘你’字,就是说我此刻在灯前仔细看你呢。‘恰似云屏半醉’;你这模样儿花柔柳困的,正活像是半醉之态。‘不言不语多时’,你刚才不是好久没说过话么?”
爱丽把两个春葱似的纤指,在华谷南手背上轻轻地拧了一下,樱口中喷出笑来道:“亏你这油嘴滑舌儿,拉拉扯扯的,附会得上去。我可要罚你咧。”华谷南笑道:“罚什么,罚我接一个吻可好?”爱丽啐了他一口道:“啐,你又要油嘴滑舌了,我罚你做苦工。”华谷南道:“什么苦工,但请大老爷吩咐下来,小的不敢不遵。”爱丽道:“我要你制一个乐谱,把那小词中的话编成一支曲儿,好给我夹在新戏中上台去唱的。”华谷南吐口气道:“我道是什么苦工,原来是这么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我只须配上一个乐谱,把那小词做了蓝本,再将今夜的花咧,月咧,紫罗兰香咧,描写一下,便编成一支《春宵曲》了。那容易,那容易。”爱丽欣然道:“好个《春宵曲》儿,你快快给我编去,限你三天交卷。”华谷南道:“我当了这差使,你赏我什么?”爱丽道:“这是我罚你的,你怎么反讨起赏来?”华谷南涎着脸道:“我不愿受罚,却先要领赏。”说时掀高了他的嘴唇,慢慢地凑到爱丽那张樱桃小口上去。……这当儿月胧胧,花馥馥,月光撇开了花影,却把那一对恋人的并头双影,写上窗纱,彼此紧贴着,直泼不进一滴水儿……
这是光明影戏院所映新影片《春宵曲》的一节,梁梦庵看到这里,不由得回肠荡气起来,四座观众,见了银幕上恋人接吻,都拍着手。也有些少见多怪的人,啧啧啧做出接吻的声音来。以下的情节便是说歌女爱丽,得了他恋人华谷南的一支《春宵曲》,插在新戏《春闺梦里人》中,上台演唱,受观众热烈的欢迎,大小各报也一致赞美。此戏连演一个月,夜夜总是满座。爱丽本来是个很红的歌女,如今因了这春宵一曲,却益发红了。有人知道她和华谷南一重情天公案的,便在报纸上大书特书,说那“《春宵曲》是爱丽姑娘的恋人即景生情,特地为她编制的。这恋人是谁?便是著名音乐家谷华南先生。”他们生怕引起交涉,不敢直书华谷南,然而颠之倒之,使人一望而知。可是谷华南原是使君有妇的,他夫人一见报上言之凿凿,便妒火中烧,和丈夫大闹起来。以致发生出一场伤心刻骨的悲剧,竟使那红氍毹上的妙人儿柔肠寸断,宛转而死。这一本影戏,大致是描写妇人的嫉妒,有破坏一切的能力。那饰华夫人的一位女明星似乎是个天生的醋娘子,表演得十分神似。一会儿全片完了,四下里的电灯都亮了起来,梁梦庵取起一个纸裹,戴上西帽,离了座位,挤在人堆中,一步步捱出影戏院的大门。一看门口大钟,长短针都已指着十二点,便急忙跳上人力车,赶回家去。他的家远在闸北,最快也须半点钟可到。一路上他回想着《春宵曲》影片中的情节,便起了“爱”、“怜”、“恨”三种观念。他爱爱丽的娇柔,怜华谷南的懦弱,恨华夫人的泼悍。接着他忽地连想到自己的夫人身上去,想他的夫人何等贤明啊。她明知自己是有腻友的,却从不干涉他的行动。有时虽有些儿冷言冷语讥刺他,也总是带笑说的。所以结婚三年,从没有吵闹过一次。因此他虽有腻友,而良心上也不得不爱她了。想到这里,他又摸了摸手中那个纸裹儿,自言自语地道:“丽珠这几天想吃杏仁糖,已说起过两次了,我今天连跑了三家茶食店,方始买到,此刻悄没声儿地买回去,一定讨她欢喜的。”说时点头微笑,手指在纸裹上弹了几下。
他的家到了,他跳下车来,开发了车钱,三脚两步跨上石阶,伸手叩门。他原知道夫人的习惯是早睡的,每天十点钟就得安睡,此刻定已在黑甜乡中做她的温馨好梦咧。那出来开门的,定是老妈子张妈。她的耳朵已有些儿聋了,叩门须叩得响些,方能给她听得。因便握紧了拳儿,用力在门上擂了几下。当下听得楼梯上一阵脚步声,急急地赶下来。他心中很有些诧异,因为听这跫跫之声,分明是他的夫人啊。一会儿那门呀地开了,果然见他夫人亭亭立在门内,门口的电灯光,照见她满脸现着不高兴的神情。梦庵急忙带笑问道:“咦,丽珠,你怎么还不睡觉,可是特地等着我么?”丽珠冷冷地答道:“还用问么,不是等你难道等旁的人?”梦庵不再多说,咯噔咯噔地跑上楼去,入到卧房中把皮大衣脱了。丽珠信手来接过去,向绒沙发上一掷,悻悻地说道:“你这人倒好,请看看钟上,是什么时候了,可又是什么爱人、恋人,缠着你舍不得放你回来么?”梦庵急道:“罪过罪过,怎又拉扯上爱人、恋人的话来?我正在光明影戏院中看九点一刻的那班影戏,不信有影戏的说明书为凭。”因便从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油光纸来,展开着直送到丽珠眼前道:“你看你看,这不是《春宵曲》的说明书么?今夜光明影戏院所演的,除了新闻片外,就是这大华影戏公司的新出品《春宵曲》。”丽珠冷笑了一声道:“哼,这也能算得证据么?回来时路过光明影戏院向卖票处要一张说明书,那是再容易没有的事。我做了男子,有了野心,也会用这法儿回去哄妻子的。”梦庵急得面红耳赤地分辩道:“我当真在看影戏,何尝哄你?你倘再不信,我敢赌一个毒咒你听。”丽珠道:“算了罢,我从来没听得过赌咒会应验的。今夜的事可也奇怪,你平日看影戏啊,或是有什么应酬啊,总是白天知照在先,今夜定是在无意中撞见了爱人、恋人,好久不见了,少不得要叙叙了。”梦庵搔着头,兀是讷讷地说道:“这真是冤哉枉也,哪有这回事!只为今天在公司中看见报上登着《春宵曲》是末一夜开映了,我爱这片名怪可爱的,错过了很可惜,所以当夜去看。这主意是到公司中看了报后才打定的,自然不能知照在先了。阿珠,你不要和我闹了,试猜猜看,这里头是什么东西?”说时满面堆下笑来,把那纸裹擎得高高的。丽珠自管坐在床沿上生气,连正眼儿也不看,做着娇嗔之声道:“你累人等得好苦,谁耐烦再挖空心思猜谜谜子?”梦庵将那纸裹放在床前小桌子上,柔声下气地说道:“这是你两天来正在想吃的杏仁糖,我跑了好些路,连上了三家茶点店,才买到的。”丽珠仍是冷若冰霜地说道:“谁教你费心,我可没有拜托过你啊!”梦庵一听这话,也有些恼了,便不再说废话,独自到大理石圆桌子旁坐下,摊开了一本没看完的新小说尽着看。一抬头见那云石钟旁边放着一碟美国蜜桔,一瓤瓤剥得很齐整,这明明是丽珠留给他吃的。他想伸手去取来吃,只是回头见丽珠并不打开他那纸裹儿来,因也赌气不吃美国蜜桔,借此报复。
一个闷坐在床沿上,一个自管看小说,两下相持了半个钟头。那云石钟铛的一响,已报一点钟了。丽珠打了个呵欠,踢去了脚上一双鹅黄缎绣着双鸳鸯的拖鞋,揭开帐子把娇躯移到床上,脱去了外衣裤,刷地向被窝中了下去了,接着懒洋洋地说道:“对不起,我要睡了,不能奉伴了。”梦庵似应非应地咕了一声,仍是看他的小说,然而两眼虽注在书上,他的心却不知着在哪里,全不领会书中所说的话。这样捱过了半点钟,他想不能再捱下去了。目前虽已构成了交战之局,只须对方略肯让步,未始无议和之可能。而这个议和大会,惟有到被窝中去举行了。于是心儿突突地跳着,溜到床前点上了火油灯,把电灯旋灭了,脱去了鞋子和外衣裤,小心翼翼地钻到被窝中去。他的头着到枕上,先偷看丽珠,却见她双闭星眼,分明已入睡了。但他侧过身去时,似乎见她的眼皮也张了一张,趁此偷看他一下。他自管躺下去了,老大的不愿意先树降幡,杀了丈夫的威风。因此有意把身体移开了些,不去和丽珠接触。而丽珠也像划疆而守似的,不越雷池一步,一壁鼻息呼呼的,只装着假睡,不来理会梦庵。
梦庵直僵僵地躺着,两眼望着帐顶,不住地唉声叹气,心想万料不到看了一班影戏,迟回了两三个钟头,会惹得夫人疑神疑鬼,以致于闹翻的。当下他动一动左脚,一不留意恰碰着了丽珠的小腿,顿如触了电网一般,忙不迭地缩将回来,并不是他不愿意和夫人接触,实在是不愿意先自屈服,落了下风而满心希望着夫人来迁就自己。倘能伸过一弯藕臂来,磕他一下,那真不胜欢迎之至咧。然而丽珠却一动都不动,虽是侧身向外躺着,脸儿和他相对,叵耐星眼紧闭,眼电不流,长长的睫毛贴住在下眼皮上,连偷看也不偷看了。更瞧她双臂交叉,掩护着酥胸,似乎也严密布防,生怕丈夫来碰着她,而也防着自己无意中碰着丈夫。这时这一对同床同枕又同衾的夫妇,竟活像变做了南极和北极咧。
可怜的梦庵他一心想望议和而苦于议和无从着手,心中又焦急又寂寞,说不出地难受。他虽是身在这长不满七尺阔不满五尺的钿床之上,却好似没骆驼的孤客,彷徨在沙漠之中;没帆樯的孤舟,漂浮在大洋之上。心想丽珠倘始终抱着这冷淡的态度,不和自己言归于好,那只能眼巴巴地捱到天明休想入睡了。今夜要是一夜不睡觉,明天一定疲倦不堪,如何能上公司去办事?他越是这样想,心中越是烦躁,便连翻了几个身。说也奇怪,今夜的床上倒像生了刺似的,任他翻来覆去,总也不觉得舒服;而在他翻身的当儿,偏又撞了丽珠一下。丽珠斗地睁开眼来,怒声说道:“你为什么这样不安定?可是要拆毁这只床么?现在已是什么时刻,也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了。”梦庵苦着脸道:“我不知怎的,兀自睡不熟。”丽珠冷然道:“你胡思乱想地尽想着爱人、恋人,自然睡不熟了。但你睡不熟,可不该累得我也不能睡啊!”梦庵做声不得,索性又做了个鲸鱼翻身,把背儿对着丽珠,装死不动了。
铛铛铛铛,钟声已报四点。眼见这被窝中的议和大会渐渐地绝望了,梦庵深恨丽珠太冷酷,太执拗,对自己一些儿不肯让步。其实做妻子的对丈夫让步,绝不是羞耻的事。他因了恨丽珠一人,连带把全世界的妇人全都恨到了,想妇人总是不祥之物,总是使男子们受磨折捱苦痛的。别的不用说,就是自己今夜一夜中所受的磨折,所捱的苦痛,已胜于耶稣基督上十字架了。他这样想着,却听得丽珠的鼻息声很均匀地微微作响,自鸣得意似的直送到他耳中。他因自己睡不熟,见丽珠如此好睡,不由得嫉妒起来,于是有意再翻过身去,将丽珠撞醒了。’丽珠倦眼惺忪地瞅了他一下,含怒说道:“你这样横不得竖不得的,到底要怎样才好?我白天既要料理家事,又须照顾孩子们,今夜叉等到夜半更深,等你回来,此刻也该让我好好地睡了。你既讨厌我,明天我就让你,回母家去。”说着,珠喉中带着哽咽之声,分明要哭出来咧。梦庵没话可说,又不愿示弱于她,于是把被儿向头上一蒙,躲到被窝的中心去了。
天快要明了,梦庵还是不能睡熟,他想起了那今夜所看的影戏《春宵曲》,便恨得牙痒痒地,自言自语地道:“《春宵曲》、《春宵曲》,你真是害人不浅。我好好的一个春宵,已被你生生断送咧。”他因着这春宵二字,便又想到古人“春宵一刻值千金”的诗句儿,今夜闹了一夜,辜负春宵,若把一刻千金核算起来,那么就有好几万的黄金付之流水了。他想想这个想想那个,把许多无谓的事情都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起,百无聊赖之余,想找些小调、戏词和诗词的断句,放在口头哼着,解些寂寞。他心头一动,总是想着《春宵曲》,因《春宵曲》而感想到自己所度的春宵。古诗中说得好,“芙蓉帐暖度春宵”,这是何等香艳的句儿。唉,我的芙蓉帐里哪里有一丝暖意,简直是结了冰块,变做一片北冰洋了。
春宵易过,那处处的啼鸟,已将春晓送来了。可怜的梁梦庵,五千遍捣枕捶床,一万声长吁短叹,总算度过了这一个春宵。他挣扎着坐起了身,回头望一望丽珠,见她粉腮子贴在枕上,棠睡方酣,而眼角眉梢还留着夜来的泪痕,更觉得楚楚可怜。他心中好生不忍,轻轻地溜下床来,他已准备在夫人城下先树降幡,做一个降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