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病名不易互相对照,因西医之病名根据病原而定,中医则或以症状为名,如风病、湿病等,或以时令命名,如春温、夏暑等。若谓西医之某病相当于中医之某病则可,谓中医之某病即西医之某病则不太容易。

肠伤寒是西医之病,名为传染病之一种。病原为杆状之伤寒细菌,经由口传染,繁殖于小肠,损害肠黏膜,大便及血液中均有病原菌存在。其主要症状为定型的发热(亦有不定型者),肠部症状如鼓肠、腹痛、便秘或泄泻,脾脏肿大,舌有苔,发热与脉搏不相称(往往热高而脉不甚数)。至第二周高热稽留时,胸腹发蔷薇疹(亦有发汗疱疹,即结晶性粟粒疹“白”者,或陷于嗜眠、昏聩、发谵语者,若心功能沉衰,或有并发症者,预后多为不良,就中最危险者为肠出血或肠穿孔导致腹膜炎。

以上诸症往往显现于第三周,较轻之症则于斯时渐次热退,诸症缓解,逐渐移行于恢复期而愈,此为其大较者也。然亦有特例,其经过无定型,有所谓“闪电样伤寒”者,体温急骤上升,可毙于八九日之间;有称“弥久性伤寒”者,其经过殊淹缠;有历数月之久,往往衰弱而死。若“顿挫性伤寒”又名“不全性伤寒”,则初起突然发高热,是危重之症状,数日之经过,诸症顿消散而归于治愈。

又有“遥伤寒”,虽患本病至一周或二周,患者自觉症状极轻微,往往不愿就褥,一旦病势陡然增恶,或发危重之并发症等。至若“无热性伤寒”,其经过虽发热亦极低,若无热然。“小儿伤寒”则一般症状较大人轻,呼吸及循环系症疾、肠出血、肠穿孔等,亦较大人为少,而发热弛张则反较重。至于“老人伤寒”,则高热、蔷薇疹、脾肿等均缺如,而极易呈脑症,及呼吸、循环异常等症,致取不良之转归者甚多,又有所谓复发再燃者,伤寒热降至常度以下,或在退热后两周及三周之间,重新热升而发伤寒症疾,是固体内残留毒素未净,适又为新病菌侵入而发,然其持续时间多较原发病时间为短,而预后概良。

【橘泉按】肠伤寒之症状与热型亦不全一致,我人于临床之际,但应认识其固有病型,但其特例盖亦不可不知耳。

肠伤寒,即中医书籍所称之“湿温”一语,几为近来一般中医所公认。此因伤寒固有之病型多与古人湿温病之记载相同,以故一唱百和,甚谓湿温者伤寒也,或谓中医治湿温之某某方,为伤寒之特效药也,一种说法是肠伤寒即旧时之湿温。笔者初亦信之而不疑,近以临证之遭遇愈多,学说之考据亦多,且辄喜与西医会诊,借助彼科学的细菌之诊断,参证之所得,于是知未必尽然,并知真正之伤寒不仅西医无特效药,中医亦无相当之效药也。医师遇此等病时,能知其故,而用药不背辅助自然之原则,亦足臻上乘也。如患者显脉弱心衰者,不仅参、附可以强心,而冰、麝亦可以强心,要在审度时机应付适当耳。若显表证者,发汗亦可以顿挫其热,如里证急而心力体力不弱者,通便亦可以减轻肠道症状,或谓伤寒病小肠生疮,故绝对不可用下药,此亦不可一概而论。盖笔者迩来之治验,有屡经润下而愈者,有始终助心而转归佳良者,亦有以发汗解热而愈危重之并发症病者,兹将临床治疗经过之数例,记述于后,以供同志之参考焉。

[《国医砥柱》1941年第2卷第12期第9-10页]

肠伤寒非尽属湿温(续)

顾定一,男,十五岁,住苏州调丰巷三十八号。一九四二年六月十四日初诊。

患者平素体俊瘦而甚聪明,系一神经质少年也。于六月十三日觉头痛身热,即服狮牌头痛片。汗出热退后,突然寒战如疟状,发热有汗,热不解。十四日来诊,脉不数,苔不腻,只头疼身热微畏寒,鼻有涕(平时极易患鼻伤风),但不咳,大小便如常。

著者以为流行性感冒也,为拟荆芥、防风、薄荷、桂枝、芍药等药。翌日来邀诊,以病不退而畏寒甚,虽高热39.4℃汗出,仍不愿去衣被,揭去则怕风而觉冷。胸不闷,大便不畅,偶有轻微之腹痛,但能食(每次约稀粥一盏,日可三四盏)而安寐。热上午38.3℃~38.9℃,下午39.4℃,下午热升则畏风愈甚,汗自出,小便少,色不黄。如是者约经过十余日,中间经投桂枝白虎汤见小效,明日又如是。有时汗少则热高而头疼,畏风必拥衣被,俟汗出则始较适。是时颈项及胸腹白累累,脉搏小弦而不数(患者以白为重大极谨慎,不敢松衣被,此盖其神经作用也)。但有时觉大便欲下则不下,腹不痛亦不胀,唯有鼻流涕,亦不咳,舌有苔而色白。经服利尿药,小便已较畅,仍能寐亦能食。他无所苦,只顽固之热早晚弛张而无法使其全退。

因介绍西医李君为之抽取静脉血三毫升,送博习医院检验之结果,知有E伤寒确定之诊断,乃专心一意守应守之范围,作对证之用药,与以强心之人参、桂枝,利尿之泽泻、白术,排毒之银翘,清肠之黄连、知母、黄柏等,相机出入为方。一面乃肌肉注射法国药“息百疾使命”,并禁止固形食物,只许饮流汁,而患者甚怨苦。盖患者虽高热至39.4℃而不退,而频思杂食,如糖果、点心、粥菜等,询问可吃不可吃,喋喋不休,且食下觉甚有味,此亦甚奇特之一例也。

当细菌诊断未确定之前,著者于治疗用药之际,注重在解热,苦无表里之证可凭,而热终不得清,患者家属则希冀于白之毕露,而后度其热必自退。讵知白尽管是迭发,而热尽管是不解。时而鼻涕,咳痰,佐以祛痰镇咳剂则退。时有胸胁掣痛,兼用清凉消炎药遂愈。唯弛张之发热依然不退。

当兹时也,患者之父商诸某西药房伙友,购得宝威出品之退热片“非那西丁”,乃给予吞服两片。在中午吞药后不半时而温度降至36.1℃~36.7℃,病家欢喜逾恒。是日至晚,热并不再升。讵知翌日热复升,又头疼畏风而需拥被以取汗。至晚竟超出40.2℃,其父又给予两片,吞服后汗大出(第一次吞服药片后并不大汗出而又怕冷),寒战如疟,欲加盖棉被。翌晨其母抚之口鼻手足如冰冷,汗出衣服如水浸,而患者觉四肢发麻木,乃骇极,急足促予诊,则脉极细微而爪下色紫,口鼻冷面唇色青,呈瘀血状。当时测得体温又升至38.3℃~42.2℃,因悉为出汗过多心脏受害之故。幸童体心力尚好,不至于衰脱,故体温仍能复升,然亦险矣。

是时著者之处方用药,偏重于强心,经验血证明后之处方,终不出桂枝、人参、泽泻、茯苓、黄连等强心、利尿、清肠剂。患者之父顾君业国药,平时熟观热病之处方,鲜有用参、桂者,其心似不以为然,只与著者为总角交,且素信余。而未出诸日,著者是时已窥知其内在之意见,乃详细解释此病宜维持心脏,不能亟求其热退,并示以《内科全书》“肠窒扶斯”之热型,及预防并发病,禁止固形食物,注意药物治疗及营养,维护体力心力,俟相当时期(约四周)之后,不期其热退而会自退矣。一面并告以此病古医亦自有其说,谓暑湿伏邪,自里而发。暑为熏蒸之邪,湿为黏腻之邪,最难骤化,故白之出,如剥丝抽茧,层出而不穷。俟至伏邪尽达,则其热自退,而病自愈矣。著者之用药,正所以扶正气以达其邪云。后以大便秘结,故参用西药乳酸菌制剂及中药润肠剂,并用人参白虎汤、西洋参、知母、石膏、银花、连翘等,更令内服葡萄糖。至第四周(七月九日)热始降,然下午尚有39.8℃,至十二日始平,而给予面包粥食等,渐次全复矣。

【橘泉按】此病当属“小儿窒扶斯”,亦非一般窒扶斯之定型,故热虽高而固有之窒扶斯症状极轻。其禀性虽为神经质,幸心力能支持。其高热汗出畏风者,当系末梢神经虚弱现象,至危险之际则为误服“非那西丁”,大汗几至于亡阳。此时心力不至于衰脱者,事前之强心剂当亦不无功效也。于此吾人所应知者,本病不当求退热,而当随时注意顾全其心力体力,并设法防止其并发症之发生,如支气管肺炎、胸膜炎等。利尿亦为至要之疗法,因促进其废料及病毒之排泄,至少可免若干并发症之出现。此为我侪临床上应有之知识也。

[《国医砥柱》1942年第3卷第1期第16-17页]