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月色很明,照着园中的晚香玉,其自如雪,花香分外地浓郁,荡漾在晚风之中,那多事的风姨忽地挟了这一阵阵的浓香,偷偷地溜进那老医学家杜鸣时博士的书室,将四下里的药香掩盖住了,直扑老博士的鼻观。顿使他老人家也回肠荡气起来,给他枯燥的人生观,得了一些子润泽,而他那久已沉定不动的心,便不由得微微波动了。

杜老博士抱着好几十年的学识和经验,曾行医多年,活人无算,得到社会上绝对的信仰,几乎真当他是华佗再生,扁鹊复活。晚年嫌行医麻烦,精力不继,便由他几位门弟子合办了一所医学专门学校,恭恭敬敬地请他老人家去担任校长之职。有许多医学生因久仰杜老博士的医学高深,都纷纷负笈来校,这医校便非常发达。十年以来人才辈出,所有悬壶市上鼎鼎有名的大医士,全是校中的毕业生,这哪得不归功于杜老博士啊!

这一天是博士的七十岁生日,可是他一辈子尽瘁于医学,从没有享过室家之乐,连个一男半女也没有他的分儿,所以他老人家对于这种做寿的俗套,也不愿举行。但他的门弟子们如何过意得去,定要称觞祝嘏。他老人家没奈何,便提出一个条件,说旁的虚文,一概免除,只许在酒楼中大家大嚼一顿,门弟子们本想举行大规模的祝典,大大地热闹一下,但见老师执拗,也只索依允他的条件了。博士经了这一场轰饮,已有醉意。出了酒楼,忙回到他校内的寓楼中。一时还睡不着,就照着他夜夜的老例,在书室里小坐,吸一斗板烟,望一会夜云。

无赖的晚风,挟着那晚香玉的浓香,来搅乱老博士寡妇般古井不波的心曲。他见今夜有花有月,花既分外地香,月又分外地明,而一天夜云,又分外地美丽。猛觉得世界万物都是有情之物,惟有自己孑然一身,倒变做了个木强无情的人,未免辜负了这有情的世界。当下里便引动了身世之感,益发觉得寂寞无聊了。他抬眼向四面瞧时,只见满目琳琅的都是中外的医书,案头所陈列着的无非是五颜六色大大小小的药水瓶;就中有一个大瓶,满盛淡黄色的药水,浸着一颗碎裂的心。这心是谁的?他隐隐记得是四五十年前一个邻家女儿的心啊!他不知怎的,今夜瞧在眼中,心头忽然刺促不安起来。急忙靠坐在一张安乐椅中,抬头向天,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将他自己那颗不安定的心,暂时寄在云表,一壁他归咎于今夜多喝了酒了。

蓦然之间,猛觉得肩头轻轻的一拍,很轻很轻,简直像一朵落花或一片落叶掉在肩上的一般。他刷地一惊,急忙张开眼睛来,却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不知在什么时候溜入室中,玉树亭亭地立在那里。黑黑的发儿,弯弯的眉儿,亮亮的眼儿,嫩嫩的颊儿,小小的嘴儿。就这一张脸,已当得上一个美字了,又加上了那不长不短不肥不瘦的身材,真是个美人的胎子。她所穿的衣服,虽还是四五十年前的旧式装束,却也不减其美。杜老博士眼睁睁地呆瞧着,不知她是什么人。夤夜到这儿来,又不知为的什么事?愣了好一会,才柔声问道:“姑娘是谁,此来有何见教?”

那女子嫣然一笑,莺声呖呖地开言道:“博士,你难道不认识我了么?我即是四十多年前住在绵恨街中和你家贴邻的秦银鸾啊!当时我曾献与你一颗碎裂的心,承你的情,倒还安放在这儿咧。”杜老博士听到这里大吃一惊,身体虽仍坐在椅中,上半身却尽着向后退缩,只可恨被椅背挡住了,无可再退,无可再缩。一壁便颤声问道:“秦银鸾,秦银鸾,你不是早就死了么?”那女子忙道:“死了又打什么紧?你不见我虽隔了四五十年,仍还年青,仍还貌美,一些儿没有变动。这不是比你们活在世上强得多么?但瞧你——你当初是出落得何等地漂亮,穿着西装,又何等地挺拔,而如今却已发白如雪,背曲如弓,早变做一个老头儿了。”

杜老博士靠在椅中,兀自微微打颤,做声不得。那女子忙道:“博士,你不要怕。我此来毫无恶意,只为四十多年阴阳相隔,记挂得很,特地来望望你,和你谈谈。可是我并非淫荡妇阎婆惜,你也不是负心汉张三郎,我用不着来串一出活捉啊!”杜老博士这时虽放下了一半儿的心,但是当面和鬼物说话,总觉得不自在。当下便有气没力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的一片好意。”那女子故意学着葡萄仙子中的腔调,鞠躬笑答道:“不要客……气,不要客……气。”一面将那两道灵活的秋波向四下里乱转,忽又变换了口气道:“博士,光阴过得真快,一转眼已过了四五十年。你仍还在那里行医卖药么?”博士摇头道:“不,我久不行医,在这里办个医校,教人学医。”那女子道:“但愿你教出来的学生,多给女孩子们医医心病,不要硬着心肠不瞅不睬,瞧她们心碎而死。不幸的我,便是供你牺牲的。且慢,我还得问你,你四五十年来可是依旧抱着独身主义,并没有娶妻生子么?照例早该儿孙满堂,做个老封翁了。”杜博士道:“我的心一辈子用在医学上,竟没有想到娶妻生子这些尘俗的事。到如今年华老去,也未免有些儿寂寞咧。”女子冷然道:“你也有觉得寂寞的一天么?既有今日,当初为什么瞧不起人,硬生生地捣碎了人家的心,置之死地啊?”说到这里,泼风似的赶到窗前,将案头那个浸着心的浅黄色药水瓶捧将起来,含悲带怨地说道:“你瞧,你瞧,这上边有无数裂纹,像一个无价之宝的古磁瓶,被人砸碎了。这每一条裂纹中,正不知包含着我多少哀怨的血泪呢!”说时两手颤动,那瓶子几乎要掉落下来。杜博士急忙捧住了,很郑重地还放在案上,口中喃喃地说道:“可怜,可怜,谁也料得到你会情深一往,竟致心碎而死的。”女子勃然道:“为什么不,你以为一个唱戏的女戏子,就不知道爱情,就不会情深一往么?想当年我们同住在绵恨街中,两家贴邻,只隔得一堵墙壁。你家有钱,而我家清贫。端为我父亲早年故世,没有儿子,单生了个我。母亲见人家女孩子上戏园子唱戏都很能挣钱,不由得眼红起来,因也请了教师,教我唱戏。谁知一唱了戏,就好似做了贼强盗似的,身份立时降落下去。但我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女孩子,哪里知道身份不身份?得了闲总得上你家的门,和你一块儿玩。我的小心坎中,早就满满地嵌着你了,到得你读完了小学中学,上大学堂去学医,我们俩都已成丁;于是我觉得你和你的父母,都渐渐地和我生分起来。我也就不敢常到你家来走动,惟有我那学戏时高唱的声音,可关闭不住,不免天天要来惊扰你们。而我私下以为我的声音倘能常给你听得,也觉得万分欢喜的。你每天早上出去,我总得半开着窗偷看你;傍晚时立在门前,等候你回来。远远地听得了你的脚步声,我的心便突突地不住地跳了。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而我爱慕你的心也一天深似一天,一天热似一天。但我哪里知道你正抱着大志,一心要做你的大医学家,并不留意到一个学着唱戏的穷女孩子。从此见面的日子很少,彼此的情谊也淡了。本来东邻西舍小孩子时代的情谊,只热在一时,终于是不可靠的。到得你大学医科毕业,上北京某大医院去实习时,我眼瞧着你越去越远,连那推窗偷看倚门守候也没有我的份儿了。于是心坎深处顿像堵塞着什么东西似的,推不开去。过了几时,这东西似乎活了,日夜磨砺着牙齿在那里吃我的心。正好似春蚕吃那桑叶一般。唉,你一你又哪里知道啊?”

杜博士听了这番话,好生感动,眼眶子里湿润润地有了眼泪,急忙将手掩住了。那女子又道:“那时我戏已学成,为了维持我们母女俩的生活起见,不得不老着脸登台唱戏了。可是我既怀着这一腔子不可告人的心事,又哪能唱得好什么戏?每在哀怨无奈之中,发着幽咽凄哽之声,不知如何却把《六月雪》、《玉堂春》一种悲情的戏唱红了。自有许多好事文人没命地捧场,又给我上了什么‘哀艳亲王’的封号。日夜在后台侍候我的人,不知有多少。然而我的心中何尝有他们一丝一毫的印象?我只知有你,再也没有第二人能闯入我的心坎了。”杜博士嗫嚅道:“你这样地多情,真使我感激不尽,但你当初为什么不向我表示呢?”女子道:“那时你远在京中,何从表示?况且我是个唱戏的女孩子,也决不敢作非分之想。只索拼着一辈子单相思了。果然不上一年,我竟害起心病来,身子一天天瘦下去,变做了个痨病模样。戏院子里,十天倒有八天请假。我母亲虽给我延医服药,也没有多大效验。事有凑巧,这年年底,你回来过年,母亲为便利起见,就天天请你来诊治。多谢上天,我居然天天能见你的面了。你每次来时,坐在我的床边,总得握着我的手看脉。眉宇之间微有忧色,我便快乐得什么似的,以为我病了能使你忧,这就足见你很爱我啊!因此我不但不恨我的病,反感激病魔能使我天天享受那片刻儿甜蜜的光阴。”博士喟然道:“可怜的女孩子,可怜的女孩子,我何尝知道呢?”

那女子白白的脸,忽地现出一片玫瑰嫣红之色,分明是很激动的样子,接着又道:“博士,你还记得么?那时你每在早上来给我诊治时,总见我模样儿很好,大有起色。你道为什么?这并不是你的药石之功,只为好天良夜,我往往入梦,梦中的你,比在梦外亲热十倍。话是情话,笑是情笑,你且还和我接吻,竟像情人一样。梦中的情景,虽是空虚的,然而醒回来时还觉得津津有味。这就好似服了一剂灵药了。”博士捧着头憔恼似的说道:“你生着嘴,为什么不说?我是个书呆子,可瞧不到你正用情在我身上啊!”女子道:“女孩儿家羞人答答的,好意思亲口将心事说出来么?那时我天天见你,夜夜梦你,倒很心安意得,病也渐渐地好了。年初一那天,我居然上戏园子去,日夜登台,唱了两出戏,博得不少的采声。年初三那夜,记得你也来看我的戏。我站在台上,和你遥遥相对,心花朵朵儿开了。可是我因为你在座,就分外地卖力,你瞧我这一部《玉堂春》唱功极多,我竟始终不曾放松一些,完全不像是个久病初愈的人。要知我这一夜的戏,聚精会神,都是为你做的啊!这样一连唱到元宵,不曾告过假。园主挣到了不少的钱,好生欢喜。而我的名字,也越唱越红了。有许多痴心妄想的臭男子都千方百计地来亲近我,想得些好处。然而我这颗心中,仍满满地装着你,转移不动!唉,这半个月的好时光,一会儿已过去了。你又上北京去了。我的病又上了身了。这病不来便罢,一来便不肯再去,每过一天,病势也加重一天。两个月后,已甚是沉重,无论什么名医,都医不好我的病。有一天在热极的当儿,大说谵语,把心事都说了出来,给母亲听得明明白白。第二天清醒之后,母亲就竭力安慰我,说好孩子,你的心事妈都知道了,停一天请媒去说亲。杜公子他们都疼你,那一定办得到的。当下我虽觉害羞,心却放宽了。过了一天,母亲果然挽了西邻的沈嬷嬷,到你们那里去说亲。回头沈嬷嬷来告知母亲,说杜老爷、杜太太都不敢作主,须写信到北京去问杜公子。且等半个月后再给回话。我听了,心头也安慰了不少,以为二老既并不一口回绝,那就有些希望了。于是一天天很乐观地盼望着。不道半月以后,回话来了,说杜公子已有信来,不赞成这段婚事。因为唱戏的女孩子太下贱了,不配做夫人。这话是沈嬷嬷私下来告知母亲的,母亲虽想瞒过了我,将好消息来骗我,安慰我,但早已给我听得一清二楚。这一个当头霹雳,直好似把我从天堂中打入地狱。我的心苦痛万分,便渐渐地碎了。”博士亟道:“呀!我全不知道有这回事啊!当初我父亲母亲并没有写信来问我,什么唱戏的女孩子不配做夫人的话,全是他们编出来的。唉!这真苦了你了。”说完抱着头流下泪来。

那女子在旁瞧着面现喜色,伸过手来抚摩着博士的头发道:“过去的已过去了,你不必悲伤,更使我觉得难堪。这事的真相,我死后也就知道。所以并不怪你,只未免抱怨你平日间太不注意于我,而又抱怨我母亲不该给我学唱戏,吃了这碗戏子饭,身份太低,难怪要给你父母亲瞧不起了。唉!这一段因缘,虽没有成功,但我四十多年来身在幽冥,一片爱你之心始终不变。真个和天地一般久长咧!”博士道:“你怎么将你的心送给我的?”女子道:“我自被你家拒绝之后,心已死了,身体也已死了一半。捱不上一个月,不医不药也就一病不起。病重时定要母亲送到医院中去,切嘱医生等我死后,剜出我的心来,送交北京杜鸣时博士。这医生倒也是个多情的人,对天立誓,一定照办。于是我死了。你瞧见了这颗心,瞧见了这心上的裂纹,总也明白我秦银鸾是为你而死的罢?”博士泪流满面,摇头太息道:“唉,阿鸾,阿鸾,我负了你。我负了你。”女子道:“这也不能说是你负我,只恨我们俩彼此无缘罢了。今天是你的七十岁生日,你半醉归来,似乎感觉得人生寂寞之苦,所以我特来看望于你,向你一诉衷曲。你瞧我虽过了四五十年,却还年青貌美,像十七妙年华时一样。不胜似生在人世间,变做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婆子么?从此以后,你每感寂寞,我立时前来伴你。你只须对着我的心低唤三声‘阿鸾’就得了。我去了,再会,再会。”博士悲声道:“怎么说,你去了么,你去了么?可能带着我一同去?”这当儿那亭亭倩影已霍地隐去了。杜老博士陡地醒了回来,摩挲着两眼瞧时,却不见什么,只见月色在窗,花影入户,伴着他孤单的身子,追味着那凄艳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