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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云，百闻不如一见，而且医学贵乎实习，所以本院章程有旅行见习之规定。
本届第一次旅杭见习，预定作数日之逗留，时间分配则每日上午学员分组赴杭市各名医诊所见习，以采取各家之特长与经验，每日下午则分别参观中西医校、药号、药厂等有关医药学术之机关与处所，以增见闻。事前函请浙江省国医分馆予以协助，承分馆长邢君熙平热心赞助，允借馆中宿舍为团员之寄宿，并代征求杭市名医接洽见习事。于是匆匆筹备，组织旅行团。除研究院全体外，三年级同学亦纷纷加入，男女团员共计八十余人。推定总务、经济、文书、速记、调查、卫生、救护等七股。预备就绪后，定于十一月七日早车赴杭。
六日天气骤变，雨下倾盆，因行程已决，姑听之。七日晨六时全体出发，同行者有院长唐慎坊、总务主任王慎轩、军事教官马文福、教授王志纯、祝怀萱与余六人。一切行动以军事化管理，期以强化全队纪律性。一二三，开步走，革靴哒哒，步伐整齐，于晓雾迷蒙中，团队向车站进发，人人精神振奋，并不以天阴未晴而气馁。因购团体证，登车后铁路局为余等特挂专车一节，师生数十人，集处一车厢，更形热烈。汽笛声中，列车向苏嘉线推进。至七时天色放晴，一轮晓日自东方渐渐升起，诸团员莫不为之眉飞色舞，笑语喧腾，杂以女同学之婉转娇声，轻歌低唱，其乐也融融。因杭州为山水明秀之区，而西湖名胜甲天下，故团员们均有悠然神往之慨。八时三十分至嘉兴换车，十一点抵杭州城站下车。整队至望仙桥国医分馆时，馆中正在派员赴站欢迎，我等已作不速之客先到矣。盖火车新订时刻，是日到站特早耳。
行装甫卸，有数同学要余导往湖滨，以先睹西子湖之美色。因当日已经过午，不及赴各医室见习，乃利用时间，以偿其心愿，与祝君怀萱偕十余同学作散队之游（是日下午为自由游散日）至湖滨。驾小艇，荡桨湖中，秋水澄清，波平如镜。遥望环湖马路，车驰如电，游女如云，远山绛枫点赤，亭阁凝烟，清秋之湖光山色，足以令人心醉而神怡。舟摇摇以清扬，风微微以吹襟，飘飘乎有凌虚羽化之慨。祝君之诗兴勃发，咿唔咕哔，嘴不停吟。同学则或引吭以高歌，或扣舷而低唱，咸乐得手舞足蹈矣。既而至三潭印月，登退省庵，睹彭玉麟遗墨，旁有修竹千竿，迴桥九曲，数亭翼然，俯瞰池中，游鳞可数，静聆南屏钟声隐约，即于九曲桥上合摄一影，以留鸿爪。嗣游郭庄，于船室品茗，祝君善诙谐，出言令人捧腹，如“雅人雅事”“古色古香”之同学留迹，“若即若离”“半推半就”之两舟并行等，均为之笑痛肚肠根耳。归渡中，已日衔西山，而苏堤之残柳丝丝，似为余等牵住斜晖。舟经月老祠前，祝君之诗兴又发，与二三同学联吟，亦雅亦谑之笑料又来矣。是游也，尽半日之时间，极人生之乐事，事后回忆，尚觉趣味隽永耳。
翌日上午研究院同学分十二组，派赴杭市名医王邈达、裘吉生等诊所见习。下午二时，假青年会二楼开会，招待来宾，请中西医药学家作学术之演讲。到会者有西湖医院院长杨郁生、民生制药厂厂长周师洛、浙江省国医分馆学整会委员蔡松岩、中医专校医务主任傅炳然、浙江省党部莫良夫、杭州地方银行黄醒秋，以及名医沈仲圭、王一仁、汤士彦、王君毅、孙里千、陈道隆、董志仁等三十余人，济济一堂，均有极诚恳精辟之演讲，直至六时余始尽欢而散。
第三日下午全体排队出发至柴木巷参观浙江中医专校，承校长范耀文先生等极诚招待，款以茶点。一部分同学被该校学友邀作友谊的篮球比赛，余等由该校教授方君亦元导领参观各教室，方君并说明该校课程之分配与教材之编辑状况。窃以为当此国医教育尚未能列入学校系统，政府不加提创，国内各医校均自行改进，故教材既不能统一，编制又素乏联络，今后各医校亟须互相交换，期达有系统的进行。此项贡拙，承该校当局首肯赞同，深愿余等此行成为国医教育阵线联合之嚆矢，则幸甚矣。继而参观省立救济院育婴所。该院主任钟君伯庸为一富有朝气之研究家也，对于育婴上种种设备，均力研改进。据云，该院婴孩，刻已统改人工哺育法，一律喂以鲜牛乳。如牛乳之消毒、冰藏，婴孩之洗浴，病孩之隔离，保姆之训练，稍长儿之运动、游戏、教育等，莫不积极设施，成绩斐然。即婴孩尿布之干燥室（阴雨天应用）亦为钟君研究所发明，系用一密闭室，四壁设火巷，利用柴薪，费省而效宏。该院屋室宽敞，四周回廊，玻璃窗明净，中央有广大之草坪，略缀花草，空气阳光，均极含育儿上之条件也。
杭州胡庆余堂，其资本之雄厚，营业之广大，为国内著名国药号之冠，余等特往参观，时适在下午。前厅左设饮片柜，右为丸散柜，门市非常热闹。我侪鱼贯而入，先观养鹿棚，栏以木栅，每栏内有鹿一或两只，邻接排比，如回廊曲折蜿蜒，无虑数十百。旋观各工场，如炮制部、切片部、磨药部、制丸部等。嗣请其出示珍奇希见之药材，以资鉴识，乃取出马宝、牛黄、猴枣、狗宝、鹿胎、雄精等。马宝则形圆色白，硕大质重，似矿物，其大如儿头，权之当有十余斤，其有一圆径，对剖者，见中心有圆形空洞，细检之，见有轮形重叠层，盖马之内脏结石也。据云，其产西藏，但不知为何种马类所产生，而有如是之巨大，其详情则该号职员亦不知云。牛黄之整个形状不圆而四方，且有如菱角者突出，色黄褐，碎者内有积叠层，果是牛之胆结石，则其形当浑圆或椭圆，不当四方而角突，此恐系加之人工造作矣。猴枣则椭圆形而色深绿，或黑褐，质沉重，剖视之有积叠层，一望而知是猿类之胆石，或云生于猴类之口内，不足信也。鹿胎则外罩薄膜，内有一小鹿，长约八九寸，头足毕具，且有一尾，但此薄膜，既不像胎盘（胎盘当连系一脐带），又不像羊膜，因问此种鹿胎是否该号斩鹿时所得，则谓非也。至于产生于何处，以如何方法取出，彼亦不知底蕴耳。尚有海狗肾、黄狗肾等。海狗肾，一名腽肭脐，又称海狗鞭，盖即海狗之阳具（生殖器）也，形长，色赤褐，梢端有丛毛，盖阳具之包皮也。根端累累然，有睾丸二，此物古称补肾壮阳，以海狗之生殖精特强故，甚合近世内分泌荷尔蒙（激素）疗法之原理耳。唯黄狗肾则只阳具一条，已无睾丸，余知其效等于零耳。因询何以不连睾丸，既割此物，何不连带取其睾丸乎，答称不知，并谓向来如此云。呜呼，国药业之不求改进，坐于“向来如此”四字耳。深望国药界赶快觉悟，勿再墨守陈法，而流于淘汰之列耳。如胡庆余堂之拥有资本，以若是巨大之范围，欲求改进，自较易矣。日本之武田长兵卫商店，在彼之明治维新以前，亦是一出售饮片丸散之汉药店（中药店），只以该店主人武田氏之知应时世潮流，力求改革，用科学方法，由仿造而后自制，一变而成新药厂，现在规模宏大，出品精良，不但抵制输入，而且畅销于各国，成为世界著名之大药厂矣（校对者注：现称武田制药株式会社）。希国内诸大药商急起而仿效之。
第四日下午，预定日程为参观民生制药厂及省立医药专校等，因尚有机会难得之浙江文献展览会，亦不可不去，且因时日匆促，并人数众多，全体参观拥挤不便，更有多数同学沉醉于西湖之游，纷纷要求展限日期，只以校院功课关系，不能徇从，于是变更办法，分队自由进行。有参观文献展览会者，有参观西湖博物馆者，有游览湖滨并参观葛岭翔麟医院及公园图书馆者，至自愿加入余等参观民生药厂及省立医专者仅十余人耳。
先至同春坊，由民生制药厂创办人周君师洛招余等入。在内部机器制药室，首先映入眼帘者，为巨大之国药制剂“安嗽精”浸取机，闻该机之装置设施系周君亲自设计。浸器系一大筒形，器盛生药远志、桔梗、贝母等，以酒精为溶剂，其下部由蒸汽管通以热力，溶剂蒸发后，则由冷凝器再回复至盛生药之容器，复蒸发再达冷凝器，再回至盛药之容器，如是循环不息，直至生药中之有效成分完全被浸出为止。周君复出示其新近所造之一小型浸取器，谓系省立医专某友所委造，藉作实验国药之用。该器小巧玲珑，装置极便，只须点一火酒类于器下，即可浸取生药中之有效成分也。余对药物之研究最感兴趣，以为国医之价值多在于药物，并觉国药之亟待研究，其责任在于我辈耳。故年来于医事之余，辄喜试制有效之成药，欲制药液，非此机件不为功，曾托周君代制一具，已荷允诺，刻因人事倥偬，不遑着手于此，稍俟时日，定当专心从事藉偿夙愿耳。他如轧片机、打丸机、糖衣机等，各工人均在工作，出品殊快捷。又如糠粃中提取维生素B1之装置，以及震荡机等，目不暇接。楼上为安瓿消毒部、装液部、封口部、复检部、安瓿印字部、包装部等，纯由女工操作，尤见精细严密。后至试验室，有一药师方在化验各种防己之成分。据周君谓防己之种类鉴别，曾费去不少时间，搜罗标本，询诸中药店，均不知。后于草药医处得到原植物之形态，以资鉴别云。又出示其所制之许多生药切片标本，给我侪于显微镜下检视大黄切片之组织，能见其构造上之特征，可据此以辨析毫厘。于是知研究生药，于肉眼所见之形态科属的分别外，鉴定其种类，又非解剖其内部，以显微镜的鉴别不可也。
事毕兴辞，并由周君具刺介绍，乃至刀茅巷省立医药专校，承教授俞德荪先生引导。该校具有三十余年之历史，设备完善，规模宏大，全校面积有八十余亩，内分医药两科，如杨郁生、周师洛等均于是校毕业也。余等以时间匆促，几等走马观花，不能详细印入于脑际。其中印象最深者，为解剖标本陈列室，室中有余德荪先生之尊翁某公（已忘其名）遗体之陈列。公病胃癌而去世，闻之余君云，系遵遗嘱而解剖。如余公者，诚所谓死且不朽矣。我国人之崇奉旧礼教，下焉者无论已。曾忆当年孙总理临终时，有遗嘱解剖其遗体，陈列其肝癌组织作医学上研究之参考。斯时报章腾载，纷纷通电反对，谓不应残酷分尸。后来结果如何，虽不知之，然一般要人贵戚之识见可知矣。能以学术为前提如余公者，有几人乎？深望今后知识阶级之改易其旧观念，若病原因不明而死者，大可利用其无用之遗体，仿余公及名记者戈公振先生等之遗体解剖，做医学上贡献的不朽盛举也。
旋至药化学实验处，改由药学教授于达望先生引导参观生药陈列室、药物种植园、生药有效成分化验室等处。于先生殷殷指示，并谓深望中西合作研究国药，因国药之前途最有希望。惜现在研究，尚感经济力之不足，设备之不全，而药学专门人才亦殊感缺乏。又谓彼校中今后拟专设国药研究馆，已得上海五洲药房捐助经费万元，且得药学大家曾广方博士之协助，希望先生将来多多贡献国药之经验，吾人应交换联合研究之云云。余之谬承不弃，固增惭赧，然接受其诚恳之期勉，敢不竭我驽骀，追随于骥后乎？且谈且行，至化验室，于君示以由国药中提取之各种挥发油，如豆蔻油、当归油、桂皮油、茴香油等。其时适在提取麻黄中之挥发油，方法是将麻黄捣成末，混以溶剂，置长颈烧瓶内，上口接一曲折回流之玻管，管之他端有活塞，烧瓶之下点火酒灯，烧煮任沸。其蒸发之溶液由玻管之曲折回旋，经冷凝而转流至他端，则水液沉于下，而挥发油浮于上矣。俟油液上升至相当刻度后，开活塞，放弃水液，即可得净油若干也。此玻管之构造及装置极其灵巧，闻系购之于日本，我国尚无此项出品云。余对于此玻件诚梦寐不能忘，俟有余暇时誓必设法购置一具，以偿尝试研究之夙愿耳。
是日返，杭市国医界同志汤士彦、裘吉生先生等柬邀余等于湖滨某餐馆（已忘其名）宴会以联欢，盖汤君于国医运动素著劳绩，裘吉生先生为医药藏书家也。唐院长谓盛情不可却，于是与唐王祝君四人，相将赴约。至则有老友沈君仲圭、董君志仁，以及王君一仁、陆君清洁等均在座。旧好新交握手言欢，一旦畅叙，互倾衷愫。席间裘先生畅谈其藏书之经过。四十年来，搜罗海内孤本及东邻秘籍不下数千种，其以此所耗费之心力与金钱，他姑不论。即文澜阁（浙江图书馆）所藏之《普济方》，在两年前设法借抄，费去九牛二虎之力方得到该馆之许可。然不能出借，于是聘请六十余书手逐日到馆抄写，尽六个月之时间方始抄齐。该书装置十六大箱，全书二千数百卷。如此巨书，又系孤本，裘先生费尽心力，必期得到而后已。余如最近世界书局出版之珍本医书集成、皇汉医学丛书，均为裘君之藏本，坊间以为珍本丛书之精华，咸在于此。据裘君云：其家藏之珍本尚有十百倍于此耳。今将发大宏愿，继续印行珍本集成及皇汉丛书之续集耳。先生藏书之富可谓豪矣。但尚欿然不自以为是，而殷殷垂问余等，并委代为留意，设法探访征求，如有珍贵孤本，当不惜代价以购求之云。国医在四面楚歌之今日，幸有此老其人，诚为国医历史上之一代功臣耳。是日国医分馆及中医专校亦特邀宴，只以时间不及，且此行诸承赞助，驻馆搅扰，已感不安，而为之敬辞。
翌晨，又承馆方招待全体，飨以茶点，于国医分馆之讲堂开一盛大之茶会，邢君熙平、王君治华等均有极长之演说，后于分馆前合摄一影而返。临行时，复承分馆代表王君君毅、医专代表李君冠雄等至站送行，依依之情，殊令人不易忘怀者也。车抵苏站，已万家灯火时矣。
[《苏州国医杂志》1936年第11期12-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